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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故物
Stats:
Published:
2025-06-25
Words:
4,8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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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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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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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昭文

Summary:

孔林父子久同葬,谢安墩在空坡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元符三年的初春。东京城外的草木已经开始抽出柔绿的新枝,名贵的花卉含苞欲放,很快便可以传入宫中,几经流转和春衣一起赐下,簪在近侍群臣的冠缨上。

但此时城中却是肃静且清冷,陆佃打马从州桥上过,又想起大行皇帝来——年轻的天子终是没有等来汴河解冻的那一天,在春寒料峭的宫禁里永远地阖上了眼,留下满城缟素和一个噤声屏息的朝堂。
正月的最后一日,新继位的天子降下一封诏书要授他吏部侍郎。前不久他在蔡州接连收到大行升遐、诸臣定策、端王册立继位的消息,听说前朝重臣在太后面前有过尖锐的交争,却又迅速地收了场,如今朝野再次被一种不安的寂静所笼罩,只是结果早已见分晓,大概也无需多言了。

陆佃惟一理不清的是上个月收到的这纸调动命令。此前十余年来他过得并不如意,起初熙丰新党被逐殆尽,他守在史馆修《神宗实录》,与诸编修不合者甚多;后来史书将成,朝廷本要授他礼部尚书,竟连遭两位中书舍人封还词头。个中缘由他再清楚不过,便索性请辞出外,从此辗转各地;绍圣绍述时新党诸臣重会于朝,他又因实录的事反遭治罪。好在陆佃也不是汲汲于这些事情的人,十年骑马困京尘,乞得州来清净身。如今新帝践阼,不出十日便召他回朝,带来的反倒更多是不安——“如臣虚孱,已试不效。苟贪荣宠,昧冒而居,恐累圣神知人之明。”写好的辞免劄子早已呈上,兴许是现今正值改换,耽搁多时还没有回音。

他一边想一边拐过街口,翻身下马。今天是应邀去往蔡卞府上拜会,那位昔日的同门,科举的同年,经筵的同僚,和……当今的尚书左丞。

 

陆佃其实不想见蔡卞。往日他们的关系也曾非常熟络,一起任经筵仕讲的时候,同为亲炙荆公的门生,许多讲义与奏本是出自他们合著,所持之说默契到如出一人。

蔡卞早慧,自信,乃至对政治斗争富有激情,他早就再清楚不过。然而十余年不见,流徙在外时几番听闻这位故人的消息,怎么也没想到其人如今在士论中已被冠以阴险狡诈或是骄恣跋扈之名。然而事实似乎的确如此,绍圣初年蔡卞甫一回朝,专以熙宁宰相为圣,紧接着大举发难,将参与修撰《神宗实录》的官员尽数传去审问,陆佃自然也难逃一劫。

那时他在家守制,国史院派人前来百般刁难,他却不愿上书自辩。蔡卞派府吏传话,陆佃闭门不出;蔡卞投书一封,陆佃提笔冷笑,左辖既还称我为一句师兄,也不看看自己在朝中如何乱道,法吏弄文、书生舞经,说你尽弃素学也不为过。手头笔削未停,近日更定自己的文集,他已把元丰年间两人同上经义的“臣等”字样尽数删去。

 

只是如今进了这帝京,就由不得他傲骨任性了。陆佃缓缓行至廊下,犹夷了片刻。

主人闻声已出来迎接。此番见面倒比陆佃想象的变化更小,蔡卞的身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还是那副十分无害的笑容,一连称道有失远迎,实在因为近日国事纷纭,自正月初九以来一众朝官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陆佃不置可否地听着他讲朝中的事,蔡卞延他进屋,一同坐下,取来一份公文放在案头。“农师的辞免劄子早已送到中书,我们都看过了。为何要反复推辞”,他开门见山地问道,“说来前几年还看过农师写的谢表,好一个‘偶受知于神考,尝承学于真儒’。此言一出,叫其他人情何以堪。”

“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岂是佃信口妄言?”

“既如此,那么还要再劳陆侍郎一事。”他的回答仿佛正中蔡卞下怀,笑容愈发意味不明。 “不日大行皇帝的实录就要开始编修,还请同为修撰,以昭先帝之政,真儒之文。”

此言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然佃正是因修神宗实录不当而去国,既已试不效,岂敢再忝居史馆?”

“如何,不劳君修史,难道请君写文书制词吗?本朝前有红杏尚书,如今便可以再封个仙桃舍人了*。”蔡卞揶揄地笑。

陆佃闻言登时又气又愧,无地自容。自己在中书任职乃是元丰旧事,那时蔡卞初入朝堂,也不知就从哪儿听来了关于陆舍人的笑谈,近廿载过去竟还促狭如此。然而待他重新抬头,面前人的神色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欺骗性的真诚,年轻的双眼殷殷注目,落在他身上。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想起来一同受学于荆公时,每当这小师弟做事出什么差错就会来巧言令色地求他帮忙。龚深之劝他千万莫管,他却总是是心软;结果自然,蔡卞留下的摊子永远是一个巨大的泥潭,比他本人更为深不可测。于是此后每当再见他这幅表情,陆佃心里就暗叫不好,想必这小子又惹出什么事来。

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回想起当年种种,竟不再感到当时的气恼了。

“固然也并非不可,”陆佃决定开诚布公,“只是有一事不明。听闻元度秉国之时,罢春秋,毁通鉴,尊经抑史,以为深得荆公之意。既如此,为何忽而又这般留意先帝实录的编修,且固挟我以往呢?”

面前人丝毫没有迟疑,陆佃甚至在他脸上看出了一分出于自信的坦然。印象中从年少初遇时便是如此,不论借助什么样的手段,当他真正维护自己信仰之道时,这位以深谋暗算闻名于朝官之间的执政反而变得单纯晓畅——大概因其信得真切,便没有什么是需要隐瞒文饰的。

“农师可知史才三长?荆公云《春秋》非造士之书,以今之人不能辨是非、断真伪耳;卞言《通鉴》为奸邪之典,以其著者有才学而无史识,空为诬史谤书耳。末俗纷纭,安得策度是非、昭彰真伪?惟具史识之人方能裁取定夺,推阐道真。今农师即其人也。”

“左辖所言是非真伪,佃恐未敢闻命。”

“何苦以迹在元祐自绝。”蔡卞似是早就料到他的回答,“编类元祐章疏时,我曾于禁中亲见君文字,能面折司马光之邪说,考稽裕陵之美政,何尝不是心在熙宁。

“当初同坐修神宗实录失实,可知为何你与曾子开只追夺一官?旧录成书前,子开早已外放,而你迟迟不去,议者咸称苟容偷合;谁又知是你有心昭明荆公事迹,辟邪说以正天下观听。当时尚忍辱负重与诸公累日争论,如今绍述已成,为何却拂衣而去,史院取问时甚至不肯自辩。若非子宣护弟心切,为先帝极言君辈绝非元祐之党,如今你我欲重聚此地推心而谈,岂可得乎!”

陆佃一时愣怔。他坐在东首,忽而感到被窗外西晒照得目眩;而此时难以看清的背光影里,对面人向来好整以暇的神色也有一瞬松动。他们都为意识到这件不言自明的事实而心惊片刻——即使不愿承认,即使在人人自危的今日早已成为一件令人不安的事,但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的确都超乎想象。

蔡卞还在看着他,目光清亮又有些隐绰,如同高殿宴席上推杯换盏间,金盏壁上晃动的,澄灿的华光。

 

他恍惚想起元祐之始的往事。那时蔡卞不过初出茅庐,元丰年间与他同任了几年的经筵侍讲;神考晏驾之后言事者以为他们乃新进少年,“论德业则未试,语公望则素轻”,于是遣陆佃去了吏部,蔡卞做了舍人,各自分散开来。

元祐元年初,和今日相似的时节,满城缟素尚未除尽,朝中迁革的不宁情绪已经蔓延开来。一个雨夜蔡卞来省中找到他,似是做提前的告别。

“如今帝幼,太后垂帘,卞恐怕不日便要出外。此去农师自当保重。”

陆佃有些惊讶于年轻人的神色自若,就这样接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实。“大事未定”,他宽慰道,“想来对近日之事,荆公有什么说法吗。”

蔡卞摇头,看向檐外潺潺雨幕。“丈人早已不问朝中之事。近来听闻他身体每况愈下,很是担心。上次见到荆公还是在前年夏日在江宁,那时先帝准了假;只是……如今这般时节,大概是再不可能了。”

他的话音落在宫省湿漉漉的廊下,打不破的寂静,没有回音的叹息。有那样一个惘然的时刻陆佃回首看向身旁,他很想问这位年轻的后起之秀,你会怨恨吗。

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不知是因这除了雨声别无人响的长夜,还是蔡卞刚才那番话,关于故人,关于时世。也许不需要他这位年长的师兄操心,年轻人还有丰裕的时间可以在政局更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王朝似也有着大把的机会可以反覆重来。辗转流离又如何,久任外藩又如何,是了,王相最初也任职地方。

静默中蔡卞有些不安地开口转移话题。说来,农师近日不曾到江宁,还没有见过昭文斋的样子吧。

的确不曾。陆佃上一次行经江宁还是元丰初年,守制期满,归朝前路过京口,心念一动便轻骑赶去金陵探省荆公;谁知仕宦羁游向来身不由己,那番别去后,这对师生便永远天各一方了。

元丰初昭文斋尚未建好,陆佃在半山园见到王安石,帮他牵着驴一路往山里走去,渐渐认出是通向定林寺的道路。他还是少年时日日背着书箱从学于先生,也曾和同门在山间漫游,一众士生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饱读了诗书,怀着无穷无尽对于宇宙万物和人世时务的见解论议纵横,不知不觉行至定林,便索性就地枕书而卧,灵感来时再起走吟哦。此番再至,如复更世。陆佃自然知道荆公向来如炬的目光中因何笼罩一层阴翳,孔丘泣麟,子夏丧子,如今老人看着岿然独存的弟子,也会轻轻叹息一句“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陆佃还记得荆公最喜欢古寺边岩壁下的那片林地,这么多年来一直清寂僻静。现今那里正在修建斋堂,王安石下驴环视了一周,不论是人事天命的乖舛还是时节年岁的相侵都不能使他挠折,这位隐于林泉之下的鸿儒依旧保持着昔年位极宰执时的端雅庄严。他说要给自己的书斋取名昭文。

“荆公乃我朝最后一位昭文相”,陆佃后来对蔡卞说,“斋名虽然并非此意,黼黻昭文理,冰霜莹典刑,荆公当之无愧。”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圣问达道曰昭,经天纬地曰文。王安石正是这样一个人,他身后形成了一个显晦莫辨的巨大阴影,人人都在谈论他,却又都巧妙地回避了他;人人都试图避开他在朝野各个领域留下的无数痕迹,却又无处不带着他的影子——不论人们视他为疯子、圣人或是权奸。许多人给他写诗,这在宋室南渡、盖棺定论后都一直延续为一种风尚,尽管这些诗甚至并不在他一生行迹的同一语境里。人们在钟山那不起眼的墓前留下诗句,光是六言的就有许多。六言诗有一种特有的虚无,两两一顿的节奏更像是在昭告生者而非追想前人,大多在努力地证明建功立业的徒劳,或是事与愿违的永恒规律——毕竟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奇人都不免于经世才难就、田园路欲迷的可叹处境,并且转过身去任由他们现今的评说了——以从那场过去近百年的震撼的余波中重新获得一种确认感。

然而这种努力的宣告本身就是一种逃离场域的失败。一直隐于这些诗后的昭文相王安石其人,他生前最后的日子背对着众人走进了另一重世界,昭文不鼓、无亏与成;而在他死去之后的身后留下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寂静真空,人们永远被它的引力所吸引而至,却都琢磨不透其中究竟隐含着什么样的意味;他的行藏用舍,他的存在和消逝。他抛出的问题没有人解答,人来人往,江山易代,只有故斋前的草木依旧在每一个春天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并立在早春料峭的雨夜里,蔡卞轻声讲述着邈远山河之外的故事,风暗烛焰,京城玄黑的高天和暗银雨幕遮人望眼。就像被困住了一样,蔡卞伸手接起一片水花。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连那个写下明时解愠的人都不再试图鼓琴了。

那你呢,他问陆佃。未来的日子,农师准备何去何从。

“司马君实不日将提举神宗实录的编修,我大概也去同为修撰。”

“司马光?农师不是前几个月还在与此人争论朝政,如今怎生却要俯首与他共事。”

陆佃只是点头而已。我还有事要做。

 

如今,十余年后的蔡卞府上,当年的两人又一次相对而坐。

经年的疲惫中,陆佃突然对曾经那个时刻生出几分怀念,至少那时还有一场延绵不绝的春雨为他们湔洗尘埃。或许即使如今,穿过无边无际如雨幕般遮人望眼的京洛风尘,便还能望见他们无数次谈论的那座斋堂,古朴的檐角,依旧光亮的匾额,昭文二字犹在目前。此刻在他们无言的半晌时光里,他想,屋宇也必定安静地立着,依旧在那钟山的寂寂林壑——它就在那里,黯黯的青苔古径边,明媚的翠色重荫下,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一般。只是许久不曾有新的足迹踏过落叶,翻起元祐元年遗落的尘埃。

“倘若我今日允了你”,陆佃终于问出那个悬隔两人之间十余年的问题,“那你呢?”

公去我来,一如当年。这次你准备何去何从,乃至不惜于策立之时背刺章子厚,不惜与兄长手足乖违断绝?

“我还有事要做”,蔡卞含糊道。这个让章相公都忌惮几分的后起之秀,如今在陆佃面前竟也有些局促起来。

其实他又何曾如看起来一般游刃有余过。他们都是见证过第一代熙丰旧臣星离雨散的人,目睹他们从并肩而行到龃龉不合,乃至最后矛戈相向,在壮烈的星火中迸裂殆尽。此后新进的年轻人们各自苟容朝中或流徙四方,韬光养晦经年,捱过了走马灯似的朝局迁革,捱过了浪淘沙般的一次次大清洗。然而终于归来之时又所成何事?也曾筹谋暗算,与同朝宰执争一分话语权;也曾著书明道,与天下学者论一则先王法。可坚持的这一切又是如此等闲地失去,信奉的秩序如此轻易地瓦解,消散在攥紧的掌心,破灭于悄无声息的改弦更张之中。昭文昭文,何以昭彰,何可兴文?邯郸梦醒,漏尽钟鸣。

渐老偏谙世上情,已知吾事独难行。高论颇随衰俗废,壮怀难值故人倾。

 

陆佃伸手去拿案头自己的劄子,底下却还堆着一沓字迹潦草的奏稿,似是举棋不定删改多次。他抬眼询问,面前人点头默许。

“天下大计己定,惟是先帝法度、政事当持守”,陆佃逐字认读下去,就像以前同席而坐校对经义一般。“这是你明天准备奏对的草稿?”

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即使明知世情如矢难追,机关算尽仍无力挽回朝局,总还要赌上生前事和身后名,最后再试一试吗。

眼前人似乎和当年那个援笔成章、横经作注的年轻同门无甚不同,早慧,自信,誓不罢休。众人咸称阴巧的手段下是一颗最简单的纯诚之心,作一簇青冰下死火的燃烧。

天知道这小子之后还要惹出什么事来,陆佃想,有时他倒比自己更为固执不移,尽管世人眼中玩弄权术的是前者,一心向学的是自己。只是人各为了自己笃信之事,又哪里忍心去苛责呢。

说来也怪,到蔡卞府上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从疲于宦海的三朝老臣,变回了当年那个荆公门下事必躬亲的大师兄——罢了,老夫就最后再帮他一次,舍命陪君子了。

“我知道了,元度。”他放下纸稿,起身取回自己的辞免劄子,“我会把它带走的。”

 

2024.08 原稿
2025.06 修改

Notes:

*注:仙桃舍人,意指陆佃身为古文家不擅四六体的制词公文写作,曾经闹出笑话。按《曾公遗录》卷八:余云「佃所爲文章,未嘗不傳笑中外。如賀皇子表云:『桃千年而結實。』慈聖挽詞云:『玉册三回捧,珠簾一度垂。』中外以爲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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