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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部的活动平日持续到下午五点。回家的电车在这个时间总是格外拥挤,吵闹的学生和沉默的上班族,被黏稠的夕阳紧密地塞满在罐头盒一样的车厢里。百目鬼只能将自己高大的身体堆在车窗上,甚至没有足够的空隙可以让他取出校服口袋中的耳机。他习惯于在摇晃着的噪声里看上半个小时车外的风景,灰色的楼房飞掠而过,在他的心中升起一丝孤独而平庸的安宁。
今天的比赛结束得本来就很晚,百目鬼收拾好自己的竹刀后,却发现自己的书包不翼而飞。他仔细地在教室里找了个遍后,只能硬着头皮去下午上课的泳池边碰碰运气。
百目鬼讨厌泳池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救生圈上银色的反光带。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澄澈的月光,他走进更衣室,在自己的储物柜旁捡起遗落在长椅上的书包。他正要转身离开,淋浴间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歌声。百目鬼凑近听着,歌声像是梦中呓语般断断续续,曲调有些怪异。他点亮了灯,地砖上正蜷缩着一个赤裸着的人。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百目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柔软的金发,雪白的肌肤。那是他曾经在电车上“搭救“过的矢代学长。当时,一个中年男人正把手伸进在学长的校服裤里,他便把自己的嗓音压得更加低沉,吓退了那个窝囊的痴汉。学长好像早就察觉到了这种不轨的猥亵,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嚼着口中的泡泡糖。他毫无感谢之意地挑着眉问百目鬼有多高。
在自己身上游移,颜色浅淡的眼珠,精巧得如同裹着透明糖纸的一对玻璃球。电车刚好停在学校前。
”再会呢。“ 矢代懒散地向百目鬼挥了挥手后就下了车。之后的几个星期里,百目鬼没有再见到他。
矢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现在都几点了”。百目鬼不想注视他人的裸体,但惨白的灯光下,矢代细腻的肌肤让爬满胸口的淤青和疤痕看起来更加狰狞。百目鬼伸出手臂拦在门口,矢代眯起眼睛看他。
百目鬼看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两片打结的彩色气球皮。
他有问过班上的同学。矢代学长可是校园里的大人物,总是不去上课,会在社团活动时滥交。有人见到他在放学后上一辆黑色的豪车,应该是在和老男人做援交。有人说他脸上经常贴着绷带,估计是欠着不良少年的债。
“学长,外面很冷,您可以穿我的外套。“ 百目鬼很快就把目光从那些用过的避孕套上移开,转而注视那双狭长的美目。
他只是觉得矢代站在自己影子里的样子很可怜。
“你认识我吗?” 其实他更想问“我认识你吗?” 如果他堵着自己是要告白,自己也只能拒绝,因为刚才弓道部的两个一年级生让他累得没力气再射几发了。矢代毫无礼貌地轻笑起来,想要看这个傻小子在自己面前闹出点笑话。
百目鬼没有回答他,只是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校服。过于宽大的外套裹在矢代身上,他看起来像是钻进旧纸箱的流浪猫。
“我从来不说谢谢,那帮你吹一发?” 矢代拉了拉那件外套,轻佻地仰着头看向百目鬼的眼睛。
百目鬼的脸红了起来。
“我先回家了,矢代前辈。” 他拿起地上的书包转身离开了,几乎落荒而逃。
矢代笑出了声。他又把那外套拿在手里。一年级B班 百目鬼 力。他睡得头脑几乎要在云上飘,快要把衣领贴在了自己脸上才看清楚上面绣的小字。
他缓慢地吸气。外套上尚未褪去肥皂香将他从浸满消毒水的瓷砖缝隙里轻柔地拉起,带给他一丝微小而奇妙的轻松感。
第二天午休,百目鬼像平时的每一天一样,与同班几个剑道部的同学一起吃午餐。昨晚的赛事实在焦灼而精彩,百目鬼一边整理书本,一边听着其他几人眉飞色舞地赞美着他。当他们的闲聊戛然而止,百目鬼抬起头看向教室的门口。
与矢代同年级的龙崎,挽着衬衫,靠在门框上抽烟。“喂,那个什么百目鬼,赶紧给我到天台上等着去。”他极其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本来就留着几道疤的脸看起来比极道追债的还凶神恶煞。“龙崎学长,要我跟着您……”百目鬼平静地将最后一本练习册装进书包,可他还没有问完,龙崎就已经迈着大步,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百目鬼似乎听到了“矢代”“妓女”这样的字眼。几个好兄弟半怀疑半担忧地目送着百目鬼拎起书包离开。
他本以为自己能跟着龙崎,然而龙崎消失得只剩下空气里爆炸过后一样的烟味。他快步走上楼梯,铁锈的气息让他有些难得的紧张。
在一群一群围坐着边吃边闲聊的学生中间,百目鬼一眼就瞥见了天台边缘的矢代。天空明亮而纯净的蓝色,被讨人厌的铁丝网分割成大片细小而毫不美观的菱形格。
“百目鬼——” 矢代眼睛一如既往地困倦,漫不经心地地拉长语调。百目鬼站到他的身前,矢代仰起头,捏着草莓牛奶包装的一角,喉咙里故意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好像惹了猫不高兴。猫在喝牛奶。
百目鬼惊讶,自己已经如此自然地把矢代比作猫了。见矢代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百目鬼直接跪坐在了他面前。
矢代指了指一旁叠得不算整齐的外套,上面也放着一份草莓牛奶。
”喏,龙崎那家伙说他买多了才丢给我喝。这个送你了。”
百目鬼道谢,用双手将外套与牛奶包装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现在就喝——“ 矢代的一只手搭在百目鬼的肩上,看起来有点严肃,但眼睛不停地眨动。百目鬼承认自己确实看起来就不像是爱吃甜食的人,学长觉得自己会偷偷丢掉也不是没有理由。
于是百目鬼就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喝起来。甜丝丝的草莓香精味过舌头,感觉有些发涩。
喝完了,矢代还是撑着他,几乎要贴上百目鬼的脸。“白天看起来更帅呢,” 矢代哧哧地笑了两声,“这学期都陪我吃午饭吧。”
百目鬼一直遵守着约定。有几天,矢代整个午休都不出现,但其他的日子里,他都会来到天台上,懒散地靠在自己身上喝加冰的甜饮料。他吃的东西很少,有时甚至只把一支烟当成午饭。
偶尔矢代会在吃完饭后枕着百目鬼的双腿或者肩头小憩,百目鬼则安静地注视他的睡颜。几近透明的皮肤,细腻可爱的金发,没有因少得可怜的营养而丧失一丝美丽。最开始,他只敢轻轻地用指腹感受一下那种柔软的质感,恐怕他会突然醒来瞪着自己。后来,他就大胆地理顺猫毛一样地用整个手掌。
百目鬼不知道,有时矢代其实在装睡。
就像带馅甜面包的赏味日期。放学后,送我回家吧。学期的最后一天,矢代躺在百目鬼的膝盖上,一边说着,一边剥着水果三明治的塑料包装。
“要叫计程车吗,学长。” 百目鬼认真地点头。“坐电车就可以到啊笨蛋。” 他只是不想让学长再缠上麻烦事而已。
倾斜的阳光把笔直的一群人影融化得歪歪扭扭。矢代隔着车窗直视着那道灼热的光线。他喜欢这样,双眼刺痛。百目鬼来到他的身侧,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们的身体离得那样近,在让人不快的挤压感中,学长的金发边缘仍然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水果三明治的奶油香气。他们没有说话。矢代紧紧地将书包拿在胸前发呆。凝视着矢代一反寻常的沉默,百目鬼感受到了某种不明了的悲伤的情绪。
矢代的住所距离学校极近,他们很快就下了车。百目鬼将自己的雨伞撑在矢代的头上。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最终停在了一栋风格现代的高级公寓前。“学长,需要我……” 百目鬼想问他需不需要送矢代上楼去。
矢代轻柔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钟。百目鬼怔在原地。
“下个学期,一起去游泳吧。” 矢代笑着说完,没等百目鬼反应,猫儿一样灵巧地闪进了公寓的大门。
这是百目鬼度过的最长的暑假。
他却再也没在学校中见到矢代。矢代的老师说,学长是因为家庭的缘故转去了外市的升学高中。百目鬼找到了龙崎,而龙崎告诉他,矢代一直自己一个人住,他的电话号码一直无法拨通。
百目鬼突然能够想起自己儿时喂养的那只流浪猫了。它脖子上挂着饰品,大概是被主人遗失了,或者遗弃了。整整一年,百目鬼都会在放学后给它带些食物吃。他没有给它取名字,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它的主人。有一天之后,百目鬼就再也没有见到它。
他是真切地存在过的。但假如矢代在学校默默无闻,百目鬼可能也无法笃定这并非自己的一场梦。
剑道部的部长毕业后,百目鬼接替了他的职务。到了第二年,所有人都忙碌地准备升学考试,随着三年级的毕业,学校中几乎没人再提起矢代的名字。他和剑道部的后辈在天台的铁丝网前一起吃午饭,平常地去每周一次的游泳课,放学后去附近的道场或者拉面店打工。
毕业旅行也是和剑道部的朋友们一起,百目鬼只是听着他们做计划。当他听到最后决定的目的地时,他心中已经稍微模糊的记忆有些颤动。
无边际的浅蓝色的天空,无边际的深蓝色的海洋。一起去游泳吧。当时想要说的,是去泳池,还是去海里。
眼前的风景忽然松动,是被盐粒或者细沙迷住了吗?除去熟悉的人影之外,眼前似乎不再只是蓝色了。百目鬼站了起来。
金色的秀发,雪白的肌肤。轮廓和色块,在海风中都清晰起来。
百目鬼注视着不远的前方。那个年轻人回了头,向他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