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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迷雾萦绕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塔。浓密的树林围绕在它的四周,构成了小小的庭院。或许是世界的造物主偏爱这里,阳光永远会降临在高塔上空,驱散靠近庭院的迷雾。时间在这里停滞,天空永远和煦,黑夜也不会到来。贴近高塔的一堵石墙将庭院分作前后两半,如果从高塔向下俯瞰,前院俨然是一处精美的花园。把花园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庭院的木制栅栏前,手掌托着脸颊,注视着在白雾里快速穿行、不断变大的黑影。
一只巨狼穿出迷雾停在栅栏门口。它的皮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爪尖磨损,正喘着粗气。巨狼嘴里叼着的棕发男孩倒是十分平静,他用湛蓝的眼睛注视着栅栏里的人。
没等这沉默的见面仪式结束,巨狼就松了口留下了男孩,转身又钻进了浓雾中。男孩从半空跌落,吃痛闷哼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没见过你。”棕发男孩循声看去,花园的主人——一个穿着得体的金发男孩正满脸好奇地望着他。金发男孩继续道:“它倒是经常出现,但除了偶尔给我带点花种外,一向都是匆匆赶路。”他抬手指向那个融入迷雾的影子,“我打赌它一定在绕着这儿转圈,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但从来没离开过。所以你是什么,它遗弃的孩子?或者是丢掉的猎物?”
“亨利,”棕发男孩回应道,“我叫亨利。”在拍完身上的尘土后,亨利走到栅栏门前,拿出了身后系着的粗麻小袋子递给金发男孩,“我大概会在这里待上一些日子,它说你会需要这些东西。”金发男孩接过布袋,拉开看到里面不同花种混在一起,不由得皱起眉毛。
“当然可以,但你待会儿要进来的话必须把这些种子分类放好。不过我可不能让客人刚刚到访就去干活。”男孩拉开了栅栏门,向门外的亨利行了礼。大概是为了迎接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客人,这个礼排练过数次才能这样标准且流畅。“作为花园的主人,我理应向你介绍这里。”没等亨利笨拙地回应,男孩就伸手拉过亨利,关上了栅栏门,带亨利走进了庭院。
去花园的路上,金发男孩没有进行自我介绍,他牵着亨利的手,走在前面不断拨开四周繁密的枝叶。在钻过最后一处灌木丛后,他们踏入了一段铺着鹅卵石的小路。钻出灌木丛时亨利的脸被树枝刮擦得通红,头发里插满了树叶。等到路旁的乔木变成错落有致的小树丛时,一片绿茵的草地出现在亨利面前。
几丛开着野玫瑰的灌木在花园的四周生长,数种不知名的野花伴着绿草开了满地。草地中央,修剪整齐的蔷薇科灌木簇拥着一座一人高的沙漏。绿色的藤蔓缠绕在沙漏四角的木制支柱上向上攀爬,白色的小花在沙漏上绽放。金色的细沙缓缓流淌,在沙漏里堆出一座金色的小山。
“欢迎参观我的花园。”花园的主人走到沙漏旁,回身向亨利张开了双手以示欢迎。“你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也是花园的第一个客人。请原谅这个迟来的自我介绍,如果没让你先看过花园里的东西,也许我会很难解释,为什么我和一个巨大的沙漏同名。”汉斯指向沙漏前灌木丛的一处空缺,亨利的眼睛跟着望了过去——那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字。汉斯。
“自我诞生以来我就独自待在这个花园里。我睁眼时先是看到了它,然后才看到了天空。它和我一起诞生,我用它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男孩提到“独自”二字时先是抬头看向了身后的高塔,然后才跟上接下来的话。“这里是汉斯的花园,你可以叫我汉斯。”
/Chapter 2/
“所以你真的是巨狼的孩子?”汉斯站在亨利身后问道,后者手捧粗麻袋蹲在地上,数着里面花种。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小颗粒,却硬生生被花园的主人要求分成五类,装进不同的罐子里。
亨利正被手里的花种烦得焦头烂额,听到汉斯的这个问题翻了个白眼:“你睁眼就在沙漏边上也不代表你是沙漏的孩子。我跟你差不多,睁眼就在那条大狗的嘴里。至于我的名字……”亨利起身伸了个懒腰,分辨种子这种事情重复且繁琐,并不该让一个孩子来完成。所以汉斯趁此几乎把任务全盘推给了他的客人。“亨利这个名字是直接出现在这里的。”他用手点了点额头,手指沾染的泥土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汉斯在一旁的树荫坐下,悠哉地看着书,完全没在乎亨利先前话语里夹杂的冒犯。阳光和往常一样舒适;从花园门口吹来的微风让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下盛开的花朵在枝头摇曳,多适合读书。
汉斯不时抬头,满脸新鲜地看着亨利的背影——这位可怜的客人正蹲在一块新划出来的花田上翻土;偶尔会仰起头看着百十步开外的高塔——那也是花园的一部分,但那扇木门从来没有打开过——高塔光滑的石墙反射着阳光,上面唯一的窗户半掩着。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麻烦东西的。”客人在完成了花园主人分给他的第二项任务后抱怨起来。还有第三项任务等着他:亨利拿起一个罐子开始播种。
“这是花园的一个秘密。”汉斯笑着说,“等你完成最后一项任务的时候,花园的主人会选择向客人公开这个伟大的秘密。同时这位客人为先前对主人的冒犯也会一笔勾销。”
“饶过我吧!我之后再也不会帮你做这些东西了,绝不可能!”亨利嘴上嚷嚷着,手上播种的动作却没停过。
高塔上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当绝望的尾音转变为低声的啜泣后,高塔上的窗户不知被谁关上了。
亨利抱着罐子,一脸不解的看着汉斯:“这里还有其他的…”
“有其他人。那扇窗户偶尔会打开,我曾在窗口瞥见过一个人影。我属于花园,而他属于高塔。我以前有想过和他交流,但高塔的门口向来都是紧闭的。他大概会永远被困在那里。”
“那你的沙漏呢?这种倒流又是怎么回事。”
在先前的尖叫声结束时,沙漏里的流沙悉数落尽,开始了回流。金色的细线在沙漏的上室顶部汇聚成金色的倒挂海浪,旋转翻涌。
“这个和前面的一样,是属于花园的另一个秘密。”汉斯把手上的书合起来,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保密的手势,“如果你想了解的话,得给花园里的每一株花草都浇上水。记得轻手轻脚,花儿可是要轻柔对待的。”
即使汉斯再怎么夸赞对方“初次种花就已经做到了别人无法达到的水平”也无济于事,这回轮到花园里回响着痛苦的哀嚎了。
/Chapter 3/
“书来自那里。”汉斯指向了高塔一旁三人高的书架,一旁甚至有一架供人上下的爬梯,看阶梯高度,大概是为汉斯量身打造的。“我在那儿看过各种书,天文地理,战争和历史。但对这个小院来说都不实用。最后我翻到了植物与园艺,没多久巨狼给我送来了种子。”
“沙漏和花园里的其他东西不一样。从我出生开始它就在一刻不停地流淌,每一次流尽后都会有新的开始。它在给花园不断带来新的东西。最开始是一些座椅,然后是书架和爬梯,后来是你打水的这口水井、修建枝条和开垦荒地用的工具箱。”
亨利从井里新打出一桶凉水,洗掉了手上的泥土。“所以你只在这里种花?为什么不去做点其他的事情,到花园之外的地方看看。”他问的是高塔和后院。
“我不应该去那里,它们不属于我。”汉斯回答得十分生硬。
“但就像你说的,你就诞生在这个地方,它们都是你的东西,你难道不该去一探究竟吗?”
“那里不一定安全。再说了,门可是上了锁。”
“我有办法。”亨利在汉斯身边找到一把空椅子坐下,开始欣赏自己刚打理过的花园。不得不说,这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满足感。“但是大概要等到下次沙漏回流的时候。你说沙漏会回应我的想法吗?”
“当然,你是花园的客人,也是沙漏的客人。它当然不会忽视你。”
想到这个自称“花园主人”的恶霸实施的一些奴役他人的恶行,亨利瘪了瘪嘴。“但愿就像这个‘主人’说的那样。”
汉斯的确对自己的花园足够了解,下一次回流后,亨利在座椅旁拿到了沙漏的礼物:一盒成套的铁丝——盒子很小,但装了足足有几十对。
于是在汉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亨利得意地撬起了高塔门口的锁。在试到第十次时,锁头传来了轻微的“咔哒”声。寒风带着潮湿的霉味刮来,两人被吹得汗毛直立。门开了,主客两人在黢黑的门洞前面面相觑。
“我可以先进去,”汉斯先发了话。“但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他边说边向门内踏进了一步,随后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了高塔里。亨利有些慌乱,把头伸进了门内大喊汉斯的名字,回应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过的,”汉斯坐在沙漏边木凳上看着他,“只有花园属于我。”
“用你的眼睛替我看吧,我等着你回来的故事。”汉斯拿起一旁不知何时点燃的提灯,递给了亨利。亨利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提灯,在汉斯的注目礼中独自踏进了高塔。
坐在高塔阶梯上的汉斯等待着英勇客人的凯旋,但最后迎来的是伴随着一路惨叫声,狂奔而出的亨利。他们在门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怪物!”亨利挣扎着爬起来,立刻反锁上了高塔的大门。他瞪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略带惊恐,“上面有个皮肤干瘪,身形佝偻的老人,守在一扇门旁一动不动。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座雕塑,但在我刚把撬锁器塞进门锁里的时候,她说话了。”
“她?”
“对,她。声音尖细刺耳,但又苍老无比。她说……她说我本不该属于这里。”
汉斯听到这句话拍了拍双手又摊开,略带戏谑地向亨利示意:欢迎来到他的世界。
“她还说……”
她还说‘背负了别人的命运又抛弃了自己,你迟早会被自己的欲望压垮。’
“她还说什么?”看到亨利陷入了沉思,汉斯的追问带着困惑。
“说要带我走。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想要抓住我。她看着像是被人一碰就会粉碎的木头,但力气大的惊人。我挣脱了她跑了下来。”
“可惜啊,太可惜了,我尊敬的客人。”汉斯在一旁咋舌称奇。“我希望这次的经历没有打消你探险的念头,接下来的后院你还要去吗?这回如果成功的话我将赦免你修剪枝条的工作。”亨利前不久把花园里的草木上下都修剪过一次,汉斯还是没打算让亨利逃脱过浇水的命运。
“不,探险的念头我可没打消,但至少不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只要工具得当,我一定会回去证明自己的。” “好,好吧。悉听尊便。”
/Chapter 4/
亨利看着透明容器里流逝的金沙,坠落的沙粒激起了停滞的涟漪。这是沙漏的第七次流逝,期间亨利再没提过高塔,甚至也没有涉足过后院。他和汉斯一起待在那个小小的花园里,细心呵护着每一朵盛开的花。他们不时会坐在树荫下,汉斯看着书,亨利拿着从工具箱里新翻出来的小刀,把花园里堆积不用的木头削成了形状各异的废料。亨利带来的种子抽出了奇异的枝干,汉斯蹲在一边对着书观察了很久,最终宣布这是向日葵。
“它们的花会永远面向着太阳。”
狼会留下新的种子。汉斯和亨利前往庭院门口时看到了它留下的口袋。它把亨利带来后大概从未想过要把他带回去。汉斯对亨利的称呼从“花园的客人”逐渐转为了亨利,在支使客人干活时会变成“亲爱的亨利”,嘲弄可怜的劳力时又会变成“尊贵的客人”。
沙漏的第八次回流,亨利专属的座椅旁多出了两条铁棍。在得知手里的铁棍被称作“剑”,可以拿来进行战斗训练时,二人满心欢喜,翻出了书架上的所有相关书籍后,在花园里划出了一块空地拿来训练。某天他们来到训练场,被一个人影吓出了浑身冷汗,最后定神一看,才发现立在那儿的是一个训练木偶。他们对训练乐在其中,甚至立下今后要带着这尊贵的宝物外出探险的誓言,亨利还自告奋勇外加了一条:
“我会在外敌入侵时拼尽自己的全力以保护我们的花园。没有你花园就不会存在,我也要守护你。”
“我的花园。”花园的领主指正到。他现在自称为领主,这是在一本有关战争和阶级的书里看到的。领主的日常就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和他做的事情一模一样,那汉斯当然可以是花园的领主。“你如果立下这样的誓言的话,那你就是我的……”汉斯在那本书里又翻了几页。“骑士!从今往后,亨利就是守卫我花园的骑士。”
两个人对着书叽叽喳喳,对骑士的受封仪式研究了很久。最后亨利单膝下跪,汉斯把亨利的剑递给了他,又抽出自己夹在腋下的剑,在亨利双肩上轻拍三次。
“以……以汉斯之名,我册封你为我的骑士。”
沙漏仍旧流淌着。
此后,领主和骑士在花园里又多了一项战斗训练的玩乐项目。亨利对此十分热衷,在汉斯教会他基本的阅读后,除了维护花园,他会一头扎进训练手册和实战里。
“我忘了问你,你之前说的危险是什么?”
“那里。”亨利用剑指向外面的迷雾。“我来到这里那次,巨狼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它慢上一点就会被吞噬。”
“如果我足够强的话,我就能对抗它们。巨狼不会浑身是伤,你也能够迈出走出这里的第一步。”
“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骑士。守护自己的土地是作为领主的责任。”汉斯单手举起那把曾经双手才能勉强提动的直剑,“我不会让你独自作战,终有一天我也会和你一起扩张这片土地,踏出花园。”
/Chapter 5/
沙漏里的金沙像过去一样,不断重复着下落和回流。花园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训练场边堆满了书和各式武器,汉斯和亨利把自己的专属座位挪去了那边。当然,领主不会放弃自己领土上的事业,花园的打理没有被落下。新种下的向日葵已经结出了花苞,草地上的野花、灌木里的蔷薇和野玫瑰也都越发鲜活。
但庭院外刮起了少见的风。门口的迷雾逐渐被风吹散,风又裹挟着雾气,吹落枝头的花。汉斯把吹落的花瓣收集起来,埋进泥土里。
巨狼光顾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来一次,它身上的伤口都会更多,有的深可见骨。前几次它在迷雾里稍作停留便匆匆离去,汉斯和亨利只能看到它在雾里闪烁的眼睛。后来它走出迷雾,在栅栏门口前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其中一次它什么都没带来,只是蹲坐在庭院外围,静静看着二人。在汉斯打算失望而归的时候,巨狼站立起来,在木栏外不安地转圈踱步。离去时它看着亨利,喉咙里发出隆隆的低吼,然后倒退几步,消失在了迷雾里。
自那以后巨狼不见了踪影,亨利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减少了先前的高强度训练,把椅子搬去了汉斯先前喜欢待着的树荫下。他也开始看高塔的那扇窗户。
自那次冒失的探险后,高塔变成了他们不会主动提起的谜团。那扇窗户鲜少有打开的时候,偶尔会从那里传来怒吼、痛哭,甚至是狂笑。如果开启那就是高空坠物的时候——塔上的怪人会把羽毛和空瓶从那里扔下。在躲过几‘袭击’后,汉斯把这些东西一一收集起来。他说这些是笔和墨水瓶,笔尖磨损严重但尚可使用,可惜墨水全都干了,不然他能拿来在书上做一些笔记。
阳光少有的被云层隔绝,汉斯坐在训练场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新书。《炼金·魔法与重生》,书里讲了各种让被称作老鼠的生物从死亡重获新生的方法。汉斯抱怨着陌生的概念和昏暗的光线。坐在一边面对着高塔的亨利突然大喊起来。
汉斯抬头看到了一团金色的火焰。那是汉斯曾经在窗口看到过的那个人影,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从楼顶一跃而下,在即将落地的那一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亨利和汉斯都看到了少年那双蓝色的眼里沉淀了许久的痛苦。
流沙在回流结束后,又顺应着重力向下倾泻着。
原本以为只是云层遮蔽了太阳,但紧跟其后的是黑夜的降临。花园里的二人未曾经历过黑夜,等黑色的迷雾顺着逐渐昏暗的天色蔓延进花园时,汉斯才感到不对。在他们拿到身边象征着捍卫的剑时,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里。汉斯张嘴叫着亨利,却发现黑暗吃掉了自己的声音。他只能背靠在沙漏的石碑上,紧握着手里的剑。听不到身后流沙摩擦时的簌簌声,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花园里。
黑暗竟然是这样的。汉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想到书上写过,人们会在黑色的夜晚陷入沉睡,睁眼时世界又会恢复如初。
一些零散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汉斯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那是他刚诞生在这里不久后。汉斯探索过前院的每个角落,丈量过它的大小,不过千步。于是在某次沙漏回流时,他选择打开庭院的大门,走进那片迷雾。不论尝试多少次,他都会回到沙漏旁。原来自己只属于这里,于是他构建了属于自己的花园。
这个梦太过真实,汉斯从里面逃了出来,在脑海里选择了另一个梦。
这个梦里他看到自己被绑在树上,身边站着三陌生人。梦里的自己心里充斥着愤怒,嘴里念着可怕的咒骂之词,有人在不久后溜到他的身边,带他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救下他的那个人很像亨利,但比亨利高出了很多。
接下来的梦发生在一个房间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他们坐在一张床上。那个年长的“亨利”似乎又成熟了不少,他和自己说着什么,好像是在道别。梦里的汉斯在对自己很不满,他悲伤而又愤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直到亨利握住了自己的手。
最后的梦是一片黑暗。汉斯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盒子里。不论怎么敲打和推搡,盒子都无法打开。梦里的汉斯听到哭声和窃窃私语。直到一个男人开了口。
“他不该面对这样的命运。”
“亨利,我们明白你不能接受,但是他已经……”回应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不该拥有这样的命运。”名叫亨利的男人一字一顿地把话在牙关里咬碎。
然后是全场的沉寂。
“那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作为贴身侍从你却保护不了他半分,为什么现在偏偏又在他能得到贵族间的少有的体面时跳出来煞风景。”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叫嚣这些东西?”
这两句话微不可闻,但盒子里的汉斯听到了,它们来自‘亨利’。这是‘恶魔’贴在他耳边的低语。
刺耳的笑声配合着女人的尖叫和卫兵的怒吼,盒子边的男人似乎拔出了身上的那把剑。然后……是刀尖挑破衣衫的刺啦声、人群相互推搡的声音和人体倒地时的闷响,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拉成单线,变成耳鸣和清脆的碎裂声在汉斯的大脑里回旋。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仍旧在花园里。高塔的窗户已经打开,里面的灯火照进了黑暗,唯一的声音来自身后瓶体出现裂纹的沙漏。汉斯发现除了自己,花园已经空无一人。
又一声坠地的闷响。汉斯循声扶着一旁的灌木走了过去,在高塔下捡到了打火石,又从许久没用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提灯。汉斯的手指在黑暗里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生涩地打着火,火光在石块间碰撞又消失,他重复了数十次才把灯点亮。
花园里孤独的领主高举着手里的灯,试图用着灯光把这个世界点亮成过去的模样,再把藏进角落里的骑士找出来。但骑士没能践行先前许下的诺言。汉斯找遍了花园的每个角落,都没见到亨利的身影。庭院入口的栅栏门之前一样紧锁着。另一把直剑躺在花园的黑暗里。
回来吧,外面并不安全。汉斯在心中默念着。夜里的迷雾更加可怕,它们把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只留下无限的黑暗。汉斯放下手中的提灯,解开门锁卡扣后推开了大门,他向迷雾里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沙漏里细沙坠落的簌簌声。灯在远处的地上放着,他再次回到了花园里。
就像先前踏入迷雾一样,他无数次尝试着走进花园外的黑暗,却又回到了被高塔照亮的起点。连同亨利的消失一起,他开始痛恨高塔上的灯火。
在徒劳的往返中,汉斯无意间发现,在没有打理和阳光后,花园里的花似乎生病了。它们无精打采,饱满的花瓣也开始打卷。汉斯跑去查看那片尚未绽放的向日葵,它们仍旧鲜活,但停止了生长。
之后汉斯提着提灯,重新开始照料花园。除了花园里新长出来的向日葵、开辟出来的训练场和自那时后一直摆在原地的铁剑,和因为亨利几乎全部包揽而让自己略显生疏的照料方式,亨利好像没有存在过。也许是那匹巨狼终于带着他离开了。汉斯这么想着,但还是把桌椅搬到了待放的花田,点灯坐在向日葵里看着书。
“我的太阳不在了,但它们需要光。”
/Chapter 6/
黑暗在花园里光顾了很久。久到汉斯快要忘记曾经万里无云的晴空和微风,缤纷的草地和玫瑰,还有那个曾经陪在身边的人时,高塔上的灯火熄灭了,花园只留下一盏灯同他作伴。
流沙停止下坠,重新回流,细密且清脆的碎裂声从沙漏的瓶体上炸开。声音停止时,第一缕光从天而降,随后太阳带着些许怜悯,终于让阳光穿透了云层,把黑暗和迷雾驱赶出界。那时汉斯正在给向日葵浇水。久违的阳光过于耀眼,汉斯闭上了被它刺痛出泪水的双眼,不愿去看空无一人的花园,更不想去看余光瞥见的那些枯萎的花。他选择低头看向日葵。明亮的黄色带着湿润的水珠,正向着太阳昂起自己骄傲的脑袋。它们是鲜活的。
花园的主人像往常一样给花园里的每一株花浇水,修去肆意生长的枝叶。修剪时他会避过沉睡的花朵,它们忘记了生长,仍在梦里酣眠。其余时间汉斯会坐在向日葵里看书,偶尔抬头望着高塔紧闭的窗户,它再也没被打开过。训练场已经被草地吞并,长在藤蔓上的野花绚烂地占领了其中一个训练人偶。在沙漏第三次传来碎裂声时,汉斯终于仔细观察了这位许久没有注意过的老友——沙漏里的沙子又一次回流。沙漏的水晶外壳密布着蛛网一样的裂痕。
庭院的门口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巨狼来了。这是它第二次嗥叫,第一次它带来了亨利。汉斯踉跄着走去木栏边,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巨狼。它趴在门口,浑身是伤,后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蜷曲在身侧,伤口处露出了断裂的腿骨。身后的血迹一直延伸进了浓雾里。大概是一路拖着的断腿蹭出来的痕迹。巨狼胸廓的起伏十分微弱,如果不是它半闭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汉斯会以为它也睡着了。
汉斯把双手伸过栅栏,想要抚摸巨狼贴在门前的额头。巨狼发出了不满的呜咽声,轻轻撞开了汉斯的手,它把含在嘴里的一把钥匙吐在地上,看着汉斯,又看向了花园那堵被汉斯遗忘的石墙。墙上的木门通往后院。
亨利似乎曾提到过,后院那扇门上的锁以他的水平大概要把自己双手都磨破才能打开,随后在汉斯对亨利“技术不够格”的调侃声中,亨利抓住了汉斯的衣领,嚷嚷着“你都没这个技术”。两个孩童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没有分出输赢,而门锁也早就被忘在了脑后。
推开后院的门时,汉斯惊讶地发现这里并没有拒绝他。后院是由两面几乎坍塌的石墙和一排腐朽的栅栏围成的。中间的土壤有一处略微突起的地方,大概足够一个孩子躺进去的大小。土堆前摆放着这里的第二块石碑——
“亨利沉睡于此。”
沉睡,像那次黑暗,像花园的花,但为什么是在地下。
“你为什么偏要睡在这里。太阳回来了,我尊贵的客人。”领主找到铲子,开始寻觅被埋葬在泥土里的骑士。“你知道吗,那次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忘记世界原本有多么明亮。那天高塔的窗户打开了,里面的灯火照亮了花园,但没照到后院。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但巨狼还是把你带回来了。迷雾似乎越来越危险,它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躺在栅栏门外。我想让他进来,但它拒绝了我。”铲子碰到了泥土里坚硬的东西。汉斯继续向下挖。他甚至在一边开出一块地,放进了座椅,好让自己省力些。
“你猜错了。后院里也没有什么猛兽和怪物,或者说你为了躲着我才故意吓我,不让我进来,好让你有个安宁?难怪之前让你教我撬锁的时候你说什么也不愿意。”汉斯用铲子刮去盒子上的浮土。这是个不规则的木盒,和最后的梦境里他躺着的一样。
“训练场上的人偶开满了花。要我说一个人对着木桩训练这种事情可太无聊了,大概只有你才能做到。”汉斯伸手想要触碰放着亨利的盒子,但抓了个空。自那之后汉斯坐在一旁恍惚了很久。直到庭院门口的栅栏外的巨狼长啸一声,拖着断腿转身离去后,他才回过神。
“我告诉过你吗?花园里的沙漏快碎了。”
/Chapter 7/
亨利仍旧沉睡在盒子里,书上说那是棺材,但花园里没有死亡。所以汉斯把它称作睡觉的盒子。骑士睡得很沉,花园的领主害怕他和庭院里的过去的花一样永远睡下去,他想帮自己的骑士离开那个盒子,却发现他触碰不到他。盒子里的骑士不属于自己。
或许他真的是巨狼的孩子,所以他属于巨狼。汉斯坐在盒子边想着,他把挖出来的石子堆在一边,偶尔挑上一块砸在盒子上。就当是在敲门。但亨利睡得太沉,从来没给过回应。
可汉斯不会困,他并不想睡去。于是他更加勤奋地打理花园,在给训练场除掉了多余的杂草后,汉斯跑去后院告诉亨利:“你带来的花和我们伟大的探险计划在花园里等着你。”亨利仍旧没有回应。
汉斯认为自己可能会永远等下去。但在一次跟盒子的闲聊里,他在恍惚间也闭上了双眼。和先前的黑夜不同,没有梦境,而他什么都不能感觉到。这次他睡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花园,忘记了巨狼和亨利,几乎要忘记沙漏和自己。
“……醒醒”黑暗里有人推搡着他。
“醒醒。”那人轻拍着他的脸颊。汉斯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后院里,叫醒他的人半跪在他的身侧。
金色的头发和那天跃下的火焰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蓝色的眼睛没了落地前满盈的痛苦,倒是多了几分神经质和漠然。“该走了。“高塔里的少年在一旁轻声道,他的手里紧攥着一本极厚的书,大概有上千页。书的内页被多次撕毁又重新拼贴,外层包裹住内页的羊皮上满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
“但他还睡着。“汉斯靠着石碑直起身子,揉着惺松的睡眼说。”骑士不该守护没有领主的花园。我不能留他独自一人在这里。“
“可以帮我把他搬出来吗?我碰不到他,但盒子的空间实在太小,躺进去的人会睡得太久,会忘记一切。”
“爱莫能助。”少年看着亨利的被掘开的坟墓答道。“在这个花园除了沙漏外,我能触碰到的东西只有你。再说了,他不可能醒过来。”
汉斯想起那些掉落进泥土里的花瓣,最终它们被泥土吃掉。在下一轮的播种后,新的花会在泥土上生长。
“把他埋回去吧。就像埋下他的人做的那样。让他成为你花园里的泥土。”少年咧嘴说着,语气里夹杂着汉斯听不懂的讥讽。他从孩子的口袋里掏出一袋花种,那是汉斯给亨利留下的最后一点向日葵种子。 “再撒上剩余的这些花种。让他永远属于你的花园。我们该走了。”
“不,他并不属于谁。而且万一他醒过来……”话还说没出口,刺耳的笑声打断了汉斯。坐在一旁的少年突然笑了起来,从轻声嗤笑搭配放声大笑,他浑身发抖,眼角流泪。
“把自己都给抛弃了,他还能属于谁呢。”少年高举着手中的书,它太过厚重,几乎要把少年压垮。“是啊,他是会醒过来。就这样偏执地找遍所有方法,在死掉的人身上耗费大把时间,最后终于发现,原来最大的阻碍就是他自己。”少年把书摔进了墓坑,书页散落一地,又一张张被风拼贴在一起,飞回了他的手里。尖利的笑声让少年的声音失真变形,他好像又回到了从高塔上坠落的那天。
崩溃的少年让汉斯苦恼不已。少年狂笑时,悲伤就像是黑暗一样从他的身上不断涌向汉斯,几乎把男孩淹没。汉斯从后院逃走,躲进了向日葵的花丛里。太阳仍旧挂在天空上,而迷雾已经弥漫进了花园。庭院四周不断传来尖锐的怪物嚎叫声。
没有流沙声传来,花园中央的沙漏停滞不动。布满网状裂纹的瓶体已经碎掉了一块,金沙像附着在手指上的水滴一样,粘滞在裂口处。
汉斯听到后院传来石头砸碎木板的声音。不久后少年抱着亨利的身体从后院走了出来。他好像恢复了正常,只是头发被抓得凌乱不堪,双手指甲开裂,鲜红的血珠不断外渗。“沙漏停滞后那条可笑的归属性条令就不适用了。”
“你想把他放在哪里。”
汉斯看着少年怀里的亨利。他脸颊通红,闭着双眼,嘴唇紧绷。胸廓没有任何起伏,也许是在盒子里憋坏了。“我说过他只是睡着了。”
汉斯让少年站在一边,他从向日葵中站起了身,把放在里面的桌椅搬了出来,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块干净的地毯铺在泥土上。
“我想让他睡在这里,他睁开双眼就会看到自己带来的花。那样他就不会忘记我。”
/Chapter 8/
汉斯和少年一起把亨利放进花田里。向日葵仍旧面向着花园的天空,骄傲地展示着自己不输太阳的明艳。
“太麻烦了。为什么直接不把花摘下来放到他的身边。”少年从后院拿回了自己的书,他一边看着汉斯为亨利拍去外衣上沾染的木屑,一边问道。现在的他平静了下来,话语里充斥着疲惫。
“你在高塔里待得太久,待到生了病。急躁又愤怒,我只在书上见到过这样的歇斯底里。”汉斯整理好了亨利的衣服,又抚平了他额角上的乱发。少年在一旁坐下,给他的背影回应了一个并不滑稽的鬼脸。“摘下的花不久后也会睡着,就像那边还停留在黑暗里的玫瑰一样干瘪。原本的枝干也会留下创口,对花来说太过残忍。”
“那这样呢?”少年走到沙漏附近的灌木旁,掐下一朵待放的蔷薇。他把手里的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撒向空中。
“这样是在践踏它的生命和尊严,它也许会成为花园里最漂亮的蔷薇。”
听到汉斯的话,少年神经质的眼睛黯淡了下去。“有人也摘下了自己的花。他把花送了过来,企图让自己安心。但不久后他发现这花阻挡了自己的路,于是又把它抢了回去,撕得粉碎。 这个人是在践踏自己吗?”“这个人很可怜。”
“这孩子在黑暗里被那条蠢狗拖出了庭院,不久后它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在那儿埋葬了过去的自己。”少年看着躺在向日葵里的亨利说,“我都看到了,我也都记下了。”他擦去花瓣留在手上的汁液。“分配给我的痛苦我已经受尽了,在沙漏停下的前一刻我写完了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少年拾回了书,他右手执笔的手指被磨得见骨。汉斯看到书脊上有个熟悉的名字,但没有让汉斯惊讶。少年也和他一起诞生在这里。
“你的事情完成了吗?”汉斯没有急着回应少年前面的话,他把一地的花瓣收集起来,埋在亨利身边。不久后应该会有新的花在那里盛开。做完这一切后,汉斯对站在沙漏旁的少年点了点头。
少年用书脊敲了敲沙漏,后者在无数次的回溯后终于走向了坍塌瓦解。金色的流沙吞没了周围的灌木后,少年把书放进了流沙中。破旧的羊皮外壳被流沙彻底淹没时,流沙形成一个圆形的漩涡。金色的沙粒在不断翻涌着。
“我们要去哪里。”汉斯问道。他们站在漩涡边缘,金色的流沙试图吞没他们的腿。
“去看有的人即使葬送自己的命运,也要送给我们的东西。”
少年拉着汉斯的手,跳进了那人送给他们的未来。
那一夜下着倾盆大雨,教堂的灯火早已熄灭。寒气缭绕的墓园里,受伤的骑士撑着手里的铁锹才能勉强站着。硕大的雨滴撞碎在他的铠甲上,又带着血水溅入泥土。骑士忍受着腿骨断裂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折磨,跪在他亲手建成的坟墓前。早早回家,现在正在床上酣眠的掘墓人显然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原本下意识想要祷告的骑士意识到自己即将发表的、那离经叛道的言论会让上帝降下神罚,于是改成单膝跪地的姿势。血流如注的左腿想必是他失血的源头。骑士颔首,沉吟出在心底积压已久的悼词:
“我的大人。在这周而复返的生死和让人麻木的杀戮中,我所做的一切早就背离了你我的初衷。我已然是个罪人。
“我向你承认自己的所有过错。沾满无辜鲜血的剑或是咽进喉咙里的毒,这都是我的一意孤行。
“我原本不打算得到别人的谅解,他们并不能打乱循环和计划。但在反复跌入深渊后我发现,现在的我不被过去所原谅。这是我最大的阻碍。
“为此我会重新献上自己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