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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你刚搬来开封的新住所不久,好多地方还没有修缮完毕,你一边打量着天气,一边加紧了手上修补窗户纸的动作。
就在此时,一只粉灰鸽子翩然落在你的窗口,耸动着羽毛,抖落了一地水珠。
你认出这是赵大哥那只专门用来和你联系的信鸽。
自从知道他是当今圣上以后你们的联系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但你自认你们的友情并没有随时间减淡,一些事关民间的事务他仍然会委托你帮忙跑跑腿,你也十分乐意效劳。
不过,远处已经下雨了么?
你想着,一边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
大概又是打听打听各个街坊之间的生活境况,或者是东方第一枝又出了什么八卦秘闻的吧?你猜想道。
濡湿的信纸被漫不经心地展开,你的表情却瞬时凝固了。
这是一封朱砂信。
鲜红的笔迹显得非常急促,只能隐隐辨认出确实是赵大哥的字体。
「晋王欲杀我!」
「还请少侠暂屈晋王府门客之列,潜入府邸,暗察晋王异动……若其僭逆之状属实,愿假君三尺,代行天诛。」
刚读完信,就听见门口传来三声叩门,你开门去看,却不见敲门之人,只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包裹。
包裹没有被雨淋湿,想来确实是刚刚有人放在这里的。
你打开一看,是一身素色的文士裙袍,并一支素钗,和一只可以戴在脸上遮掩容貌的珠帘。
包裹的最底下,是一张字条。
「所需之物已为少侠备好,相关之人也已打点妥当,若还有其他需要,尽可飞鸽传信……」
你在心里苦笑,虽然理解赵大哥事出紧急,但这是完全没留给你拒绝的机会啊。
对晋王——也就是曾经的那位府尹大人,你并没有什么私下的了解,上次熔炉一别,你二人更是兵戈相向,虽然当时夜色沉沉,你可以确定他没有看清你的长相,但就这样贸然混入府中,你心里还是有许多忐忑的。
但兹事体大,又事关赵大哥安危。你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只可惜这刚刚交了租金的小院,恐怕又要空上一阵了。
你换好素裙,重新绾了头发,又将珠帘戴在脸上。
常年的江湖生活让你比一般女儿粗糙许多,你涂了些香脂头油,努力回忆上次路过醉花阴的时候,那里的姐姐妹妹们是如何姿态如何风情。
好在你学习能力强悍,领悟了半刻,就找到了感觉。
再照镜子的时候,江湖气已经少了大半,真的像一个精通四艺的女文士了。
入府前,你给赵大哥传了书信。
大概内容是告诉他你都已经准备妥当,是否还有什么要嘱咐你,以及赵大哥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云云。
但你一直没有等到回信。
想来是赵大哥被皇宫里的各种事务掣肘,你也不好再催。
于是,你按照书信的约定之日,准时来到晋王府等待引见。
你在正厅等了许久,热茶添了三盏,也没见到晋王赵光义的影子。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有王府随从来和你通报,说晋王如今从皇宫觐见归来,正在书房,请你直接去书房回话。
于是你跟着随从穿过漫长的回廊,绕过一个个影壁,一群群扫洒的婢女仆人,终于站到了他的书房门前。
说实话,你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对他。
外界总有一些传言说晋王赵光义素爱美人,你也确实想过是否要用美人计攻心,但一切谋划,又都要等亲自见了他才能定论。
随从进去回话,片刻后,又出来给你开门。
你推门进去,书房里安静的可怕。
放眼望去你只能看到满屋子的书,案上,架上,地上…各种各样的书和手记堆满了你目之所及的所有位置,以至于你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正伏案写字的赵光义。
他仍然穿着那件紫色的官服,想来是还没来得及更衣就回到书房办公了。你看到官帽被放在一旁的案上,而他长发未束,似一匹玄色绸缎从肩头泄下,发丝的阴影遮掩了他的五官,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也仿佛没看到你一样,一直专注写字并未抬头,他的墨笔悬在公文案卷上,每蹙眉一次,就画下一个圆圈。
你这才回过神俯首。
“拜见晋王殿下。”
“民女此次前来,一是想向晋王殿下进献两卷《清河岁时记》和《清河舆图》,二是希望能拜入府中…”
“抬头。”
你还没完全说完,就被赵光义开口打断了。
你只好抬头,借着窗外的天光看他。
“清河人?”你听见他问。
“是。”
“为何要来我府中?”
“江湖飘零久,欲寻一处梧桐栖身,闻王府广纳贤士,且不看出身,不分性别,故斗胆叩门。”你对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双眼挤出水汽。“民女无济世之才,然粗通六艺,或可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光义和你对视了许久,没有接话。
你被他看得心虚,微微偏头,试图回避他的目光。
“为什么戴着珠帘?”他又问。
“少时曾从马上摔落,留了一道可怖疤痕,不敢见人。”
“会下棋吗?”
“会。”
“会弹琴吗?”
“会。”
“会舞剑吗?”
“…不会。”
你正庆幸自己没有说漏嘴,余光却偷偷瞥见赵光义脸上淡淡的笑意。
“赵普和我说过,有位一心想拜入我门下的孤女要献给我一本我一直在找的《清河岁时记》。”他随手翻开你送给他的其中一本书,“看来你确实没有骗我。”
你又乖顺地低下头。
“不敢。”
赵光义又回到案前坐下,拿起官帽不经意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说寻一梧桐栖身,若我为梧桐,那你可是凰鸟?”
“不敢。”
你扔未抬头,但语气里却很难让人听出真有“不敢”的意思。
赵光义却没有计较,反而示意你可以离开了。
你有些沮丧,毕竟话说到这种程度,赵光义还没松口同意你留下,这条路怕是很难走通了。
要如何继续帮助赵大哥呢?
你一面思索,一面起身告辞。
正欲出去的时候,却被赵光义叫住了。
“这身衣服太素了,不好。”他说。“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换换。”
见你发愣,他又道。
“明日晚上,给我讲讲这本《清河岁时记》。”
不知道为什么,你感觉他语气里的笑意比之前更浓。
仆人已经打开房门迎你出去。正是晌午,日头高照,你却觉得后背上毛毛的发冷。
有三四个婢女围上来说晋王吩咐带你去西边后院的厢房,一路上见你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你却也没心情仔细聆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晋王赵光义,是你捉摸不透的危险人物,你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次的差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完结。
这是开宝九年,三月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