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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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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5
Words:
12,9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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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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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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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3

【汉知】流经爱河

Summary:

*本文含有:双胞胎骨科,一点未成年性行为,以及计划外的窒息普雷
*没有捉过虫,出现了错别字请原谅我> <
*都没问题的话,祝阅读愉快~

 

洪知秀和尹净汉也许生来就是同为一体的,他是湿软的河床,尹净汉是上面流淌的河水,任凭尹净汉冲刷他的形状、渗透他的缝隙、填满他的褶皱,他注定是离不开哥哥的,否则他会变成一道干裂的伤口。

Work Text:

 

  01
  晚春的午夜,风里是栀子花的香味,洪知秀张望了一圈,没找到花香的源头在哪里,只能叹着气把尹净汉又搭到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放下去。

  “不是都叫你不要喝那么多了吗?”洪知秀语气无奈地责怪哥哥。

  “也没有很多啊,不然怎么还能和知秀一起走回去?”尹净汉开口,是一惯的强词夺理,偏偏洪知秀也无法反驳,只能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两个人刚刚结束社团的聚餐,与其说是聚餐,不如说是联谊。社长还联系了外校的朋友,将近十个人围成了一桌,原本还只是围绕着高中生话题的长吁短叹,直到社长表情神秘地拎出了一打不知道怎么带来的啤酒,这张餐桌的氛围就完全改变了,似乎变成了弥漫着青春期悸动的泡沫的水池。

  洪知秀也是到那时才完全反应过来社长之前为什么非得叫上他和尹净汉,这对全校都知道的双胞胎兄弟,因为出众的脸蛋总是在哪里都能收到爱慕的视线,那在联谊的餐桌上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和比较矜持的弟弟不一样的是,身为哥哥的尹净汉是个作风张扬的家伙,对于推到自己面前的酒杯来者不拒,连各种各样的酒桌游戏都三下五除二地掌握了,最终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跌跌撞撞地缠着自己的弟弟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可不可以好好走路啊?”洪知秀第六次把尹净汉的胳膊拿下来,“明明没有醉,干嘛装成这样。”

  尹净汉笑了笑,被洪知秀握着的手蜷起来塞进他的掌心,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像是被绊了一下,脚下一滑朝着洪知秀倒过来。

  “!?”

  洪知秀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身体就已经本能地把尹净汉往自己的怀里揽,惯性让他向后踉跄几步,尹净汉倒进他的怀里,一张脸凑得好近,抬起头的时候还能闻到衣领上飘过来的柔顺剂香味。

  明明和洪知秀自己的是一个味道。

  时间在此刻像是空出一个洞,两个人互相搂着谁也没有动作,就以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交错,在洞口的边缘摇摇欲坠。然后尹净汉眨了一下眼睛,洪知秀如梦初醒似的将对方一把推远。

  “都说了好好走路,真的摔跤了怎么办!”像是要用放大的音量来掩盖窘迫,洪知秀难得露出了“气急败坏”的模样。

  尹净汉却觉得很有意思,刚才的短短几秒完全突破了安全距离,他很久没有那么近地看过弟弟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自己,于是他又上前一步,把被洪知秀推开的距离缩短,重新牵起他的手:“还好有知秀啊。所以说你要牵着我的手嘛,要看着我啊?”

  还在强词夺理。洪知秀皱了皱眉,但没再抗拒哥哥的靠近,尹净汉的五指插进他的指缝,和他掌心相抵交缠着。之后的路程尹净汉走得很正常,没有左脚绊右脚也没有挂在洪知秀身上,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爸爸妈妈们已经睡了,给晚归的兄弟俩在玄关留了一盏小夜灯。洪知秀催尹净汉先去洗澡,自己回到房间,在桌子前坐下后就开始发呆。

  鼻尖好像还残留着尹净汉的气味,脑海里也是那张凑得过分近的脸挥之不去。哥哥,洪知秀在心里想,从同一个子宫孕育,只是比他早两分钟来到世界发出哭声的人,虽然有着相似的脸性格却截然不同的,他的双胞胎哥哥。

  为什么只是意外地抱了一下,洪知秀却产生了一种今晚好像会为此辗转反侧的预感。

  “知秀,我洗好了喔。”

  不知道过了多久,尹净汉湿漉漉的脑袋顶着毛巾探进洪知秀的房间门口叫他。洪知秀应了一声,拿起睡衣进入热气氤氲的浴室,沐浴露也是尹净汉给家里挑的,他说喜欢果香味。

  携带着如出一辙的香气,洗漱完毕的洪知秀躺进被窝。预想之中的失眠并没有到来,洪知秀很快睡熟了,只是梦中似乎不太安稳,于是连带着早晨醒来,意外也突然造访。

  洪知秀顶着乱翘的头发迷茫地坐在床上,足足感受了五分钟,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进了卫生间。

  他梦到了尹净汉。

  睡醒之后,他发现自己梦遗了。

  梦中完全没有出现什么少儿不宜的情景,普通得就像他们每一天的日常,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尹净汉逆着傍晚日落的光回头朝他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粉色的锡纸包装,一看就是女生送的。

  尹净汉总会带给洪知秀很多巧克力,有的时候还附赠一封情书,女孩子们总是送这两件套的原因大概是尹净汉对外表示过自己喜欢吃巧克力,但从他收到后就转手送给弟弟的行为来看,恐怕真的爱吃巧克力的另有其人。

  充满着暗恋情怀的包装被剥开,连同牛奶巧克力柔顺的甜味一起进入洪知秀口中的还有尹净汉的舌尖,尹净汉是亲自衔着这块巧克力喂给他的,轻轻一推就是接吻。洪知秀感受到哥哥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唇上,甚至还分心想到如果之前尹净汉摔倒了真的亲到他,那就会是这样的感觉吗……

  柔软又甜蜜的,缱绻又陌生的吻。

  洪知秀将指尖按到自己的嘴唇上,被沾着的水凉到,顿时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啊,自己居然还回忆到出神了,他愤愤地拧干洗干净的内裤,想了想,还是将它挂回自己的房间里晾着。

  再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尹净汉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洪知秀吓了一跳,在原地愣了两秒,尹净汉没看到他心虚的表情,只觉得弟弟好像还没睡醒,还笑着说:“知秀动作这么慢我就先去洗漱了哦。”然后钻进了卫生间。

  洪知秀依旧站在门口没动,脑子里全是尹净汉的身影,逐渐和梦中的他重叠。眨了眨眼睛试图将这些画面赶走,洪知秀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难道,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了吗?

  会喜欢上尹净汉并不奇怪,但主语不可以是洪知秀。明明是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兄弟,世界上血缘最紧密的人,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畸形的感情?

  也许只是大脑一时错乱,把亲近的占有欲当作了爱,把对哥哥的羡慕当成喜欢——对,一定是这样。洪知秀很快想到了把这份不对劲的情感的苗头别杀的办法。

  正在准备早餐的妈妈看见洪知秀急匆匆地套着校服奔向家门口,经过时丢下一句“我有本作业忘在学校先过去了!”,接着响起关门的声音,哥哥尹净汉从楼上慢悠悠地走下来,问道:“知秀先走了吗?”

  “嗯,他说有作业忘在学校……”妈妈也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多想什么,只当是孩子偶尔的粗心,端出盘子招呼尹净汉过来坐下吃饭。

  嚼着三明治的尹净汉也没有多想,只是想着等会到学校见面后要怎么打趣洪知秀少见的冒失。

  第一次出现确实是少见的,但洪知秀第二次、第三次,用各种理由提前离开或者延后再走,总而言之就是避开和尹净汉一起,他终于冒出了一点疑心。

  既然怀疑,当然要好好验证一下。

  尹净汉想到就会去做,实在睡不着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电子钟走过午夜0点,屏幕上的日期跳到周六,整整一周尹净汉都被洪知秀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躲着,现在爱玩捉迷藏的弟弟就躺在床上,正是尹净汉抓住他的最佳时机。于是尹净汉穿过走廊,来到对面的房间,并没怎么刻意静悄悄地打开门,看见洪知秀卷着被子睡得相当香甜。

  什么嘛,他怎么可以睡得这么舒服。尹净汉凑过去,看了一会洪知秀安稳的睡颜,伸手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灵活地钻到他的身边。洪知秀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迷蒙的眼睛只辨认出尹净汉熟悉的轮廓,于是防御机制又瞬间停止运转,他嘟嘟囔囔地埋怨尹净汉夜袭,但依然把被子分过去一半,刚要重新进入梦乡,又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

  尹净汉?!

  “你为什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洪知秀惊慌地看着尹净汉,身体缩起来,又扯过一个枕头隔在两人中间。明显的抵触行为刺到了尹净汉,他愣了一下,一时竟然没想到要回答洪知秀的话。

  其实这不是尹净汉和洪知秀第一次挤在一张床上。兄弟两个小时候睡在一个房间的上下铺,再大一点后,小房间挤不下两个少年,就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一开始洪知秀还会因为不习惯抱着枕头去找哥哥,尹净汉也会在半夜说自己做噩梦了来和弟弟挤在一起。从小就抵足而眠,连对方熟睡后的呼吸频率都熟悉的程度,现在又回到一个被窝按理来说也不会有多别扭才对。

  “什么为什么,我做噩梦了啊。”尹净汉搬出最常用的理由,隔着枕头要去抱洪知秀。洪知秀全身像蜡像一样僵硬,混乱的脑子里不停在想别人家的兄弟也会抱在一起睡觉吗?因为实在缺乏对照组而没有得出结论,想要推开尹净汉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洪知秀只能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慢慢地竟然真的睡着了,尹净汉身上传来的气息令他格外熟悉和安心,于是也没有看见在一片昏暗中的哥哥睁着眼睛,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02
  尹净汉最近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

  洪知秀对她有印象,虽说是同校同学,但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上次联谊的时候,还加了他和尹净汉的联系方式。前两天来教室给尹净汉送了两本书的时候还没有引起洪知秀的注意,但是连续几天都会来找尹净汉就逐渐变得不对劲了,直到今天尹净汉让洪知秀自己先回家,他会晚点和这个女生一起回去。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洪知秀说不上来。

  “知秀不和我们一起去玩吗?”那个女生问尹净汉。

  “不去,知秀喜欢早点回家。”尹净汉笑着朝洪知秀挥手,看上去真的不希望他跟着一起的样子。

  洪知秀看着尹净汉和那个女生并肩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将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回了句:“妈妈问起来的话我不会帮你保密的。”

  只用一句话就把他们两个是兄弟的事又强调了一遍,好像是在炫耀没有什么比这层血缘关系更亲近。不管那两个人有没有谁听出来,话音刚落的洪知秀就已经后悔了。

  难道是出于嫉妒的情绪吗?那这嫉妒心也来得太奇怪了、太丑陋了。

  洪知秀没等两个人回答就走了。女生看了尹净汉一眼,狐疑地挑了挑眉毛:“你确定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了解知秀。”尹净汉点点头。

  “那好吧,”女生撇嘴,没管这个人超绝不经意展示的自己对弟弟的关切,“总之答应我的电话号码别忘了。”

  她说的是尹净汉和洪知秀班上另外一个有点人气的帅哥的名字,尹净汉以这个为条件,和女生达成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合作,至少从目前来看的话,最想让其上当的人已经被蒙在鼓里了。

  而浑然不知自己栽进了某个陷阱的洪知秀回到家,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尹净汉和那个女生站在一起的画面,下一秒又用拳头敲自己的脑袋,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不就是一个疑似暧昧对象而已吗?

  有很多人喜欢洪知秀,洪知秀可以选择的人也有很多,但唯独不可以是尹净汉,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有着世上最近的关系和最斩不断的禁忌。洪知秀只能不停地洗脑自己“哥哥如果要谈女朋友也是正常的”,那一点微小的嫉妒心被他亲手掐灭在诞生之初。

  可是,感情就是感情,没有可以被抓在手里的遥控器,就算是洪知秀也没办法百分之百地左右自己。

  在清醒的时候拼命压下的思绪会在睡梦之中反扑,洪知秀又开始频繁地梦见尹净汉。原本因为前段时间的逃避行为,尹净汉已经很久没来梦里造访,洪知秀也以为自己终于习惯了。直到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过来,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喘息,眼前重复播放着刚才梦见的画面。

  尹净汉像蛇一样咬住他,牙齿在喉结上烙印,他被禁锢在对方的怀抱里根本无法动弹,身上一丝不挂,被动又无助地听见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宣言弟弟是自己的所有物。

  尹净汉浑身都好烫,洪知秀醒过来时,身边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的余温。然而转过头,从窗帘的缝隙里正好露出一牙苍白的月亮,将现实与梦境切割开来,洪知秀回过神,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洪知秀捂住脸,绝望地逼问自己。

  为什么是尹净汉呢?

  为什么尹净汉是哥哥呢?

  大概一周之后,洪知秀貌似良好地适应了尹净汉身边那个女生的存在,当然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理暗示暂且不提,甚至还去穿了一对耳洞。回来的时候尹净汉很惊讶地盯着洪知秀的耳垂转了两圈,嘴里还抱怨着:“为什么自己说去就去了?为什么不叫上我啊?”

  郁结的压力暂时通过疼痛释放了一部分,洪知秀心情很好地没怎么和尹净汉计较,只说:“反正你也怕疼,去了也只是在旁边啰嗦吧?”

  在那之后洪知秀戴着钛钢的小球把耳洞养了起来,那个女生看见洪知秀的新耳洞还兴致勃勃地介绍了很多款适合他的耳钉,被尹净汉看见后沉默地拉走。洪知秀望着他们的背影,女生还在不停地问“怎么了?”,但是洪知秀能看出来,自己这个哥哥吃醋的时候连头发丝都很明显。

  为什么除了他没人看得出来呢,难道尹净汉的伪装真的有这么好吗?

  三个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洪知秀甚至有的时候也能和他们一起回家,不过是先把女孩子送回去,他再和尹净汉两个人折返。每每到三人一起回去的场合,洪知秀都非常讨厌。

  从讨厌人数的配比到讨厌空气,讨厌步行的路程也讨厌身边说笑的声音,他沉默地几乎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讨厌了一遍,然后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内心实在是过于扭曲,又开始不停地默念“尹净汉迟早会交女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来洗脑自己。

  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这个表面和谐的场景之中不要出现自己。

  洪知秀之后连着两天都拒绝了一起回家的邀请,这天也丢下一句“我在家里等你”转身就走,尹净汉没来得及拉住弟弟的袖子,看了看身后显然状况外的“盟友”,内心冒出了一个很过分的点子。

  洪知秀接到尹净汉电话的时候还没走出去多远,甚至还碰到了拎着包下班的班主任。他重新走上楼,教室门半掩着一条缝,他一边把门推开,一边还在想着自己走的时候原来还好心地带上了门吗?

  “又有什么事……”

  话没有说完,洪知秀僵在了原地,但是嗓子眼像被卡住的发条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听到动静的尹净汉抬起头,他站在那个女生的面前,原本是微微俯下身体的姿势,从洪知秀的角度看过去就像在接吻。

  洪知秀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怎么眨眼,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是什么样的,可能是被吓了一跳那样子惊恐又难看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是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拖着他的脚,令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尹净汉那只扶在女生后腰的手。

  “抱歉,下次再陪你。”那只手撤开,尹净汉拍了拍女生的肩膀,看上去像是已经说好了什么,现在留下的是告别前的话。女生点点头,转过身像是才看见洪知秀,脸红了一些,朝他挥挥手算打了招呼。

  洪知秀也机械地挥手,看着尹净汉朝自己走过来,在那只手就快要搭上自己的前一秒转身走开,把尹净汉甩在自己的身后。

  尹净汉是故意的?

  洪知秀在心里给了自己答案:尹净汉是故意的。作为他的哥哥,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尹净汉肯定早就看出了他的挣扎和煎熬,但也许并不知道来由,所以故意叫他上来在他面前来这么一出,大概是为了什么呢,他不会以为自己喜欢那个女生吧?!

  洪知秀内心更烦躁了,他低着头只顾自己走路,眼前一遍遍地闪回尹净汉去吻那个女生的画面,像是有受虐倾向似的反复播放来刺激自己,尹净汉叫他的名字也得不到应答。

  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家,尹净汉最后一声“知秀”被关在洪知秀的房间门外,“砰”的一声,引得妈妈投来关切的眼神:你们吵架了吗?尹净汉只能无辜地和妈妈摊手,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整个晚上洪知秀都没有和尹净汉打上照面,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地眨着眼睛。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掉几滴眼泪出来才对,哭过之后就可以把一切糟糕的感情都忘记,可是他的眼眶干涩得像用柴火燎过,睫毛忽闪忽闪,一颗眼泪也没掉下来。

  洪知秀掀开被子,觉得好像有点饿,为了躲尹净汉自己也没下楼去吃晚饭,结果打开房间里的小冰箱,只看到了两块尹净汉之前给自己的巧克力。

  “……”

  身后传来敲门声,洪知秀没想说“请进”,但门把手擅自往下半圈,尹净汉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提拉米苏。

  “妈妈今天早上做的,很好吃,尝尝吧?”他把蛋糕放在洪知秀面前,然后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抱着膝盖蹲在一起,像两只还没学会站立的小羊,面面相觑了一会,洪知秀率先移开了视线:“没事你可以走了,蛋糕我会吃的。”

  “我有事啊。”尹净汉说。

  洪知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知秀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尹净汉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说道,“啊…因为她吗?”

  他没说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为什么要因为她不开心呢,知秀喜欢她吗?”尹净汉问,然后听到洪知秀冷笑了一声。

  “不喜欢她?”尹净汉朝洪知秀挪近了一些,“那么是因为喜欢我吗?”

  “你有病吗?!”洪知秀应激似的推了一把尹净汉,后者被他推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洪知秀腾地站起来,因为被戳中一直竭力隐藏的心事而有些心虚,于是只能靠一些外在的强势来伪装一下。他看着尹净汉一副装出来的吃痛表情站起来向他靠近了两步,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后退,身后就是墙壁,连躲都无处可躲。

  尹净汉那么聪明,他肯定看出来了,看出来了自己刚才是虚张声势,也看出来了自己真的喜欢他。洪知秀的胸膛短促地起伏,大脑急速运转着,平时不亚于尹净汉聪明程度的脑子此刻却一团乱麻,他看着尹净汉走过来,浑身警铃大作,怎么办,兄弟关系决裂的下一步通常是什么?

  结果尹净汉笑了一声。

  笑?洪知秀愣住了。尹净汉是在…嘲笑他吗?

  “你有完没完尹净汉?”未经思考的话语像子弹一样从嘴里吐出来,“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明明都知道了还要刺激我?和别人交往事到如今来问我的意见?你把我当什么?之后要把我当什么?觉得恶心的话现在就去和爸妈说吧还在这里装……唔!?”

  还有更多的质问堵在洪知秀的喉咙口,但此刻一句都问不出来了,因为尹净汉向前跨了一步,将他完全逼到墙壁前,揪过他的领子吻住了他。

  洪知秀被揪得呼吸一窒,整个人宕了机,尹净汉叫他张嘴时就真的将紧闭的唇瓣张开,放任尹净汉将舌头送了进来,柔软的触感和梦中如出一辙。

  但也是有不同的,尹净汉的吻不像梦中那样缱绻,反而充满了侵略性,像是终于将肖想已久的猎物叼进了口中,尹净汉的手挪到了洪知秀后颈处时轻时重地揉捏,将缺乏经验的弟弟很快亲得发出求饶的呜声,拳头无力地敲在他的后背上。

  尹净汉的唇从洪知秀唇上离开,他看着弟弟盛满水光的眼睛终于真切地笑出来,然后用手去擦那双没有眼泪但已经湿漉漉的眼角,开始挨个回答之前的问题。

  “知秀很聪明,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但那不是刺激你,只是帮你呀,我是在帮知秀认清自己。”

  “我和她没有特别的关系,只是互惠互利而已,让你看见的接吻也只是借位。”

  “知秀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以后也是,但是,没有人说我们也不可以成为恋人,”

  尹净汉说完又去亲洪知秀的嘴角,后者还在发愣。原来尹净汉一直都知道……洪知秀的大脑接收到了那些信息,却迟钝地害怕去处理。尹净汉在洪知秀的嘴角舔咬着,忽然尝到一丝湿润的咸味,洪知秀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

  并不是不会哭,如果真的要哭,洪知秀并不会因为尹净汉和别人谈恋爱哭的;他只会为自己哭,为了明知道喜欢上哥哥是难以容忍的错误,自己却无法掩藏、更无法按捺的这个没用的自己流出请求原谅的泪水。

  “没关系的,知秀啊。”尹净汉显然是世界上第二个知道洪知秀的眼泪由来的人,他用和刚才一样的动作去抚摸洪知秀的眼角,温柔地劝哄着,“你知道吗,双胞胎的脐带是会连接到一起的,所以我们从成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纠缠的命运了。”

  “我们会喜欢上对方一点也不奇怪。”

  是吗?洪知秀看着尹净汉,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吐出几个字来:

  “哥哥,我们都要犯错了。”

  

  03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眼看着也快要到放暑假的日子,洪知秀从学校小卖部拿着支巧克力甜筒出来还没来得及撕开包装,半边肩膀一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尹净汉把胳膊搭了上来,脸凑得很近:

  “啊——我也要吃~”

  “咦净汉,你不是被叫去行政楼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洪知秀还没开口,身边另一个和他们关系要好的同学也看见了尹净汉,随口问了一句。

  “啊,只是去盖几个章而已所以很快。”尹净汉点点头,用手指戳了戳洪知秀的腰侧,“知秀,知秀。”

  洪知秀终于把甜筒盖子揭开,无奈地拽下尹净汉的胳膊将甜筒塞进他手里:“想吃的话不会自己去买一个吗。”

  “不要。”尹净汉一口将上面的巧克力脆珠全部吃掉,“不是知秀买的我不吃。”

  洪知秀满头黑线,但也已经习惯了尹净汉这样无理取闹的话,甚至身边的同学也见怪不怪,只是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着“你们真的比一般的兄弟感情还要好”,眼看尹净汉又要张嘴,洪知秀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将冰激凌怼到了唇边:“好了快吃吧!”

  尹净汉眨眨眼,将已经啃到脆皮部分的甜筒塞回了知秀手里:“我不吃了。”

  “……”洪知秀看着自己手里融化了半圈的甜筒想叹气,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给了尹净汉一个无语的眼神,将剩下的一半放进了嘴里,被尹净汉握着手腕牵走了。

  只留下无辜的同学站在原地思考:亲兄弟之间应该也会分着吃一个甜筒吧?反正他和家里的亲妹妹不这样,也可能有性别的原因。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暑假,爸爸妈妈依旧上班,只剩下兄弟两人的家里很快成为心照不宣的隐秘之地。洪知秀第一次的时候甚至哭了,吓得尹净汉满口道歉,以为自己把弟弟弄得太疼,难得看到他这幅样子的洪知秀也就没说自己只是因为梦里的场景居然真的会实现所以没出息地掉眼泪,将错就错地去抓哥哥的背,又把尹净汉也抓得龇牙咧嘴,然后两个人浑身湿漉漉地抱在一起笑,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最初的时候,他们也像这样搂抱着依偎在一起。

  尹净汉出色的学习能力在哪里都能发挥出来,暑假的第三周,洪知秀就只会流太爽的眼泪了。

  尹净汉将弟弟的大腿抱上来,挂在自己的腰上,留两只脚踝一晃一晃地敲在他的腰窝,一边低下头去接吻,洪知秀在他身下哼了两声,“…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吗?”

  不知道这种时候有谁能忍住,尹净汉懒得去想,反正他是不会忍耐的,将自己的弟弟吞吃入腹对于他实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一件事了,于是他将洪知秀的双腿又掰开一些,满意地听见对方又发出一声哭似的低吟。

  正想继续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兄弟俩同时愣了愣,耳朵里好像听到了楼下家门口传来的动静。

  有人回家了,听起来应该是妈妈。她趿着拖鞋上楼的声音吸引了尹净汉和洪知秀全部的注意,然后脚步声在对面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知秀?”

  洪知秀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房间门好像是开着的,妈妈没在里面看见他,下一秒就要来敲尹净汉的房门了。

  果然,“笃笃”两声象征性地响过,洪知秀瞪大眼睛看着门把手被向下拧动。尹净汉转头,在洪知秀的身体里磨蹭了一下,又在弟弟发出不该被听到的声音之前立刻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巴。

  “净汉,你在里面吗?”门没有被打开,尹净汉早在把洪知秀叫过来之后就上了锁。

  “我在换衣服。”尹净汉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异常也没有。

  “啊,你看见知秀了吗?”

  “嗯,他刚才出门了,说要买什么东西。”

  “好吧。我买了樱桃回来,你等会来吃哦。”

  “好~”尹净汉乖巧如常地回答,听见妈妈的脚步声离开之后转回头,却愣住了。

  他刚才捂得急,没有怎么注意,此刻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却被洪知秀抓住了手腕无法脱离。而且他不只是捂上了洪知秀的嘴巴,手指的边缘正好紧紧抵在鼻子下面,鼻孔只露出一丝很小的缝隙,几乎无法呼吸,洪知秀的脸颊憋得通红,眼泪像决堤的河流不断从眼角滚落,但是仔细感受一下的话,他的下半身却将尹净汉夹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

  尹净汉挑了挑眉,于是干脆没有松手,只是弯曲手指让呼吸的缝隙更大一些,俯下身去凑近洪知秀的耳边:“知秀喜欢这样吗?”

  缺氧让洪知秀的大脑层层叠叠地眩晕,只能看见哥哥的脸凑近自己,熟悉的声音如同梦中听过的低语,他用发花的眼睛去看尹净汉,试图捕捉一丝此刻是存在于现实之中的证据,满足感像水一样填满他的内心又溢出来。尹净汉也像涨潮的河,涌动着,起伏着,将洪知秀一层层地剥落和冲刷,最终彻底接纳了他。

  尹净汉看着被高潮击溃的洪知秀,漂亮的脸上满是茫然,眼里却写满对他的依赖。这是他的弟弟,他想,上天送给他最完美的、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血脉相连的爱人。而至于其他的,命运要怎么惩罚这对不伦的双生兄弟,尹净汉并没有闲心去猜想,他只知道无论什么事都会由他们一起面对。

  尹净汉牵起洪知秀的手,对方累得小憩,手指软绵绵地垂下来,尹净汉将它们一根一根搭进自己掌心,然后和洪知秀面对面躺在一起。他们以一种对称的姿势半蜷缩着,连脸庞都是映照似的相似,犹如照镜子时派生出的一体双面,浑然天成,难舍难分。

  洪知秀以为尹净汉在那次意外之后会收敛一点,但其实并没有,他们还是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躲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洪知秀不再做那些说不出口的梦了,因为梦里的场景居然都在他和尹净汉的床上一一实现,洪知秀恍惚的时候会忘记他和尹净汉是兄弟这件事,又在尹净汉要求叫“哥哥”的时候想起来,开不了口的时候尹净汉会来帮他,用舔舐和亲吻撬开他的牙齿,听见那声发抖的称呼。

  但是在父母都在的时候,他们又好好地装出之前那样偶尔斗嘴的样子。或者应该说斗嘴才是他们最常见的相处模式,不管是不是成为恋人都不会改变?晚上的时候洪知秀在厨房帮妈妈洗碗,刚把沥干水的盘子放进消毒柜,尹净汉走了进来,故意挡路似的要去开冰箱。

  “你又要干嘛?”洪知秀问他。

  “拿酸奶啊。”尹净汉说,真的拿出一罐酸奶,接着又拿出一罐递过去,“你要吗?”

  “我不要,快让开,我过不去了。”

  “地方哪有那么小,知秀可以挤过去嘛。”

  洪知秀的眼皮耷拉下来,用那种很无语的眼神看着对方。下一秒尹净汉却凑过来,把酸奶塞进洪知秀的手心,然后又去搂他的腰。

  妈妈正背对着他们切水果,爸爸在客厅看电视,但洪知秀还是应激地拍掉尹净汉的手,酸奶都差点没拿稳,眼睛里写着“你疯了?!”瞪向尹净汉。

  尹净汉嘟一下嘴巴,其实只是他表示无所谓的时候最常用的表情之一,现在在洪知秀看来却像索吻,他深吸一口气,掐了尹净汉的胳膊一下。

  “啊!”尹净汉立刻夸张地叫出来。

  妈妈终于回过头,看到兄弟两个挨得紧紧地站在一起,露出无奈的笑容来:“你们两个怎么总是黏在一起,以后总该学会各过各的吧?”

  明明应该只是无心的话,可是洪知秀听进去却平白无故地觉得刺耳,甚至这刺痛一直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十几年以后,那会是什么样,尹净汉和他会分别组成各自的家庭吗?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酸奶最终还是摔到了地上,尹净汉把它捡起来,看了表情不对的弟弟一眼,跟妈妈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啦”就把洪知秀拉出了厨房。

  

  0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妈妈那句话的影响,洪知秀又开始频繁地想到自己暗恋尹净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弥漫着栀子花香味的那个晚上,尹净汉的唇贴着他脸颊擦过去。现在回想起来心脏都跳得很快,像是在用尽全力昭告它在那一晚就已经觉醒了这份不伦的爱。

  但是为什么是栀子花呢?洪知秀站在阳台上发呆。

  小区里种的最多的有香气的花是茉莉,因为时令的缘故最近凋谢了很多,香味也变得稀薄起来,这时候也往往意味着开学的日子不远了。但栀子的香味洪知秀却只在那个晚上和那条街道闻到过,难道只是他的梦境或者幻觉吗?

  洪知秀不是非现实主义者,但还是觉得茫然,因为不愿意去思考未来的可能性,所以只能反复推敲过去的细节,想的多了就又忍不住地叹气。

  尹净汉正好是这时候过来的,手里端着一杯放了冰块的汽水:“怎么在叹气?”

  洪知秀把杯子接过来,但只是顺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我在想妈妈之前说的话。“

  “哪句?”

  “我们以后也有一天会分开。”

  尹净汉看向他,洪知秀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淡淡的,什么也没有容纳。

  “知秀很害怕以后吗?”

  尹净汉是个结果论的人,如果要达到目的的话,欺骗洪知秀、诱导洪知秀他全都可以做到。但他还是得先装出一个无害的哥哥的样子。洪知秀听见他的问题转过身,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并不仅仅是害怕,他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又贪图蜷缩在道德阴影下的刺激,明知道这是错的,他和尹净汉之间的感情几乎与全社会的规则相悖,但在内心深处又仿佛有一股隐秘的期待,一柄伦理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他和尹净汉的头顶。如果这份爱有一天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他们会怎么收场?

  尹净汉看见洪知秀的眼前蒙上一层像是眼泪的东西,但并没有眼泪滑落,只是像雾一样弥漫,一点点延伸到尹净汉面前。洪知秀朝他跨了一步,吻上了他。

  风中送来茉莉残余的香气,拂过他们的脸颊和相贴的唇瓣,洪知秀揪着尹净汉的衣服下摆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化成一块蜂蜜包裹的心塞进尹净汉的身体。尹净汉虽然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夺过了主动权,按住洪知秀的后背让弟弟没办法脱离一分一毫。

  “你们在干什么!?”

  楼下传来音调变形的惊恐的呼喊。

  两个人像被当头棒喝,分开后向下看去,是他们的父母,站在阳台正下方,父亲脸色铁青,母亲一脸煞白,都写满了如遭雷击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父亲拉过母亲的手,拖着差点没法迈开腿的她走掉了,大概过三分钟就会进入家门。洪知秀也从发愣中缓过神来,踉跄地推开尹净汉冲向玄关,尹净汉着急地追上去。

  于是他们的父母推开门看见了难以呼吸的一幕,洪知秀一看见他们就想下跪,满脸泪痕地不停说着对不起,但却一直被尹净汉抓胳膊捞起来,那双膝盖始终没有砸到地上。将弟弟拎起来后尹净汉自己跪了下来,拦在洪知秀前面,眼眶通红却没有一颗眼泪,说全部一切都是他的错。

  “都是你的错是吗?”父亲板着脸走向前,他们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色差成这样,像听见过最不齿的丑闻,如今发现主人公是自己的儿子。他一脚踹在尹净汉的肩膀上,“你意思是你一个人有这种恶心想法,干了这种恶心事,你弟弟,一点也没犯浑?!”

  尹净汉不受控地向后仰倒,被洪知秀扶住没有摔到地砖上,这幅景象落在父亲眼里却更叫他一口气提不上来。而站在他身后的母亲,早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眼泪并不比洪知秀少,母子相对,她看着这两张相似的脸一齐望着她,连眼神都如同复刻,忏悔的哀痛中掺杂坚毅的决绝,她深深闭上眼睛,不愿再面对这一切。

  “对,全部都怪我。是我勾引了知秀。”尹净汉说。

  “你有多大本事?还勾引!”父亲吼了出来,“洪知秀是什么没脑子没心智的人吗?你撒两句谎他就能、你们就能变成这样?!”

  洪知秀抢在尹净汉面前开口:“爸爸,不怪他,是我先…我先喜欢……”

  “都闭嘴!”是妈妈叫了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像一个最出格又最合格的母亲一样,在此刻竟然有一种崩溃边缘的平静,在尖叫过后用一种淡得诡异的语气说道:“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说那种恶心的话了。”

  洪知秀看着爸爸妈妈站在他们面前,尹净汉在他身边半跪着,手还扶在他的腰后。洪知秀突然感觉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朝他袭来,一圈圈涟漪和噪点在他的脑海中扩散,将他眼前的视线也晕得发白,心脏在他的身体里鼓动,他只能不停地深呼吸,胸口鼓起、瘪落、鼓起、瘪落,尹净汉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转头惊慌地看过去。

  洪知秀机械地重复他的呼吸动作,父母和哥哥说了什么他全都听不见了,只知道不断地吸气然后呼出,脸色却越来越泛出缺氧的酡红,尹净汉连叫他的名字都不敢,可是洪知秀最后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失去意识之前,洪知秀只是在内心不停重复着。爸爸妈妈的崩溃一定不比他少,可是他最先支撑不住逃避了。他忽然发现暴露的这一天的到来是那么猝然,让他给不出一点反应,可是随之而来的,他竟然还感到了一丝卑鄙的释然,他和尹净汉再也不用面对利剑倒悬的恐惧了。

  洪知秀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妈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呆。

  “妈妈……”洪知秀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不知道睡了多久。

  听到声音的妈妈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可是看到孩子醒过来的那刻又明显地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先是摸了摸洪知秀的额头,然后在床沿坐下,告诉了他这段时间里他们做出的决定:“我和爸爸决定让你们分开,我会带你去美国,净汉和爸爸留在首尔。”

  洪知秀眨了眨眼,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管做什么反抗都没有用,看着妈妈他依然有一股愧疚感不断从心里涌出来,代替眼泪汇成了黏稠的河。

  但是他没有想到爸爸妈妈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不论是彻底分开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保持一个家庭,他和尹净汉都没有置喙的余地,如此看来只是出国甚至还算一个看得到未来的结果。

  洪知秀听到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为她不会再和自己说什么了,但下一刻他被妈妈握住了手,这个总是温柔又慈爱的母亲好像转眼之间苍老了十岁,垂着眉眼看着洪知秀。

  “但是妈妈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呢?”

  洪知秀张了张嘴,但却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是爸爸妈妈的教育出了问题吗?”

  眼看着又有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洪知秀匆忙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你们是最好的父母。”

  除了这个,他也说不出别的话了,无尽的自责快要把他压垮了,因为他在此时面对妈妈时不仅仅有一种辜负了父母的内疚,甚至还在忍不住担心着尹净汉。

  他想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后来是怎么独自面对爸爸妈妈的,有没有挨打,会不会来看过自己?

  洪知秀有很多关于尹净汉的问题,但现在一个都不可以问,于是他只是以一种很哀伤的表情看着妈妈的眼睛,然后在里面看见了同一种哀伤。

  “连妈妈也不可以说吗?”她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说……”洪知秀说。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恐怕可以从很久以前说起,从那个栀子花香的夜晚开始,讲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觉醒这份不伦的感情。但神经紧绷的洪知秀现在忘记了,在这一段恋情里犯错的并不只是他一个,尹净汉呢?尹净汉扮演了什么角色?

  恐怕只有从本人那里才可以得到答案。

  于是此时此刻洪知秀只能徒然地摇头,用一种看起来像是逃避的态度面对妈妈。最终妈妈再也没说什么,拍了拍洪知秀的手背起身离开了房间。

  洪知秀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尹净汉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别担心,哥哥很好。”

  

  05
  洪知秀和妈妈移居美国后,新起了Joshua这样一个名字。

  高中需要重新开始读,老师和同学们用“Josh”称呼他,久而久之也就渐渐忘记了“知秀”赋予他的意义。可能是出于一种防御机制,人好像会把对自己来说格外痛苦的记忆抹去,就像如果要问洪知秀的母亲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她也只能想起两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掉眼泪的场景,而不会记起阳台上的那个吻。如果是洪知秀的话,他逐渐忘记了尹净汉的眼睛。

  应该说,他慢慢快要想不起来尹净汉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的样子,那双原本应该充斥着自己的身影的眼睛,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变得只剩下轮廓和乌黑的眼珠,而那其中包含着怎样的情感,洪知秀再也无法解读了。在美国的日子里,妈妈用所有的时间陪着他,可能同时也是防止他再和尹净汉联系,洪知秀只能从她口中听到尹净汉的近况。

  相对于妈妈,爸爸的管教看起来较为宽松,只要尹净汉不去联系洪知秀,其他随便如何都无所谓,单这实际上也是最为严厉的管控。他们的电话号码全被父母换了,通讯录也随之焕然一新,原本最亲密无间的兄弟好像突然变成了世界上距离最遥远的人。

  可是,双胞胎,他们依然有着最亲密无法分割的关系,他们是同一块水域孕育出的两颗灵魂,连空隙都是互补的,即便横跨过整个太平洋,依然有着名为心灵感应的东西将他们联系起来。

  大学毕业以后,洪知秀问妈妈:“我们回韩国去怎么样?”

  妈妈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一种“这么多年你总算说了”的预料。她看着洪知秀,漂亮的眼睛周围已经布满了皱纹,但洪知秀继承了这样一双形状美丽的眼睛,于是她像是看向年轻的自己,也透过这双眼睛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还有那个说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夜晚。

  “知秀很想回去吗?”她问道。

  洪知秀点点头。他没有一天不想回去,他好想念尹净汉,血缘牵扯他的神经和脉络,所以他相信尹净汉也是同样想念着他的。

  妈妈只能叹气。但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她好像呼出了很多年积郁的心事,最终就像从前那样拍了拍洪知秀的手背说:“知秀自己回去吧,妈妈这次就不陪你了。”

  洪知秀愣了愣,却没再说什么。

  回到首尔的日子是在冬天,天空降下洋洋洒洒的大雪。洪知秀裹着大衣,从机场出来后没急着回家,而是回到了之前高中在的街道,从头到尾慢慢地踱了两个来回。

  天渐渐黑下来,路灯亮起,拉出洪知秀孤零零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从路的那头出现了另一个影子,那个狭长的黑影一边接近着洪知秀一边缩短,最终,在他们的脚下凝成一团,两片影子叠在一起。

  尹净汉变了很多,他的眼窝变深邃了,鼻梁也挺拔了起来,肩膀变宽,还长高了一些。

  可是,可是——

  洪知秀看着他,流出眼泪来。

  可是,尹净汉看过来的眼神还是一点没有变,洪知秀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就完全想了起来,因为这世上没有第二道这样的视线,各种各样的爱犹如墨汁汇聚在他的眼里,凝成漆黑的一点瞳仁,一点光都照不进去,那是洪知秀的世界里最黏稠的所在。

  “怎么哭了,知秀啊?”尹净汉开口,洪知秀听出来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变了。

  可是洪知秀非但没止住眼泪,还流得更多了,他内心的河流完全化作了泪水涌出体外。尹净汉伸手将那些潮湿的水痕抹去,这道河就在他们之中建立了联系。

  “我想你。”洪知秀回答,又摇头。

  “我爱你。”他接着说,自己给自己擦掉眼泪。

  尹净汉的手指抚到洪知秀的下巴上,轻轻地,像触碰绵软的河床。然后他垂下头去,完成了数年前阳台上那个被打断的亲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