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游侠,你为何这几日总来我处?”
酉时,常平仓下,那游侠又来了。
郑鄂已不知第多少日了,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那游侠定要来找他讨教一次,等他说完那些台词就离开,也不要奖励。他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郑叔,我终于理解你了。”
“叫哥,理解什么?”
“好吧,郑鄂哥。理解你说的,为什么让好人死又让恶人活。”
少年说完就往草丛里一躺,抱着剑,像是有天大的难处。
可这草丛里都是朝生暮落花,怎能让那游侠待着?何况阿沈也说过,小游侠不是坏人......郑鄂只得硬着头皮切出八百年不用的明川药典,对着游侠狂扇,又踢了小孩几脚。
“去去去,别在这待着。”
游侠被他扇了两次脸才终于舍得起来,站起的时候还不忘颇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像嫌他手艺不好,郑鄂掩饰性地咳了两下,咽下嘴边的反驳,目光探究地望向少年,示意他说话。
“郑鄂哥,我心中有恨了。”
“是你那故乡清河?”
“不是......我说的是另一种恨,它更多是一种遗憾。”
少年不知从何处掏出了坛酒,向他展示。那是很刺鼻的味道,浓烈又热情。用热情来形容一坛酒可能不是很合适,但形容这坛酒刚刚好。
他为医者虽不常饮酒,但医有望闻问切,从味道上看,这就是一坛顶顶好的好酒。
“郑鄂哥,这酒叫满江红。但我救的了这酒......却救不了那人。”
这小孩原来有要保护的人了。
“怎的救不了?你悬壶早已大成,有何你治不了的伤病?”
“我要救的人,不在现在,不在未来,他在过去。”
郑鄂看着少年把那坛满江红藏了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了个酒葫芦饮了两口,叹了口气,又说。
“我空有回溯之术,可只能回复物品,救不了人。”
回溯之术?过去的人?这游侠可是犯癔症了?又在说什么怪话?若不是他救过阿沈.......郑鄂其实懒得跟一个病人说这些。他清了清嗓,开口:
“
师父笔记中,有记载长生鹿仙有关的传说,我之前想用它来救阿沈......可那仙人哪是那么好找的?你若有心我便告知于你,仙人名讳天禄......传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你可要一试?”
眼见着少年的眼睛渐渐睁大,郑鄂明白他这癔症不再犯了就挥手送客,常平仓又恢复了曾经的寂静。
少年想救回在意的人,他又何尝不是?
01.
天禄!对啊,天禄!郑鄂哥随口一句倒是提醒了他,他在那场梦里见到过的,那位鹿仙的身影。
鹿仙......那小鹿还说要一起玩,去求他,他定会帮忙的!
可救下他......然后呢?
只要淮深不死,他还是会被觊觎。太多人想让他死了。
究竟要怎么办?不知不觉间,少年已满眼泪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他想起了从那刺客眼中了解到的,那位老僧说的话。
他说要顺势而为。
何为势?要张淮深死为势,所有人都要他死。顺势而为,那顺势的人能否是自己?由他来“杀死”张淮深。
一个疯狂的想法从少东瓜脑海中冒出来,紧接着又被按了下去。因为,淮深......小张将军会喜欢这个结局吗?他能跟着他走吗......
但这十死九生的办法就算有一丝可能性,他也定要试试。
中原的那位游侠,带着这些问题,又进入了梦中。
*
梦中世界,红梅映雪。城池未破,斯人仍在。
“小友,今天也来啦?”
“嗯。”
“怎么闷闷不乐的?”张淮深掏出一坛满江红递给少年,又掏出酒葫芦试图碰杯。
“我不要这坛,我要你那壶,要你喝过的。”他把酒坛推回去,往张淮深那边探头。小张将军也不知为何今日游侠改了脾气,但这些对他来说无所谓,把葫芦让了过去,自己拿着酒坛。
“小友,敬明天!我们喝一个!”说完便自顾自地和少年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游侠没饮酒,只盯着他的喉结看,雪地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小张将军血液的流动,这声音让他很安心,又很难过。
吧嗒。
他又掉眼泪了。
“小友,为何不喝?”
少年被抓包了,可眼泪还没掉完,他就仰头痛饮掩饰一切,淮深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靠过来,揽着游侠,让少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一时无话。
“你看,我喝完了。”少年把头靠在张淮深肩上,感受另个人的心跳,在雪地的喧哗。
雪下大了,风也刮了起来,世界开始变得嘈杂,紧接着,张淮深听到游侠在对他说些什么。
“淮深。”他听见游侠这么亲切地叫他,“淮深,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我留下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凉州也能跟游侠走吗?”
张淮深不知为何会这样回答,但他是异常激动的,因为游侠太像一只雀了。可这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却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所以他答应了,只是......他要带着凉州一起走。
要保护好百姓们,他是这样答应叔叔的.....况且,保护凉州,也是保护游侠......
他看着游侠向自己扑过来的身体,下意识地接住,耳边听着少年的悄悄话:“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会努力的。风雪大了,小张将军请回吧。”
02.
从那之后过了很多很多年,这些年里,张淮深都没见过游侠,但他还记得那个约定。
直到他那一日遇袭。
刺客的刀是淬了毒的,他没能躲开,连带着还害了曹氏的观音......那毒性很强,张淮深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乱做一团的众人,有些遗憾——那日答应游侠的,说不定要失约了....
*
游侠自雪中一别,得到淮深的许诺后,他就去找了那鹿仙人。
穿过层层山洞把冰雪化开,潜入水底,游过暗道,跳入那处生机盎然的崖底。
“小鹿!我又来找你了。”刚踏上地面,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向那雪白身影。
天禄正在树下打盹,他忽然发现这位小小的朋友又来玩了,他也传来了欢快的叫声,只是这次,天禄感觉到了,游侠有求于他。
他定会满足游侠的,如果不是游侠,他也不会从邪恶的封印中解脱出来。
“小鹿,我想救一个人,他中了很难解的毒,你能帮我把他治好吗?”
天禄原地转了几圈,他不能说话,只能用额头抵着游侠,在他脑中开口:
“天禄能帮到你!不过游侠......凡事皆有代价。就算是天禄,也不能介入因果......”小鹿的语气低落了起来,一边用头蹭他,一边又说:“中了毒,天禄帮忙。可是游侠,你也得喝下一碗毒药,你确定吗?”
“我明白,这是因果。”
和想象中相差不大,凡事都有代价。如果救下淮深只是喂他一碗毒药的话,他甘之如饴。
他睁开双眼,抚摸鹿头,目光异常坚决道:“我确定。”
随后,一碗淡绿色的汤药就出现在少年眼前。
“游侠,别担心,毒性天禄已经帮你削弱过。喝下它,你只会失去眼睛或者嘴巴,亦或是耳朵。”
“你喝下,带人过来,天禄帮你。”
小鹿曲起腿趴在草地上,目光灼灼
,看着游侠一饮而尽,未曾犹豫。
随后那小小的朋友就离开了。
03.
听闻那日宴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一切事宜都由张淮深而起。有人要他活,更多的人要他死。乌护的,吐蕃的,各方势力都派出杀手,就算是张府内部也是鸡犬不宁。天家、自家、亲人、外人,所有人都想杀死张淮深。可没有人知道,那日究竟是谁杀了他。
等到众人把暗室门打开后,只空余一屋打斗的痕迹和满屋的血,和一个戴着斗笠,穿夜行服的杀手。
他们亲眼看到那匕首刺入张淮深的腹部,随后就是一阵烟雾,刺客和尸体都不见了,留下满屋狼藉。
所有人都在猜是谁杀了张淮深,乌护说是吐蕃做的,吐蕃的又说是张家自己人做的,张家人说是乌护做的。没有人愿意承认,但事实却是历历在目。
找不到凶手,多方势力乱作一团,在他们未曾发现的地方,姓孙的老兵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带着几位家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春风吹不过凉州,但仍能带走一些希望的种子。
*
而另一边,鹿仙的泉眼处,游侠抱着张淮深,早就哭成了泪人。
木已成舟,是他“杀了”张淮深——匕首是擦着要害插入的,他必须这么做,不让那些禽兽看到张淮深真的被杀......他们是不会甘休的。游侠紧按着那处伤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寻找天禄。
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就算是哭泣,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抽噎声。仙人说了,这是代价。
好在象征祥瑞的鹿仙人很快赶到,给予了那可怜的小将军一滴珍贵的泪水。
天禄的泪水。
紧接着就是一阵绿光,混合着甘草的气息,游侠感受到手中枯槁的身体渐渐沉重丰盈,渐渐充满了生机......
光芒散去,和游侠对视的,竟然是佛手郞的那双眼。
“这是......这是为何?游侠......”
天禄轻快地叫了一声,鹿蹄搭着小张将军的手:“是游侠!拜托天禄救了你!你的身体,这是天禄的小代价。接受天禄的治疗,你的时间停止了!这是天禄的秘密......天禄帮你们,
天禄完成了最后的因果!
”
小鹿欢快地鸣叫了好几声,蹦跳了几下。天空忽然充满祥云,接着就是十几道彩虹桥并列而出,铺在天禄面前,祥云包裹着祥瑞,连带着彩虹桥,呼吸间就消失了。
“再见!游侠!天禄能登仙了!”
随着天禄的那句话,地窟也终于破碎了。神兽天禄,长生鹿仙,终于冲破了这方巨大的牢笼,摆脱了他的命运......
04.
游侠因为体力消耗过多已失去了意识,张淮深感受着熟悉的、白雪的味道——地窟破碎,他们此时已经在雪山上了,他得必须得找个避风的地方。佛手郎暗道一声失礼,手穿过游侠的腿窝,把人抱了起来。
张淮深感受着这幅和游侠同样充满生机的身体,这是游侠送给他的礼物。天禄说这是他的小小代价,可青春永驻算哪门子代价?那代价定是游侠早已支付过。他又想起游侠杳无音信的那十几年,游侠去做了什么?他又为何未曾变老?
小张将军寻了个隐蔽的山洞,把火生了起来,这洞里正好有些干草,凑合着二人能过一夜,等火堆越燃越旺,少年终于转醒。
“啊——啊.....”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张淮深连忙转头,他的游侠已经醒了,还激动地攥着他的手,面色通红眼中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泪水。
“游侠!是你救了我!”他太激动了,激动地捧着游侠的脸,丝毫没注意他们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界限。
每次都是这样,一见到游侠,张淮深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岁月,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他感觉游侠牵起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写画画。
那上面写:
“太好了,淮深!我救下你了!”
“游侠!你的嗓子怎么了游侠!”
张淮深意识到不对,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捏住少年的下巴,逼他张嘴。
那嘴里空空如也。
游侠挣开束缚,在他手上写着:
“淮深,这只是一点代价,天禄已经把毒性削弱了,嗓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你别担心。”
像是怕他生气似的,游侠又在后面补画了一张笑脸。
他托着淮深的手,放在脸上,讨好地蹭了蹭,紧紧抱住眼前人,张淮深感受着自己背上的触感。
那上面写着:
“真是太想你啦,淮深哥哥。”
*
后来,听闻威武山来了个大神仙,一身铁衣,一匹战马,一副面具。无人知道他是谁,但那些“老爷”们却总在午夜时分被收拾的落花流水,钱财也被散去;每当有不公,神仙就会降临——坏人会被他惩罚,好人会被他搭救;有旅人迷失在山上,也会被他指引迷津......百姓念他的好,为他铸金身,给他供奉,让他入诗入画......
千百年后,世人也颂着他的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