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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渡
「人生不能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
和林高远重逢时,我正攥着避孕套在便利店插队。
X本003,银色包装,没味道,最普通的那一种,随手拿的。
“不好意思,我急用,能不能让我先结?”
我嘴上客气,其实根本是毫无礼貌地推开前边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衬衫,料子很柔滑,如果有时间,我真想多摸两下。
那人回过头来,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冷冷地吞没我,不知是因为我的无礼生气还是别的。
妈的,居然是林高远。
我分手三年的前男友。
和林高远分手后,我设想过无数重逢场景:大多数是在通勤的路上听到某个BGM,脑子里本能地上演一些狗血画面,倒不是很想他,但代入的男主角总是这位前男友。
或者浪漫,樱花树下遥相望;或者虐恋,各自挽着各自的另一半狭路相逢;最大的可能是遗憾——我在某个角落,瞻仰这位S市新晋企业家远剑CEO辉煌登顶;而他的记忆中,我这位前女友早已被埋入土里,旁边还立着十几个前女友的墓碑,都不值一提。
万万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
但我心无旁骛,无暇理会,拿着X本003一路狂奔。
体育馆更衣室里,闹失恋的小学员割开了自己的桡动脉,血溅得像个小型喷泉。我把避孕套下端剪掉,救护车来之前,橡胶圈很结实的充当了止血带。
血逐渐停流,小学员的智商也重新占领高地,她泣涕涟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这么爱他……”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傻逼才在这个世界里谈恋爱。
OS还没结束,小学员就转过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谢谢你,曼昱姐!”她抓住我沾血的手,混着她的泪,烫得我一哆嗦,“谢谢你救我。”
我为刚刚的冷酷感到一丝愧疚。
但她该感谢的不是我,是避孕套。
谢谢避孕套,终结生命,也拯救生命,多么伟大。
想完了这些,重逢林高远的事才逐渐回炉。
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发呆了许久,哪个女生没想象过见前男友时是最佳状态?
很显然,我不是,我今天连头都没洗。
怎么会是这种情形?什么人会在青天白日下拿着避孕套和饭团拔腿就跑?
他会觉得我是着急去做爱吗?
算了,无所谓,这B命运何曾眷顾过我?况且应该不会再见了。
我揉了把脸,很快自洽,走出洗手间,然后——再一次被命运捉弄。
我爸破产后,我在一家体育俱乐部打工,凭借着优秀的身体素质,我什么活都接。
陪练、运营、销售、咨询……要是钱给得够多,陪酒都没问题。
只要能缓解家里的压力,卖身又如何呢?
我无数次这样劝说自己,显得先声夺人更胜一筹,若是真不幸发生了,亦显得我十分伟大。
小学员被救护车拉走,我躲到角落,摸出和避孕套一起结账的饭团,饭团冷硬得像块石头,但我早已失去挑剔的资格。
这是我的午饭,我快乐咀嚼起来。
前男友再次出现。
何止他一人,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正衫靓裙、头发柔顺、背着名牌包的男男女女们,靠,我们那位地中海馆长,正谄媚地挤在中间。
林高远在巡视中偶然一瞥,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我——缩在角落,嘴角大概还粘着一粒米。
他上下打量我,又瞥了眼我脚边的球包。
“有乒乓球陪练?”他问。
馆长点头哈腰:“有的林总,有的!小王拿过省赛第一呐!”
林高远的兵马俑们齐齐看向我,地中海馆长也给我狂甩眼色。
OK,想装瞎也不行了,我只能放下饭团,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对前男友报以礼貌一笑。
时代在发展,果乒在作死,枇杷球逐渐式微,偏偏我还会打,上哪说理去?
我都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林高远问:
“你什么价格?”
小心眼大猪蹄子,这句话明明是我先对他说的。
时间倒回到几年前,那时老爸尚未破产,我是烤冷面大亨家的千金,不懂什么是烦恼,我有钱自由快乐且天赋异禀。这世间随我挥霍随我洒脱。
某一天,老爸告诉我他投资了个体育俱乐部,里边啥项目都有。我和小姐妹闲来无事,想去看看有没有游泳腹肌帅哥。
结果在那遇到了林高远。
当时他在被客人辱骂,那客人破马张飞:“傻逼,你会不会打啊,发这种接不到的球!”
傻逼当然另有其人,那球既没力也没转,纯纯宝宝球,若真加了,这菜狗估计要跑出二里地接。
但林高远只是笑笑,“对不起,是我不熟练,我是左手,让您不习惯了。”
他被客人嚷嚷着换陪练。
真窝囊。
小姐妹觉得无趣,跑去泳池看男人,我却还想看他。
他坐回长椅,慢条斯理地喝水,看新陪练与客人打得火热,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只要相持超过一回合,他便真诚鼓掌,仿佛真心赞叹。
情绪价值给得很足的窝囊废。
这是我对林高远的第一认知。
可他实在生得好看,肤白貌美,唇上一颗小痣,眉毛浅淡,却不让人觉得薄情凌厉,反而显出几分无辜。
这男人有两颗兔牙,笑起来时无论真假,都显得分外真诚。
父亲曾花大价钱给我买过一只费斯垂耳兔,我养到它寿终正寝,狠哭一场。
我很想它。
他很像它。
我走过去,问他,“你是乒乓球陪练吗?”
“对。”
“大学生?”
“研一,赚点外快。”
哦,大我四岁,看不出来。
他坐在那,就那么仰脸看我,球馆的死亡顶光慷慨地铺满他干净清隽的脸庞。
他眼睛好亮,头发毛茸茸的。
“你什么价格?”我莫名心跳起来,“我不想跟别人共用陪练,一周三练,我直接付你三年的费用。”
他盯了我一会儿,眼神有微妙的变化。
对话开始时明明挺和善的,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傲气起来了。
“我是左手。”
“左手怎么了,不能陪吗?”
“我不年轻了,也没特别突出的成绩,你可以选更好的。”
研一还不年轻?什么借口。
“我不,就要你。学费基础上加十万。”
林高远终于闭嘴。
他的球包侧网兜破破烂烂,如果不缺钱,谁来做这个夕阳运动的陪练?
更何况,拿钱砸,什么砸不到手?
钱能买到一切,当年的我如此笃定。
如今报应不爽,轮到我了。
也难怪他当时不高兴,上来就问人价格,这话实在不中听。
看来林高远对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人设,他的兵马俑们显然被老板的口出狂言吓到,略显诧异的、暗搓搓瞄他脸色。
他身后站着位漂亮的女秘书,上前一步,纤纤玉指轻触他肘间,对我露出个完美的笑,给他老板挽尊。
“小姐,方便加个微信吗?如果有需要——”
“不必。”我霍然起身,“最近很忙,不接。”
我拿起球包转身潇洒离去,脚步偷偷加快,生怕下一秒他就报出天价陪练费买断我剩余不多的体面。
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余光偷看了一眼林高远。
妈的,我对他真是生理性喜欢。
那双看谁都多情的眼,此时砍我都嫌轻。
是了,他合该恨我的。
毕竟是我甩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