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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黯/d白】大雪将至

Summary:

对真理之下主线和d白重逢的沉浸式造谣。

“与其说他对德希怀抱着一种痛苦、神秘、不正常又不正确的依恋,倒不如说他正绝望地爱着他。”

Notes:

亲友代发
Warning:为了捏造剧情,正文会有一些原创角色出场;作为真理之下系列的主要人物,推理和真相也在正文中有一定的戏份;CP双方之外的所有角色都是为了更好的虚构案件或推动剧情,不会设置任何阻挠主角双方情感发展的情节。本人笔力不足,正文感情线为主剧情线为辅,案情逻辑或许存在一定bug,案件要素有参考。CP双方情感不对等,德希(?)←←←白,请确保能接受再往下看。

Work Text:

马车颠簸着爬上英格兰中部的威尔士山区,天上的水似乎终于挤完了,人间的暴雪也悄无声息地停下来。艰涩的寒风在窗口发出沙哑的哀嚎,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垂到马车的棚顶,像无数只无力又沉重的手掌,拍打出令人心惊的声响。从接到那封邀请函开始,他们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推理先生咬着烟斗,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真相小姐再次从睡梦中惊醒,冬天一来,她做噩梦的频率也变高了。

“马上就到了。”推理先生握住真相小姐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真相小姐打起精神,马车里太黑,她只能勉强看出白的轮廓,她坐直身子,用力把脸朝那团模糊的轮廓,“白,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还好,不用担心我的。”白笑着说,“啊,我好像看到那栋别墅了。”

车尾悬挂着的油灯忠实地照出泥泞的山路,橙红色的灯光从窗户里远远地透着,像一场庞然的山火。马车疾驰着拐过几个陡峭的大弯,最终滑入奢侈的平面,推理先生取出邀请函里的现金,全部交给戴着面罩的车夫。别墅的大门半开着,马车的铃铛声响起时,门后的那位高大男人便已恭敬地等候着了。

男管家接过推理先生的邀请函,见他们面色不佳,便也识趣地省去了寒暄与攀谈。白和真相小姐分别坐在推理先生的左侧和右侧,三人都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管家给他们端来热茶,便急匆匆地又离开了。在半个小时内,今晚的客人大致到齐:一位自称“琴键”的钢琴家、一位自称“蓝锥石”的珠宝商人、一位名叫阿斯克勒的大学教授、一名叫做埃尔女士的医生,另外,还有一位代号星期天的女士,据她所说,她是约克郡的头号出版商;另外,还有一位来自伦敦的议员先生,和一位来自法国的烛台小姐。

这间屋子里的客人大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上层阶级的人们热衷于对自己的地位进行排序和确认。他们首先就要在坐次上分出高低贵贱。烛台小姐默然不语地从人群中离开,在所有人当中,她的身份大抵是最拿不出手的一个;她赧然地对真相微笑着,然后不安地坐在这位侦探小姐身边,她似乎饿急了,抓起盘子里的面包就狼吞虎咽地嚼起来,她的眼睛同时忐忑地移动着,生怕那些上等人觉察到她的格格不入。

无聊的较量约莫进行了十来分钟,在这之后,大家主动地或是被迫地都选好了自己的座位。白注意到,在他们攀谈的过程中,没有人想过去动放在主位上的那把椅子,不过,他也没有贸然地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落座之后,大家纷纷吃起面前的餐前小食,每个人的脸上都隐隐显出同样的出于饥寒交迫的疲惫;白和同伴对看一眼,也低下头享用起自己的这一份。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迟了。”

一道轻佻、轻快又戏谑的声音突兀地把沉默的空气剪开,白悄悄抬起头,一个染着白色挑染、蓝眼睛的青年闪烁着挤入他的眼眶。他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褐色的毛呢大衣。他的嘴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架在鼻梁两侧的反光镜片也没能折损他眼睛的美丽;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两口冰冷的漩涡,他是那样的耀眼而迷人,似乎只要出现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啊,看来大家似乎都认识我?”来者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人都看了一遍,“总之,我还是简单的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德希·梅洛迪,希望我没有打扰到各位的兴致,也希望各位都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推理先生无奈地扶着脑袋,真相小姐警惕又好奇地望着这位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伯爵;白的神经一突一突地痛着,同上次一样,那张美丽的脸又叫他头痛欲裂;白和德希之前见过一面,推理和真相都不在侦探社的时候,他接待了远道而来的伯爵,那次他们还曾简单地交谈过几句。不知为何,德希一出门他便头痛不止,他不断看见德希冷漠又温和的眼睛,仍有余温的冷汗逐一成为他回证那奇异恐惧的证据;他无法正确形容那种感觉,仿佛被鬼魅拖进一场漫长的噩梦,他一边颤抖、一边哭泣,却也生怕这恐惧会离他而去。

白端着茶杯,他喝得太快,泡皱的茶叶滑进他喉咙里,害得他不停咳嗽;德希被这声响吸引过来,他好奇地扫了白一眼,白立即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挺起背脊,正襟危坐。德希坐在遥远的主位上,似乎知道这把椅子一定是为他空出来的。白的头没之前那么痛了,他的视线忍不住再去追着梅洛迪伯爵。他眼罩下的眼睛偷偷注视着着德希,同时又谨慎地观察着他的两位同伴,生怕他们发现他的异常。

“怎么了?我看你刚刚好像在发抖。”真相小姐朝他递去关切的目光,推理先生也侧头望着他。

“没事的,真相,我就是有点儿冷。”

管家推着银色小推车从厨房走过来,从主位开始依次上菜;今晚的餐品是烤牛排和西蓝花,饮料也准备了红酒和果汁。德希敲响杯子,要管家为他倒一杯红酒。

“请容我说两句。”埃尔医生用银叉敲着高脚酒杯,她坐的位置不算特别靠前;她只有二十九岁,头上便已经有了白发,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圈银色的项链,吊着一支木头做的十字架,她的身形很小,似乎是被心里的胆怯给压小的;最值得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明明是年轻的清澈的眼睛,却照射出阴沉又执着的目光。她的口吻激动又张扬,和她的神态呈现出十足的反差:“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万能的主恩赏给我们的,因此我提议,在我们用餐之前……”

没等她说完,德希面前的餐盘便发出刺耳的声音,德希叉起一块牛肉,浑不在意地吃着。埃尔女士气得浑身发抖:“梅洛迪伯爵,您这样不尊重天主,是会招徕神罚的!”

德希点点头,兴致缺缺地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没信过哪位神明,但事实证明,我依然过得很好。”

尴尬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忙着做老好人打圆场,有人则借机同梅洛迪伯爵搭话。白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类,他默默无闻地见证德希拒绝琴键的攀谈;紧接着,他看见德希端起酒杯。梅洛迪伯爵仅仅喝了一口,脸上便浮现出生动的嫌弃。直到晚餐结束,他都没有再碰过那杯酒。

管家又推着小车出来,收走沾满酱汁的盘子和或多或少留有液体的杯子。十几个人各怀心思、各自散开。推理先生望着德希离开的方向,郑重地决定:我们得去找梅洛迪先生一趟。他拍响休息室的木门,德希叫他进来,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既没有责怪他们的不请自来,也没有对他们的来意表现出一丁点兴趣。真相和白缀在后头,一边打量着休息室内部的陈设,一边向前跟去。

推理先生开门见山地说道:“伯爵先生,您对这次宴会有什么想法?”

“哎呀,推理先生,您可真是折煞我了,”德希对这里的红茶还算满意,他闻着上升的水蒸气,语气轻快,“邀请函上不是把一切都写得很清楚了吗?我的意见好像也没这么值得参考。”

“我倒觉得非常值得参考。”

“你得给我个理由,”德希有点不太情愿地说着,“如果我对这个理由满意的话,说不定就愿意和你多说几句。”

推理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蠕动嘴唇:“大家看起来都十分敬仰您啊,梅洛迪伯爵。所以,您肯定是这整件事里最好的突破口。”

“好吧,谁叫我一向热心呢,”德希到底还是卖了他的老朋友一个面子,“你们的邀请函上具体写了什么?这个应该可以透露吧?”

推理先生吸了好大一口气,像上学时被抽查背诵的优等生一般喋喋不休地讲起来:“我想您应该也还有印象,三年前,有个连环杀手在伦敦连杀五人,最后销声匿迹,直到今天,警方仍然没能掌握他的行踪。他们当初给他起了个什么名字来着?对,红雀。”

“邀请我们的人说,这儿有红雀的线索。”

“原来你们还在追查他啊。我只能说,他也是我到这来的原因——之一。”德希讲话的腔调就像在尾段时常陡升的乐谱,令人耳不暇接,“直接说吧,推理先生,你最想问的问题。”
“梅洛迪也在找他?”推理先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而后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他伸出手指,紧急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你们谁负责这次的记录?”

真相小姐狡黠地眨眨眼睛:“当然是白啦,这可是他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办案,怎么说也要让他锻炼一下!”

梅洛迪伯爵对侦探社内部的讨论没有兴趣,他们说话时,他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茶杯上精美的花纹。白有些失落,不过这失落也让他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他低下头,努力地想从刚才记录的东西里头再看出点什么。

“您认为红雀会到这儿来吗?”

“红雀就是那个给我们寄邀请函的人——看来你也认可这一点。那么,你认为呢?”

“我觉得可能会。”

“我觉得一定会。”德希立即说道,“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藏了这么久,为什么又突然主动暴露自己?”

“我们之中有他的目标,或者说,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是他的目标,”白脱口而出,他越是说下去,越是觉得这论断是为了向德希邀功才诞生的,“明天,这里就会出现第一个死者。”

“嗯哼,这的确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想法。”德希赞许地望了他一眼,他掀开杯盖,皱缩的茶叶曲折地卧在杯底。团结的乌云放跑了天上的积雪,冬天在针叶林的头顶欢快地奔跑着;屋内,凄厉的叫喊阻断了四人继续交谈的可能。埃尔女士不知在外头偷听了多久,她的脸色比晚饭时还要差些,两只眼睛都长满了赤红的血丝,头顶的那簇白发在冷光灯的照耀下,竟像极了半截惨白的骨头。

“神罚!都是神罚!”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罪,都有罪!都不得好死!”

她状若癫狂,一边叫喊,一边朝着四面八方绕圈跪拜。她喑哑而粗粝的声音漂浮在密闭的空间里,好似一团古老的诅咒,叫人不寒而栗。窗外的雪下得更加大了,壁炉里的碳火听见冬天的呜咽,于是更加旺盛地燃烧。在这个寒夜,人们躲在充满蜡烛、壁画和香味的别墅里,迎接必然发生的一切。

真相小姐将精疲力竭的埃尔女士搀出休息室,推理先生松开眉头,白紧紧捏着牛皮包的笔记本,摩挲表面的印花。德希看够了外科医生的即兴演出,也从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腾出一点微笑,他披上外套,向白和推理先生一一示意:“那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晚安,各位。”

 

埃尔女士死了。不得不说,她几乎满足侦探小说里所有第一死者的特征,疯狂、敏感、偏执、傲慢。她被发现死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双手从腕部被砍断,胸口有一道贯穿伤,床头的墙壁上还有一行用荧光颜料写就的判词——偏信的伪善者,凶手这样称呼她。

大家顿时乱作一团,像一团苍蝇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人们无法信任临时的同伴,只能从唯一的下等人身上获得一点宽慰,他们叫来格里特管家,吵着要他安排返程的马车。对于这具尸体,格里特管家表现得相对平静,但他带来的消息却异常令人不安:昨夜的暴雪完全把下山的路掩住了,直到现在,这雪都没有要歇止的趋势。

格里特管家记得,受邀前来的客人中有一位来自伦敦的侦探,于是他提议将尸体交给推理先生检查;大家相互窥望着,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们作出决定,这样一来就可以大大降低独立思考的风险。

“不,我反对,”议员先生划开人群,气势汹汹地挤到最前面,“这还有什么可查的?钢琴家杀妻案——在场的各位应该都听说过这桩凶杀案吧?琴键先生的妻子,她的尸体也是这样被人砍掉了双手,就连致命伤都在同一处!”

“我没有杀我的妻子!”

“但你是这桩案子唯一的嫌疑人,这你能否认吗?”钢琴家的沉默让他自信倍增,议员先生从鼻子里不停喷着粗气,“我们直接把这个可怕的钢琴家关起来起来,等雪停之后送他去吃牢饭就行了!”

“蠢货。”德希嗤笑一声,再没有听下去的兴致。他倚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无聊地把玩着刚从食指上取下来的蓝宝石戒指,白从大厅走上来,默不作声地站到他身边。

“早上好,梅洛迪先生。……推理先生和真相小姐在尝试给警局打电话,一会儿就会过来。”白绞尽脑汁地和德希搭话,“只要考虑到墙壁上的喷字,就很难再觉得琴键先生是凶手了吧。”

“与其怀疑他是凶手,还不如担心明天只能见到他的尸体。”

烛台小姐掩住脸,低低地抽泣着,议员先生殷勤而夸张地舞动着手臂,讨好他势在必得的女人。比起凶案,烛台小姐似乎更恐惧这个张牙舞爪的男人,她低垂着脸,偶尔露出僵硬的违心笑容。人们站在凶案发生的房间里,思想慢慢朝第一个开口表态的人靠拢。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选好了一个凶手。”
“为了让自己安心,人们什么谎言都能相信,”德希习以为常地说道,“不论是我,还是推理先生,现在对他们而言都不值得相信。”

“只要第二位死者出现……”

“等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主导局面了。”德希动身朝楼下走去,“唉,你可比推理那家伙灵活多了。之后的事情你们就自己商量吧——我到外面去看看情况。”

“啊,谢谢……您。”白心慌意乱地应下,“我知道了,我会的,我是说,晚点见,先生。”侦察尸体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推理先生头上;真相小姐擅长交际,只有她能迅速打开那些上等人的话匣;白则负责观察这栋别墅、观察这座山头的一切。大雪不留情面地抹去了德希的踪迹,而他和德希的缘分大概又很浅,白从山的正面走到山的背面,都没有再见到德希。除了马车上来的北坡,其余三面皆是峭壁,大雪一旦封山,这里便是与世隔绝的孤地。

白往前走着,浓密的冬雪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远远地,他见到一个黑褐色的人影,时隐时现地站在山石裸露的凸起上,像被拔出根茎的松木一样摇摇欲坠。白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他握住德希的手腕,手臂也拦在他的腹前,他用力向后退去,似乎想把他从冬天的庞然大口中拉回来。德希疑惑地回头看他,白这才发现,在崖壁更低一点的位置上,分明嵌着一块更加宽大的石板,从石板下面,继续延展出一个半碗状的土坡,由于地形的缘故,这里的积雪并不很多,几株稀疏的野草倒伏着,等待再次生长的时机。

“抱歉,我以为……您看起来像快要掉下去了,我才……”白窘迫不已,他连忙退到不会让德希感到冒犯的位置,“雪太大了,梅洛迪先生,我给您撑伞吧。”

德希不置可否。为了能再跑快些,白刚刚把带出来的长柄伞叠起来,挂在了腰带的右边。他抖掉雨伞上的雪花,把伞柄竖在他和德希的中间,为了保暖,白穿了一双鞋底夹棉的靴子,他现在看起来只比德希矮一丁点。

“麻烦你了。”雪花在伞顶上融化了,然而它冰冷的魂却又很快重生。德希望着仿佛无边无际的苍白天空,轻声说道,“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白先生。你明明很害怕我,但又很喜欢往我身边凑。”

“包括现在,你也还在发抖。当然,你可以告诉我这是因为天气太冷,这个理由我会接受。”

白无法否认。白不想否认。对德希的恐惧是肉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他曾经因为这张脸干呕不止,曾经因为这张脸流汗晕厥,他的眼睛一旦发出信号,全身上下的器官便齐心协力地恐慌;他不知道这恐惧的出处,这从灵魂深处漫溢出来的恐惧也时常和他的心发生对抗,他知道德希·梅洛迪是什么样的人,推理先生和真相小姐都知道德希·梅洛迪是什么样的人,他优雅、冷漠、傲慢、残忍,对所有故事都感一点兴趣,也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可远离他又是另一种痛楚,一种无法遗忘的痛楚,他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向他飞去。在这个悲切的事实从德希嘴里出现之前,白早就选好了他青睐的痛苦。

“即便如此,”白和德希望向同一个地方,快慰地从嘴里呼出一圈白气,“我还是想待在您身边。”

德希不再表态,绑在背后的长发由左至右地被吹起来;红色的蝴蝶结像一团愈燃愈旺、近看便无的焰火,他从积雪里拔出双脚,手指轻轻地压了一下白的肩膀。

“回去吧,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

 

等到白和同伴们互相交换完情报,夜晚已经到来很久了。昨夜的热闹一去不返,人们不再一起吃饭,只是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惶惶度日,期盼晴天早早到来。三人在餐厅草草地吃了晚餐,讨论完明天的安排之后也各自分散;白在室外待了太久,他的手指到现在还在疼痛,他到厨房准备再取些热水,蹲守在灶台后面的格里特管家突然站起身来,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那个,白先生……您和梅洛迪伯爵关系很好吧?我看今天上午的时候你们还站在一起呢,”格里特管家讪笑着,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点不合情理,“能不能拜托您帮忙把他的晚餐送过去?”

“梅洛迪先生还没有吃饭吗?”白惊讶地问道,指尖却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保温饭盒的提手。他想起肩上都是雪花的梅洛迪伯爵,不知道他那时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冷。想到这里,白又向管家多要了些热开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德希的房间在顶楼,白正上方的位置。德希的房间比旁人的都要更大些,一堵墙壁把屋子分割成客厅和卧房,卧室尽头又连着半圆形的露台,从这里望出去便是一片茫茫的雪原。德希把水壶和饭盒放在客厅的吧台上,若无其事地向白道谢;德希面上是惯常不变的微笑,早些时候,他也以这样的笑容,道破了白的秘密。白捏着膝盖,有些如坐针毡,在他的心思像气球一样被德希挑破之后,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变得别有用心了。

“管家先生身体不太舒服,这才拜托我来给您送晚餐的,”白顺便也帮格里特管家准备了一个借口,而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德希,向他诉说自己的动机,“天气太冷了,喝点热水身体大概也会舒服一点。”

“这里的饭菜可不太好吃啊,”德希无奈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抱怨的意味,“但没办法了,总不能什么东西都不吃。”

德希一反常态的口吻让白稍受振奋,他结结巴巴地接过话头:“确实是、确实是不太好吃……不过,我也勉强算会做饭,如果食材充足的话……”

“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大概就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了。”德希平淡地说道。他说的是事实,白却能意识到,德希正在拐弯抹角地拒绝他。

“我没想那么多,先生,”白只感觉嘴里发苦,他摇着头,像起誓一样执着,“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您为难的。”

“我有客人要来了,”时钟走到八点,德希倒出一杯热水,起身朝露台走去,“晚安,我们明天再见吧。”死神在夜里随机点名,把点燃的剑矢射往人间;格里特管家在送餐时发现了阿斯克勒的尸体,他同样被凶手刺穿了心脏——令人意外的是,凶手保留了阿斯克勒的双手,却又残忍地割掉了他的舌头;血红的颜料凌乱地涂抹在尸体上方的墙壁上,藏匿在人群之中的凶手简洁直白地向人们宣布:这位大学教授是个不知羞耻的偷窃者。

为此,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似乎早已忘记最初攀附讨好的姿态;有人回想起不为人知的秘密,生怕自己也即将遭受厄运。在阿斯克勒的死讯蔓延的范围里,似乎只有琴键先生在真心实意地高兴,这场命案有力地反证了他的清白;他趾高气昂地要求管家撤下他房门上的铜锁,又开屏孔雀似的四处转悠,到处讨要人们的歉意。

空气里漂浮着恐惧的叹气声和细碎的啜泣声,推理先生从角落走出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要求大家配合他的调查工作,德希也笑意晏晏地说明了他的立场,表示他会接下来都会站在推理先生这一边。正如德希所说,在发生了第二起命案之后,人们无法再一厢情愿地认定谁是凶手;此时,他们反而更需要一个依靠,或是一个倚仗,为了在晴天到来之前好好生活下去,人们只能信赖推理先生,相信他一定会为大家找出真相。

推理先生要求大家都先回到房间,随后,他问管家要来了休息室的钥匙,这里将作为侦探社临时的审讯室。德希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本破旧的故事书,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品读着。白上楼传唤嫌疑人的时候,总能看见他脑袋后面上下摆动的红色蝴蝶结。

等推理先生把所有人都审过一遍,厨房里的格里特先生已经将晚餐烧好了。白站在德希面前,有点尴尬地告诉他,推理先生想和您再谈一谈。“抢了我的休息室不说,现在竟然还要怀疑我啊。”德希依依不舍地合上快要读完的书本,他沉冷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白的大脑,客厅彼时只有他们二人,德希站在他的斜后方,这声音活像是贴在白的颈骨上,从他的皮肤里注射进去的。白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心脏快要从胸膛跳进嘴里;他快步将德希领进休息室,再从书桌后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写下德希的名字。

推理先生搓着放在桌面上的烟斗,他的手指一左一右地嵌在两个眼窝之中,按压着眼眶周围酸涩的肌肉。

“梅洛迪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您。”

“但说无妨。”

“根据我的判断,阿斯克勒教授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昨天晚上的八点到九点半之间。蓝锥石先生告诉我,那时候他正和您待在一起,您也承认这一点吗?”

“当然。”德希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和他在生意上有一些往来。”德希笑眯眯地敲着桌子,冷不丁把矛头指向白,“白先生也可以告诉您,蓝锥石在八点之后去了我的房间。”

“啊,是的,”推理先生和真相小姐齐齐地望过来,白无奈点头,“格里特管家昨晚拜托我给梅洛迪先生送餐,我离开的时候正好在门外见到了蓝锥石先生,那会儿正好是八点钟。”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看来推理先生对此一筹莫展啊。难不成每个人都没有嫌疑吗?”

“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梅洛迪先生。”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考虑两种可能性……”

“等等,等等,你们好歹也避着我点吧,”德希这么说着,身体却没从座椅上挪开哪怕一点,“我可不想陪你们一起探案。”

“第一种可能性是,凶手和我们之间存在视觉差,我们可以考虑这栋屋子里有别的什么密道。”推理先生自顾自地说着,“至于第二种可能性……”

“被邀请来的客人里有他的同谋。”德希抢先说道,“看来这次我推理得要比你快。”

“没错,但是——我们现在或许还得考虑他有几个同谋的问题。真相,可以拜托你再去和几位客人谈谈吗?我正好也想自己再整理整理头绪。白,如果你看出什么新线索的话,可以先去找真相汇合。”

“看来推理先生马上就能解决这场案件了,”德希从椅子上站起来,毫无留恋地朝门外走去,“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等一等,梅洛迪先生,”德希走到客厅,顺手拿起刚刚落在茶几上的书本;白从背后追上来,出声将他叫住,“我一会儿可以上去找您吗?我在厨房炖了点菜,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尝一尝。”

德希站在离白半米不到的位置,他的呼吸声是那样冷酷而规律,仿佛在利用流逝的时间静静地审判着白。白的双手窘迫地背起来,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白走上前去,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想让您开心一些。”

德希延迟着白等待的时间。他的舌头沉默着,躺在湿润的口腔里,眼睛却时刻在白身上寻觅破绽和动机。白的脸被客厅里参差不齐的光线照耀着,呈现出固执又哀伤的刺青。他以这样的神情、以让德希困惑的执拗、以德希不会感到有趣的爱情,又把这句话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让您开心一些。”

 

白必须承认,他的确有那么一点怀疑德希,从来到这里开始,德希便无时无刻地展示着他的可疑,似乎期待着他们解开这个阴冷的谜团;然而怀疑和爱情一旦放进同一颗心里,便立刻让所属者感到罪大恶极。怀揣着这份心情,白反复地考察自己的推理,他把血管一样的红线一根根地拆下来,在贴满胶带的节点上填进另一个人名或另一个事件。白找到真相小姐,把笔记本交到她手里——尽管不知道自己的灵光一现能为案件做出多大贡献,但这起码能让他和德希的相处更纯粹一些。

白做的晚餐,德希也多少吃了一点,虽然他仍然对进食兴致缺缺,但至少没再对餐盒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德希又拿出那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故事书,想把最后的段落一口气读完。

“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白从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之间走过来,蹲在德希身边。

“你是来监视我的吗,白先生?”德希冷淡地问道,泛黄的纸张被他压到书脊的另一侧。

“不是,伯爵先生,我说过,我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您高兴,”白坚决地说道,“我并不觉得您是凶手。”

“但你的确有在怀疑我,不是吗?”

白几乎想央求他别再说了,只要回忆起那份怀疑德希的心情,白便觉得难以承受;可德希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叫他难堪,要叫他用笨拙的舌头取得自己奢侈的信任。白取下自己的眼罩,用那双有些畏光的眼睛注视着德希,他的眼珠上顿时结出滚烫的眼泪;德希眼睛的颜色是遥远古国的画家们画出的祈祷书的颜色,白深觉自己是一段还需精进的祷文,是在德希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一簇深爱着他的痛苦灵魂。

“我已经思考了很多很多遍,我承认,我的确曾经对您有所怀疑,但我绝没有认为您是凶手。……我只是,想保护您。”

德希并不需要保护,但白的姿态却让他偶发性地想起了被他舍弃的义弟。黯也曾经这样依偎在他的脚边,用一生的尺度向他奉献自己的爱情和忠诚;如今,他的肉体由白继承,灵魂却还滞留在眷恋他的时刻。德希乐不可支地笑着,感到这一切都有趣极了。他像放一尾濒死的鱼一样把白放进来,他指点着客厅的橱柜,说那里有干净的毛毯和棉被。德希笑得像蓝宝石、像白颜料、像海浪堆起的水花,白错愕地望着他,像渐渐死去的碳灰一样幽微地望着他。白终于能够重新呼吸了。

“那你就来保护我吧。”

 

白醒来时,屋外的雪已经全然停了。他在沙发上睡了一晚,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瑟瑟作响。他在德希昨晚待过的位置静静地坐了十分钟,不消多时,里屋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德希穿戴完毕,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白身边画了个圆圈。

“你醒得还挺早。”德希望向钟表,十分笃定地说道,“我想,你的朋友大概已经找到答案了,你不妨也先回去准备一下。”

白半信半疑地被哄骗回去,他走进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把脸洗了一遍,又把对折了好几遍的眼罩重新戴上。推理先生和真相小姐一起来房间里找他,真相小姐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沉闷,推理先生把牛皮包的笔记本递还给白,面容严肃。

“走吧。”他说,“我们得去找梅洛迪伯爵。”

白缓慢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针一样刺痛他鼻腔的粘膜;推理先生即将揭露一切的真相,哪怕几乎没有人会喜欢这个真相。德希正坐在沙发上倒茶,他将四个茶杯摆在茶几的一道长边和两条短边上,微笑着说:“帮忙把门关上,可以吗?”

白关上德希的房门,推理先生率先坐到德希的身边,凝重地注视着他。德希端起茶杯,嘴唇和茶水与杯壁交界的地方一样湿润:“说说你的推理吧,侦探。”

“首先,我确实得说,从更加严格的定义上讲,我不会认为您是凶手。”

“红雀女士——不,或者我得说,星期天女士,才是邀请我们来到这里的幕后黑手,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错的推理。”德希敷衍地点了下头。

“在俄语里面,星期天也有重生的意思;我想您应该也还记得,红雀从前可不是什么惩凶除恶的民间警察,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怨恨着这个世界,她杀人从来没有理由。所以,苏格兰场也把她叫作愤怒的红雀。”

“所以我想,在她销声匿迹的几年里,她或许接受了什么思想,受到了什么教化,这让她逐渐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使命——所以她策划了这场处刑,这场处刑能让她真正地重生,从愤怒的红雀,变成贯彻法外正义的审判者。”

“现在,我们回到同谋者的视角上,”推理先生停顿两秒,“据我所知,红雀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读书,为了混口饭吃,她在伦敦到处做工;但是,她干得多是些端茶倒水、砍柴劈树的粗活。可我们见到的星期天女士却是伦敦数一数二的出版商,一个没有什么文化、没有钱又没有技能的女人,一个……为杀戮而活着的女人,竟然是您名下产业的负责人。我不得不怀疑您,您是为了这一天,才将她招致麾下的吗?”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帮她?这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推理先生立即答道,“阿斯克勒和蓝锥石都是您想要除掉的人,不是吗?正好他们也都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这无疑为您安排这一切提供了便利。一个是盗取女学生研究成果、对她们进行职权骚扰的大学教授;一个高价向中间商出售次品原石,害得他们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另外,我还听说,阿斯克勒曾经在某个大型制药公司工作,但由于某些原因,他的老板最后解雇了他。他发表第一篇论文的时候,您正好宣布梅洛迪将取消发售新一批的抗生性药物——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大学教授带走了梅洛迪的研究成果,对吗?”

“至于蓝锥石先生,他的生意最近逐渐做不起来了,他非常希望获得您的投资。多亏了真相小姐,不然我可没办法知道这么多。”

“推理先生,您的推理很有意思,但是,您怎么还没有说到大家最关心的部分呢?星期天女士是怎么犯案的,她的不在场证明又是怎么回事?我的不在场证明又是怎么回事?”

“您的不在场证明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星期天女士的不在场证明。您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个行刑的舞台,为她提供了一笔丰厚的资金——从头至尾,我们都是这场演出的特别嘉宾。”

“厨房里的钟表被人调整过。管家先生告诉我,那钟是一个星期之前才买来的;没有时钟会这么快地出现时间不准的问题,更何况那还是名贵的石英表。我把它从背后拆开的时候,在固定指针的齿轮上发现了一小片润滑油的痕迹,那痕迹非常微小,但已经足够使我认定:这钟先前就被人做过手脚,所以,星期天女士真正在厨房的时间,便不一定是八点到九点半了。”

“另外,真相小姐送埃尔女士回房的时候,曾经看到她桌上摆着一罐安眠药物;但这罐安眠药在她死后便消失不见了。我相信您一定很想问我,星期天女士是如何将两位力量比她更大的男性杀死的,这就是答案。在过来之前,我还检查了蓝锥石先生的杯子——您今早还没有出过门,应该还不知道蓝锥石先生在昨天夜里死了吧——不过,我猜您一定也能料到。总而言之,我在蓝锥石先生的杯子里也发现了安眠药的痕迹。”

“梅洛迪先生,不得不说,您非常高明,”推理先生心有余悸地皱起眉头,简洁地道出结论,“您利用星期天小姐,除掉了两个对您不利的人。”

“说利用就太难听了,推理先生,我和星期天女士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德希面无波澜,他的指尖伸进放凉的茶水,捻动着墨绿色的茶叶,“您也说了,犯下这些罪行的人不是我。既然我敢让您发现真相,当然也就不会让这些事情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白突然痛苦地弓起身体,曾经着陆在他身上的恐惧此刻又卷土重来;纵然有所准备,德希的冷漠和残忍还是让他绝望万分。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变成北风的通道,在化雪的晴日从生到死地结冰;德希像片乌云一样,淡淡地俯视着他,俯视着灰败的、因为痛楚而黯淡无光的他。“你没事吧,白先生?”德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白连忙摆手。德希站起身来,嘴里哼着一首轻快的曲子:“但是,推理先生,你怎么偏偏漏算了一件事呢——你们都在这里的话,还有谁能去阻止一个有凶器、有安眠药、有所准备的杀手呢?她可是个疯狂的亡命之徒啊。”

真相小姐立刻向门边跑去,德希凉嗖嗖的声音立马从身后跟上来:“没用的,这扇门现在已经打不开了。——大概只能等星期天女士来放我们出去了吧。”

 

不过,最后来为他们开门的并不是星期天女士,而是烛台小姐;腥臭的鲜血在门堂里凝聚成浑浊的河流,星期天的尸身倒在旁边,手脚都向中央卧着,好似一道仁慈宽厚的河床。她让烛台小姐活了下来,这个年轻貌美、远道而来、倍受欺凌的姑娘躲在大堂的角落,惊恐地呜咽着。白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强打起精神,先去完成推理先生交待给他的工作;在这之后,他闷不做声地躲进卫生间,他用力地扶着洗手台,像被捶打过的铁钉一样弯起身体,像是在干呕,又像在嚎哭。

“怎么了,觉得我可怕?”不知何时,德希出现在台面上方的镜框里,他戏谑的笑容让白感到十分难过。白把眼睛浸在冷水里,不断地摇头。他早就认识德希了,在侦探社随手可得的档案里、在推理先生沉重又遗憾的叙述里,他早就和德希见过面了。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向无情的暴君、向无常的魔鬼奉献爱情,难道他会在此刻突然恢复正义的立场,认为他罪无可恕吗?

他的灵魂正在为他发抖,德希随时能像白日毁灭月亮一样摧毁他。他应该立刻逃得远远的,他应该恭敬地、陌生地喊他梅洛迪伯爵,可他们一起观看的大雪没过了他的胸膛,这个让他频繁感受到痛苦的人、让他察觉到危险的人,这个不会带给他幸福的、美丽、迷人、残忍的人,他好想靠近他。他多么希望自己是融化在德希外衣上的最后一片雪花,他渴望德希能够仁慈地怜悯他、支配他,免得今后只有痛苦能被拿出来反复咀嚼。

“不,不完全是这样,先生,”白把毛巾放在脸上,把皮肤上的水珠吸干,“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知道这很不对。我的确害怕您,甚至对这件事感到一点理所应当的悲愤,可当您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只在考虑:想要吻您这件事,如何、如何才能被您允许。”

德希哑然:“我得承认,你让我有点意外。”

白矮下身去,几乎半蹲在地上,他摘下德希的手套,套在腕部的浓密绒毛痛快地触摸着白的脉搏。紧接着,他低下头,将颤抖的嘴唇轻轻地压在德希的手指上,德希中指上冰冷的戒指像一条冰冷的、多余的舌头,高高地耸立在这个悲切的亲吻当中。

“拜托了。在我必须离开您之前……让我再靠近您一些吧。”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狭小的洗手间里满是雪化之后的甘美香气,和刚刚与流水分离的水草的腥味。白久久地静止着,像一座枯寂的、等待翻新的雕塑。德希半透明的眼睛紧紧地将他盯住,德希的脸上几乎空无一物,唯有一团时刻旋转着的、鲜艳而宁静的、像胎记一样的、正在召唤着信者的透明死咒。

 

阳光从云翳之上、从陆地之下喷薄而出,汗水在大山的额头上欢欣地流淌着;当地的警察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赶来,一楼的尸体仍旧横七竖八地陈列着,保留着他们死去时的情状,同时逐渐散发出闷热又油腻的腐臭味;好在冰箱里还有果酱、黄油和面包,人们只要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便能很快走出这场噩梦;整座屋子比浓密的黑色还要安静,德希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连通外室的门;白站在门口,向外开的木门突兀地抵到他的背,微薄的睡意再一次离他而去,他转动身体,把脸朝往德希的方位。

“我吵醒您了吗?”白歉疚地说道。

“没有。我没在睡觉。”德希很快否认,他倚在门框上,有点心不在焉,“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白先生?”

白分明知道德希不是在同他客气;德希正兜着圈子驱赶他,要将这心术不正的人逐出自己的领地。白望着德希光滑平坦的嘴唇,只是不厌其烦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我可以吻您吗?”

与其说他对德希怀抱着一种痛苦、神秘、不正常又不正确的依恋,倒不如说他正绝望地爱着他。白把手搭在德希的肩膀上,扶在德希的腰上,他闭着眼睛,却仍然能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正在他的眼皮上跳跃。这已经是白能够取得的最高宽待了。他用嘴唇触摸着德希的嘴唇,这个薄薄的吻像苦味蛋糕上的糖霜,又似乎只是区别于德希体温的另一种温度,很快便漂浮着散去了。

万籁俱寂的夜晚释放出积雪缓慢融化的声音,像一万片叶子齐心协力地哭泣,像鱼群在呼吸;像糖水被煮沸之后翻滚的声音。白倏忽悠有些遗憾,这个冬天,大概再不会有这样大的暴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