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星期日意识逐渐回转时,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匹诺康尼。
痛感从四肢传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他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头,脑袋中的那股晕眩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厚重充盈的忆质积压在胸腔,像黏腻的海藻自脖颈处向上生长,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令他无法呼吸。他尝试利用「同谐」的共鸣进行调律,让胸腔中凝滞的记忆质料重新流动,与周身的流质合而为一。
“我这是...跌入了哪里?”星期日忍痛捂住额头起身,眼前的眩晕使得周围的景象略显扭曲。黑暗,一片黑暗,徒留背后那艘默默燃烧的船舰,微弱的光芒映照出残存的废墟。
他记得,不久前在那位慈玉女士的帮助下从家族的手中逃离后,他便乘坐这艘公司的船舰,离开阿斯德纳,漫无目的地在星际漂泊,偶尔停留在某颗星球上呆上一段时间——就像那位女士说的:
「把自己的羽翼折断,到人间去,走在大地上,看看这人世真正的模样。」
看飞船残骸外裸露的时钟的前进步数推算,距离遭遇意外大概只过了十二个系统时。从卡斯特利亚-VIII 星系离开后,他本应前往露莎卡,却在途中误入一片忆域。而当他驱散阻滞的记忆质料时,飞船便被一股未知的引力拖曳前进,不断加速,然后冲进这颗外观看起来像是莫比乌斯环的星球。
即使飞船穿越大气层时,金属与高温空气的碰撞产生的白光刺眼到足以遮蔽视线,他仍能从飞船外看见这片未知的漆黑世界中隐现的火光——那是战争的印记。
……下一秒,飞船猛然被一根长枪刺穿,剧烈的震动将他从空中抛向深渊。 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一声沉闷的爆炸,身躯随即坠入黑暗。
然后,再次睁开眼,便回到开头的这一幕:一个对他来说完全未知的,不可控的,忆质浓度极高的陌生世界。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已经搜集完毕,星期日拖着一条腿,艰难地向前走去。他自己也不清楚目的地在哪里,只知道他必须远离这片随时可能化为火海的危险区域。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匹诺康尼担任橡木家系家主时的情景。
那时,他习惯将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比如领带应在正中线上,衬衣不得从马甲中露出,裤线必须笔直且对其鞋头的朝向...这是启程前就要做好的一切准备。然而,旧日的梦早已消散,曾经那种对完美的苛求,如今已被现实的残酷所取代,还在沉思反省的他不得不于荆棘丛生的荒野中挣扎,强迫自己站起,而非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启航。
每挪动一步,身上的伤口和疲惫都在折磨着他。
“这是我应受的。”一阵低沉的嗓音在心底低语。
“还不行...你的旅程尚未开始,又怎能就此结束?”当他准备屈服于这无尽的疲惫时,一阵轻柔的女声在记忆中震颤。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刀剑打斗的声音,震动了他的思绪。
“小白!前面还有一位伤员!”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焦急从远方传来。
他停下脚步,努力去辨认这童声的来源。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一位白发青年手持一把大剑,另一位则是一个红头发的女童,神情紧张,张望着四周,时刻保持警觉。
白发青年看起来非常年轻,在对付不知名的黑色怪物时却透露出果断与沉稳。两人迅速接近,看到他后立刻加快了步伐,“阁下,请再坚持一下!”
青年伸出手臂,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供他依靠,“还能行走吗?这里非常危险!尼卡多利刚刚袭击了命运重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尼卡多利,命运重渊...这是橡木家系图书馆的典藏中也未提过的名字,甚至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出现过。
星期日心底的警觉开始升腾,随着白发青年的话语,更多未解的谜团开始显现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他艰难地出声询问,但久未开口的喉咙仿佛被铁锈堵住,话语间夹杂着一团血丝。随之而来的咳嗽让他几乎无法支撑,剧痛使得他再度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力气。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必须离开!”青年没有回答。他们的步伐越来越急促,脚下石砾散落的地面不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似乎预示着更危险的事物即将来临。
等他们一同到达一座神殿前的空地上时,火堆旁已经聚集了一批衣衫褴褛的逃难者。他们半跪在神殿门前,嘴里轻声念诵着祷文,
“刻法勒在上,请您睁开慈悲的双眼,看看这即将被「纷争」撕裂的世界!”
“雅努斯在上,请您再一次降下预言,为我们这群迷失的灵魂啊,指引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息。随后,当一些人听到耳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微微紧张地转过头去,目光定在身后的来人身上。看到来者的身份后,他们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之色。
“刻法勒在上,白厄大人,圣女大人,你们能从纷争的中心归来真是太好了。”一名男子跪倒在地,语气中带着欣慰与感激。
“克莱门汀,请过来帮忙看护这位在重渊被袭击的伤者好吗?”白厄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被搀扶着坐下休憩的星期日。
克莱门汀立刻走上前,迅速蹲下身来,开始检查星期日的伤势。
远处,白厄和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小声交谈着,尽量不让人声打扰这边伤者的治疗。
面对着这位自称是「昏光庭院」的医者,以及看着她施展出不同于寻常医师的治疗方式,星期日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他这次究竟是降落在了哪里?
刻法勒,雅努斯...星期日反复思索这两个平民的祷言中出现的名字。他也曾担任过「铎音」一职,自然知晓这些祷文的作用。然而,这些逃难者口中的神明却并不属于星神中的任何一位。这种陌生感让他心头一紧。
他们所信仰的,是已陨的星神?不对,就算是陨落的星神也会在博识学会的星神研究目录中提及。
更大胆的猜测是......莫非,这是一个与银河隔绝的世界,类似于与星际断绝联系七百余年的雅利洛-VI星球,只是断绝来往的时间来得更为长久?
但,这也不对。他在苏醒的时刻就能使用「同谐」的力量为自己调律,而且和当地人的无障碍对话也侧面映证此地应位于联觉信标可覆盖的范围。但不管是从哪个方面开始怀疑,事实都指向一点:至少,他们曾经也在银河的同一片星空之下,领受过星神的恩赐。
于是,他对克莱门汀略微试探了一句,
“医师,请宽恕我接下来的冒犯,我只想了解一件事:你们信奉的是...刻法勒?我听说过这位神明,但对于祂的传说,却不甚熟悉。”
克莱门汀停下手中绑绷带的动作,稍微抬起头来,目光温和,但也带着些许的疑惑。“阁下这话真奇怪,您是来自一个信仰其他泰坦的城邦吗?”
星期日听着她的话,更为谨慎。泰坦...应该就是和他所了解的「星神」是同等意思,这个世界透露出和自己所知道的种种十分相似,名词定义却截然不同。
他并不真正了解这位刻法勒的历史,但他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充满不安:“是的,我的家乡......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必须小心措辞,尽量避免暴露自己对该星球毫无所知的事实。
“那您一路奔波至此地,一定很不容易吧?”克莱门汀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位伤者,“末世将至,在奥赫玛,我已经救助过太多城邦覆灭后逃难的民众...大家真是辛苦了。”
“哈,我猜测,这位阁下来自阿卡迪亚吧?”白厄走到他的身边,单手放于胸前,“异乡的客人,向你致意。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哀丽密榭的白厄,现在是奥赫玛的一名战士。”
星期日秉持应有的礼节,平静地抬起头,向他点头致意并回以问候,“我是星期日,很高兴见到您。”他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阿卡迪亚,诗人的理想乡,不存在的浪漫地。”白厄的语气中透露若有所思的意味,夹杂一丝戏谑,“您的行装尽管稍有磨损,但我觉得这不亚于「金织」阿格莱雅女士的设计。”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词从白厄嘴里蹦出,星期日紧绷着神经——试探到此为止,他需要伪装自己。他能感受到,白厄的目光穿透了他的外表,洞察到他藏匿的每一份紧张与不安。
“所以我想,只有「浪漫」的城邦才能为这位客人添置一套得体的衣装。我猜的...没错吧?”白厄眉头稍拧,目光紧盯着星期日,仿佛他在等待某种回答。
“是吗......?”
星期日的声音较为模糊,带有一层磨砂质感。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似乎能看到白厄锋利的目光同时穿透了自己的躯壳。星期日的瞳孔在刹那间猛然一缩,然后又迅速放大,紧紧盯着面前同样着蓝白色服饰的男人。
“您的猜测也很‘浪漫’,阁下。”
白厄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微妙的波动。他感觉有些头疼,被迫甩了甩头,让自己从那种钝痛缓过来,然后又重新看向星期日,“啊,抱歉。看来我的猜测有些过于大胆了。”
“如今命运重渊招致纷争的灾祸,并不安全。所以,你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奥赫玛?”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厄话锋一转,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至少现在,翁法罗斯大地上只有奥赫玛能为大家提供庇护所。”
“谢谢你们的好意。若能一同前往,感激不尽。”星期日深知白厄所言绝非虚假,目前他所在的地方非常危险,必须尽快离开。尽管前方也是未知的无尽深渊,行将就错或许万劫不复,但也别无选择。
“那就来吧,同我们一起。”在克莱门汀暂时走开寻找新的创伤药时,白厄向他伸出手。
“奥赫玛欢迎每个人的到来。”
随后,当他坐在大地兽上仰头望向这片漆黑无星的夜空时,心中的大石终于卸了下来,他也得以从刚才的唇齿交锋中暂时松一口气。
幸好希佩与太一的余音在此地亦能共鸣震颤,如果没有这层“伪装”,或许他刚才在白厄提及阿卡迪亚这个他所不了解的地方时就暴露了。
但愿同谐的影响能更为长久一些。
经过数日跋涉,星期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奥赫玛的城墙脚下。
两侧金白蓝相间的圆拱门肃然矗立,大理石花坛铺展于拱门前,其上花朵次第盛开。高耸的罗马柱如密林般向远方不断延展。而在那遥不可及的尽头,奥赫玛的神明正伫立其上,不朽的神躯俯视众生。天父肩上托起的巨大宝珠流淌出圣洁而温柔的光辉,宛如日轮,将这片狭小却神圣的天地照耀得通透明净。
“是太阳......”星期日暗自感慨。沿途的城邦大多早已遣散了民众,只剩下残垣断壁,破败不堪,犹如死者被秃鹫啄空的躯壳。而眼前这座城邦,却繁华如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走过的荒凉废墟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是翁法罗斯最后一座人类的城邦了...每个初到奥赫玛的客人都会这样惊奇地看着黎明机器哦!它是泰坦的造物,也是奥赫玛日光的来源。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奥赫玛被称为翁法罗斯的「永恒圣城」——感念天父的恩赐,祂的子民将拥有无尽的黎明。”缇宝在后为他补充道。
“小日,那我们就在此别过啦!等你在奥赫玛安顿好后欢迎随时来找*我们*!”红发的孩子跟他挥挥手,笑容如初升的晨光般明媚。
城门缓缓开启,金属与石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回荡。星期日随着人流而去,却被一道人声喊住了脚步。
“请稍等,星期日阁下。”白厄踏上前来,走路间带起落花的轻旋,“不知你是否愿意再与我们同行一段路。阿格莱雅女士...啊,就是我们圣城的领袖,方才传讯道...她希望能见你一面。”
“可我不知...为何偏偏是我。”星期日犹疑不决,他的手下意识握紧颈侧的兜帽。 他不是唯一一个随白厄与缇宝一同入城的人。一路同行的,还有其他来自雅努萨波利斯的子民。
“你的疑问,合情合理。”白厄轻声一笑,“同行者确实不少,但只有你...你是特殊的那位。”
他又沉思了几秒,似在挑选措辞,“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我能为你担保,在奥赫玛城内,无论你处在哪个角落,未来身处哪个阵营,你会一直安全。”
星期日眉头微蹙,眼前的这位软硬兼施,言语间温和如泉水,却分明藏着剑锋。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在此刻转身离去,也无法离开翁法罗斯,说不定和那位领袖见面后情况还能有所回转。
他们穿过刻法勒广场,于此处祷告的信徒呈上香花与金叶;再往前便是云石市集,永恒的太阳之下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蜜果还有炼钢时黑炭烧焦的味道。
而当他们踏入云石天宫——白厄口中那位领袖的居所时,气氛倏然一变,由喧哗至宁静只隔了一层水幕。弦乐在泉水之间悄然流淌,浴场的侍者着浅金束衣,手捧蜜酿穿梭于凉亭与长廊之间。客人们或半倚石榻,或在池边对饮,时而发出低笑与惊叹。
星期日随白厄穿行人流之间,耳旁掠过辩论、谈笑、还有买卖的讨价声。而白厄始终走在他前方,不时微笑地回望,仿佛真在带一位贵宾游览圣城的奇观。然而星期日知道,他越走得深入,身后留给自己的空间就越少。
前方的守卫早已静立于廊门两侧。他们低眉不语,待二人行至前方时便向他们列队致意,
“阿格莱雅大人静候二位。”
“到了。”白厄轻声说,“她在上面等你。”
话音未落,前方的水幕轻颤,随即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一般,裂成两道弧线。在其后方,一座浮台缓缓浮现。
星期日站上浮台,脚下石纹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低吟,似乎在辨识他的存在与重量。
水幕随即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身后的白厄和喧嚣的世界。浮台无声升空,穿越水雾氤氲的高殿穹顶。上方的光愈加明亮,日光从云层中垂落。
待浮台停稳,水帘再次拨开,星期日看见一个身穿白裙,头戴月桂花环的金发女子,伫立于阶坛之上。金绿色的眼瞳像湖底散开的夕阳的碎片,如泉水温和,又如日光锐利。
“欢迎你的到来——天外的客人。”
星期日心头一紧...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他不由一笑,随后表情也逐渐严肃,“真是敏锐啊...是那两位同行者猜测的?因为在他们发现我的地方有一艘断裂的船舰?”
“不仅如此,你话语中蕴含着某种我们未知的力量,”阿格莱雅紧盯着他的眼睛。
“比如,白厄说他看到的是一位着装相似的蓝白发青年,但吾师传信回来说她看到的,却是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人。”
“而我的金线感知到的,奥赫玛的公民眼中的你,是小孩,少年,亦或耄耋老人。试问,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既然您已开诚布公,那我也不再掩饰这深渊下的秘密。”星期日的耳羽耷拉在斗篷两侧,“我确实是一名误入此地的旅客,事实上我也不知为何会被拖曳于此,也暂时找不到离去的办法。”
“我于不同的星系行走,是为体验,是为观察,亦是苦修。所以在踏入这未知的地域时,我以为......不过又是一场旅程的开始。”
他停了停,望向对面的阿格莱雅。她或许是在认真聆听,或是辨别所言是否为真。
“但我却发现,此地与我认知中的一切大有不同。
就如我在来奥赫玛的路上所了解到的,「泰坦自火中降生。三者开辟天地,三者捏塑生命,三者编织命运,三者引渡灾厄。」你们信奉泰坦诸神,而我们行走于「星神」所创造的命途上。
正因我不明白这个世界的结构,不明白你们是否会恐惧来自外界的事物,我才选择隐藏自己,选择观察,而非扰动。
我并非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在我看来,这对你我而言,都会比较安全。”
殿中一时无声。
阿格莱雅沉默地望着星期日,她缓缓踱步,从阶坛一侧走向中心,长袍曳地,在金蓝色的水光中泛起浮纹。
“星期日阁下,金丝已为我揭露你的诚实。你的谨慎,正是我们黄金裔所期望于一位天外来者的品质。”
她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却不带指责:“因为我们脚下的公民们,不能知晓天外的存在。”
果然如此...星期日了然,却还想更进一步,“这是为何?”
“凡子对天空的僭越,将会点燃神明艾格勒的怒火。再坚不可摧的方舟,在神的伟力下也会像脆弱的鸟儿一样坠落在地。再繁华的城邦,在祂的火焰中也会灰飞烟灭。”
星期日略微愣了一下,那当初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躲过这位天空之神艾格勒的监视,降临翁法罗斯?是巧合?是庇佑?还是某种更高层的意志,让他躲过神的规训?
随即他问道:“若说是如此,想必那位白厄阁下在路途中就早已察觉我的身份。可你们却仍愿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救治,为他敞开奥赫玛的大门?不担心他泄露了天外的秘密?”
“这正是我要教给白厄的一课。神谕中注定的救世主势要将自己的信任赠予人民,也要为这样的信任承担一切后果。”
“可是,阿格莱雅,如果因为一丝的犹豫而葬送了一位陌生平民的性命,那我就不配称为黄金裔的一员了。”白厄突然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他双手垂于身侧,面色凝重,却无一丝犹豫。
“阿格莱雅,我愿意以我的名义为星期日担保。他品格高尚,不会滥用那来自天外的力量为己谋利。反倒是在旅途中,我观察到他会凭借那股我们尚不得其详的能力,为一位饱受伤痛折磨的路人带去了短暂的安宁与缓解。”
“他看见了苦难,就伸出了手。这就是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们的城市产生威胁的原因。”
白厄上前一步,面容沉稳如磐石,笃定的语气让阿格莱雅垂眸沉思。
“既如此...”阿格莱雅面前的水盆经由泰坦赐福,层层金光自水底浮起,倒映在她金绿色的瞳孔上,“白厄,我相信你的判断。”而后,指尖浮现出几根金丝。
“阁下,容我为方才的严厉表示歉意。蒙同袍信赖,如今身为黄金裔之领袖,我必须对一切未知保持戒备。”
“无妨,女士。我明白您身为一城的守护者,心忧万端,皆出于职责所在。”星期日道。
他的目光投向那几缕渐渐飘来的金线,又顺着金线望向它的主人,等待阿格莱雅接下来的回应。
“那么,现在回到您的身份问题上。想必我们眼中习以为常的所有,在你眼中皆是混沌。所以,在你找到离去的方法前,我愿意为你讲解这个世界的一切真相,但...作为交换——”阿格莱雅朝星期日伸出了手。
“请允许墨涅塔的金线缠绕于您的指间。如此,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们将无法彼此说谎。”
星期日掌心摊开,指尖微张,迎向阿格莱雅递来的金线。
金丝宛如活物般轻盈飘动,触及他指节时缠绕而上,一圈一圈,如同命运自身在悄然编织。
他低头望了一眼缠绕的线,“向您郑重承诺,女士。我,星期日,在奥赫玛逗留期间将完全隐藏自己天外来客的身份,不使城中居民因我而生疑念与揣测。”
金线纹丝不动。
此时星期日观察到,阿格莱雅似乎整个身体松了下来。“很好,如此一来,我也会坦诚相待。”
而后,阿格莱雅便为他描绘这末世的一切:黑潮,泰坦,黄金裔,火种,再创世......
英雄,末世,凡人...提取几个关键词就能拼凑出这个世界此刻的面貌:
「人子摘夺众神的火种,无名的英雄即将加冕,开创救世的伟业。」
待她的讲述落下尾声,一时间寂静。云石天宫外钟声响起,宣告着幕匿时的临近。
“时候不早了,”阿格莱雅说道,“阁下也早些歇息。我已在云石天宫为您备好居所,稍后白厄会引您前往。”
白厄闻言立即点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自信:“请放心,我定会尽奥赫玛地主之谊。”
星期日闻言起身,向二人微微躬身,带着恰到好处的谢意与克制的疏离:
“谢谢二位的信任。我会对天外的身份严加保守,直至我能离开的那一天。”
接下来,他同白厄一起跟着侍者来到了阿格莱雅为他准备的居所,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陈设朴素却又不显冷清。
在彼此交底之后,白厄对他的态度也明显由礼貌变得更加热情,在送别时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尽管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翁法罗斯也能使用手机,尽管无法与外界通信),说是之后有空可以带他一起在奥赫玛逛几圈。
等到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星期日脱下身上的斗篷,将其挂在旁边的鹿形架上。他坐在小桌前,望向阳台外那颗黎明宝珠,远处的神像在云层中隐隐可见。
奥赫玛没有黑夜,而人们要在这永恒的光明中入睡。
他吐出一口气,翻身上榻,闭上眼,在寂静中继续思索着困扰许久的问题。
「黄金的血液,汇成一条滚烫的河,流向世间英雄后裔」。
黄金裔...是了,弑神的英雄,再创世的推动者。但他不禁在想,那最后会如何呢?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那句预言的末尾,竟和他当初构想的乐园如此相似。在最后的最后,一人被高高托举,背负万民之望,化作新的神明。
倘若那旅途的尽头,是诸神陨落,而英雄成为新的神明,让缺乏秩序的世界重新燃放文明的火光。
那...其他人呢?如果说黄金裔是夺取火种的发起者,那其他人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又想起了匹诺康尼大剧院。
在那场对峙中,星穹列车的众人曾毫不留情地指责他:他剥夺了众生选择是否愿意进入梦境的权利。
他们说,选择直面苦难,选择痛苦,也是自由的一部分。
可他当时不以为然,因为他见过太多人,在醒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亡——
因饥饿而自噬,因债务而卖身,因阶级固化而被困在没有出口的阶梯上,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相同的命运。
他们从未拥有过选择,却要为“自由意志”和“自我价值”买单。
所以他想,唯有美梦才能将这一切打碎,归为原初。至少在梦中,他能赐予众人平等的尊严,而代价只是个人的永久殉难。
那么...再创世呢?看起来也像是在为所有人编织一个名为未来的美好梦境,这些黄金裔又会怎么做?
他能否见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是梦境的消散,而是现实的重塑。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不一样的答案呢。”
在失去意识前,他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