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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的一生中经历过无数个月夜。
月亮会一直跟着你，吴琼曾这么对他说，最初是在鄞县的江上。那是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最后一次从女儿墓前转身离去，坐上了诀别的航船。此前的人生中他从未感到这样昭晰的不甘，这样的怅然。是思乡了吗？可他又想起自己几乎没有故乡。
我们回去，他对身边人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稍知古人心，始欲老蚕耕”么？那时候他还年青，还会在落泪时感到凄惶。
吴琼不理他，探出手拨弄着晶莹的江水。舟移影动，月亮仍是追着他们似的，高悬在纤尘不染的天心。而江水流得迅疾，那芦苇萧萧的一掊小丘也渐渐远去不见了。王安石想起三年前刚到这里时，自己喜欢逐着潮信乘舟出游，关于未来的构想如涌泉般一一浮现，仿佛能把一切抛在身后。
他终要追逐着狂澜往沧海去的。
吴琼安静了半晌终于开口。你不会往回走了，她望向天上一轮孤光。我也不会。但月亮会一直跟着我们的。
后来在禁中夜值时他也这样仰头看过月亮。那样好的春月，应许了他而立之年的诺言似的，依旧在御苑的花影间流转着清光。
他也踏过州桥的月色，在潺潺流水声中映着汴河两岸金碧辉煌。那些不眠的夜晚啊，京洛风尘里酝酿着多少新生的转折与生机，他却还念着江宁的群山，是否依旧和他离开那日在江上最后回望时一样？
那晚他立在船尾，久久注视着清晖下的山峦与江濑。雱儿也睡不着，坐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桨，算着进京要用的时日。只有柳岸圆月明白他隐而未发的踌躇，他不动声色的彷徨。就像那夜在鄞县江上，他曾经多么、多么害怕有什么东西就那样永远丢在了江心。
照我还，照我还，他回望西南方远去的层峦耸翠，那些所有他曾失去的，那些他将要为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而抛弃的，都会在这样的月夜，被收藏在完好无暇的天心吧。
罢了，等到归来那日，你我都能平安就好。
这一次命运没有回应他的期望。他在生命的岁晚，又一次孤身坐在林塘野舟上。看着外孙在远处无忧无虑地嬉游，鄞县的清江，京口的柳岸，玉堂的花影，州桥的流水……一个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在月色中浮现。到头来他终究是没能改变什么，可一切都已改变了。
只有那片清光万古如一。澄辉蔼蔼，鉴照着他在钟山溪水中的倒影，满头白发又是何时染上了清霜。
岁晚惜流光。破碎的徘徊的流光，又怎么才能掬在手心呢。
他仿佛又看见了鄞女。一切尚且年青而清澈的时候。那段短短的欢欣和悲痛，的确如那晚的明月，永远陪伴着他穿越幽暗昏惑的、前无古人的畏途。还有雱儿，在病榻上挣扎着起来握住他的手，悔恨地，继而又无悔地对他微笑。在那个痛苦无言的季夏他曾隔着泪眼认读屏风上熟悉的手迹，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可是王安石不然。他坚硬因而易折，不染因而憔悴，但他是冰霜雪筠，是天心明月，遭遇了一生的晦明圆缺，依旧两相终始，恒久地行经高天。
心如宝月映琉璃，他写道。从京城带回的琉璃盏如今盛了清水，插着春末才迟迟开放的新花。
最后的那夜是一弯蛾眉新月，垂落在西边的天空，寂静无声地照亮江宁府的人歌人哭。
只有定林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202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