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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费德住的小镇常年在下着雨。大多数时刻并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细细碎碎的，如同针叶那样的细雨。但是当在夏天，细细碎碎的雨敲在树叶上，空气如同奶油般黏腻的时刻，费德常常感觉透不过气。
这时，费德常常期待来一场带着狂风的暴雨，能够洗刷掉空气中的闷热和粘稠。
裘德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转来费德的学校的。费德记得，那天很罕见地下了暴雨，不到中午天色已暗，大风从窗户外吹来，卷起前排同学的试卷，却也洗刷掉了小镇夏天常有的炎热。
前排同学起身抓住自己的试卷，窗边同学手慢脚乱地关窗户。后桌维尼修斯和罗德里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天午饭该吃什么，费德坐在窗边，听着暴雨声，享受着从窗户缝里吹来的凉风。
就在这一片喧闹之中，突然有人在教室门口拍了拍手——
一个陌生面孔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旁边站着安切洛蒂老师，他示意大家安静。
费德看着他走到讲台上，向着大家热情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西语里面尚带着几分英语的味道：
“大家好，我是裘德·贝林厄姆。”
没关紧的窗户突然之间被吹开，讲台旁的试卷被吹得四散开来。狂风吹散了关掉窗户之后积累的闷热，却也将裘德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费德的目光却不自觉被裘德所吸引。对方此时正侧身和安切洛蒂交流着什么，下一秒便向费德看过来——
目光交汇那一刹那，对方友好地向他笑了笑，费德在礼貌地笑了笑之后却忙不迭转过头去，看向外面被吹得几乎要变了形的树枝。
费德很想装作无事发生，但是他的耳朵不容忽视地烧起来，并且在裘德落座他旁边时达到了顶峰。
“同学，”他听出来裘德声音中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费德竭力压制自己的慌乱情绪，看向裘德的眼睛，轻轻勾出了一个笑容：“我叫费德里科·巴尔韦德。”
一切都很完美，如果忽视他通红的耳朵的话。
“好，”费德听见对方笑了笑，并没有戳穿他，“那就叫你费德怎么样？”
后来想起那个暴雨天，费德才明白，那天他人生中漫长的梅雨季开始下起了暴雨，而那场暴雨的名字叫裘德。
（2）
裘德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费德原本规律得有些沉闷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连漪。他成了费德的同桌，过近的距离，让费德在暴雨天里以为会被雨水浇灭的情感火苗，反而如春天的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
费德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感官不知何时变得这么敏锐——每日清晨，裘德都会带着外面雨水的气息落座；凑过来和他讨论题目的时候，裘德的鼻息常常让他忍不住起鸡皮疙瘩；甚至能感觉到裘德手臂偶尔过课桌界线时，短暂相处带来的若有似无的体温。
与其说费德厌恶失控，倒不如说他害怕这种感觉——这种注意力被不自觉吸引，身体反应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这种恐惧在今天下午达到顶峰。按理说费德早已习惯小镇阴雨连绵的天气，但是百密一疏，今天偏偏忘带了伞。
他懊恼地躲进了电话亭，看着窗外密密的雨。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幕布，短暂地将电话亭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正当费德局促地站在电话亭里，一个人望着路上的行人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人打开了电话亭的门，外面的带着雨丝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费德回过神，看向出现在电话亭门口的人。对方拿着书本挡着雨，脸上的笑容依然帅气：“费德，我能和你一起躲一下雨吗？”
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裘德。
“好。”
费德往旁边靠了靠，习惯性地偏头，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却依然无法逃避对方的气息。
对方身上带着的雨水的凉气以及清淡的沐浴露味道攀上他的鼻尖，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感觉脸上温度也随之攀升。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整个电话亭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费德有时能感觉到裘德的视线在自己侧脸停留了一秒，当他转头去看时，裘德已看向窗外，费德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
“费德。”裘德的声音乍然在狭小的空间响起，费德的心狠狠跳了一下，“雨小了些，我们一起跑去前面的超市吧？”
费德点点头，裘德便率先冲进了雨幕之中，他转头，看见费德还在后面，便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费德？愣着干嘛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像这一刻一样这么近。费德被他牵着跑入细雨之中，脸上都是冰冰凉凉的雨丝。但是他却无心感受，此刻所有的感知全集中到他们俩相牵的手上。
跑过一条马路的时候，裘德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没等费德反应过来，对方突然收拢了手指，更加用力地攥住了他。
此时此刻，裘德并没有如费德所想的那样游刃有余。他确实注意着去超市的那段短短的路，但更多的，都在感受费德指尖细微的颤抖，像握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超市明亮的灯光在前方如同温暖的灯塔。当他们终于冲进超市入口的屋檐下时，急促的呼吸和湿透了的狼狈让两人都显得有几分滑稽。
“给。”裘德递过一包干燥的纸巾，“擦擦吧，小心感冒。”
费德愣了一下，接过那包带着对方体温余温的纸巾。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裘德递纸的手指，那瞬间的触碰比刚才漫长的牵手更让他心头一跳。他打开这包纸，将纸拍在脸上，却依然掩盖不了慢慢上升的体温和红透了的耳朵。
裘德只觉得他可爱。他看着费德胡乱地擦拭着，却依然有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流向白皙的颈侧，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裘德伸手擦了那道水痕，从鬓角到颈侧。
当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费德的时候，费德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却看见裘德近乎沉溺的眼睛。
裘德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指尖下的皮肤细腻而温热，甚至能感觉到费德颈动脉急促而有力的搏动，他的指尖忍不住在那道水痕上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摩挲了一下，试图将那点湿意彻底抹去。
超市入口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夏日空调的凉气和嘈杂的人声涌了出来，短暂地打破了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裘德恍若被惊醒般，猛地收回了手，他飞快地看向超市外仍在下的细雨，试图掩饰自己同样加速的心跳和耳根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热意。
怎么会这样。裘德懊恼地想。自己居然作出这样莽撞的举动……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不敢看身边的那个人。会把他吓到吗？
而费德，此时此刻，不自觉地抚上了被裘德触摸过的那块皮肤，那块正急速升温着，以至于费德感觉到了一股灼烧感。
雨渐渐停下，昏黄的阳光刺过云层打在路边的水洼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味。
“雨停了，费德，那我，先走了？”
没等费德回话，裘德便已先行离开了。费德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却意外捕捉到了裘德未拉紧的书包拉链处，有着一个黑色的，干燥的伞柄。
费德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晕乎乎的、几乎让他站不稳脚的甜蜜感，这甜蜜是如此汹涌，竟与颈侧那不断蔓延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扩大到了全身。
费德几乎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此时此刻，他便这样呆呆地望着那个略显仓促却同样难掩甜蜜的背景，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处。
费德曾经无比厌恶自己的身上的失控感，他曾经那样讨厌着自己为对方心跳加速，体温上升的每个瞬间。但是现在他开始意识到，那种心跳加速、体温上升、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失控，并不是洪水猛兽，而是心动本身。这种认知本身就能带来巨大的甜蜜。
而在今天，他也惊喜地发现，原来裘德和自己一样，每天都处于失控之中。
（3）
自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比如费德发现他终于不再躲避裘德的目光。每日在走廊上相遇，他终于不再仓促地移开视线，而是能够自然地向着裘德微微笑一下，尽管面带微红。而看到他的微笑之后，裘德眼中的笑意，也比以往明亮许多。
窗外仍然是小镇常有的细雨。费德微微推开一丝窗户缝隙，银针般的雨便扑到他脸上，冷冷的，驱散了他脸上因紧张而产生的红晕。
费德从中冷静下来，回头看着正在收拾的裘德，攥紧了手中的雨伞，对他道：“裘德，学校后面那条大道...雨里的样子特别棒，要一起去看看吗?”
话音落下，费德几乎是屏住呼吸般等待着裘德的回答。对方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费德。
费德看见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紧张，但又很快听见裘德带着笑意的回答：“听起来很棒。”
费德没说谎话，学校后面这条大道确实景色很美。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拔地而起，柏油路如倾斜的水流般泻下，道路上几乎没有人，安静地能够听见水珠打在墨叶上的声音。
费德和裘德几乎是肩并肩般走在道路边，费德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温热气息。
“这里下雨的时候，”费德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干涩，“叶子看起来很绿，很美。”
费德的话音刚落，裘德便立刻接话，声音带着一种轻松的、近乎刻意的自然：“是啊，像是抹上了一层厚重的颜料。”
他转头看向费德，捕捉到对方已经变成水蜜桃色的皮肤之后便飞快地移开眼，再开口声音里也带上几分不自然：“你经常来这里？”
“不常来。”费德轻轻摇了摇头，“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回来这里。”
他微微抬头，像是回忆起什么，又很快吹下眼睑：“我不太喜欢小镇的雨天。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小镇的梅雨。太漫长……太压抑。但这里的雨声，挺让人心情平静的。”
裘德看向他的侧脸，语气不禁更柔和些:“确实。我以前住的地方雨没这么多，但下起来常常是那种很大的暴雨，像是砸在地面上的那种，很吵。这里的雨……”
他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很温柔，像在低语。”
费德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下，这下他的脸像是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了：“像低语？”
裘德似乎也对自己的形容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悄悄泛起了那抹熟悉的红晕，他掩饰性地抬头看了看伞顶落下的雨线:“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很安静，但又不完全是安静。”
他斟酌着词语：“好像藏着点什么。”
费德的心猛地跳了下，几乎是不好意思看向裘德了，没等他缓过来，就听见裘德继续说道：
“就像你一样。”
对方的声音里也带着忽视不了的干涩。
费德的脑海仿佛被投下一个炸弹似的，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但连接话的声音都有些磕磕巴巴：“雨，好像有些停了。”
裘德看向远处的天空，此时云雾尽散，露出远处的山峦，黄昏时刻的阳光微微撒在了树叶上。
他们就这么默默走了一段，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仍然沉浸在刚刚的余韵之中。
他们在一处十字路口停步，两人安静地等着红灯。前方柏油路如同黑色地毯般向上铺去，微风轻轻将道路两旁的绿叶扫落。
裘德转过身，看向费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细细的颤抖：“费德，其实…那天电话亭，我带了伞。”
他忍不住移开视线，但又飞快地再次看着费德的眼睛：“我就是…那天…”
费德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头顶，他看着眼前这个磕磕巴巴的少年，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打断裘德，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我知道。”
裘德猛地截住了话头，愣愣地道：“你知道？”
“嗯。”费德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又浮现出狡黠的笑意，“那天，我看见了。你的伞柄。”
裘德脸上瞬间爆红，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都不知道将手往哪里放:“哦…原来你看到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无措，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如释重负。
费德看着裘德难得一见的窘迫时刻，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轻轻在裘德手心点了下，看向前方的绿灯：“嗯。我知道。”
裘德心中的尴尬，就这样被费德的微笑抚平了，他也慢慢笑了起来，手指尖悄悄碰了碰费德的指尖：“那下次，我们一起撑一把伞吧？”
费德手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带着电流。他看着裘德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和紧张如此熟悉，就像他自己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明亮期许：“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