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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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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5
Words:
16,7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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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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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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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喻新]宣泄疗法

Summary:

前台感到了惊讶,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青年居然是在等人。在休息区等人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但是前台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等人等得这么淡定的人,他从没有回头关注过大门口的动静,也没有频繁地去看手机确认时间,这让前台产生了误判。
前台有一种感觉,这个青年非常自信,他好像知道这个一身黑的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到达,所以一点也不焦急。

Notes:

写得早,可能有设定bug。

Work Text:

(1)

初夏的夜里暴雨席卷而过。
前台刚刚接待了一队被班机延误的旅行团入住。这些人拿着钥匙纷纷赶着回房休息去了,大堂的地上到处留着他们带来的水渍和脚印。大厅又安静下来,除了时不时有住客下楼出门觅食之外,只剩那个坐在休息区看报的青年偶尔翻动报纸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
外面还持续下着粘腻的小雨,临近下班的清洁工打扫得不太起劲,地面上湿漉漉得有些烦躁。
前台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观察着这个奇特的年轻人——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酒店提供了十种报纸,他都依次拿起来翻看,这个时候已经是第八份了,而他似乎还没有腻烦,很仔细地看着每一页的内容。
这种耐心让前台的姑娘敬畏起来,现在这个年头关心实事同时又能把娱乐版的八卦看得津津有味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个青年继续拿起第九份报纸的时候,分针又一次划过大半个钟面,时针即将走向北京时间十二点,大堂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
一个穿黑色衬衫和长裤的二十来岁男人走进了大堂。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整洁干练,毕竟在六月末的天气还坚持穿衬衫西裤的男人已经不多了。但其次,他却也非常的狼狈,浑身湿得透彻,发型也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前台立刻打起精神来准备给这个雨夜里的赶路人办理入宿。
然而这个矛盾的男人只是站在入口的红毯上,一边挥去脸上的雨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

“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新杰。”一直看着报纸的青年终于站了起来。

前台感到了惊讶,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青年居然是在等人。在休息区等人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但是前台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等人等得这么淡定的人,他从没有回头关注过大门口的动静,也没有频繁地去看手机确认时间,这让前台产生了误判。
前台有一种感觉,这个青年非常自信,他好像知道这个一身黑的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到达,所以一点也不焦急。

“抱歉久等了,老板请吃饭,走不开。”黑衣青年——张新杰犹豫了下,还是踏出了地毯的范围往休息区走去。
等待许久的年轻人——喻文州已经把报纸放回了报架,迎过来给了张新杰一个拥抱:“辛苦了。”
张新杰本能地退缩了一下,没有逃开。喻文州的怀抱很温暖,被雨水冲打了半夜的身体其实并不拒绝,但是张新杰还是感到浑身不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前台的方向传来戳人背脊的视线,身体不由僵硬,低声说:“放开我。”
喻文州没有松手,附在他耳边说:“我以为你喜欢我抱你。”
刻意压到极其低哑的声音听得张新杰浑身一个激灵,喻文州却已经放开了他先朝电梯走去了:“你身上湿透了,小心感冒,快上去洗个澡。”

(2)

张新杰打开了花洒,把自己置于温热的水幕中。
比赛结束了,尽管结果不令人满意,至少这个赛季已经结束了。
这种长期紧张过后的放松几乎可以把人击垮,何况现在本来就是他该休息的时候了。张新杰感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涨发热,水流击打在皮肤表面甚至也会引起疼痛的错觉。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比赛后他强硬地拒绝了更多的采访,和队友一起走嘉宾通道离开了赛场。
坐上包车去预定的餐厅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见后座张佳乐的呼吸声,压抑而艰涩。他没有回过头去安慰,他相信张佳乐自己可以平伏这种心情,他有经验,他只是需要时间。

同时张新杰也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张佳乐的状态还保持得很好,如果不是有当年巅峰期的视频为证张新杰不会相信张佳乐已经走入职业生涯的下行期。但是即使再缓慢的退步依旧是退步,今年过去后明年的霸图也许会有更好的配合、更好的战术,但是张佳乐也好、林敬言也好、队长也好,状态已经不可能比今年更好。
年龄带来的注意力的下降与注意力集中时间的缩短不可逆转,霸图的弱点将越来越巨大,夺冠的希望也将越来越渺茫,直到一切的可能性消失殆尽。

张新杰没有经历过这样赤裸裸地、残忍地被暴露在老去的现实面前的痛苦。
他觉得窒息。

“啪!”一声,浴室的灯被打开了。
喻文州站在门口:“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打算睡在浴室里呢。”
张新杰脸上被水打湿,眼里蒙着水汽,迷茫地看着他。

(3)

暖色的节能灯慢慢明亮起来,喻文州的五官变得清晰了。他注视着张新杰的双目明亮而温和,嘴角习惯性地钩起一点点,看起来人畜无害。
据蓝雨的同行说天塌下来只要喻队还在笑他们就觉得没啥大不了的,张新杰表示不能理解。
喻文州笑起来并不能让张新杰感到安心,有时甚至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尤其是第五赛季季后赛被蓝雨淘汰后。有时候又显得很色情,比如现在张新杰就有种被视奸的感觉。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他这样觉得。

他抹了把脸上滴下的水,回头去调节了下水温:“你稍等会儿,我还没好。”
喻文州的视线又在张新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说:“不急,慢慢洗。”
接着传来了关门声。
张新杰靠着墙壁上冷硬的瓷砖,闭上眼可以听见水声回响在整个浴室里,外面喻文州正在打开电视,发出滋滋的电波音。
水流击打在他头顶的发旋上,顺着发丝一点点下流,流过脖子、背脊和后腰。张新杰的十指缓慢地随着水流在身体上游走,指尖不停地按压着僵硬的肌肉企图让它们放松下来。

头皮、脖颈、肩膀,胸口、侧腰……张新杰咬着唇,把手指挤入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搜刮着、清洁着自己的肠道时总是感到羞耻。

其实他直到现在也无法面对喻文州和这样的自己,尽管他从没有失约过。

(4)

张新杰出来的时候,房间没有开灯,喻文州正在看当晚总决赛的视频。
他把笔记本连接到电视上,三十二寸的屏幕上正在播放冷暗雷被击杀的场面,一枪穿云几个精彩的操作被导播以慢镜头反复重放。
喻文州没有回头,他一手食指关节抵着人中,认真专注地注视着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张新杰觉得他甚至可以看清液晶显示屏上每个像素点了。

“轮回的战术布置得不错,江波涛以后会是个强劲的对手。”
“张佳乐前辈打得很拼命啊,这波攻击即使是巅峰状态也很难做到,不愧是当年创造了繁花血景的大神。”
“周泽楷越来越强了。”
“你们的战略上有老韩一贯的勇往直前的风格,小规模的接触上却是你严谨的战术在起作用。”
“老韩太拼了。”

喻文州每说出一句话都要经过漫长的思考,而随着比赛进入尾声他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后当大漠孤烟、罗塔和残忍静默一起倒下,屏幕上浮现出荣耀两个大字之后,喻文州沉默了长达一分钟。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今晚没有属于霸图的胜利。”他回过头,没有疑问,只是这样陈述着,看着张新杰。

没有笑。

(5)

张新杰如置冰窖。

喻文州说的是事实。总决赛打到第二场,轮回能察觉到的东西张新杰更没有理由不知道。
是他布置了一往无前这样没有战术的战术,霸图战队无条件地服从了他,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是个无效的战术。
当一支队伍除了唯一的弱点之外坚不可摧,那么这个弱点就将是最难弥补和防备的弱点。霸图走到这一步,更多的战术挖掘对于获取胜利已经毫无助益,如果他们不能克服这个弱点。
但是他们的确不能。
他们只有义无反顾地去拼抢,用他们所剩无几的职业生涯,与时间去拼抢一次胜利的可能。

张新杰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感到无助。

喻文州关闭了电视,黑暗中他走到张新杰身边,把他拥在怀中。喻文州已经换下了先前有些沾湿的开衫,和张新杰一样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衣。
柔软的织物下依旧是喻文州温暖的身体。
然后张新杰感到这个尖锐而毫不留情戳破他软和外壳的男人吻着着他的耳朵,用蛇一样的声音说着。

“如果你需要安慰,我可以给你安慰。”

(6)

回答喻文州的是撕咬一般的亲吻。张新杰真的是以撕咬的力度在亲吻,或者说他是在以亲吻的形式撕咬着喻文州的唇。喻文州尝到了自己的血味,这种张新杰的亲吻固有的味道激起了某种渴望。他勾住张新杰的腰,把人整个扯倒在床上,跨在张新杰腿上不疾不徐地舔着他唇、齿,然后一下一下地戳入他柔软口中,慢慢软化啃咬的攻势。比起荣耀操作,张新杰在某方面的技术非常生涩,让他的防御在这种时候格外脆弱。

总是冷淡严肃的人一旦显露出无力抵抗的姿态,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喻文州从来没有告诉过张新杰,他猜想张新杰也没有机会知道。

张新杰似乎没有感觉到站着和躺着有什么差别,也没有意识到喻文州已经把他整个压在身下,他只是努力地抵御着口中的游蛇,全神贯注地应对着。
喻文州趁着这个机会从领口探进浴袍里抚摸着张新杰的脖子。刚刚清洗过的皮肤细致滋润,在喻文州带着一点薄茧的手指下轻易地泛出一阵阵战栗。从脖颈侧边开始,肩膀、胸口、小腹、侧腰,张新杰颤动着接受爱抚,双手挂在喻文州脖子上,随着呼吸的急促慢慢收紧。两人的气息相遇而越发灼热,喻文州变换了手势,揉按着张新杰敏感的腰眼,后者发出了细微的、不适的呜咽声。这取悦着施与者,加重了手指摩挲的力度。

张新杰感到无法透气。他不喜欢和任何人接触,当然也没有什么接吻经验。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喻文州以外的床伴,没有过。
他所有的性经验,都来自喻文州。

(7)

第一次张新杰印象很浅薄,是在一次醉酒后。
确切来说,是在第六赛季结束后,黄少天的生日会后。张新杰是被灌得烂醉的客人,喻文州算是半个殷勤的主人。一切发生在喻文州扶他回客房休息后,张新杰不知道是自己酒后失态还是喻文州趁人之危,他只很模糊的记得初次被进入的痛苦、激烈的情欲刺激和喻文州滴落在他肩膀上的汗水。
第二天喻文州给他清理身体的过程中张新杰甚至没有敢睁开眼睛。
对于刚刚年满二十的霸图王牌治疗,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范畴,除了尴尬还参杂了羞愧、恼怒、迷茫,让张新杰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面对喻文州。

在那个夏休假期结束之前,张新杰收到了喻文州的短信。
“我们谈谈吧,我在Q市了。”

(8)

张新杰肌肉紧实,宽肩窄腰,即使不考虑职业,这样的身材也足够傲人。而相对的,喻文州好像没有骨架束缚一样柔韧的身体虽然略显单薄,却并不影响他的动作更有效更适合成为情事中的引导者。
喻文州对于自己的身材很满意,但不代表他不沉迷于张新杰富有力量的身体。
他喜欢张新杰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紧绷的肌肉,也喜欢在他的抚慰中放松的后穴,当然更喜欢张新杰不能自己地被勾起的欲望控制的样子。
所以喻文州不惜花费漫长的时间来升温一个吻,直到润滑用的乳液已经彻底研磨成水、直到手指触及的皮肤都放松防备、直到张新杰的鼻音里带上了迫不及待的轻哼,才支起他修长的双腿,把在徘徊已久的手指压进了秘穴。张新杰胸口挺起,赤裸的皮肤贴上了喻文州的浴袍。喻文州用织物粗糙的表面磨蹭着他胸前突起的肉粒,在断断续续的吸气声里把他的上半身推回了床上。重心的倾倒让张新杰的双腿主动缠到了腰上以寻求新的平衡。在冗长的扩张中喻文州保持着富裕的耐心和不紧不慢的节奏,这让张新杰的情绪高涨,穴口不断收缩、吐纳着细长有力的指节,邀请着、恳求着更强烈而彻底的征服。

喻文州在掌控局面上经验老道,如果这是战场,局势已然是一边倾倒。
张新杰从未看到翻盘的希望。

(9)

随着短信附上的是一个地址,张新杰知道那是霸图体育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林敬言前辈在职业群里提起过一次,说那里的咖啡很好喝,之后好多选手和霸图比赛前后都会去光顾。

张新杰没有去过。

这天已经入夜了,张新杰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空。
他决定去赴约。

逃避不是霸图的风格。

喻文州到得很早,张新杰到的时候他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了。在之后的几乎每一次,都是喻文州等张新杰,这对于一向守时的张新杰来说,的确是很新鲜的体验。
喻文州看到他笑着说了声:“来啦。”
张新杰点点头,入座。
点单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服务员是个唧唧喳喳的小姑娘,马上自豪又殷勤地对张新杰介绍并夸赞着这里的咖啡,每一种都如数家珍。张新杰很认真地听她扯了一会儿,这姑娘的话却像是没有完一样,张新杰渐渐感到尴尬,最后只能赶紧胡乱点了一杯。
服务员走后,喻文州笑眯眯地问:“话唠很难对付吧?”
张新杰忍不住想到了黄少天,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刚刚也是她给我点单,可没有那么多话。”喻文州又说。
“是吗?”张新杰不在意地应了一句。
“不明白吗?她这是看上你了。”喻文州继续笑眯眯地说。
张新杰一时语塞。

然后,喻文州前倾了半个身位,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张新杰,你今天真好看。”

(10)

喻文州刚刚进入了一部分,确切说,只有顶端被压进了张新杰的身体。疼痛感让张新杰本能挣扎起来。喻文州不得不抓住他的双手按到床头。
张新杰发出了细小的呻吟。
喻文州贴在他耳边安抚道:“没事的,很快就舒服了,你知道的。”
他压抑着横冲直撞的冲动,轻挪着,亲吻着张新杰肩臂。张新杰的手被牢牢扣在头顶,手臂内侧朝外紧紧绷起,喻文州的舌头就在那些被拉长的肌肉上游移着,慢慢靠近手臂的根部。
那里是张新杰的敏感带,喻文州知道。

喻文州已经很熟悉张新杰的身体了。

这段私密的关系维持了三年了。
两个人同为职业选手,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常规赛两次,全明星三天,偶尔会在季后赛遇上,运气好或者说性趣好的话夏天休假期间还能见个几次面,这就是一年的全部了。
三年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漫长到足够托付终身,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仅仅够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而已。

(11)

张新杰睁大了眼睛,注视喻文州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他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种行为,一般被叫做性骚扰。”
“那你讨厌吗?”喻文州说着眨着眼看看张新杰。
“是,我讨厌。”张新杰回答。
喻文州低下头,开始玩弄咖啡杯里的金属汤匙,张新杰的目光也随之转到了他的手上。
喻文州是圈内有名的手残,但是他的双手保养得非常好。皮肤白净光滑,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洁。

过了一会儿,喻文州看着咖啡杯,平静地开口了:“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同性。”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张新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幸好这个时候咖啡上来了,那个聒噪的服务员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试图和张新杰搭话,喻文州则转头看向窗外。
张新杰完全没有留意服务员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观察着喻文州。
关于喻文州是同性恋的传闻在职业圈里一直很流行,当然关于双鬼、双花、黄少天甚至关于他们霸图的队长韩文清和嘉世队长叶秋的也是一样流行。张新杰以前一直把这些当成刺激而无聊的玩笑,直到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喻文州怀里。

就张新杰有限的记忆来说,喻文州温柔体贴,这点上他对喻文州并不反感。
但这并不改变一切都是个错误的事实。

(12)

张新杰模模糊糊感觉到今天哪里不一样。
喻文州的吻还是一样的缠绵,他的手指还是一样的擅长撩拨,张新杰在他身下一如既往地无法自持。
但是在进入的瞬间,痛感却来得那么突然。
喻文州停止了动作,不容反抗地抓住了他想要推拒的双手,却又哄着他,亲昵的用舌头抚慰他。张新杰知道自己正用模糊的喉音表达这种感受,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停止发出这种让自己脸红的声音。

痛苦并没有达到不可忍耐的地步。张新杰告诉自己,同时也想告诉喻文州。

和喻文州上床总是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疼痛,张新杰习惯于此。
这并不是喻文州不够耐心不够小心的缘故,只是见面间隔时间太长带来的后遗症。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三个月或者更久,张新杰的身体每次都需要重新去开发,繁琐的步骤不断重复。

张新杰不明白,喻文州为什么会和自己保持这样长久的肉体关系。
喻文州的模样并不差,技术很不错,张新杰猜。这样的条件要找床伴非常容易,喻文州根本不需要这样不厌其烦地在自己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身上寻找快感。

怀着这样的认识,张新杰从来没有主动去联系过喻文州,而喻文州的短信却一次次送来。
张新杰不明白喻文州在想什么。

(13)

“味道如何?”
“不错。”

话题一旦中断,气氛无以为继,张新杰干巴巴地回答了也许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后,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之前的谈话。
这是一个很严肃而又敏感的话题,如果喻文州不想聊,张新杰不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提起。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今天的见面变得毫无意义,问题继续保持留待解决的状态,这不符合张新杰的期望。
他顾虑着,沉默不语。
而年轻的蓝雨队长也喝了一口咖啡,露出了他一百零一张笑脸,又赞扬了一下咖啡。
两人接着进行了一些琐碎又无用的话题,比如蓝雨的食堂、楚云秀的微博以及最近的天气。张新杰始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去,低着头避免与喻文州对视,目光又停在喻文州的手上。喻文州一直把手放在咖啡杯边,不时拿起来喝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
张新杰渐渐看出了一些什么。
喻文州会无意识地拿起汤匙,搅拌两下,又放下。
张新杰研究战术,有时也需要研究心理。这个微末的动作仿佛传达着一种和喻文州外表所显露出的情绪并不一样的东西。

“张副队?张新杰?”
张新杰走了神,忘了刚刚在和喻文州说些什么,愣愣地抬起头来,看见喻文州也看着他。

(14)

缓慢地抽动着埋在张新杰体内的分身,配合着这节奏,喻文州同时套弄着身下人的器物。张新杰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轻到快听不见的闷哼声,混杂在越发粗重的喘息声里几乎听不见。
喻文州几乎可以想象张新杰此时咬着牙忍耐的表情。

张新杰被外界评价为严肃谨慎,自持稳重。
“不喝酒不抽烟,这年头还在唱张学友,会的运动除了跑步就是慢跑,无聊得要死。”是黄少天对于张新杰的评价。
对于全体都很玩得开的黄金一代来说,他是个异类。

冷淡孤僻,如果恶毒一点说的话。

喻文州知道这些都是实话。
但是他仍然喜欢和张新杰在一起,慢慢揉碎他冷淡坚强的外壳,吸吮他柔软无比的舌,以指为笔在他身上画满情欲的颜色,挑逗他的每一寸肌肤,在一次次抽插中看着他露出无助的表情,然后在失控中射精。
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喻文州总是很享受这种过程。

当然他也期待着一个完满的结果。

(15)

“喻队。”
“恩?”

喻文州的瞳孔在咖啡厅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深棕色,目光柔和,鼓励着张新杰说下去。
张新杰忽然明白他其实一直在等自己说话——这个话题只能也只会再次从自己这里开始,永远不会再从喻文州开始。

陷阱,张新杰想。

“喻队,你刚刚……”张新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紧张,他停止了下来,微微往前倾调整了一下坐姿,“喻文州,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喻文州放下了咖啡杯,靠到沙发里,一支手肘倚在扶手上,十指交握,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这种姿态让张新杰觉得自己像是说错话的孩子,但是他并没有示弱,直直地盯着喻文州的眼睛。

“我已经把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张新杰。”最后喻文州率先开口了,“你没有别的要问了吗?”
张新杰有。
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他也想知道之后喻文州又是怎么看待那晚和自己的。
他还想知道喻文州这个人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今晚又是做着怎么样的打算……

种种的想法几乎要溢出脑壳,张新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然而喻文州也没有给他慢慢思考的时间,就又抛出了一颗炸药。

“你讨厌吗?”

张新杰没有办法回答。

(16)

张新杰在颤抖。
喻文州碾压着他的肠道,顶端慢而坚决地分开肠壁前行,然后撤离,然后前进,然后再撤离。刻意不去触碰敏感地带,把本来就缓慢的进度拉得更长。
张新杰好几次发出尖锐的呻吟,又立刻收住,一次比一次高亢,然而却没有办法彻底高潮。他的性器也像他本人一样在颤抖。在临界线边缘,被喻文州的手指操控着,不停颤抖。
喻文州能感受到张新杰越来越无法克制自己,原本安分的手不停扭动挣扎,双腿不自觉地夹紧。轻触他的双唇时甚至能感到湿润沉重的气息零乱地泄出。喻文州越发卖力地挺动着腰,一边低低地念着张新杰这三个字。
张新杰分辨出是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绷紧了。
喻文州知道这是射精的预兆,他停止了抽插,拉起张新杰的双腿抬高他的下半身,让自己分身的顶端就蛰伏距离在敏感点一步之遥的地方。
尽管身体折成一个更困难的角度,但张新杰已经没有空去思考这些了。他抬起头,呼吸急促得仿佛缺氧将死,被性欲填充的脑内一片空白。

“啪!”一声,床头灯被打开了。

忽然的灯光刺激下,张新杰短促地惊喘一下后,呼吸骤停,双眼条件反射地紧紧闭起,布满泪痕的脸上没有来得及收起的惊慌、痛苦和欢愉都凝结起来,脸色被照射得苍白而面颊兴奋地红着,高高仰起的头和暴露在外的喉结拉出饱满的曲线,优美而脆弱。

他射精了。

(17)

你讨厌我亲你吗?
你讨厌同性恋吗?
你讨厌我吗?

张新杰可以很简单地再回答一遍“是我讨厌”。
但那不是真话。

喻文州亲吻他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讨厌。正如那个时候,他清醒着,却没有阻止喻文州触碰、清理他的身体。

张新杰很难准确描述他对于喻文州怀有怎样的态度。
喻文州或者只是搞错了一个上床的对象。但是却像是启蒙了张新杰一些什么。
并不只是欲望和性,张新杰感到喻文州留了一些东西给他。他想抓住那些东西但是失败了。张新杰怀疑那是很重要的、他非常需要的东西。
或许喻文州能告诉他那是什么。

可惜张新杰现在仍不知道。

他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可比之前的答案强多了。”喻文州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意料之中地嘀咕了一句,坐起身靠到张新杰面前,笑起来,“张新杰,在你知道前,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张新杰哑然,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喻文州语出惊人了。

“不必急着回答我,在我们下一次比赛前,你可以慢慢思考。”喻文州额头开玩笑一样在张新杰的额上碰了一下,气氛微妙的松动着,“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毕竟很多事情天生的,无法改变,我明白。”

(18)

喻文州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新杰——面色潮红,闭着眼,睫毛颤动,眼角发红。
喻文州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急切地躁动着,叫嚣着要夺取,一半却安定而满足,渴望时间就此驻足。他吻在这个触动着自己情绪的男人脸上,搂住他,用灵巧的舌濡湿、温暖着带着眼泪和汗水咸味的皮肤。
喻文州吸吮着他的味道,趁着张新杰还在高潮的余韵中,漫过了他几乎整张脸,然后吻上了张新杰紧紧合拢的嘴唇。张新杰浑然未觉,牙关紧闭,喻文州尝试用不同角度的亲吻他,最后不得不在唇上恶意的啃咬了一口。张新杰在松开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宛如哭泣的惊叫,然后身体忽然像活过来一样哆嗦起来,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喻文州轻轻拍打他的脊背,直到张新杰呼吸再次平缓下来,才把人小心地放回床上,然后扶住了他的腰。

“开始了?”

张新杰含糊地应了一声。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拉着张新杰的整个下身离开床铺。他审视着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展开的深色睡袍上,舒展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紧绷起来,张新杰一手抬起遮住光线,露出冷硬的下脸曲线,和在忍耐中习惯性咬起的嘴唇。

“新杰。”
“恩?”
“叫我的名字吧,我想听。”

张新杰没有来得及做出回应,下身猛然传来的酥麻感潮涌一样地吞没了他。

(19)

送喻文州到了宾馆,喻文州笑着打趣说要不要一起上楼做点什么,被张新杰僵着脸拒绝了。年轻的蓝雨队长露出戏剧化的失望的表情,转瞬又笑着拍拍他的肩,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道了一声晚安转身进了宾馆。

张新杰目送他上楼后,在宾馆门口站了很久。

喻文州在他看来越发深不可测。在短暂的见面中他甚至有好多次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张新杰上一次有这种冲动还是在训练营的时候,偶尔路过听到队长韩文清在斥骂当时的霸图队员。张新杰看了前一天的比赛,霸图输了,输得非常难看,原因琐碎至极,除了韩文清的表现一如既往,几乎每个队员都多少犯了错误。那个从最初开始就是霸图支柱的男人以脾气火爆出名,但是那天张新杰所听见已经远远超越了火爆。韩文清点了所有队员的名,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地把失误指出并训斥。那种气势像是要用咆哮把人掀翻在地,张新杰从听到第一句开始就无法提起步伐。
我将来也会在这样的队伍里吗?我也会被这样不留情面的责骂吗?我真的要面对这样的队长吗?
张新杰当时已经和俱乐部签下了合约,没有人知道从那之后即使是训练中的一个错误也让他背脊发凉。这种恐惧甚至一直到后来他在霸图出道、成为主力也没有完全治愈。他能成为了联盟主动错误最少的选手韩文清功不可没。

时至今日已经是霸图副队长的张新杰对于韩文清的那种恐惧已经变成了敬畏,这是韩文清本身的人格魅力所致。
但是张新杰没有想到已经不是少年的自己,会有一天像个害怕犯错被责骂而提心吊胆的少年一样,为另一个人感到恐慌。
而且,这还是一个和他同龄,总是笑得一脸温和的人。

(20)

张新杰除了最初被喻文州意外的动作刺激出一串呻吟,一直固执地闭着嘴。在几轮快感的冲击后,他很快把遮住眼睛的手移到了嘴边。处于一种本能的保护意识他没有去咬手,但是捂住声音的手掌和五指已经难耐地扭曲了姿势。
喻文州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但是他到最后也没有应声。
喻文州在高潮中居然能感到一丝遗憾,令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新杰的失态从来都是有限的。
即使是酒后,又是第一次的那个晚上,张新杰也从来没有喊出过谁的名字。

喻文州俯下身去亲吻张新杰,却被躲开了。张新杰扭开脸,把他从身上拨开,转了个身面对床外躺着。喻文州没有太用力,被他推到边上,过一会儿又从后面摸过来,抱住了张新杰的腰,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贴着发边的肌肤轻嗅。张新杰不配合地扭动着肩,喻文州连着被他的头发刺了两下,终于把他脖子扳过来亲了上去。
开始侵占得极其强势,完全压倒了张新杰的抵抗,逐渐又缓缓下来,最终被推拒了出去。
“怎么,生气了?”喻文州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呼出的气就喷在张新杰的鼻尖上。
张新杰拉开他的手,又把头转了回去。过了好久,久到喻文州觉得他大概已经睡过去了,才听到张新杰的声音,也是翁翁的,说:“骗子。”
喻文州一愣。
“你就这样安慰我的吗?”张新杰的语调平直,语气绝对不算好,而且说得又急又快,极不清晰。
但喻文州听得居然想笑。
他很快缠了上去,紧紧搂住张新杰,前胸贴后背,低声说:“那么,你想我怎么安慰呢?”

(21)

第一印象已经不可寻找,霸图的治疗整洁的外表和充满力量的躯体是喻文州对于张新杰最初的记忆,这些关键词对于一个已经觉悟了自己喜好的少年来说非常致命,却也仅止于此。
喻文州是谨慎小心的,保护着自己的秘密、保护着对于这个社会来说还太弱小的心;同时却也无法阻止少年心性,目光始终流连在那些美好的、令他赏心悦目的事物上。
所以他会发现走进宴会厅的张新杰心情并不好,也注意到一向严肃自制、难得有机会调戏的霸图副队长被玩疯了的寿星灌下了多少酒,也看到了孤立无援的年轻战术大师在一阵狂轰滥炸中略显无措的样子。
那天群魔乱舞散去后,真正算做主人的黄少天是被人横着抬回屋子的,于是他年轻稳重的队长理所当然地接过重任为他收拾善后。
喻文州从一片狼藉中找到蜷缩在角落的张新杰,拉到肩上架住拖回客房。

然后在离开的时候意外地被抱住了脖子。

可能这辈子,张新杰也只有这么一次喝到不省人事,而喻文州刚好在他身边,听见他痛苦纠结着,满含着醉意却又真切无比地喊了一句别走。

(22)

张新杰沉默以对。
喻文州习以为常。

从身体接触可以判断张新杰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下来,胸膛的起伏幅度渐渐正常,呼吸也回归平静。从喻文州的角度却能看见他的耳朵,被热气吹得耳廓一圈都是红的,正挨着喻文州的嘴唇。
喻文州忍不住亲了几口。
张新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喻文州放肆地伸出软舌来纠缠;张新杰扭动,喻文州的双手也随之束缚得越发牢固。
这场无声的博弈之中张新杰一直处于弱势,不一会儿就被喻文州翻过身整个仰躺到床上打开他的双唇温存地逗弄起来。
当喻文州有心取悦的时候张新杰总是迅速地就败下阵来了。

喻文州善于掌控一切,张新杰总是觉得自己被他摆在手上拨来弄去。他知道什么样的邀约他无法拒绝,他知道怎么抚摸会让他欲罢不能,他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哑口无言,他知道什么时候能一击致命。

张新杰偶尔会想这样的精纯熟练,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次练习。

这么愚蠢的问题张新杰没有问过。

(23)

一出道就能辅佐韩文清带领霸图斩断嘉世王朝捧得冠军、其后又以战术大师为人熟知、以冷静精确的操作保持着联盟场均最少错误记录,自律、严肃、一丝不苟,还有霸图一贯的无所畏惧。
这样的张新杰如果说,他害怕喻文州,很多人都不会相信。

但这却是事实。

张新杰面对喻文州的时候会有强烈的自卑感。
喻文州的淡定从容和强势,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张新杰更清楚。在床上可以说是经验的缺乏让张新杰显得弱势,而在两人同样擅长的赛场上张新杰依然感到喻文州的强大压迫感。
赛场上的喻文州——尽管缺陷如此明显——仍然成为了蓝雨这支豪门不可替代的队长。队员都相信他、信任他、信仰他、崇拜他。
正因为,喻文州有能力回应着所有寄予他身的期望。
他引导着每一场比赛的胜利。
他带领蓝雨获得了冠军。
他背负着整个战队。

张新杰做不到。

(24)

张新杰想起第五赛季季后赛的败北。
那一整个赛季霸图都处在青黄不接的尴尬之中,季冷和李艺博同时退役带给霸图的不止是团队配合上的缺口。新人的经验不足、老将的松懈、战术的调整让刚刚成为副队长的张新杰精疲力竭,也让霸图训练室整整一年都笼罩在名为韩文清的低气压的阴影中。

然后,情理中的的,在季后赛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张新杰坐在休息室边最靠近观众席的位子上,从这里望出去,越过成排的、欢快的观众,可以看见舞台的一侧韩文清正在和裁判以及主队队长握手;大屏幕上以不同角度回放着团队赛的精彩片段,有主场选手优异的发挥,也有霸图的失误,镜头反反复复,总是以石不转和大漠孤烟相继倒下作为收场;而转身是身边沮丧的队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失败的不甘。
张新杰扫视过每一张脸,懊悔、失落和愤怒的表情,每一个都是那么熟悉。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感到口干舌燥,无话可说。
他身前是诡异地安静着的客场休息室,身后是欢闹着沸腾着的主场观众。

张新杰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25)

喻文州的放开了张新杰的嘴唇,睁开了眼。
张新杰的脸近在咫尺。喻文州用目光抚摸着张新杰的脸颊,从额头,到眉弓,到眼睑,然后是张新杰被照射成浅棕色的睫毛。他可以看见张新杰在阴影里皱起的眉头,看见张新杰的每个毛孔渗出细密的汗水,还有张新杰合起的眼睑被其下不安地转动的眼珠带起的抽动。

“张新杰。”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喻文州说话的时候嘴唇不经意间擦过了张新杰的鼻尖。
张新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瞳孔里有大片的阴影,阴影里有一个被球面扭曲起来的喻文州,正拙劣地笑着。

“张新杰。”

喻文州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这三个字,非常轻。
但是张新杰可以听见。他眨了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喻文州。
一瞬间喻文州感到张新杰好像在期盼他说些什么,而且他觉得他知道,张新杰在期盼他说什么。

喻文州知道他有很多话,都没有对张新杰说。
有一些他觉得不必说,有一些他不愿说,有一些他不该说。

而这些话,此刻都汇聚在他喉咙口,几乎要溢出。

(26)

喻文州不知道张新杰对于那个初夜的晚上还记得多少。
等到想要回忆的时候,喻文州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已经变得模棱两可。他只能记得稚嫩的张新杰、诚实的张新杰、顺从的张新杰,被他带动着颤抖、呻吟、哭泣、勃起然后高潮的张新杰,白纸一样的张新杰。
还有高潮后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一边止不住生理的眼泪滑落在他的脖子上,一边颤抖着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的张新杰。

喻文州更牢牢地记得的是,占有那具身体的时候犯罪一样的快感。像是偷取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糖果,也像是偷窥了一段不可告人的隐私。

他享受着、抚摸着记忆里最初的张新杰。
同时,恼怒着。

喻文州知道这种顺从、这种软弱,并不是想要对他展现的。

“张新杰,叫我的名字吧。”
然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你要的答案、答应你所有的要求、回应你所有的期望。

(27)

韩文清视线在几个队员身上来回游走。

张新杰感觉到韩文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停地驻留,然后又移开,少见地犹豫着。张新杰想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他几乎已经要往前走一步说话了,但是韩文清却先开口了。
韩文清叫了两个队员的名字。

而其中没有张新杰。

“你们跟我一起去发布会吧。”韩文清这么说着,张新杰还没从听到这个结果的失落和松了口气的感觉中回转,他已经一步当先走出了训练室。
反应过来的张新杰抢在另两个队员跟上前追了出去,却张开口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队长,忽然就像被切断了电源的音响,断了声音——韩文清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时观众已经散场,观看席包括左右两个战队休息室的灯光都明亮异常,这条仅供战队离开的通道就显得有些暗淡。霸图队长的表情在这个不太明朗的角落里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点疲惫的眉头略微舒展。张新杰看见……事后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一个赛季来都阴云密布的韩文清居然在最终落败后对他笑了,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其他队员很快就跟了出来,韩文清收回了手匆匆忙忙说了句“新杰你先带大家去停车场”就带队朝赛后发布会的临时会场走了。

张新杰伸手梳理了下被揉乱的头发,连总决赛都稳定精准如常的手居然有些颤抖起来。
这并不是紧张,张新杰想。

留在霸图也许是他做得最冷静最理智的决定。

(28)

张新杰侧着头靠在枕头上,大半个脸都埋在枕面里,假装没有听到喻文州的话。
躺了一会儿身体上的潮热渐渐褪去,粘腻的汗水和体液附着的皮肤降温迅速,被喻文州接触过的部分表皮则格外暖热。精神处于极度刺激后的空白而身体倍加疲劳脱力。张新杰闭着眼,感觉喻文州的手臂贴在自己手腕、上臂、背脊上,温度很高。喻文州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气息流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吹得鼓膜甚至有点受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过甚,张新杰总觉得能感觉到喻文州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

像是被视奸着。

张新杰一手抵着喻文州的胸口,把自己推离出去,然后沿着床的边缘撑坐起来。
张新杰的背也很好看,精悍挺拔,只不过刚刚没有留意,压出了一些布纹印子。喻文州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看他蓄了一会儿力才扶着床头站了起来,极其缓慢地走向浴室。这段不长的路简直走出了喻文州打字的速度。
浴室里终于响起水声的时候喻文州看了眼时钟。

快凌晨两点半了。

喻文州露出一点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会拖到这么晚真是始料未及,很多事情总是不可掌控的。
尽管拼命想去争取,可是除去天生不可改变的那些,还有很多努力落空,喻文州掌握在手的只是极少极少的一部分。
所以,他会牢牢的去握住,所以他不想放手。

喻文州把钟面向下摆好,朝浴室走去。

(29)

第八赛季结束,被烟雨淘汰后的那个夏天,韩文清把呼啸常规赛最后一场赛后发布会的视频发给了张新杰。
张新杰不需要播放,这段视频他看过,在韩文清的屏幕上。

很难去揣测一个征战联盟八年的韩文清看到林敬言从默默无名到全明星然后陨落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张新杰见过韩文清在午休的时候还无止尽地放着这样一个已经要离开的选手的视频,反复研究、废寝忘食。
他默默地看了很久,就像他默默地看着韩文清操作角色一次次踏上石阶、失败然后又重新开始。
张新杰能做的很少,也许只是站在他身后默默等待,也许只是移开视线当做没有看见,也许只是为他关上门,把整个训练室留给他一人。

告诉我你怎么看。伴随着视频,韩文清敲给他了这样一句话。
韩文清是个很少需要他人意见、永远一往无前目标明确的男人,他也有过少数几次曾经犹豫不决,而只有这一次,他把决定权交给张新杰。

张新杰给了他他想要的答案。
他懂韩文清。

(30)

把出水从花洒调到水咀,合眼靠在浴缸壁上,感受着滚烫的热水慢慢没过脚背脚裸爬进了身体角角落落。
水流涌出出水口的溅落到水池发出的声响回荡在浴室里,无机质而单调安定的声音让张新杰的大脑很容易进入了处于放空状态。

何其漫长的一天。
张新杰从早上7点准时起床,到现在已经整整19个小时还多了。他迟缓的大脑内开始无意识地播放着这一天的片段。
从早上睁开眼他看了一眼日历开始,然后是早饭的甜点里吐出的一粒橙核,进训练室后林敬言跟他打了声招呼,午饭时张佳乐敲打着咖啡机妄图让出水正常起来,他被韩文清拍了下背叫到会议室,老板出发前笑着握了他们每个人的手、车上张佳乐扭动着做着手操的手、适应场地调试设备的时候他的电脑屏幕出现了亮斑被紧急更换、观众入场选手入座裁判宣布比赛开始擂台赛首战告负第二人也不顺利……
最后的最后,终于到了那一刻。
大漠孤烟和罗塔倒下的镜头,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播放着,无死角的、全方位的。
然后视线开阔起来,他看见石不转就躺在不远处,法杖仿佛还指向着大漠孤烟在施法,血蓝却已经两空了。
紧挨着是零下九度,以一种回护的姿势倒在石不转身边。
更远的地方是百花缭乱,一身装备染血,浅色的头发被映成灰红,右手死死扣着猎寻的扳机,一道火药烧出的黑色路径沿着枪口喷薄而出。
在几乎要超出目力可见范围之外,是林敬言的冷暗雷,只有一个灰茫茫的影子了。
听不到现场的解说和观众的呐喊声、也没有滚动的垃圾话、连技能释放的效果音也完全消失,播放的进度条仿佛卡住了、不动了,而这寂静如死的世界里只有张新杰一个人。

张新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31)

张新杰把自己埋在温水里、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没有留意到喻文州已经进了浴室了。
不大的房间里现在水雾弥漫,可视度级低。
喻文州跨进浴缸后水瞬间就满溢出来。他关掉了出水,和张新杰面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捧起他的脸。
张新杰面无表情,木愣愣地透过喻文州看他身后的瓷砖,脑袋湿淋淋的往下掉水。
喻文州用手抹了抹他脸上滴落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汽还是花洒里的水,抬的他的下巴吻了过去。张新杰温顺地接纳着他的唇舌,甚至被他压得往后倒去。喻文州圈住他的脖子又把人拉回来死死纠缠。
这个吻没有技巧,张新杰既不回应,喻文州也不曾花心思经营,只是简单地封锁、交换着气息,直到呼吸困难的张新杰一巴掌拍开他,趴在浴缸沿上直喘气。
张新杰憋得脸上绯红,眼角被激出一点眼泪,挥开喻文州要来扶他的手,神色里终于有了一点愤怒。他动作幅度太大,哗啦一声水花飞得很高,两个人都被溅了一头一脸。张新杰显然没有预料到,整个人僵了僵。喻文州看见尴尬地愣了一下、本来就被热水和亲吻薰的通红的脸好像又更红了。张新杰伸展开双手从上到下擦了遍脸,随即十指弯曲把脸埋了进去。
过了很短暂的一会儿,张新杰挪开手把表情重新露了出来——他已经控制好情绪,声音暗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喻文州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微笑。这种失常喻文州从来没有在张新杰身上见过。此刻这个联盟最冷静严谨的战术大师有些颓败地低着头,身体侧靠在浴缸边,双手垂下,显露出他的疲倦和软弱来。

“张新杰。”

喻文州确信有些什么东西在他听见张新杰那声道歉的时候忽然就碎掉了,所以此刻张新杰被他的声音吸引抬起来看他的眼睛好像一把钝却不受任何阻碍的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喻文州的心里。

“我爱你。”喻文州听见自己说。

(32)

亚军的庆功宴与其说是犒劳,不如说是一种的安慰。宴后霸图老板——那个平时看来一脸和气却在关键时刻砸下三千万的天价合同回应了所有挖角的中年男人——看着一桌残羹剩饭发了会儿愣,然后对坚守到最后的正副队长说着“走吧”率先走出了包厢,
就在韩文清站起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的,从包厢外冲进来一个人扑倒在他身上大哭起来,是喝醉了的白言飞。张新杰想拉开他,被韩文清用眼神制止了。秦牧云跟在后面进来,有些窘迫地看看韩队又看看张新杰,小声说:“对不起没拉住,前辈忽然就跑回来了……”
很短的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秦牧云拉了几次,终于把小炮塔拉起来了。他犹豫着看了看沉默的霸图正副队长,最终没有再说话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白言飞声嘶力竭地喊着“队长不要走、我们再来过”。
慢慢地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了。

张新杰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输了比赛的队友们鬼哭狼嚎地一路闹回宿舍。
然后韩文清摸摸一言不发的他的头,说:“没关系,我们再来过。”

三年后,韩文清却什么也没有说。
张新杰抬起头,看着这个当了霸图九年队长、当了他六年搭档兼导师的男人在众人离开后露出了疲惫的表情。
他和他都知道,一如既往的霸图夺冠的机会已经在这个晚上溜走了,永远的溜走了。
霸图没有第二次疯狂的资本了。

可是,张新杰仍然没有接过霸图的勇气和决心。

(33)

张新杰茫然地抬起头,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喻文州于是拥抱住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张新杰。”
之前第一遍说时,他觉得一切并不受自己控制。只是那三个字自己跃跃欲试,于是就自说自话地脱口而出了。
而这一遍让他觉得更真实。他能够确信这句话是自己说出来的话,这是他想说的话。因为那些字眼从舌尖滑过的时候他的心跳在加快,手心热得发烫。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张新杰无意识地向后缩了一缩。他干涩的声音听起来痛苦而挣扎:“喻文州你疯了。”
喻文州没有反驳。
张新杰有理由这么质疑。

喻文州不会做没有把握的投资。狡猾、冷酷的猎人从来不会承诺,也从来没有说过爱、喜欢这种暧昧的话,对张新杰也好,对谁都好。
如果让喻文州自己来评价,那么他必须说这并不是什么阴险狡诈的计谋,他只是在感情上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而已,处于一个被歧视的弱势群体让他很早就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但是这层坚硬的保护壳被击溃了。

喻文州并没有感到不安,反而放松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感情经过了漫长的酝酿、质变到量变的过程缓慢而理所应当、最终的成熟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也许是因为经过这些年的成长让他已经强大到了有自信可以不受伤害。
也许是因为对方看起来比他更加脆弱而不知所措。
也许仅仅是因为,那是张新杰。
喻文州不知道理由究竟是哪个,但是他不太在乎了。
他已经拥有一个结论。

“我或许是疯了,”他紧紧地抱住了张新杰,“但是我知道我爱你,张新杰。”

(34)

你有懦弱无能的面相。
张新杰模仿着微草那个著名的神棍,对着镜子这么说。

同为战术大师,叶修能揽下三个总冠军、肖时钦能让一个实力中下游的战队屡屡闯入季后赛、喻文州能带领蓝雨一路杀伐横刀夺走微草的三连冠。
可是张新杰连帮助霸图走出第五赛季人员大调整后的低迷都没有做到。
霸图没有能延续第四赛季的强势,甚至往后的几年也没有再进入过总决赛。

三年前韩文清签下续约的合同时,张新杰就想过如果自己能是一个更好的副队长、如果自己能是一个更好的战术大师,也许不会有那么多战队伸出橄榄枝而使得这份合同像是用钱砸出来的那么碍眼。
而三年后,张新杰更痛恨,韩文清居然不得不再签署另一份合同去继续这场没有赢面的赌博。

绝无仅有的那一次,韩文清问张新杰。
“我们签下林敬言好吗?”
“陪我疯一次吧,最后一次。”

但是他们失败了。
张新杰失败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去看镜子,然后关上了让人无所遁形的灯。

(35)

喻文州没有任何动静,张新杰喊了一声:“喻文州?”
他湿润的头发蹭在喻文州的脖子和脸上,凉得很透彻。喻文州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恩了一声。
于是张新杰知道喻文州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他在等待一个回答。
张新杰却无法回应。他有点迟疑地问:“为什么?”
张新杰知道自己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是一直对你若即若离甚至也许觉得你可有可无的人,忽然在你冲他像迁怒一样极失形象地发了脾气后,表白了,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表白?为什么是现在?还是……为什么喜欢你?”喻文州轻笑了一下,没有等张新杰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知道啊,新杰,你逞强的时候,让人多想抱住你;每次看到你难过我都忍不住要逗你……其实我一直期望有一天你能主动找我……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了。”

“张新杰……让我陪在你身边吧,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喻文州说完,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他从未说过这样直白的话,他也不知道张新杰是不是接受。
这种把自己交给别人审判而自己对结果无能为力的事情正是他长久以来所厌恶的。

在一段令人紧张的空白后,张新杰低低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喻文州……”
然后是紧跟着的第二遍、第三遍……张新杰急促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颤抖着,紧紧回抱住了他。

(36)

暴雨,张新杰在奔跑。
他不知道这场雨何时开始,而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
渗透了雨水的衬衫和西裤紧紧贴在身上,张新杰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心里淤积着一团化不开的烦躁,急需发泄。
所以他用尽全力、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视线渐渐模糊,倾盆的雨水连带着初夏暴雨特有的冰冷冲刷他的身心,他听不到雨声之外的声音,也看不到前方的路。

在滂沱的雨势之中,一栋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
那是和蓝雨有合作关系的一家酒店,喻文州每次都在会约定在这里等他。

耐力所限,张新杰并没有能一路跑到门口,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从跑变成了走着进了旋转门。
脱离了大雨的笼罩,他才感觉到有些累,不停的喘气,眼前的镜片上都是水渍。
于是他擦了擦眼镜,又习惯性地理了理衣服,让自己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整洁。

“已经这个时间了,”喻文州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看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新杰。”
“抱歉久等了,老板请吃饭,走不开。”张新杰犹豫了下,还是向前朝着喻文州跨出了一步。
喻文州迎过来给了张新杰一个温暖的拥抱:“辛苦了。”

张新杰闭上了眼睛。
他本能的知道这是个陷阱,但是他每一次却都跳得义无反顾。
当你难过的时候有人拥抱了你,即使是一个意外而略显尴尬的拥抱,也很难拒绝。

尾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闹钟在早上7点准时响起。
张新杰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是铃响过三遍后还没有在他记忆中的位置摸到手机。他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他的手机,关闭了闹钟。
他愣愣地看着不算太熟悉也不算太陌生的酒店房间布置,考虑了半分钟自己是不是该起床。
然后在他要去拿自己的衣服时被整个拉回了被窝。
始作俑者还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跳动的眼皮和皱起的眉头显示他已经被吵醒了,并且如每一个被吵醒的人一样情绪不太好。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忘记调成震动了。”张新杰思考了下说。
喻文州嘟囔了些什么,把张新杰抱得更紧了。
这个动作让张新杰想到了前夜的种种,顿时有些别扭。
昨夜喻文州表白后,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抱着喻文州哭了一场。回忆起来有些丢人,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反正当着喻文州的面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放开,我要起床了。”
“可是你三点才睡下。”
“……”
“就当是陪我。”

恩,好吧……反正被喻文州打破作息时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张新杰自暴自弃地想着,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了眼睛。

两分钟后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张新杰有些焦躁地拿起手机一看,是韩文清。

“喂,队长?”
“新杰你现在在哪里?你的手机一整夜都打不通。”韩文清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带着一点焦急。
“抱歉手机定时自动关机了,出了什么事吗?”韩文清的语气让张新杰紧张了起来,他重新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不、没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韩文清明显愣了下,否定了张新杰的猜测,然后——然后张新杰握手机的手就被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准确的抓住了。
喻文州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从张新杰手里抢下了手机同时顺便把他整个人再次拉回怀里。

“韩文清队长,是我喻文州。”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替他今天请个假。”
“恩?没有没有,不是生病。”
“恩他昨晚和我在一起。”

……

喻文州和韩文清通着电话,语气谦和但态度却很强硬。张新杰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了,喻文州的手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按压,力道不轻不重,连续作战积累下来的疲劳和昨夜放纵的恶果慢慢浮了上来。
他半梦半醒中,感到喻文州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钻回被窝握住了自己的手,轻声在自己耳边说话。

“张新杰,放假后我们去旅行吧?”

但是张新杰已经没法回答了。
他睡着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