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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楼主回来了!” 伍丹清脆的声音在绣衣楼里格外明显。
“诶呀,怎么这个架势?”
“他怎么了?”
董奉没去接应,听着外边传来叽叽喳喳的笑谈声,一个人喝茶赏景。不过很快,风吹花落的景色就被人挡了个严实。广陵王肩头扛着个人,来了他这。
“......啧。”
董奉才看清,士燮像个蔫菜叶,被广陵王单手扛着,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死了?”
“你说的什么话,他就是试胆大会折腾了一趟,病倒了。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碳似的,还一直说胡话。”
董奉慢悠悠起身,顺手去搭士燮的脉搏,似乎是吵醒了对方,有哀怨的呻吟声传来。
“广、陵、王......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敢这么羞辱我......这一路,比之骑马颠簸有过之而无,而无......”
“你看你看,胡话一堆。”
广陵王丝毫不在意他的幽怨控诉,抬手一扔,将人甩在董奉怀里。突然想起什么,眼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需不需要我把华佗带来?”
那个疯医?士燮这张嘴,到他面前多说几句,服药直接换开颅。董奉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有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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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状么,如广陵王所说,惊惧过度,虽说好面子一路闷声熬了过来,但结束时人一松懈,这病便趁此机会瞬间爆发。
士燮在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依旧轻微发着抖,脸色潮红,眉头紧皱。额头上盖着刚用烫水浸过的毛巾,汗依旧是发不出来。
在外间熬药时,伍丹进门,手上的托盘中央放着一个小瓷瓶,身后扑腾的绣球也跟了进来。
“打扰,公子,楼主让我来送药,说是对中惊很有效呢。”
“多谢。”
“来这谈生意,顺便来看看,听说土皇帝病了?”张邈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嗯,就是吓着了。”
“呦,还得你照顾,要我说啊扔给广陵王当枪甩个七八圈,早就好了。你是不知道啊,我刚刚来时听了一嘴,这小子不知在交趾过的什么神仙日子,竟是梳头也不会打水也不会,这也不穿那也不用的。他以前也这样么?”
以前?董奉思绪有些飘远,儿时士燮便有些娇气,有核的荔枝便不想吃,非得人剥开去核。不过,倒是没有现在那么闹腾。话转了个圈,嘴上却说:“大族嫡子,毛病就是从小开始培养的。”
“绣球,快,我们出去......喂,绣球!!你在干什么!”
伍丹刚帮忙收好药丸,就看见硕大的胖鸟安然窝在......士燮的脸上。似乎是这地方热乎,听见伍丹的喊声也没动,整了整姿势安然卧下,不乐意走了。
“啾啾。”
“......”
“诶呀,这下好了,绣球的斤两谁人不知,保证死透了。”
“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它,对不起!”伍丹不停鞠躬,刚才三人合力才把绣球从士燮脸上挪开的样子实在是不想再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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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的闹腾结束,已是黄昏。烛火摇曳,看不出士燮的脸色好坏,但从皱着的眉头一直未松开来看,病情似乎加重了。
一安静下来,便能听到士燮一直发出如蚊蝇般轻微的呢喃声,一会是无意义的呻吟,一会又似乎在说些什么,只是大概都听不清。
董奉去探他的额温,依旧热得出奇。自那次分别后,好像士燮一直都是一副强硬的姿态,无论是真是假。能脆弱成这样,还是第一......第二次。没来由的,董奉伸手捏了下他的脸。没以前软,但却是久违的感觉。
对方没什么反应,貌似一直沉浸在什么梦境之中。董奉行医向来不手软,病人昏迷喂不了药汤,下巴卸了也得灌进去,士燮因为紧张牙关紧咬,愣是一口也喂不下去,刚想卸了他下巴,想想还是放下了碗。也罢,反正士家家大业大,一两天不好,多少医者早就排着队来治了。
没管士燮的呻吟,董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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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芍药,都是我种的。这个是喇叭花,店家和我说是蔷薇来着......种出来才发现,是错的。”
“哦哦,交趾好像没这种花,多少钱?我买一些种子回去。我们交趾好东西也不少,一会赏你......”
“张小将军,帮我按住他!这案例稀少,给我开颅看看!”
“哇哇哇你谁啊!别过来!!兄长!!兄长救我!!”
哗,内间的门被拉开,阻止了这一场闹剧。被吵得头疼的董奉站在门边。
“兄长那个光膀子的怪人要砍我头!”士燮扑过来,跌进董奉怀里,又绕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董奉一时没觉察不对,烦躁地问华佗:“做什么?”
“你还没发现?这小子烧糊涂了,看着举止像个孩童,却不是烧傻了,说话还有些条理,我还没见过烧到记忆回溯的呢,快给我研究研究!”
“......”
董奉才想起来,刚才自己自觉抬手护了下躲在身后的士燮,却忘记这种自觉是多久之前的了。不可置信地缓慢扭头看去,压低身子躲在他身后的士燮同样眨巴着眼睛看他。
“兄长,这乞丐哪来的?快把他赶走,拿着斧子怪吓人的。”
“......”
“兄长?”
“......”
“兄长你右眼做什么遮起来呀,这面具还怪好看的,是什么新花样吗?”
刷拉——门被狠狠关上,把还在跳脚的华佗和在一边从未挪动过的张郃隔绝在外,内室一下暗了不少。
“兄长?”
“......站好。”
“哦。”士燮听话站直。
董奉伸手去探,士燮的额头依旧滚烫,确实病还没好。心里万千个疑惑和震惊,缓了许久才压下去。
“兄长,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一点没有交趾好,这些人乱哄哄的,我刚看见有几个家奴竟是现在才起,闲散得我都看不下去了,这的家主为何不管管他们?还有好几个,偷偷讲小话,分明是在笑我,那个带着个瘸腿眼镜的,还说我是烧傻了,说我返蠢还童,什么意思啊?”
董奉就听他这么叽里咕噜地掰扯了好久,沉默着不说话。士燮说累了,一屁股坐了下来,继续数落。
“父亲和母亲没跟来,那我就不遵那些规矩了,给我坐会......兄长你听我说,那个瘸腿眼镜还捏我的脸,那个养花的倒是好相处些,这里好些东西交趾没有呢。”
董奉好半晌才蹲下身,试探着说道:“抬头,看我。”
“做什么呀兄长?”士燮抬眼看他。
绝不是装的。就算是逼着士燮这么装,他也憋不了半柱香,绝对会跳起来骂人。
“我问你,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昨日?昨日......昨日好像母亲给了好吃的,不过只许我一小口一小口吃,还不许我分给你,然后便是一整天的功课,对了,午后看见远处有人放风筝,我就多看了会......今日怎么来这了?"
董奉接着又开始沉默,直到士燮开始扯他的衣袖。
“兄长你听没听我说话呀,这面具戴着多伤眼睛,我帮你拿......唔。”
士燮要伸过来的手被攥住。
“嗯,这是当下时兴,别摘了。”
药还在咕嘟嘟地熬着,一遍一遍。董奉坐在廊下,始终没去把煮过头的药提起。
已是下午,士燮顶着被揉肿的两个坨红腮帮子和被扎得乱七八糟的小辫回来了。楼里听说了这事的几人有心要逗逗他,腮帮子主要是张邈揪的,以及看他一喊“家奴”就给他来个揉面套餐的甘宁,终于把自己的外号从家奴变成了脑袋插鸟毛的疯子。辫子则是伍丹,还有觉得好玩的文丑张郃,几人和士燮讨论交趾发型样式,便在他脑袋上编上自己会的花样。甚至还有张辽,给弄了个西凉长辫。几人说话正经,烧糊涂的士燮反应不过来,还以为真是文化交流,便把头发散了随他们编。
“兄长,这里简直全都是乡野蛮人!你看我的脸,都要被扯大了......”
他说着跪坐过来,把身子凑近让董奉看他的脸。董奉挪开脸,他又追去,几次来回,直到董奉也揪了他的脸。
“兄长你也欺负我!”
“......多大了,坐好。”
话虽这么说,董奉还是用凉水浸过的软布给他敷在脸侧消肿。
士燮一边扶着布,一边记仇,念叨着张邈和甘宁的外号,头上乱七八糟的辫子还没解下,看上去傻里傻气。
周遭风声停了,虫鸣声渐起,说累了的士燮轻轻把脑袋靠在董奉肩上。
“兄长,我们留在这久一点好不好?”
儿时两人个子差不多,董奉因为家里对庶子的刁难,肩膀瘦得硌人。只有两人时,士燮靠过来,他总会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这样能靠得舒服些。此刻的董奉没有动作,只是敷衍地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家里待着难受。每日功课那么多,还不让我笑,上次对着奶娘笑,父亲打了我好几板子。兄长,我们两人在这躲久一点吧,我可以继续做功课,继续背书......”
“你是嫡子,整个交趾还要指望你。”董奉不知是说给谁听。
“就不能指望别人?”
“你想指望谁?”
“反正我不要。我就不走。”
眼见说不通,董奉懒得继续掰扯。这样的交谈以前就有过很多次,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董奉起身回了房里,关上了门。
“兄长,我辫子还没解开呢,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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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花.....”
“诶呦我靠!你怎么跟狗似的!”
再次被吵醒的董奉烦躁地摔门。经过昨天一天,士燮没好,但放开了些,甘宁又来踩张郃的花,被士燮追着啃啃啃。眼见甘宁一肘击就要打在士燮天灵盖,突然一股劲风袭来,他收了手侧身才勉强躲开,一声巨响,身后的假山上嵌着一柄巨斧。
“出去。”
“切!没意思。”
士燮见对方跑了,狐假虎威地又骂了几句,豪气地拍拍张郃的肩,随手从袖中取出个玉坠子:“没事!这两日你都带我玩,这个赏你了,可以买好多花了。”
张郃推拒了许久,还是拗不过,拿着说了谢谢,又去捣鼓花圃。
士燮跑向董奉,表情自豪:“怎么样兄长,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父亲教我的。要想保护子民,必须抗击外敌......诶呦!”
董奉的拐杖在士燮脑袋上敲出响亮的一声。
“父亲教你亲自上阵了?谋定而后动,你背了没?”
“那我能怎么办嘛!我家家奴都不在,就他一个欺负人,我一打一,很公平!”
董奉烦躁地捏捏眉心,没有再和他争论,士燮于是闹起了别扭。他从小脾气就大,被当成士家的眼珠子,所以生气自然也是兄长来哄他。但今时不同往日,董奉完全没有照顾他心情的意思,自顾自研究起药材来。
士燮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没等到董奉出来气得跺跺脚留下一句“我要讨厌兄长了,真的!”,转身就跑了出去。
董奉自然听得到,无奈叹了口气。前几日还在叫嚣要把自己抓回交趾的士燮突然变成这副模样,要自己直接和小时一般对待他,根本就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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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说吧,到底什么事?再转下去我头都要晕了。”
广陵王看了看眼前的士燮。这人刚刚闯进书房,说是要看看这里的家主读的什么书,随后便一边转悠,一边用委屈的表情偷偷瞥她。求关注的行为太明显,想忽略都难。
“我能有什么事?才没有......”
“没有?那出门帮我把门带上,没看见还有人在午睡吗。”
士燮看看在一边打地铺的陈登,还有角落屏风后模糊的人影,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蹲。
“好啦,我说.....其实,嗯.....”
“和你哥吵架了?”广陵王甚至懒得听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士燮眼睛微微瞪大,又想到什么,低落地垂了下去。“反正,他也不关心我,这两天都好冷淡......”
广陵王用手撑着下巴,语气散漫:“那你要我怎么办,帮你揍他一顿?”
“那也不用这样啊!”士燮立刻拒绝,接着凑近了些,问道:“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和家奴打好关系的?为什么他们都对你这么好?”
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广陵王也学着张邈捏着他脸蛋两边往外扯。
“啊啊!不说就不说!你也欺负我!”
看他急了真的要走,广陵王终于起身,将他按在坐垫上,与陈登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你真把你哥当家奴?”
还在左右挣扎的士燮停下了动作,似乎有些尴尬,低着脑袋。
“也不是吧......他与别的家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那就是贴身家奴?”
“......好像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是家奴,但要他和家奴一样听话?”
士燮沉默了好一会,抓了抓头发,好像没想出什么所以然,烦躁地开始抠陈登腰间的装饰。
“想不通......我就是,就是......就想让他对我好一点。家奴是父亲教的,他说这是士家嫡子的自觉,不可以与庶子庶女靠得太近,是规矩。如果我不遵守,那就没资格做以后的家主了。父母亲都不在这,我才和你们说的,不要和别人说哦。”
广陵王点点头,没评价什么,只是继续问:“嗯,那他对你哪不好了?”
陈登忍无可忍,将腰间挂饰从士燮手里抽出,给他塞了一块糕点,士燮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抠,糕点碎屑落在衣服上。
“他就是没以前对我好嘛......其实,我能感觉到,这里好像有点奇怪。我好像和之前长得有些不一样,身上还有好多伤疤。兄长也突然高大了好多,眼睛遮住了,看着也不像是装饰,腿也有点簸......”士燮说着说着眼眶就开始泛泪。“这里好像不是交趾,也不是外地,吃的用的都和我前几日见到的完全不一样,像另一个世界。兄长虽然身子好像没有以前好,但在这里好像很开心,所以我没敢说......我也不想走,我怕说了,这一切就不存在了。”
广陵王不忍戳破,站起身说道:“什么另一个世界,又在瞎想,没你说得那么可怕。我去帮你和君异说说情。”
士燮小声抽泣着,抬头感激地看着广陵王,屏风后的陌生男人突然出声。
“是啊,做哥哥的,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广陵王讪讪笑了笑,快步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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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安静的室内,只有董奉一个人在分拣药材。
“君异?怎么一个人在这。”
董奉睨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说法很怪。
“我经常一个人在这。”
“啊......嘿嘿,我是说,你那个便宜弟弟好不容易变得讨喜一些了,怎么不趁此机会好好欺负欺负他?”
董奉了解士燮,更了解小时候的士燮,立刻便反问:“他去跟你告状了?”
“这哪能是告状?我觉得其实还挺可爱的。”
“可爱?那你带走。”
广陵王把他手里的黄芪抢过扔在一边,说道:“诶呀,他这状态不知明日会不会就恢复了,你真就这么晾着他?其实他也能看出些端倪,知道自己不在正常的时间,我觉得他这病快要好了。”
听到这,董奉身形顿了下,又继续拨弄。
“能怎么样。我如何对他,都改变不了之后的事。这不是时光倒流,这只是巧合。”
兄弟俩虽说性格迥异,但全都是实打实的回避型,广陵王无奈扶额。
“就当玩玩呗,说不定对病好之后现在的士燮有效呢?”
董奉终于放下药材,摇了摇头。
“你真想听实话?”
“嗯嗯。”广陵王露出有些八卦的眼神。
“无论如何,他都会奉行他那套士家做法,把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当成奴隶,我也一样。无论是关系好,还是坏,这点永远不会变。倒不如说,现在就很好,他恨我,他沉浸在那次绑架中走不出来,但起码他终于意识到,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选择,也有做不到的事。”
董奉苦笑了一声。
“我又好到哪去,我总说他说来说去都是那一件事,可是我又何尝不是一直困在那件事里。那天我终于腾出手能去救他,只能看见他蜷缩在地上,只有那么小,浑身被啃得不像样,腐烂的伤口上混着沙土......甚至等他终于看见我,都还有一条狗在撕扯他的手。我甚至以为我已经来晚了,凑近一些才发现他还有呼吸,他一认出我,就哭了。他没有骂我,没有像之后那样质问我,他和我说,兄长,你怎么才来,我好疼啊。我都不知道那天我是如何将他带回去的......”
广陵王听着也有些头皮发麻,说道:“怪不得......其实,你们都有话没对对方说不是吗?不如就趁此机会......”
还没说完,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喊叫声。
“不好了!士燮公子昏倒了!”
二人立刻朝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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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等待的士燮又想去偷看,又不敢,抠完了糕点还想找别的东西发泄,被陈登以浪费粮食为由拒绝了。正好文丑和颜良在院子里喂绣球,士燮便去围观,一边看一遍偷偷捡掉在地上的鸟毛。
士燮数着鸟毛:“他关心我,他不关心我,他关心我,他不关心我......”
可惜鸟毛只有八根,士燮便偷偷从绣球屁股上拽了一根下来。记仇的绣球回头瞪了他一眼,啾啾地叫着,撞向士燮的脑袋。
董奉赶来时,晕头转向的士燮倒在地上,绣球还安然窝在他脸上。几人花了些功夫,才让董奉将士燮带回卧室。
“兄长......我的脑袋,好像要坏了......”
“别说话,躺着休息。”
董奉伸出的手停滞了一下,还是选择将药盛入碗中。绣球的攻击倒是没造成什么大影响,说到底现在稀里糊涂的状态还是因为之前的发烧,药不得不喝了。
他将士燮扶起,药碗凑近他嘴边。
“不烫,喝了。”
士燮乖乖喝了,喝完便开始昏睡,一直揪着董奉的衣角不放。不过几秒,还是被人狠心将衣料扯了回去,让他一个人休息。
半夜,悠悠蝉鸣声中忽然夹杂着一丝呜咽的声音。董奉实在不放心,还是推开门进来查看。
士燮睁着眼睛,眼白都被烧成了淡粉色,唇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汗。
“兄长,兄长......”
“怎么了?”
“我头好痛,兄长,别走好不好......”士燮虚弱的手没什么力气,抓着董奉的手腕哀求,眼神因为发烧显得有些涣散,表情委屈。
“痛的话,睡一觉就好了。”
士燮摇摇头,勉强支起上半身,抱着董奉不撒手。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皱着眉头,眼泪断线一般滴滴滚落。
“兄长,我好像,好像要走了......我不想走,兄长,我不要走......”
董奉见他这样,心疼的心情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别扭,换了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待得舒服一些。他轻轻哄道:“没有那么可怕,你只是病要好了,乖乖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士燮从流泪变成抽泣,因为喘息,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不是的,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回家......兄长不在,一点都不像家......”
董奉叹了口气,想起旧事,心里也泛起酸楚,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的,今夜兄长陪着你,像以前一样,好吗?”
士燮放松了一些,往董奉的怀里又缩了缩,眼眶泛着红色,抬眼看着他,像只兔子。
他忽然说起些董奉并不知道的往事。
“其实那天,你替我顶了罚,我后来和父亲承认了,父亲打了我好多下。所以原本你要禁足一月,后来七天就解禁了,我那三个月都没去找你,其实是认罚禁足,不是为了避嫌不去找你......”
“其实,我给你的那个翠玉环,不是父亲赠我的,他哪有那么好心,翠玉好珍贵,他自己戴还来不及。那是我偷偷用他库房里的一张田契和叔父换的。”
“其实,我那一天把你给我酿的荔枝酒摔碎了,还和你说这个不值钱,摔了就摔了,那不是我真心话......是叔父的女儿说你酿的酒甜,她早想见见你了。她和你一样大,我嫉妒,所以才......”
作为家奴,苦累总是底色。小时候的那些琐事,明明哪里都透着痛苦、不堪,可是那些细碎的痛苦,突然有一部分有了隐隐的甜味。
突然,士燮伸手,抱住董奉的脖子。董奉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将头低了下去,但他凑得近了一些,董奉只感觉唇角被温软的东西贴了一下。
“你......”
士燮似乎是怕他责怪,企图用哭声盖过他的声音,继续带着哭腔絮叨,声音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我比兄长小,没有别人那样和兄长说得上话,以后要做家主,又不能多说话......我不想回去......唔。”
责怪倒是没听见,董奉的手将士燮身子托起,两人离得更近,不知道是谁疯了,总之,这个吻比刚才实在多了。
士燮一整晚都在发汗、哭泣、胡言乱语。大部分时间都在喊董奉的名字,哥哥、兄长、士壹,胡乱地喊着。董奉尽可能地回应,有时他哭得太厉害,会亲亲他的唇和眼角,能让他安静一些。自然,董奉无法回到自己榻上,只能抱着他照顾了一夜。
天蒙蒙亮,士燮终于睡熟,董奉也终于有时间休息。
阳光逐渐刺眼起来,董奉由于没睡多久,还处于昏沉状态。他只觉得怀里有什么暖热的东西,似乎动了动,哼唧的声音有些像小动物的叫声。他眼皮沉重,无法睁开,对方发出一声吸气的嘶声,开始挣扎。挣扎半天,又是推又是搡,董奉有些烦躁,将那东西抱得又更紧了一些。怀里的玩意动作停滞了一会,似乎在喘气,安静了没一会,剧烈地挣扎,很快便挣脱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等董奉醒来已是午时,他第一次晚起,身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颗小小的珍珠——对方似乎不擅自己梳妆。
收拾好一切,推门出去,庭院里,广陵王站在树下,正眺望远方看着什么。转身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戏谑中带着一点兴奋。
“诶呦,君异,才起?你说士家到底有多少家业呀,那跑得飞还快的马车,我是真没见过。你见过吗?”
董奉按了按眉心,不知如何回答她明显起哄的话。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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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
“其实很多人不敢说......”
“最近......”
“嗯嗯......”
绣衣楼某个角落里,几个鬼祟的身影聚在一起。
憋不住的甄宓:“好吧,其实很多人都敢说!董奉公子和他那个弟弟,关系是不是缓和了些?”
来送鱼的陈登:“不过,之前剑拔弩张,现在换了种别扭方式。”
广陵王声音里带着调笑:“是啊,前几日士家那位又跑来,说是来做生意,其实什么也没带,又和君异吵上了。吵到兴头上,君异突然说了句:‘又不听兄长话了是不是!’”
伍丹小声且透着兴奋:“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俩一起沉默了,随后同时扭过头,士燮红着脸直接跑了。”
“哈哈哈哈哈害羞了吧!”
“诶呀!”
“诶呦!!”
两人的脑袋被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多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