Chapter Text
那是非常奇妙的景象:坐在餐桌兩端的男子與少年有著相似到讓人感覺有些詭異的臉孔,金色的短髮,湛藍的雙眼,白皙的肌膚,和雕琢如人偶般對稱的五官。從外觀上能感受到兩人年紀上的差異以及基因上相似的部分,但光是如此並無法判斷兩人實際上的關係。
男子臉上帶著笑意,他用手裡的叉子在盤子上將荷包蛋分成兩半,半熟的蛋汁流到盤中形成橙黃色的池子,他拿起麵包撕了一小塊沾滿黃澄澄的汁液,從他悠哉自適的動作中能夠感受他相當享受這頓早餐。
餐桌另一端的少年則不是如此,他重重地放下手中馬克杯,在桌上敲出清脆聲響。
叩。
聲音打斷男子用餐的動作,男子順著聲音看向少年,他正在觀察少年臉上的表情。
注意到男子的視線,少年垂下眼睫避開和男子視線對上的情況,他低頭用刀叉將盤子內的荷包蛋移到吐司上,將吐司對折大口咬下,濃稠的蛋汁在咬下那個從口腔溢出沾上少年的嘴角,讓少年有些慌亂地將手裡的食物繼續塞進口中。
男子抽了張面紙遞向少年,潔白的面紙在空中飄蕩等待另一隻手。
少年用力抽走那張面紙,動作似乎夾雜著比平常更多的情緒。
早上起來時他只是隱約地感覺少年情緒上的波動明顯,考慮到少年即將進入青春期,他認為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現在看來少年的情緒是針對自己而來,男子思考了一下,在腦海裡並沒有找到相關的線索。
少年看著陷入思索的男子,男子臉上露出了與年紀不相符的表情,即使到現在依舊保有好奇心的男人,在碰上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時,有時候會不小心鬆懈表情肌肉的控管。
看起來蠢死了。少年在心中想著,並將椅子往後推從餐桌邊站起來,他拿起餐盤走向廚房水槽。
少年清洗餐盤的動作熟練有效率,水沖在餐盤上的聲音驅散了空氣中的沈默,男子盯著站在水槽旁少年背影開口詢問:「拉斐爾,要送你去學校嗎?」
「不用,我自己去。」被稱作拉斐爾的少年回答得很快,如同早已背誦好答案一樣。
「這樣啊。」男子也跟著起身,拿著餐盤走到少年身旁,當男子將餐盤放入水槽,伸手把拉斐爾手裡的馬克杯接過來時,少年轉過頭、仰頭看著男子。
少年臉上出現的疑惑表情,跟男子陷入思考的表情非常相似,從清澈的藍眼裏發出無聲的詢問,直視那對眼睛男子說出了答案,「剩下的我整理就好,上課要遲到了吧?」
拉斐爾迅速轉頭看向另一邊,牆上時鐘顯示著時間,的確是再不出門就會遲到的時間。
他點了點頭離開廚房,即使大多數時間表現得很沉著,拉斐爾在上下樓時還是在樓梯上踩出咚、咚、咚的腳步聲。
沒多久玄關處傳來少年清澈的嗓音。
「我出門了。」
喀噠。門闔上的聲音隨後響起。
這半年來拉斐爾少年的生活發生一些改變,這件事從家裡搬進了一名新的房客開始,三層樓的獨棟住宅對他與養父兩人來說的確是大了一些,將空房間租給別人將更有效利用空間的方式,同時也增加收入的一個好方法。
名字並不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對拉斐爾來說不是太難理解的事情,畢竟他知道世界上有七十億人,有人和自己的名字一樣在統計學上來說是很正常的。
但如果對方和自己長得很像,名字也一樣,甚至還搬進來自己家呢?這就是拉斐爾面臨的現況。
他好奇搬進家裡來的拉斐爾教授是因為還找不到適合的住所,還是別有所圖?因為外表的相似,拉斐爾自然會好奇自己與拉斐爾教授之間是否有其他層面的關係。
每個孤兒都會幻想有一天他真正的家人會來接他,儘管拉斐爾知道自己相當很幸運,被波托茨基先生收養,但他也不否認自己想過自己真正的家人會是什麼模樣。以年紀上來說拉斐爾教授可能是他的父親?或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哥哥?
在腦中問題接連不斷浮現,但波托茨基先生卻只是說明拉斐爾教授是他以前的學生,因為工作的關係來到這個城市,正好家裡也有空房可以出租,租給認識的人總比陌生人好。
理由如此合理,毫無破綻。扣掉教授與他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這點。
拉斐爾教授表現得像是搬進來的新室友,偶爾與他和養父共進晚餐或早餐,更多時候更像把這裡當成旅館——只有睡覺用途。
若是他主動提起這件事,是不是會讓波托茨基先生難過呢?拉斐爾始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比較好,早慧的少年知道世界上有許多他還解不開的問題,在人際關係上尤其是如此。
直到這次波托茨基先生因為工作上的事出差。
在學校教神學的波托茨先生,本週被指派成學校代表到首都參加教育會議。
於是家裡只剩下兩個拉斐爾,十二歲的少年和在大學教書的。
拉斐爾,在大學教書的那一個,將剩餘的杯盤清理乾淨,放上碗架晾乾,將餐桌收拾整理好後他走出屋子,出門時他聽見教堂的鐘聲響起。
噹、噹、噹……鐘聲敲響了八聲。
拉斐爾拿出鑰匙慢條斯理地將大門鎖上,緩慢地走到路口等電車抵達,正如他所計算的,在他抵達車站不久後電車抵達。上車之後車廂內特有的氣息迎面而來,隨著電車向前行駛,剛才他上車的車站逐漸消失在後方。
從半年前開始工作日的早上都是如此。
拉斐爾走進大學時,門口的警衛向他打招呼,「早安,拉斐爾教授。」年輕的教授沒有什麼架子,和校內的員工都處得很好,才來半年左右的時間已經是會閒話家常的關係了。
拉斐爾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早安,弗格森先生,上次聽你說的訣竅很有用呢,現在車子都很聽話了。」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對了今天物理系是不是有什麼大事?」
聽到警衛提起時,點與點在拉斐爾的腦中連成線。原來是這件事啊。他在心底暗自感嘆,拉斐爾終於意識到少年心情不佳的理由。
「是啊,A國太空總署發射的探測器米涅瓦將返回地球,系上同學打算一起看直播。弗格森先生也要一起來嗎?」拉斐爾提著系上同學自主舉辦的活動,他想起前幾週前晚餐時他和波托茨基提到這件事時,隨口問了他要不要也一起來?
當時的波托茨基是如此回答:「如果拉斐爾也能一起去的話。」那時一旁的少年好像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弗格森搖了搖頭拒絕,笑著說他哪裡看得懂,還是在家睡覺實際。
拉斐爾的邀約只是禮貌性地詢問,他表示他該去辦公室了,結束與警衛的閒聊。
這下少年的行為添上合理的理由,教授回想起他與少年的相關記憶,在這次波托茨基先生出差後,他想他得肩負起照顧未成年者的責任,比平常還要早一點起床,參與少年的早餐時間。
他知道波托茨基都是這樣做的。
「早安,拉斐爾,你早餐要吃麵包嗎?」拉斐爾教授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他煮好了咖啡等著少年起床。
少年出現時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看了坐在餐桌邊的教授一眼就走到爐子旁。
「你要做早餐?」教授從餐桌邊站起來走到少年旁邊,他發現和少年相處比他預期地還要有趣一些。
「嗯。波托茨基先生有教過我。」
少年伸長手想拿下掛在牆上的鍋子,教授判斷以少年的身高來說,這件事應該有點勉強,他選擇在此時提供協助替少年取下鍋子。
少年道謝後,又看了教授很久才開口問:「謝謝,教授也要吃早餐嗎?」語氣中充滿不確定,即使教授已經住進來一段時間,少年還是不太確定該怎麼跟教授相處。
和少年不同,教授像是早已準備好答案:「好啊。不麻煩的話。」
拉斐爾教授以為這只是偶發事件,第二天他早上睡晚了一點,下樓發現早餐被包上保鮮膜放在桌上。看來不是偶發事件而是被少年列入日常行程的一部分,既然如此教授決定盡可能地和少年一起吃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