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树与树之间静默无声。不是空虚的那种。也不是让人窒息的那种。那是一种与大地一同呼吸的感觉——树叶静默着在自重下摇摆,树枝微微探向月光,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夏特一动不动地站在森林中央。这里没有威胁,没有指令,也没有目标。只有森林和他自己。
这个世界可能残酷,冷漠,而且健忘。夏特看到过它最糟糕的一面。但像这样难得的时刻,当他站在绿色楼宇之间,看着树木的枝桠像骨瘦如柴的手一样伸向天空时,他能——勉勉强强地——感觉到近乎平静。这是一种明净。甚至可能是美。但不是别人常说的那种。
人的美?那些微笑或爱抚?那些调情与缠绵的目光,那些烛光边飞蛾般的怦然心动?他无法理解这些。那只是空洞的噪音,他从来没有理解过,也从来没有想去理解。而且,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想起了她的手——瘦小,脆弱,即使在冰冷的太空中也那样温暖。玛丽亚。他最后一个允许自己交付信任的人。她曾与他一同欢笑,曾坐在他身边,谈论一些他永远听不懂的事情。她说他“善良”,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善良的真正含义。
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他与一切温柔的唯一纽带。
而她走了。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使命,目标。他的人生是一条直线:没有迂回,没有理想。他带着目的奔走于世,即使这个目的被痛苦、复仇和他仍然无法解答的问题所笼罩。
所以,不。他不会在别人身上发现美。不会他们的面庞上,不会他们的言语里,更不会在他们所谓的爱中。
但有时……世界自己为自己开脱。
有一次,他在黄昏时偶然发现了一片薰衣草田。时值夏末,空气中弥漫着被太阳烘烤的泥土和草药的气味。在天空温和的怀抱中,整个山谷都被涂成淡紫和银白。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风像波浪一样在花朵上翻滚。它们从不在意他是否损坏。它们从不向他要求什么。它们只是存在于此。
他发现那很美。
静默而永恒,就如彼时他发现星星的美一样。夜空永远伸展着,安静、遥远、耐心。它不需要理解他。它也不要求被理解。它只是沉默,而反过来,他接受了它。
其他莫尼乌斯人不理解他。他们私语,不解,甚至嘲笑。他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不理解他们的友谊,他们的情爱,他们的需求。他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东西转瞬即逝。而月亮不是。有一次,露姬半开玩笑半真诚地问他为什么总是独行。
“你觉得这个世界还缺一双相握的手吗?”他回答,目光转向地平线,“唯一值得的那只手,我已经握过了。”[1]
于是她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情感。他有。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多。他在默默地感受,在回忆的痛苦中,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在小溪流过光滑卵石的歌唱中。他感觉到玛丽亚的声音在他心中的分量,催促他要做好人,要保护别人,要关心别人——即使这很伤人。
越伤人,他便越想到她。
有时,在最安静的时刻,他会想,如果她现在见到他,她会说些什么。她会感到骄傲吗?她会因为他把每个人都推开而指责他吗?她会不会温柔地笑着说:“孤身一人也没关系,但你不必感到孤独。”[2]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如何继续走下去。在月光的掩护下,一只脚不断踏在另一只脚之前,翻过山峦,穿过森林,越过屋顶。
因为也许,只是也许,对他来说,美不应该存在于人身上。它也许只存在于那些不会命令他,不会审判他的事物中。风。天空。雨后薰衣草的香味。等着他去经过的广阔的世界。
而或许这就够了。
玛丽亚总是能从夏特那时无法理解的事物中发现美。
他记得透过玻璃看到她的样子——当地球在方舟下方缓缓转动时,她几乎把鼻子都贴在了玻璃上。她会对着云彩傻笑。没错,对着云。她指着它们如何旋转和移动,就像地球颊边翻涌的柔软的梦。
“夏特,快来看!”她会喊,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就像棉花糖一样——你不觉得吗?”
他不知道棉花糖是什么。至少那时不知道。但她的笑声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任何糖果都要甜。她会说到海洋,树木,沙漠。说到栖居生命的珊瑚礁和沐浴在灯火中的城市。夕阳把一片金黄像天鹅绒一样覆盖上大地。一切的一切,她都想亲眼去看。
他当时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着迷。对他来说,地球是一个充满噪音和污染、战争和残酷的地方。他看过数据文件。他读过报告。人类是不完美的生物。他们自私,而且危险。
但玛丽亚却喜欢地球。
她爱地球,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活着。因为万物竞发,生生不息。[3]
即使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特仍然深深认同她的想法。他曾无声无息地踏足它的土地,漫步于它的森林之间,奔跑于它的山脊之上。他看见太阳分割树林,就像鎏金穿梭过翡翠色的玻璃。他站在沙暴的中心,尘埃在他的皮肤上刻下细语。他将手指浸入月光下冰冷寂静的湖面,看着星星荡漾成碎片。
地球真的很美。
玛丽亚没有骗他。
但有时,当他站在那些同样的奇观中——那些她渴望涉足却从未触及的地方——他会感到一种不同的空虚。
在感受美的心中,出现了一处缺口。
这幅画中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盏灯。它不仅像这个世界一样美丽,而且明亮。那种存在让这个世界感觉不那么沉重。那是以某种甚至玛丽亚都没能真正描绘出的方式……存活的事物。
他曾试图用语言表达出来。当然,他只对露姬说过。
“有一些事,我还记得。”他坐在悬崖边上喃喃地说。风像看不见的潮水一样流过他们身边。
露姬没有打断。
“我仍然看得到地球的美丽。就像她那样。但最近,我感觉有些东西不见了。我叫不出名字。就像……”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闪闪发光的地平线,“好像世界还在发光,但背后的太阳不见了。”
露姬上下打量着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什么意思?”
夏特没有回答。
因为说到底,他该怎么解释?
他该怎么描述他在视线角落里一直捕捉到的颜色?那抹不可思议的蓝色,像包裹在天空中的闪电。那些声音——像野火一样在空中飞舞的混沌能量。那种世界在他经过时微微倾斜,仿佛被一种超越逻辑的引力所吸引的方式。只能在跃动的闪光、模糊的轨迹和遥远的回声中被看到。一个存在。一股力量。
无拘无束的什么。不会屈服于悲伤、沉默或悔恨。在风中起舞,在暴雨前欢笑,在地球平静的画布上留下一道道色彩。
这和玛丽亚看到的美不一样。她的声音柔和、温柔,充满敬畏。她在易碎的事物中,在希望中发现美。
但这种新的存在——这份缺失的光芒——是自由的。他不满足于静止。他在轰鸣中奔行。他为此而生,仿佛如果他不继续运动,世界就会崩塌。
出于某种原因……夏特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他甚至不知道心中隐隐的钝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有时候,当天空沉静下来,风也不再涌动,他会等待一道闪光来打破寂静。一个声音。一次颤动。随便是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来。
于是森林变得更加空洞。薰衣草田似乎少了一丝生机。星星不再永恒。
玛丽亚曾经说过:“世界很大,夏特。但如果你侧耳倾听那些美丽的事物,你就永远不会感到孤独。”
他听了。多年来,他一直在倾听。听风,树木,河流和岩石。但最近,他意识到自己想听的完全是别的什么。那不是由土地或天空构成的。
那是飞快的,自由的。
他曾经站在他身边,也许只是一瞬,但足以留下印记。
他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他不能。否则这会成为现实。
夏特确实没有这样做。至少不再这样做了……他生活在责任与回忆、悲伤与沉默之间。在玛丽亚所爱的世界和仍徘徊在他身边的幽灵们之间。
但……他还在倾听。
因为也许有一天,世界会重新焕发生机。不是因为薰衣草田,也不是因为月光下的水面,而是划过天空的一道蓝光,笑着在空中呼啸而过,拒绝成为任何不够鲜活的事物。也许到那时,就那么一瞬间,他会想起不再孤单是什么感觉。
风咆哮着冲击他的皮毛,做他唯一的同伴。他脚下的土地只是一片模糊,他的靴子与他的心跳同步,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每迈出一步,他的身体都在燃烧,但这种感觉并不痛苦;这是一种冲动。一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解放感。凉爽、清新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刺透着他的身体,但他却乐在其中。当他奔跑时,他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他不需要回想起过往的沉重,那些仍在他脑海中回响的悲剧。这样的时光转瞬即逝,在此期间,世界可能会坠入火海,但现在,夏特依然在前进。
比赛是家常便饭了。就像例行公事,真的。自从他们第一次比赛以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每次他们一起跑步,都感觉像是第一次。他们之间一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张力——一种从最开始就一直存在的竞争。但是现在……现在有些不同了。
分歧没有那么严重了。潜移默化之下,这些比赛不再由仇恨驱动。他们对彼此抛出的挑战,抨击,嘲弄,不再只浮于言语。那是一种尊重的交换,是他们两人都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能听到身后砰砰的脚步声——快速、稳定、不屈不挠。他不需要回头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谁。他现在还不太愿意承认是他。蓝色刺猬在他身后。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尽管夏特不常明说,但与他同行已经成了一件……令人感到宽慰的事。并不是说他喜欢——这与他的本性相去甚远,他不愿承认。但这当中存在一种节奏,一个平衡。他们都很快,都很强大,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互补的。
而且,这使他想起了什么。什么人。
玛丽亚。
玛丽亚就是这样。就像一股自然的力量,带着一种难以约束的好奇心穿行在这个世界上。她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美——无论是平静湖面上熠熠生辉的阳光,还是晴朗夜空中璀璨夺目的群星。玛丽亚在混沌中,在无序中发现了美。出于某种原因,那种看待世界的方式,那种奔放而自由的视角,总是让夏特渴望得心痛。因为那是他失去的东西。一些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
但是那只蓝色的刺猬——他使夏特回想起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玛丽亚。
他们一同奔跑时,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当然,在竞争激烈的时候,比赛的刺激有时会压倒理智。但在内心深处,是他们之间的共性令他们继续。夏特一直相当尊重蓝色刺猬的活力,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当下的激情。他的精力永远用不完。他桀骜不驯,落拓不羁,然而,他也有他的美。他奔跑起来几乎无忧无虑。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自然优雅地运动,仿佛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夏特永远也解释不清楚,但是那种自由……那种无拘无束的热情,使他想起了玛丽亚。她能从一些简单的事情中找到快乐,比如片刻的寂静。
比赛快接近尾声了。夏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他的肺就快因过劳而爆裂,但他不会停下。还不行。至少等到他冲过终点线。有那么一瞬间,转瞬即逝的一瞬间,他觉得周围的世界似乎要化为乌有。除了脉搏与脚步,一切都消失了。他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了比赛——风,灼烧感,以及他和蓝色刺猬之间无言的联系。他能听到身后加速的声音,毫无疑问,他的对手正在逼近。他并不感到惊讶;在最后关头总是这样。但这一次空气中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比赛的感觉变了。这已经不仅仅是竞争。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不再是争夺领导地位的敌人。他们是两种自然的力量,以各自的方式平等。
最后几秒钟,蓝色刺猬逼向了前方,他的能量穿过空气,包围了他们两人。两只刺猬现在并驾齐驱,他们的脚步几乎同频,像在跳舞。他们跑着,跑着,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他们的身体尖叫着要休息,但他们谁也不肯屈服。还不行。他们都离终点这么近了。
他们几乎同时越过了那条线。随着比赛结束,世界似乎静止了下来。夏特的双腿因用力而发烫,他的身体因疲惫而颤抖。他向前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重重地喘气。就好像他周围的空气变得又厚又沉,但他不在意。他不需要在意。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蓝色刺猬已经站直了,他几乎没怎么出汗,胸口正高高低低地起伏。他露出不容忽视的傲慢笑容,用手擦了擦额头,然后揶揄地瞥了夏特一眼。
“哈!又是我赢。”他的声音轻快又挑逗,“看来你近期不会跟我打赌了,是吧?”
夏特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哼”。他不确定蓝色刺猬的傲慢是否还令人讨厌。也许这只是他们竞争动力的另一部分。它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烦人了,甚至相当有趣。但夏特当然不会说出口。至少不会告诉这个人。
相反,夏特只是咕哝了一声作为回应,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蓝色刺猬从他身边走过,脸上还挂着那副令人难以忍受的微笑。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盯着看,蓝色刺猬动身离开时,他的眼睛一直追踪着他的身形。
他看了一眼。
然后是第二眼。
夏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不觉间就回头去看了。这第二次不请自来的、计划外的一瞥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看一眼。也许是因为光线他周围弯曲的方式,又或者是因为那阵似乎朝向他吹来的、而非逃离他的风。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无法自拔了。
他一直都知道蓝色刺猬跑得很快——每个人都知道。但当他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调整呼吸,伸展身体,放下戒心……他给人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感受。一些夏特永远不会在他奔跑时注意到的感受。
他的肩膀,由于常年的奔跑和战斗,显得很瘦削,但从不僵硬。他的姿势很放松,站姿也很随意,好像地心引力对他的作用不够大。他的发刺总是被风吹着,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光线沿着尖刺的边缘分裂,在海军蓝和电光蓝之间跳跃。靠近他面庞的几根较短的发刺微微卷曲,就像风留下了它的印记。
他的皮毛不像夏特那样光滑——有些地方更蓬乱,更粗糙,有些地方则被太阳晒过。夏特可以看到他的手套和袜子附近有一些小刻痕——也许是战斗时留下的。那些不深但真实存在的伤疤,代表他被磨损,但不严重。他把每一处擦伤都当作徽章,当作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的眼睛——夏特在激烈的战斗中见过那双眼睛无数次了,那时它们在聚焦中变窄,因肾上腺素而疯狂。但现在……它们变得柔软了。它们依然明媚,当然,但又不同。不再好斗,反而显得沉稳。由于劳累,他半闭着眼睛,在它们的倒影中捕捉金色的地平线。那是双有故事的眼睛,尽管夏特不愿承认。那是双目睹过战争却依然选择欢笑的眼睛。
他的胸部起伏的方式——现在稳定下来了——几乎是有节奏的。这是世界心跳的平静脉搏。他总是准备扭曲成咧嘴笑或尖刻嘲讽的嘴角现在只是微微向上扬起,但并非是为了打趣,而是因为某种更温和的东西。也许是满足。
夏特怨恨自己注意到了这么多。
他的下颚在皮毛下的柔软曲线。他额头上隐约闪烁着的汗珠。他那对随着森林中的声音抖动的耳朵——永远警觉,永远引人注目。他站在那里,映衬着落山的太阳,看起来就像从玛丽亚过去常低声诉说的故事里走出来的——不完全属于地面或天空的事物。
遥不可及的事物。
夏特移开了视线。
只过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回去。
于是他缓缓地、无声地明白了。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不像欣赏一片薰衣草田。这不像在夜空中找到慰藉,也不像在白雪覆盖的山丘上寻求寂静。
这是不一样的。
这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矛盾,只要存在于身边,就能让世界仿佛变得更加尖锐,亦更加柔和。
另一只刺猬微微转过头,夏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看向地平线。
他盯着地面,假装在整理手套,借此藏起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但现在,这与跑步没有任何关系。
他一直都知道蓝色刺猬很强大。这一点他从未质疑过。但他也是别的什么,更多的什么。他笑得那么自如,那么轻松——似乎他让这整个世界不那么沉重,让夏特背负的责任稍微减轻了一些,哪怕只是片刻。
以及,他让他想起玛丽亚。
这不仅体现在他看待世界的角度上,还体现在他毫不费力地将他人带入自己的轨道的方式上。夏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每个人保持距离。他从不轻易相信别人。他从不轻易去爱。但是这个……这个该死的蓝色白痴……
他让这一切变得举步维艰。
夏特又抬起头,想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这份美丽。这份存在。
是啊,这不是他的幻觉。
他永远不能说出口。他永远不能承认。但他眼见为实。
蓝色的刺猬转过身来,笑着回头看了看,“你到底来不来?”
夏特眨了眨眼睛,从他的幻想中惊醒过来。他直起身子,藏起双眼中挥之不去的情绪,点了点头。
他跟上他,不紧不慢地跟着。
恰到好处。
他们默默地肩并肩走着。他们同行时,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挡在他们之间。
一个谁都没准备好说出的真相。
但它就在那里——在脚步声之间的空隙里,在温暖的空气里,在夏特的视线,再一次,瞥向走在他身边的那个身形时。
这一次夏特没有回头看向终点线,蓝色刺猬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徘徊。
他已不再感到孤单。
赛跑结束了。但这场比赛——这场至关重要的比赛——仍在进行中。它不是一场速度竞赛。而是一场走向现实的竞赛。
一场捅破窗户纸的竞赛。
夏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拿不准自己是否想赢得这场比赛。
月亮高悬在城市上空。
它从天际线上投下苍白的光芒,而光芒在玻璃高塔上折射,跌落到被人们遗忘的世界的宁静缝隙中去。在这里,在森林触及不到的偏僻的悬崖边上,万籁俱寂,阒然无声。一切——几乎——都是平静的。
除了他。
夏特平躺着,一只胳膊放在脑后,另一只放在胸前。头顶的天花板惨白、空白,上面有一些不起眼的小凸起。这种天花板见证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它不应该有任何意义。
但今晚,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它看。好像,只要他盯得够紧,它就会给出他甚至没有大声问出来的问题的答案。但事实并非如此。
它从不回答任何问题。
他的房间里很黑,只有从窗户溜进来的淡淡的蓝色月光黯淡地发亮。他几小时前就把灯关了。他试图睡觉。他闭上眼睛倒数,集中精力呼吸,就像露姬曾经告诉他的那样。
然而毫无用处。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
他就会再次看到他。
他没有动,他不像往常那样模糊地闪过。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背着光,就像某种……愿景。
夏特皱起眉头翻了个身,床单在他身下微微作响。
他恨这一切。
那么多时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为什么是现在?
他和那只刺猬赛跑过无数次了。也和他打过很多次。交谈,争论,打趣,容忍。他见过他的每一副面孔——愤怒的、得意的、受伤的、胜利的、绝望的。然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那愚蠢的一瞥,在那愚蠢的天空下,让他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撕开?
为什么他突然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事情?
他的皮毛在光线下的颜色。他的发刺在风中摆动的样子。他眼中的光芒,似乎与玛丽亚过去的每一个笑容相呼应。那种轻松——那种轻松——就像他属于空气本身一样。
夏特把手按在额头上,恼怒地叹了口气。
“这太荒谬了。”他嘀咕。
他翻了个身,然后又滚回去。半坐起来,然后又仰面躺下。
他的手指在抽搐。他的后牙槽直咬。他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不停地拉扯,就像他的心脏在试图提醒他一些他不想承认的事情。
偏偏是这一种。
青少女们在那些可怕的日记里写的就是这个?那些忸怩作态的怦然心动?就是露姬在欧米伽对某人抱有奇怪感觉时,经常用以取笑他的那种令人头晕、反胃的鬼话?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恨这个。
他宁愿站在火坑里也不愿感受这是什么。
他宁愿——他闭上眼睛叹息。
他宁愿承认他喜欢的是辣椒热狗。
他不愿那样去想蓝色刺猬。他不愿去想他的笑声是如何让世界变得温暖,或者他的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夏特以前只见过一次的光芒——在玛丽亚身上。
这不公平。这不对。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钦佩吗?是嫉妒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点也不明白。
他生来就是一件武器,一件被设计成高效,专注,并在需要时保持冷静的武器。他的情绪一直很复杂,但又可控。他能控制悲伤。他能抑制怒火。他可以把罪恶感淹没在任务和孤独中。
但这个?
这个安静的、躁动的、美妙的东西?
这说不通。它不属于他。
它使他的双手焦躁不安,思绪纷飞。它使他感到胸口发紧,胃也以一种他信不过的方式抽动。
他侧过身来盯着窗户,看着月光像一个羞于分享的秘密一样淌过地板。[4]
他需要找人谈谈。
也许露姬?但这个想法让他反胃。她马上就能看出来。她一直是这样。她会扬起眉毛,傻笑,然后开始叫他的昵称,直到他抄起枕头朝她扔去。
不。不可能。
欧米伽?那还不如前者。
机器人会记录下来。可能会分析一下。可能会问情绪干扰是否需要重新校准。
他轻声抱怨,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走投无路了。不管这是什么。不管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烙下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平静、可贵、自由。
夏特还能看见他。
而且他不会消失。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世界上的美——因为玛丽亚,因为她在世界上看到的东西。他学会了欣赏薰衣草田、星光和森林中无声的力量。他很容易欣赏那些一成不变的事物。不会离去的事物。
但是现在……
现在出现了另一种美,鲜活的,运动的,喧闹的,欢笑的。他就在那里,而且他是真实的,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如何看待,如何澄清。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
于是,他又盯着天花板,那空白的、不屈的、充满困惑和沮丧的画布。
在某个地方,在他的愤懑之下,在他胸膛里的怒火和喧嚣之下——
是那只蓝色刺猬的形象,仍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笑着,好像世界从没有把他击垮。
夏特恨这让他的内心感到不那么沉重。
以及,也许,这让他想和他再赛跑一次。
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忘却。
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1]“You think the world needs another pair of hands to hold?”我理解了两个意思:一个是夏特认为这个世界不值得他伸手去爱,另一个是夏特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太过廉价,相握的手已经够多了。因此中译时使用“还缺”加强了一下语气。
[2]“It’s okay to be alone, but you don’t have to be lonely.”
[3]She loved Earth not because it was perfect—but because it was alive. Because it tried.最后一句我理解的完整句是”Because it tried to be alive.”,即“因为它想活下去”。因此中译强调了“众生百态尽力存活”这一点。
[4]He turned onto his side, staring at the window, watching moonlight crawl across the floor like a secret it was too shy to sha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