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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生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死神降临了。
真是的,多么失礼的话语啊!但是请原谅我们吧。在那种情况下,在那昏黄灰暗的烛光下,一盏黑色斗篷朴朴地拍动着,徐徐向我们靠近,带起黄沙和惨淡的风——任谁都会以为是不详的。
“你是谁?”
我听见小野坂的声音,他向来是这样直率的人。只不过,话语中充斥着沙哑和颤抖,那是他的高烧和创口所害的。即使他强装镇定,但我知道他在害怕——毕竟这个男人不久前丢掉了他的左腿。我伸了伸脖子,朝门口望去,一团黑色的阴云逐渐清晰……死神来了。
死神掀开避难所的门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彼时我们才看见他的面容。该如何描述那张脸呢?缝合的伤口,参差的肤色,在那一瞬间看上去,竟然确实像是从地狱而来的邪祟了。黑色的发丝从帽沿下倾泻而出,从门缝挤进的的风将它们吹得摇摇晃晃;不,或许是我眼花,不然怎么解释那帽子的另一侧,竟然积压着层层叠叠的白发?
兴许是刚刚穿越战区的封锁线,他的脸上沾染了不少尘灰,和我们当中的每一位一样狼狈。可他的面色却是如此平静,似乎刚刚那战火纷飞的路线只是一场幻象,他只是刚刚离开地铁月台,走在那条永不变更的回家路线上。
“石井次郎,在这里吗?”
那副嗓音低沉而醇厚,话语却仿佛更加证实了他黑衣死神的身份。我一哆嗦,帐篷里却变得一片死寂,连之前尚在痛苦呻吟的小堀都咬紧了嘴唇。死神的视线在我们所有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锋利,敏锐,却又短暂。在发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再度开了口,这次不像是发问,而是通知。
“我受了石井次郎家人的委托才来到这里。他的父亲告知我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疾病,请求我开展治疗并带他回去。诊金是三个亿。”黑衣死神说,“那么,为了各方面的便利,请告诉我石井次郎是否在这里。”
死神?不,他似乎是个……医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医生。
但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对于这个问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让这位奇怪的医生皱起了眉头。但他似乎很快就打定主意,不愿意与我们继续耗下去,毕竟确有我们都不认识石井次郎的可能性。因此他压低帽沿,轻轻吐出一句“失礼了”,便甩甩披风,拂袖而去。
他没能成功离去,因为有人打破了沉默,这话语化为绳索,拦下了他的脚步。而这个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别人,是我。
“石井次郎死了。”我说,“就在今天早上。”
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愕然,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真遗憾。”他说,“这是一例罕见的潜伏性心脏病,但死亡率确实很高。”
这句话只让他的动作顿了那么一秒。接着,他便作势要原路返回。
“他不是心脏病死掉的。”我补充道,“今早,他呼吸急促,但还是抓起枪冲到前线去了。然后一颗流弹划开了他的颈动脉,他安静地倒下,再也没醒来。”
“这样啊。”他说,“在这种地方,倒也常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石井次郎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也许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他太怪、太怪了,一个看上去能把生命轻轻松松夺走的家伙,居然是挽救生命的医生,这怎么说都有些颠倒黑白。石井次郎是个好人,是个有钱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抛下父亲的家业来到战场服役,也没有人预料到他会那么猝不及防地被死神夺走。不,也许他的父亲预料到了——刚刚那个男人说什么来着,多少诊费,三个亿——?
但还是太迟了。
“既然委托没有成立,诊疗费我会全部退还。”医生叹了口气,“我会向石井先生说明情况,那么就先告辞了。”
噢,他这就要走了。
我听见小野坂的闷哼,小堀的声音也在身体松懈下来后重新变得紧绷。我摸索着支起身子,想要更仔细地看看“死神”的背影,却因为失力而摔回原地。但我没来得及觉得疼痛,一阵脚步声便急促地由远而近,下一秒,帐篷的帘子被再度掀开,那个破破烂烂的简易担架被簇拥着撞进我的视野里。上面的人是虻川,我只能看清他的半张脸,但这已足够。鲜血顺着他的右手汩汩下流,为这条运输之路画上了一道命运的红线。
“腾出一个位置来,他现在状况很糟糕!”
是青石小姐的声音。她的呼吸因为刚刚的跑动而显得急促,但仍然中气十足。不知为何她的指令有一股强烈的感染力,帐篷里的伤员们挪动起来,手脚完好的帮扶着将担架移到空旷稳定的位置,给虻川腾出了一个不算床位的床位。虻川大口大口喘息着,但很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时不时有吭哧吭哧的抽噎声响起,简直像是卡了异物的洗衣机一般。青石小姐脱下外套给虻川保暖,随即冲到后头端出急救箱,跪在了伤员的身边。她扎绷带越来越熟练了,清理伤口的手和她端着相机时一样稳当。小白金给她擦了擦汗,她小声而急促地道了谢,便重新投入到救治当中去。说是救治,其实只是应急处理,她毕竟只是一位记者。但有些事情做的多了,不会也就会了,在这个医生紧缺的地方,她的技术已经无比可贵,宛如天使之手。
不对,医生?
似乎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小野坂啊地一声抬起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伸出手指向门口,那里正站着被意外打断而停下动作的死神先生,因为一身黑色而隐匿于阴影之中,这才被大家所忽略。忽略死神似乎是大忌,只不过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指使死神干活,这听起来就不大像话——虽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谁真的敢这么做?
“他,是医生。”小野坂说,有些吞吞吐吐。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这个男人又颓废地躺回自己的地盘。青石小姐的眼睛睁大了些,我向她点点头,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她沉思片刻,轻轻拍了拍虻川的手以示安慰,接着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走向了那位隐秘的男人。她伸出手,面色坚定,我听见她说:
“我是青石瞬華,战地记者。您是医生的话,恳请您能够帮助我们。”
青石小姐,真是果断而勇敢啊。
意外的是,那个男人竟然无动于衷。他的视线又将我们这些伤员来来回回扫视了一圈,随即落到青石小姐身上。
“十分抱歉。”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却显得云淡风轻,“我不做委托之外的诊疗。更何况,我的患者已经过世,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没有人性。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人性的医生。
“这些伤员的痛苦,不能成为挽留一位医生的理由吗?”青石小姐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也许是染上了一丝怒意,只不过被她按捺住了,“您既然来到这里,便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
那位医生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
“在战场上如果没有了同情与怜悯,便不会有生命的存在!”青石小姐这么说道,“您不愿意救治,我也没有办法强迫您。只是,身为一位医生,如果不能将自己的技术用在实处,那么根本毫无意义。”
医生毫不在意地勾起嘴角,似乎刚刚被抨击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您在道德绑架我吗?”他说,“您说的对,但我从未拒绝给这些人治疗。只不过我并不是正规的医生,除非有高昂的委托金,否则我不会出手。”
“他是来给石井次郎治疗的,青石小姐。”小白金弱弱地插嘴,“而且听说,诊金是……三个亿。”
青石小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付不起的话,恕我先行离开。”那个男人说着,微微鞠了鞠躬,但他立刻被青石小姐喊住了。她快步跑到医生跟前,神情肃穆,但是却又充斥着胜券在握的力量感。这种神情很罕见——更何况,刚刚的她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很显然,这同样引起了死神医生的好奇。
“这正是我的诊金。”她说着,字句铿锵有力,“石井次郎是我的爱人。”
“哦?”
“我大概知道您是谁了,以收取高额诊金无证行医的黑色医生,黑杰克。”青石小姐毫无惧色,“医生,石井次郎已经回不来了。我希望用这三个亿——雇您留在这里给我们的伤员治疗。”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坚毅明朗。她是这个帐篷里唯一一个敢于和死神谈判的人,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和心灵仍尚且完整,而我们或多或少都被死神带走了一部分东西吧。
我听见医生低低地笑了一声,只不过那声音转瞬即逝,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放下了手中的手提箱,我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样东西的存在。他将其打开。
“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委托。”死神下达了他的判决,“那位刚刚送到的伤员状况很危险,立即准备手术。”
黑色的天使,来到我们身边了。
那位黑杰克医生救了虻川。说实话,我从未见过任何手术能够在这种环境下被顺利完成。青石小姐担任了他的助手,帮他关注那随身携带的、我们没见过的仪器;小白金守在“手术台”旁,为医生传递他需要的各种用具。虻川的右手被炸飞了,而医生竟然就这样将他的断肢接了回去。小野坂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遗憾。若是再早些遇上医生,也许他的脚就能保住。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他也深知这一点,再多的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人各有命。于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为虻川祈祷着,他毕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
我本以为这将是一个漫长而难以忍受的夜晚,但手术仅仅一个小时便得以结束。虻川的气息平稳下来,青石小姐为医生擦去额间的汗水,自己才得以从紧绷的状态解脱。黑杰克医生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安置好了虻川,又转而移向了不远处的小堀。
接下来的数日,这个简陋而挤满了如沙丁鱼罐头般伤员的营地迎来了新生,死神创造了奇迹,赋予了我们生命。
只是,源源不断地有新的肉体被送进来,痊愈的速度完全比不上火药和子弹将血肉炸开的速度。我向医生递去一盆水,托他的福,我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他看着我少了三根指头的手,不知在想什么,也许他曾经也考虑过将指头接回的可能性。只是没办法,我的断指已经找不到了,和那些死去的灵魂一样,被掩盖在战场的废墟之下,用血肉滋养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青石小姐回来了。
她轻快地和我们每一个人打了招呼,带着她一如既往的微笑。但是我明白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即使她尽力想掩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仍然出卖了她。她很疲惫,手上的相机沉甸甸的,似乎要将她向下拽入泥土之中。但她只是尽责地向医生询问了大家的近况,便走到帘后去了——那是她冲洗照片的简易暗房。
她大概是又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景象,那台相机就是她的眼睛,陪着她走过太多腥风血雨。铃木惨死的时候,她正在不远处,亲眼看着那个可怜的少年一边对她挥手,一边踩上了敌军的地雷,炸成了碎片;山崎在弥留之际握住过她的手,将自己从不离身的小铁盒放进她的手心,那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还有一根断指。怎么说呢,她实在是个意志强大的人。像我们这种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家伙,反而对于离去更好接受;而她被迫见证了太多的残缺和逝去,被众人寄托着、保持着完好无损的身躯,精神上反而遭受了更多创伤。
只是青石小姐仍然坚定不移地端着相机,奔跑在战争的最前沿,有一种强大的信念驱使她跑向人类最残酷的刑场,也是这种意志力支撑着她,活下去。
同样,她也靠着这种意志力支撑着别人活下去。
黑杰克医生对她点点头,把新伤员旁的位置让给了她。他似乎有意识的想让青石小姐为他们打打气,我发现了这有趣的事实:医生觉得自己并不能让他人激起生的愿望。
说什么呢,他们能够活下来全靠了您天才般的的手艺啊。
“为什么来到战区?”曾有一次我偷听到医生和青石小姐的对话,青石小姐捧着刚刚呈现出影像的胶片,对这个问题忍俊不禁,“也是呢,医生,我看着绝对不是打仗的材料。只是我觉得我必须要来。”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好让声音更清晰一些。
“有些东西必须要向全世界展示,要让那些沉迷在幻梦中的人知道,地球上并不只存在于他们所看到的白,还有更多的地方被黑色笼罩着。”青石小姐说,她一直是这样心怀大义,“大学毕业以前,我的相机从来拍的都是幸福的影像。可是,太多的幸福是由不幸堆积而成的,如果全部关注了幸福,谁去描绘不幸呢?”
“那么,你现在是觉得幸福并不值得描摹了?”
“绝非如此,只是时候未到。”青石小姐对医生的问题十分讶异,我想这个时候她一定皱起了眉头,“您竟然会这么想!不过我也不奇怪,黑杰克医生,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您身上没有什么人情味。这种事情怎么能比较呢,人只有在正视了阴影后,才会去珍惜光明啊。”
医生看向她,呵出一口气:“我并没有否认你的观点。”
“您就是在否认我。”
“是吗?我不那么认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幸福的时光很短暂。”医生放下手中的止血钳,钳身和托盘相触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如果一直沉溺在仇恨之中,那些光明会在不知不觉间溜走的。”
青石小姐吃痛地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包扎好了,只是子弹擦伤。下次冲锋陷阵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裂开就都没问题。”黑杰克医生站起身,我只能看见他离去的背影。我探出头,青石小姐有些郁闷地坐在一旁,她的脚上缠着绷带,医生刚刚为她处理完。她看到我走来,脸上的表情稍稍松懈了一些,随即露出了笑容。“你好些了吗,三秋?”她的声音比往常都要温柔,“我有些累了,陪我聊聊天吧。”
我走到她的身边,靠在她的肩头。
青石瞬華的身体并不算太好。
虽然平常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但我们都知道,她的呼吸有时候会过于急促,时不时还伴随着头晕。只是在战场上,什么症状都不足以为奇,她自己也没有当回事。糟糕的是,最近这种状况越来越严重,虽然她强撑着继续工作,在记者和护理员的身份当中无缝切换,但是终于有一天疲倦达到了界点,她倒下了。
医生向她索要镊子,没等来镊子,等来了一声痛苦的喘息。
“青石小姐!”
小白金惊呼着冲过去,我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落地的镊子,将它递给了仍然处于手术之中的医生。黑杰克医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但我却感受到他的一丝慌乱。“让她平躺!”那个声音仍然十分具有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小白金,测一下她的血压。三秋,你过来当我的助手,必须先保证这台手术完成,不然这个家伙就没命了。”
我有些紧张,因为我少了三根手指。但是我把每一样实验用具都握得十分牢固——没有时间了。我有私心,必须要早点去抢救青石小姐,而抢救她的前提是顺利完成这台手术。我对于黑杰克医生的神之手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此时此刻,不免也觉得时间流逝得太过漫长。
“手术完毕。”
这几个字如同赦免书,我如释重负。黑杰克医生转而对一旁的青石瞬華进行了叩诊和把脉,我急于从他的脸上探求出一丝答案,但是一声呢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青石小姐!”
青石瞬華睁开了眼睛。
“我没事。就是有点胸闷。”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还是让我们放心许多,“安心啦,是老毛病了,我们家里人心脏都不大好……”
“不是心脏的问题。”黑杰克医生出声打断她,“你的心脏好得很。”
“欸?可是我就是心脏不舒——”
“是贫血。”医生取下听诊器,“贫血同样会引发类似的症状。”
青石小姐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什么嘛,那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嘛。”她撑着地面就要站起,“只是贫血而已!好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千辉的手术怎么样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如果我没有再度偷听到医生和青石小姐的对话,一定会这样认为的。
“遗传性球形红细胞增多症?”青石小姐听上去很迷茫,“那是……怎样的一种病?”
“红细胞膜骨架缺陷引起的,一种贫血症状。”黑杰克医生这样说道,“呼吸不畅、面色苍白、容易疲劳和心悸……把眼睛睁大。”
他大概是查看了青石小姐的瞳孔,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好,黄疸不是很严重。”
“这是遗传性的吗?”
“嗯。这种病是红细胞破坏造成的,严重些会引发溶血,而且很容易被误诊为普通贫血。若不是那天晚上你腹痛难止,就凭现在的仪器,我也诊断不出来。”
我握紧拳头,青石小姐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即使是钻心的疼痛。
“那么,会怎么样呢?”
“你问我吗,你不是最清楚吗?”黑杰克医生笑了笑,“你的左腹现在,已经长起肿块了吧?”
青石小姐沉默了一阵,露出苦笑:“不愧是你,黑杰克医生。”
“我建议你马上进行脾脏切除手术。”医生没有对她的评价产生什么回应,只是轻飘飘地这么说着,“这么做是为了移除破坏球形红细胞的主要场所。通常我会切掉你的全部脾脏,但考虑到现在的环境和你可能有的顾虑,我可以保留部分脾脏组织来维持免疫功能,减少感染风险。”
青石小姐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但残留脾脏可能再生或功能亢进,需要密切监测。”医生补充道,“回去以后,你仍然得去正规医院做全切手术。”
“是吗?”青石小姐抬起头,“你要收我多少手术费呢?”
医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三千万。”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强盗,根本是强盗!那可是青石小姐,竟然乘人之危勒索这么大一笔钱!
“比起三个亿,那可真是仁慈许多啊。”她忍俊不禁,“但是,医生,很抱歉。我已经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舒展着身子。今天罕见地下起了雨,没有战争。
“治好我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将您的手艺用到更多人的身上去吧。”她回过头,“在这个战场上,有的是比我更需要治疗的人。”
黑杰克医生的发丝被穿过帘缝的雨滴打湿,在风中飘飘摇摇,遮住了眼睛。
“你会死的。”
“大家都会死的。”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性命毫无意义,我不会为你治疗。”
“请去治疗其他人吧。”
“青石小姐,你说着这样的话。”医生将头转向一边,“可你似乎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呢。”
又是一阵沉默,我感受到青石小姐的动摇,但是她只是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如果哪天你放下了你的相机,我才会考虑你话语的可信度。”
青石瞬華小姐,哭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你在这里理直气壮的说着什么话,反正都与你无关不是吗?”她似乎终于被莫大的悲哀压垮,有些激动地去拉扯医生的衣襟,“我想活又怎么样?那些死去的人哪个不想活下去?可是虻川的手臂刚刚接好,他就又回到战场上了!——他们更应该得到救治,他们能将这场战斗的时限缩短,这样,这样就不会有更多人死去了,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人,你又知道什么!”
“我想帮助他们啊,我想啊……!在战场上死去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而是绝望啊!但是,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一个战士,不是救世主,我太天真了,我在这个战场上,根本只是累赘啊!”
医生看着在怀中哭泣的少女,垂下眼帘。青石小姐哭得悲痛,我从未见过她这样释放自己的悲伤,她总是装的很坚强,生怕给我们看见任何负面的情绪。她害怕任何一丝悲观都会成为导火索,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临时营地引爆,让绝望彻底充盈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我不由得也噙了泪水,在帘后无声地哭泣。
“说什么呢,你不是他们的支柱吗,青石瞬華小姐?”
黑杰克医生的话语传来,没由来地让我愣在了原地。
“是我理解错了吗?不可能吧。”医生像是不明白似的揉了揉青石小姐的脑袋,“差不多该平复心情了?三秋他们都在等你回去呢。”
“黑杰克医生……”青石小姐同样有些愕然,我能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份不可置信。医生接过垂在她胸前的相机摆弄了一番,表现出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然后将这个宝物递交还回给她。“付不起三千万的话,就用定格的时间来偿还。”他这样说道,“从现在开始,拍摄一些新东西吧。”
“诊金是……一百张笑颜。
手术很成功。青石小姐看起来很高兴,她说是因为她终于也缺少了一部分东西,变得和我们一模一样了。肉体残缺,灵魂却得到了完满,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开朗了,相机也从那战火滔天转向了更有生命力的地方。
每每她从暗房出来,我们都饱含期待地围过去,只为看看胶片上的新影像。青石小姐在记录战争残酷的同时一直努力地记录人们的笑容。重获新生的伤员、得到救济食物的难民、在营地玩耍的孩子……说来奇怪,以前从未觉得,每一张笑脸竟然都如此富有感染力。小野坂举着照片乐呵呵地哼着歌,小堀顺势从他手中掰走了半块面包。两人斗起嘴来,被小白金一把搂住,三人你争我抢,逗得我乐不可支。混乱中听见青石小姐喊着我的名字,我一回头,撞进一个肆意的笑容里。
相机快门摁下只需一刹那,而就在那短暂的片刻时间里,我已和大家一起,被定格在小小的胶片中。
九十九张。
战争中的笑颜来之不易,但大家聚在一起,似乎就有了生的希望啊。
是夜,我起身解手,却再度听见了医生和青石小姐的对话。这回错愕的是医生,不,与其说是错愕,不如说更多的是无奈吧——青石小姐的第一百张笑颜,想要记录黑杰克医生。
“笑是高等生物才具备的能力,这话没错。”医生有些困扰地揉了揉脖颈,“但是对于我而言,想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
“只是笑一下呀。”青石小姐神采奕奕,“而且提出这个报酬的人是您,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束方式了。”
“饶了我吧。”黑杰克医生无奈地嘶了一声,“像我这样的人,只会在你的胶片上留下一团黑影。”
我许久没听到青石小姐这样放松了,此时不免也嘴角上扬。我坐在帐篷的门边,略带些惆怅地望向天空,这里许久看不到星星了,但如果有的话,一定会闪烁得非常明亮吧。
就像青石小姐的眼睛一般,就像记忆里祭典的烟花一般,就像天边逐渐靠近的那个灯光……
欸?
“敌袭!!!”
我猛地站起,惊出一身冷汗,嘶吼着冲进帐篷里。睡梦一下子褪去,只剩下对死亡的惊恐和豁出一切的决心,在这个营地里来回交织。能够行动的家伙们都拿起了武器,稍稍挂了彩的,也开始帮忙转移伤员。我冲到青石小姐的营帐外,却刚好撞见她抱着相机跑出来,不远处是刚刚收拾好手术用具的医生,扛着手提箱正在疏散人群。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据点!”我指着天上的红点咆哮着,“那是他们的轰炸机!我们得赶快撤离这里,不然就全都没命了!”
“三秋,往后山跑!那边应该会有山洞,看看能不能找些什么当掩体!”那是小堀的声音,从难民营里传来的。
“我可以帮忙背伤员!”
我加快脚步飞奔起来,试图做些什么。可小堀拼了命地喊我滚开,生怕我靠近他一步,就被炸弹炸成肉块了。
“有小白金他们呢!你别管了!快跑!快跑就是了!!!”
炮弹落下了,尘土裹挟着高温烘烤过的飞沙,把帐篷炸得四分五裂。我捂住口鼻,飞溅的木屑擦破了我的脸,但我全然不知,只是一个劲地往后山跑。浓烟里我看见青石小姐的脸,她没什么大碍,正在医生那黑色披风的掩护下逃离战场。这真是太好了——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但随即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人心之丑陋莫过于此,一旦关系到自己重视的人,天平的倾向就会有所改变,尽管所谓“人道的天平”向来标榜着拯救苍生。
跑,跑啊。跑啊!
跑到耳膜被炮弹的爆炸声震得生疼,跑到脚再也走不动一步路,跑到浑身上下都变成泥沙的颜色,跑到枪林弹雨找不到的地方……
安全了。
大概。
我们退到了后山,尽管大家都灰头土脸,但是,但是——我们这些人啊,至少还活着。
“三秋,小堀,小白金,小野坂,尾濑,黑岛,今出川……”
“大家都在吗?”
我环顾四周,清点着人数。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一位重症的妇人突然哭喊起来,我的心又揪在了一起。她是被尾濑抬上来的,因为先前踩到了地雷,已经全身瘫痪不能动。为了让她静养,她的孩子并没有待在他的身边,只不过现在,那个六岁的孩童竟不知所踪。
“救命,救命——”
嘶哑的呼救声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是那个孩子,他还在营地里?!我用少了三根手指的手举起望远镜仔细查看,终于在某片废墟底下看到了一条腿。还没等我说什么,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那个奋不顾身的样子,令我感到何等的熟悉。
青石,小姐……
“笨蛋吗,你这是送死!”医生的怒喝从耳边传来,但什么也拦不住做好决定的青石瞬華。我从掩体后面跳了起来,却被小白金死死地抓住了手臂。“不要去,不要去……”他泪流满面,“谁都不要再死去了,三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那你就让大家白白看着青石小姐去死?”我怒火中烧,“小白金,你还是人吗?!你这个人渣、懦夫、混蛋,我倒希望冲出去的是你!!!”
“随你怎么骂吧,三秋!那是她的选择!她的生命由她自己决定!我们拦不住的!!!”小白金几乎是哀求,“三秋,这是战争,是战争啊!求你看清大局吧!!!”
我熄了火。原来是医生往我的手上打了一管镇静剂,现在我坐了回来。我的眼角干涩难耐,想要流出点泪水,却仿佛被炮弹烘烤干裂一般,什么都分泌不出。我像一具尸体一般向后倒去,小野坂拍了拍我的后背,在我身上画了个十字,似乎是在安慰。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敢再说话。
青石小姐已经跑到了那个孩子身边。她开始挪动压着孩子的木头,那很沉,她费了很大力气。我看见最后一枚炮弹朝那个方向落去,没有时间了,他们逃不掉了。
烟雾四起。我什么也看不见。
轰炸机离去了,这回是他们的胜利。我们搀扶着往回走去,希望能够遇上哪怕一丝奇迹。黑杰克医生走在最前头,我不明白他的情绪,正如同他不会明白我的情绪一般。是啊,人和人本身就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尽管在此时此刻,我们都秉持着同样的希冀。
青石小姐。
青石瞬華!
瞬華!瞬華!
回答我啊!
回应我的是抽抽搭搭的哭声。
我疯了似的朝声音的来源处跑去,却看见那位黑色死神已先一步抵达,跪坐在一旁。他打开黑色的手提箱,从中取出一件一件我们视为救命珍宝的东西,为废墟中的那两个可怜人诊断着。
没有死,还没有死,我欣喜若狂,还没有死,那就有希望,那就有希望啊!
“嗯……”
青石小姐的声音。我急不可耐地想要靠近她,抱紧她,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医,医生……”
那位被称作黑杰克的死神流下了汗珠。他绝不会比我更镇定,我相信这一点。
“还有救,撑住,我现在就给你做手术。”
是的,只要是他的话,什么都能拯救的。
“不用了,医生。”
不,我听见最为可怖的话语。
“我就走到这里了。”
青石小姐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很难看,但是,我却笑不出来。
“医生,我想拜托您……最后一件事。”
医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和青石小姐都知道,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答应的。
“可以……给我照张相吗?作为第……一百个笑颜。”她咳嗽起来,“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黑杰克医生从废墟里刨出她的相机,这是她的宝贝,她在最后一刻将孩子和相机护在了身下,因此这两个宝物都尚且安然无恙。
“说实话医生……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我是个……有用的人吗……?”
“……”
青石小姐带着笑容死去了。医生按下快门的手在颤抖,连我这种人都看得出来,这和他拿手术刀的情况完全不同。
“一直都是。”
毕竟他是救人的天使,在死神这一领域,无论经历多少次,仍然只是个门外汉。
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甚至不敢打扰这场神圣的告别仪式。在现场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是笨蛋,又或者,三个人全是笨蛋。
在生命面前,没有谁是精明万分的,对不对?
那之后没多久,战争告一段落。黑杰克医生先行离开,而我将青石瞬華的相机胶卷作为遗物带回,送到冲洗店冲洗。
两天后,我又前去拜访了他。
“是这样的,我认为最后一张相片应该由您来保管。”我将装着照片的信封递给这位医生,“只是这张照片,它——”
他取出相片,一瞬间有些惊讶,但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十分感谢你。”他说,“作为诊金,我收下了。”
我向他道别,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相见。
直到……
“医森,医森,这是什么呀!——啊呀!!!”
小姑娘被椅子绊了一跤,手中的盒子摔在了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哇,好多照片!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呀,医森居然背着皮诺可偷偷拍了这么多……嗯?这是什么?”
“请帮我收好,皮诺可。那张意义很重大的。”医生靠在椅背上喝着咖啡,“还有,下次不要在房间里乱跑。”
“说着很重要……可这根本只是一张黑敷敷的废片啊?”皮诺可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正是因为黑乎乎的,所以才重要啊。”
“医森的脑子一定是被高温烧坏掉了!”皮诺可无奈地摇头,“最近天气太热了,皮诺可去给医森弄点冰水来——”
“嘛,大概就是烧坏掉了吧。”
“阿秋不理K……”
那位黑杰克温柔地笑了起来。
“皮诺可,准备茶水,有客人来了。”
“明白~”
“三秋真理先生,别来无恙。”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进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所有的偷听,其实都在医生的掌握之中。
“黑杰克医生,真是久违了。您还收着那张照片,我真的感激不尽。”
“那么,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我羞愧地挠了挠头,“其实,我是来交还您的诊费的……”
三亿元。七年前,青石瞬華声称自己是石井次郎的爱人,用石井的三亿元诊金委托黑杰克为营地的所有人医治。黑杰克接下了这个委托,尽他所能,出色地完成了一切。
“但是青石瞬華并不是石井次郎的爱人。”我抬起头,“她爱人的名字是……三秋真理。”
“这七年我加入了摄影协会,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当过记者,开过摄影棚,兜兜转转拼拼凑凑,总算是攒了一点积蓄了。”我将一张支票递给他,“这里是五百万,我知道很少,但是我会努力把之后的钱都补上的。黑杰克医生,我很感谢您……无论是身为一个士兵,一个患者,还是身为青石瞬華的爱人。”
医生维持着喝茶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张支票在桌子上躺了许久,久到我开始心虚,开始忐忑,开始焦虑。
“不好意思,什么诊费?”
“欸?”
“我不记得我接过什么三亿元的委托。或者说,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等等,黑杰克医生——”
“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他站起身拉开门,“我很忙,就不送了。”
他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布满白发的那个侧面与我直直相对。我莫名其妙地开始流泪,也许是光的反射太过耀眼。但是我为什么在笑?一边流泪一边笑,就像个傻蛋一样。我是这么爱哭的人吗?青石也不是吧?
你的未来还很长呢。
真是的,哪里是死神啊,这根本是……
我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拿回了我的支票。当然,他不要并不代表着我不还,我会用另外的方式去偿还。三秋真理的这具身体是他赋予的新生,在这具身体里还栖息着青石瞬華的灵魂。这样的三秋真理将会用一生去践行善良和正义的,他在此发誓。
“欸,客人走了吗?”
“嗯。”黑杰克看向窗外的身影。
“好遗憾,还想给你们尝尝我新泡的花茶呢!话说医森,你在想什么?倒是听皮诺可说话呀,一直不理人家的话,人家会很寂寞的……”
“皮诺可,”黑杰克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出趟门吧。”
“想不想去拍个照呢?”
END
2025.0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