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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你说婚礼?

Summary:

*补
*写于2023年6月

Work Text:

早上六点徐明浩扶着腰从床上爬下来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脑子还不太清醒,不知道是因为昨天晚上金珉奎操他太狠还是因为他被干得太晚又因为生物钟醒的太早,总之他在灌水的时候除了腰真他妈的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也没办法思考。正是这个时候,平常不会醒的金珉奎不知怎么的醒了,他顶着一头鸡窝眯着睡眼遛着鸟走过来,虽然徐明浩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这个造型这个时间说这句话,但是金珉奎说,明浩啊,我要结婚了。

结婚?和谁?

徐明浩虽然一直和金珉奎保持炮友关系,也知道相互之间有别的交往对象,但他还真不知道金珉奎和那个对象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虽然结婚似乎是有必要通知炮友,但这个状态是不是不够雅观?

徐明浩不打算点评金珉奎什么,男的在男的面前遛鸟也不算个大事,何况他见金珉奎几把的时间比见他正脸的时间还多上一点。他只是反问所以呢,以后不炮了呗?

金珉奎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头说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又好像没打算解释什么,一边赤脚往房间回遛一边说我再睡会儿醒了再说。

但徐明浩这下睡不着了,不是吧大哥?这个结婚的决定看上去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也不是提前要找我商量而只是知会我一声,有什么必要睡醒了再继续谈的?难不成这婚结完了还要留着他这号长期炮友继续炮?

徐明浩猜对了。

他和文俊辉一桌吃中午饭的时候收到金珉奎同城闪送来的婚礼请柬,一个纸袋里装着请柬和信。可能做爱久了也会产生默契,徐明浩照金珉奎希望的先看了信再看了请柬。信上的大意是希望就算他结婚以后徐明浩也能和他维持良好的性交关系,末尾还给他画了一个爱心和一个笑脸。

但这只是部分的重点,另一部分重点是那封又粉又蓝的婚礼请柬。徐明浩很好奇,或许金珉奎作为一个男同性恋骗女人婚才要留他一个炮友。但徐明浩猜错了,请柬上写着的是一个男的和另一个男的的名字。

另一个男的的名字让徐明浩颇感震惊——尹净汉,只是看到汉字的时候他还不敢认。看到照片之后他还真有点大吃一惊,尹净汉,他认识那个尹净汉,麻杆中的麻杆瘦子中的瘦子教哲学的那个厌食症副教授。

如果尹净汉只是一根普通的麻杆,徐明浩还可以当做一个比他更瘦的麻杆对于金珉奎来说可能比他这个有点肌肉的麻杆操起来更没味道,但徐明浩惊讶的不是这个,因为比起尹教授风云变幻的战术难以捉摸的脾气来说是他在大学给子群体里风传的谣言——人说别看尹教授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拿个保温水杯胳膊都抖三抖的样子,双性恋尹教授不仅操男人还只操壮的。

啊,感情他不是想操一个更有滋味的,而是觉得自己当0当得不够有男人啊!

大概是徐明浩面如菜色,文俊辉有些惴惴不安地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徐明浩摇摇自己手里的两张纸,说炮友结婚了还想跟他继续当炮友,原因是炮友在老公那里做0在我这里能做1。

“啊?”文俊辉一个啊字“啊”得九曲十八弯,啊完他夹了两块干锅肥肠仔细地嚼起来。嚼完大概十口他吞下去,同时好像因为这个动作想出了什么聪明绝顶的应对方案。

文俊辉说:“哦,那我们也结婚?”

文俊辉,如同尹净汉之于金珉奎,是那个徐明浩正经的恋爱对象,女的。

 

徐明浩大一暑假在奶茶店兼职收银的时候认识的金珉奎,那个时候金珉奎穿着做销售的人普遍会穿的衣服,在商场的同一个区域来回穿行几次才停在这家门可罗雀的奶茶店面前,他把并不好看的公文包搁在仿石料的领餐台上,扯着领带问闲得发慌的收银员徐明浩哪个哪个蛋糕店在哪里。他看起来相当匆忙着急,身上不断向外散发由高温压迫出的暑热。不知道算不算有眼色的徐明浩很快从冷柜里掏了一瓶现成的冷泡茶递到金珉奎手里,他一边拿一边说自己不知道那个蛋糕店的位置在哪,自己是新来的。

“谢谢。”金珉奎几乎在十秒钟内喝光了300毫升容量的茶,然后抽起公文包就准备走。

“但是先生,你还没给钱。”徐明浩拦住了他。

那个时候金珉奎会对着价值三十元人民币的冷泡纯茶露出怀疑世界的表情,但现在不会了。三年过去金珉奎变得有钱太多太多。从炮友徐明浩的角度,证据是睡觉地点从三星酒店变成五星酒店再变成酒店式公寓,自己从隔天就要爬起来赶地铁上学到可以在金珉奎另外租的房子里借住,都是金珉奎努力打工并且有所收获的证据。但徐明浩没有想到的是,金珉奎或许比他想的还要更加有钱。

金珉奎和哲学系副教授的婚礼安排在欧洲的一个穷学生徐明浩听都没听过的小岛上,徐明浩没有真的想要应邀去参加炮友的婚礼,但他还是忍不住搜索了一下他所在的城市飞往那个小岛的机票价格。当然是徐明浩负担不起的价格,飞一趟来回他要吃糠半年才能活得下去。递来的文件袋里没有附上机票,金珉奎也没有要问徐明浩身份信息的意思。怎么,真想让我自己买票飞岛上去参加炮友的婚礼吗?徐明浩想。

[承蒙金总看得起,但您的婚礼地点山高皇帝远,实在不是我去得起的地方,婚礼我就不去了,还是祝金总幸福。]徐明浩打了一串阴阳怪气的文字,头一次对金珉奎用上了“金总”这个称呼。但徐明浩自认是个体面人,他到底也没把这段文字发出去。而是转而编辑了一段别的发给金珉奎:恭喜你结婚,但我可能去不了了,因为我也要结婚。关于要不要维持相互之间炮友关系的事,徐明浩没提。

金珉奎接了徐明浩的恭喜,又问起徐明浩什么时候办婚礼,在哪里办,发请柬给他,他一定会去。以一种真诚的、热切的、毫无矫饰的态度,至少从文本上来看是这样。“我怎么知道婚礼什么时候办,在哪里办,又不是真的要结婚。”徐明浩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自言自语道。

“而且他到底为什么主动想要去参加炮友的婚礼啊?”在苍蝇馆子吸面的时候徐明浩对着文俊辉说。徐明浩知道文俊辉有和女的上床,但文俊辉从来不和徐明浩聊自己和炮友的事,徐明浩则恰恰相反。

其实徐明浩也只是从金珉奎给他寄了婚礼请柬之后才跟文俊辉更具体地提起这个人。

“所以我们不结婚吗。”文俊辉嘴里塞一堆东西,这句话像是从食物的缝隙里掉出来的。

“你认真的吗。”

“我可以是。”

“什么叫可以是。”

“那就是吧。”

“什么叫是‘吧’。”

“那就是。”

“那结吧。”

这下徐明浩就算不乘坐过夜飞机登陆小岛也注定要吃糠咽菜大半年了,因为他和文俊辉决定结婚。

文俊辉手脚很快,在徐明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文俊辉已经在一节自己系的课堂上给包括老师在内的百来号人发起了喜糖。这个时候,徐明浩正好作为男朋友陪她来阶梯教室挤大课。

文俊辉读哲学,读哲学的人要么有病要么有钱。令人遗憾的是文俊辉既有病也有钱。所以当文俊辉把喜糖递到当堂老师手上,徐明浩才发现这个授课老师是尹净汉的时候,也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徐明浩像任何一个异性恋男的一样挺在一边抱着一大堆糖看文俊辉双手捧着礼盒满教室转悠,没什么反应。

“恭喜你呀。”尹净汉说。

“同喜,尹老师,您不是也要结婚吗。”文俊辉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结婚?”尹净汉笑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学生自己要结婚。

“金珉奎是我弟弟,我前几天刚收到的请柬。”

“我开蒙晚,又休过学,所以现在还是学生。”

“是吗,那欢迎你来我们的婚礼。”尹净汉欣然接受了。

但徐明浩却站不住了,尹净汉走了以后他拉住文俊辉的袖子问她,什么,谁?弟弟?金珉奎?谁弟弟?

“我弟弟。”

“你弟弟——”徐明浩几乎破音。

“亲弟弟。”

原来金珉奎家的有钱是这个有钱,徐明浩想。那他还带我睡过快捷酒店?还有一些不为人道的九十八块四个钟?徐明浩又想。没错,文俊辉比一般人晚两年开蒙上学,初中休一年学高中休一年学,现在读着没什么用的哲学本科会有个工作三年的弟弟也很正常,徐明浩还想。

而这个弟弟是金珉奎也很正常,徐明浩继续想。

正常个蛋。徐明浩不想了。

徐明浩更早的时候认识文俊辉,16岁徐明浩离家出走坐几天几夜的硬座到这个国家的很南边去看海,体验了一把他前十六年没体验过的湿热,只看回了一摊海上的垃圾。那个时候文俊辉趿人字拖每天在高中门口的烧腊店里吃烧鸭饭配并不怎么丝滑的港式鸳鸯,从来没有踏进校门念书,还不认识尼采康德黑格尔,只知道问你手里那份肠粉为什么不浇酱油。

徐明浩回家的火车票钱是文俊辉出的,软卧。文俊辉说自己过年拿的利是没花多少,还剩六千。徐明浩走之前他们一起在便宜的小摊前吃烤生蚝,几块一个。其实很不新鲜,徐明浩从登车前就开始窜稀,要不是肚子里没东西了他能一路窜回北边的老家。不如自己老家隔壁省的海产,徐明浩觉得。

徐明浩当时没有手机,文俊辉用饭店的水笔写在他手掌心的号码,早在他的列车还没开过南北分界线的时候就被自己手掌的汗水糊住了。徐明浩没有记下来,没有背下来也没有转写到别的纸条上。他故意没有把那串数字记下来,只有徐明浩自己知道为什么。不能说是命运的指引,因为徐明浩的父母从来没想让他填报离家五百公里以上的大学,但他偷偷地从自家一楼没有遮挡的窗户爬出去,用刚成年的自己的身份证在网吧花几块钱开一台电脑改掉了他当着父母的面写下的志愿。至少由北到南上大学的机票,起因是人为的。

也有可能真是命运的指引,因为文俊辉几岁上学几岁休学,后来又几岁复学准备去哪里做大学生,都是徐明浩后来才知道的事情。18岁在高考成绩下来之后,徐明浩知道的关于文俊辉的事其实几乎只有17岁的文俊辉的坐标而已——他当时都不知道文俊辉叫什么。

大二的时候徐明浩在学校操场参加某个社团的活动。他的后背撞到某个人的后背,把头转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跟他说,你没打给我——文俊辉的脸。

文俊辉并不是一直记得徐明浩,她休学的时间里和很多人聊过天,建议很多人不要点家附近茶餐厅的鸳鸯。但基本上只遇见过一个不往肠粉上浇酱汁的年轻人,只在一个人手心写过真实的电话号码,但这不足以让文俊辉总是记得他。

徐明浩是个男的,意味着徐明浩并不会问文俊辉那为什么那一天你问我我为什么从来不给你打电话。但文俊辉会在任何时候说:“因为你除了身高没有任何变化。”我根本不用回忆就能直接察觉到你是谁。我问你为什么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只是因为你真的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在文俊辉的老家,也有很多这样瘦成一条模糊的形状分不清肢体和躯干却看上去十分矫健的人,但他们都有海的味道。文俊辉没有离开她的城市,所以她很轻易地再次分辨出,徐明浩身上没有海的味道。徐明浩或许是咸的,但他身上的盐不是从海里带来的。

文俊辉只用零花就把他和徐明浩的婚礼前期准备搞得声势浩大,而尽管徐明浩不需要贡献一分一毫,他还是坚持给了文俊辉一笔对他徐明浩而言数目惊人的准备经费,这成为徐明浩后半年没吃几顿像样饭的重要原因。可即使文俊辉如此热心,徐明浩也依然对她是不是真的想结婚保持怀疑,所以拖着没想告诉自己父母这件事。直到徐明浩的父母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要结婚的消息,清晨一个电话把他从金珉奎的床上轰起来,他才终于在同一天向文俊辉问起那个他也好奇的问题。

电话不是文俊辉接的,声音听起来比清晨六点又差点在三点被操出个好歹来的徐明浩更加疲惫困倦,“喂?你好哪位。”女声,一定来自一个徐明浩不熟悉的人,但徐明浩感到自己猜得出对面是谁。徐明浩刚想说文俊辉没醒的话等会再打给她,这通电话就已经接到文俊辉的手上去了。

“我下午再打给你。”

“为什么?”

“你没醒。”文俊辉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没醒。

“我醒了。”

“你没有。”

“真的醒了。”

“……”

“徐明浩”,文俊辉说,“说话。”

徐明浩把父母的话几乎原样转给了文俊辉,文俊辉不仅答应了还就北方旅游进行了一番发散,徐明浩等他发散完,才终于问自己用不用去见文俊辉的父母。他没想到文俊辉回答他的不是需要或者不需要,而是——“你想见吗?”

她说家里没人在乎她要不要结婚,和谁结婚。徐明浩想问那你为什么要结婚,要跟我结婚,文俊辉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紧接着说:“哦,有一个人会在意吧!”

“谁?”

“金珉奎。”

显然,金珉奎是站在文俊辉亲弟弟的立场上关心文俊辉要嫁给谁。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徐明浩挂断电话后发现聊天软件上显示了未读,点开看是金珉奎留下的,内容是向他征求婚礼甜品桌的意见——不需问,他和尹净汉的婚礼。

他是不是忘了今天早上还跟自己炮过一把狠的?姐弟两个是不是都有病?徐明浩想。

替文俊辉接电话的人接完电话就又钻回了被子,等到她打完电话又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白金色。她装作自己没睡醒,用节奏特别缓慢的声音问文俊辉谁给她打的电话。

“男朋友。”文俊辉回答。

“哦。”这个人似乎是得到了无所谓的消息,又闭上眼好像是准备继续睡,但把头转向了别的地方,本来空荡的手心这次被她塞满了白色的被角。

她的名字是夫胜宽,学土木工程,女同性恋。规划是硕士申请美国的学校,T20之类的。

夫胜宽新生报到的时候在并不大的校园里迷路,当时给她指路的人正是时任校学生会副会长的文俊辉。她的忘年交,一个好友哥哥,她入学那年才到她考上的这个大学做客座教授的美国人洪知秀,接到她的消息去帮她拿行李的时候,夫胜宽的脸甚至还红着。

不过洪知秀后来才知道夫胜宽那个时候脸红是因为什么,他当时只是劝夫胜宽换季记得戴口罩。“原来是因为这个,幸好当时我没劝你离我远点别感染我。”夫胜宽和洪知秀讲起文俊辉即将结婚的时候,洪知秀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现在也不必把当时想讲的东西讲出来。”夫胜宽拿起桌上没吃完的饼干,作势要扔到洪知秀身上去。

“说不定是你的错。”夫胜宽有些不忿地说。

夫胜宽十三岁时去美国当了一年美国中学生,在那里她曾经对一个美国人一见钟情。夫胜宽和洪知秀见的第一面洪知秀穿女装,打很厚的粉底,涂彩色的口红。夫胜宽被美到直接跌进恋爱的时候再次确定自己果然是女同性恋。

然而很可惜的是,洪知秀完全是个男人,女装只是朋友聚会上的装扮需要而已。而且他也是个同性恋,男同性恋。

夫胜宽对自己性向的确定来自于一个装扮成女人的男同性恋,这或许导致了之后一切错位的事件,比如爱上一个异性恋女人。

“谈的时候不知道人家是异性恋吗?那个人要结婚了才来哭。”洪知秀根本没听进去夫胜宽几乎指控的话。

夫胜宽手里的饼干没有真的扔到洪知秀身上,反而被洪知秀摘走塞进了自己嘴里。

“谁哭了?”

“我。”洪知秀笑笑,用捏过饼干的手去揩夫胜宽眼角的眼泪。

“饼干渣掉我脸上了,洪知秀。”

“知道啊,可她的男朋友是男同性恋哎。”夫胜宽争辩。

“那个男人还有个男炮友。”

“所以你觉得你有机会?她男朋友也有可能是双性恋啊。”

然而重点其实是文俊辉是异性恋。

夫胜宽还想说什么,洪知秀却在这个时候端起脸大的咖啡杯喝起来,遮住了他看向夫胜宽的视线。

夫胜宽不再说话。

夫胜宽是在一个跟她关系不大的酒局里偷偷和文俊辉表白的,她说学姐你看上去不像异性恋。然后学姐说自己有男朋友,回忆起来夫胜宽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在那个时候出走,因为她回复的是,是吗,但我不在乎这些,学姐。我们女同性恋,都不是很在乎这些,学姐。

回家的路上夫胜宽向洪知秀抱怨起漂染的头发怎么这么脆弱,洪知秀反问她那为什么漂头发,还一举弄成了白色。

“本来没有这么想漂的,我觉得我不合适。”

“但有人说会好看的”

夫胜宽误接徐明浩电话的那一天,文俊辉从她手里拿走手机的时候,捏了捏她的头发。

快递员打电话给夫胜宽说她有一个上门文件待签收,产生不详预感的夫胜宽拜托快递员直接拆开文件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是请柬,婚礼请柬。”

“我给你塞信箱?”

 

“她给我发请柬了。”夫胜宽说。

“这么巧,我今天也收到了请柬。”洪知秀说。

“谁的?”

“尹净汉。”

“尹净汉是谁。”

“哲学系教授,你没陪那个人去上过哲学系的课吗?”

我一直都在课上睡觉啊,夫胜宽想。

“明年的打算本来是申请美国的学校,愿望是努努力留在那里。”夫胜宽说,“但我突然不想努力了,美国人洪知秀哥哥。”

“这么多人结婚,你也和我结一个吧?”夫胜宽向美国人洪知秀提议。

“哪条理由才是真的理由?还是两条都不是。”洪知秀问她。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

“就这样?”

“才不是。”

“什么条件?”

“陪我去参加婚礼。”

“哲学系教授的?”

“尹净汉的。”

“不是同一个人吗?”

“嗯。”

“是同一个人。”

 

金珉奎和尹净汉的婚礼日选得很不是时候,选在大学生们忙着答辩的日子结婚,让文俊辉不得不直接递交了延毕申请——这是文俊辉提供给金珉奎的版本。其实文俊辉的答辩日完全可以和婚礼日错开,她只是单纯想在学校多待一年而已。尹净汉过去一年因为各种原因躺进医院五次,他今年没有要指导的学生。徐明浩忙着改老师骂了三回的毕设,准备进入二轮答辩,幸运地躲过了尹金二人的婚礼录像。

之所以说他幸运,是因为婚礼播放的录像里虽然有一个他不想见的炮友金珉奎,却还有另一个他更不会想在那个场合播放的视频资料里见到的人——他自己。

婚礼场地在小岛海拔最高的一处平地上架设,主事人选中的日期很好,婚礼开始的那一天天气好得实在不像话,让一切都显得十分梦幻。

交换戒指环节之前,婚礼原本预备播放婚庆公司为两位新人制作的短片。然而出乎大部分人预料的是,这条短片不知被谁换成了一段简单的旅行vlog,主角之一是金珉奎。而影片里出现的另一个人在出席的宾客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那是徐明浩。

影片就像所有视频网站会出现的大部分旅行vlog一样没什么主题,像自诩文艺的人们钟爱的拍摄风格一样镜头散乱,对焦模糊。除了风景以外,拿相机的人拍摄人物时也很少对准被拍摄者的五官。人们说镜头是人眼睛的延伸,镜头的情绪就是持镜人的情绪,所以这条用金珉奎的手拍成的影片,即使没有拍摄到任何暧昧的内容,仍然充斥着暧昧的气息。

金珉奎和尹净汉当然都事先看过即将在婚礼上播放的视频,所以影片放到开头的时候他们就双双离席了。金珉奎离开是去后台找工作人员,尹净汉却不是。尹净汉悠悠踱步到一棵树下,洪知秀站在那里抽电子烟。

不知道是技术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主角错误的影片并没有及时被关掉。即使这棵树离主场地并不遥远,尹净汉还是做出眺望的姿势,然后说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因为你有近视眼。”洪知秀说。

“我不知道你还做神父兼职。”尹净汉说。他和金珉奎的婚礼本来请好了主持部分仪式的神父,但原定的神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临时到不了了。他们没找到能够替代的真神父,而在能赴宴的人里,洪知秀竟然是唯一一个信教的,于是洪知秀因为这很不严肃的理由成了那个要主持交换对戒的代理神父。

假神父。

虽然知道尹净汉这话是明知故问,洪知秀还是回答:“世界上总有你不知道的事。”

尹净汉眼睛停在会场的人里,文俊辉在给夫胜宽分享什么东西,大概是吃的,神情很愉快的样子。

“你看起来不想让我问这个。”

夫胜宽即使已经决定了要和洪知秀结婚,也没有一点要遮掩自己女同性恋本色的意思,她原本不知道文俊辉会加入这场婚礼,所以碰见文俊辉的时候她的反应可以说是大喜过望。

“你也可以不问。”可以不问我想让你问的。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异性恋。”尹净汉问了,但也不算在问问题,“而且你的未婚妻,看上去一点也不直。”

“我从来都不是。”他态度倒是坦然,“异性恋。”

“你……”

“尹先生,你的新郎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抽烟,但他的电子烟没电了,他没能真的吸上一口烟雾。

虽然看起来非常虚势,让洪知秀说话像狼来了,但金珉奎却是真的来了。很高大,很英俊,穿不花哨的西装,跨着大步走来的时候有点像风景,尹净汉把眼睛放回新郎的身上。等尹净汉反应过来的时候,洪知秀已经坐回了夫胜宽旁边。

“珉奎你的视频游记拍得真好,你爱过人家吧。”尹净汉骗洪知秀的,他今天戴了没上色的隐形眼镜,大屏上播的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起来是离我们的城市很远的地方,怎么,离那个人的家很近?”

“你还记得这是谁和谁的婚礼吗?”金珉奎问他。

“谁啊。我和你呀。”尹净汉的态度太理所当然,显得金珉奎都有点胡搅蛮缠。

“我不是因为最爱才结婚。”金珉奎突然说,“我是因为最应该和你结婚才结婚。”金珉奎看看尹净汉,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爱和婚姻的答案。

他的态度,像是要报复尹净汉的满不在乎。

“我知道”,尹净汉说,“你喜欢经营,如果你和他结婚,你们的关系好像用不上你的头脑。”

“但你不会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吧?”尹净汉问他。

“而且我很好奇”,尹净汉不太回答别人的问题,却总在问别人问题,“你不怕他以后不跟你睡了吗?”

“他不会的。”

“哈哈,是吗?”

“看来是我说错话了。”你不只是爱“过”他而已。

“······”

“走吧,不是你和我的婚礼吗?我们还没戴上戒指呢。”尹净汉抓住金珉奎的手腕,拉着他往主场地走。

 

错误视频播放得比众人预料中更久的原因,除了工作组反应不够快以外,其实金珉奎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到达后台。镜头晃动三十秒,起身经过宾客席时金珉奎被文俊辉拉住,她问他。她的眼睛盯着vlog问金珉奎:“你没爱过他吗?”

没等到任何回答,她马上把手松开并催促金珉奎快去后台。

 

“无论他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他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都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吗?”洪知秀穿一身黑,脖子上挂条十字架项链,用几乎悲悯的神情垂着眼睛看新人,问出这句话。他穿的不是神父的黑袍,更像是不庄重的角色扮演,但意外的有两分说服力。

突然有很大的风卷过来,没人听清两位新人说了什么,只听见风停以后洪知秀这个假神父说:“你们交换戒指吧。”

 

洪知秀表示自己因为工作的问题要先离开,不能参加after party了,尹净汉去送他和夫胜宽。

洪知秀坐在驾驶位上,尹净汉一只手把着他那一侧车窗的下沿,说洪知秀的婚礼仪式一定要邀请他,他会去的。

他说的是“你的婚礼仪式”,而不是“你们的婚礼仪式”。

“如果有的话。”

洪知秀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尹净汉回答:“没有,就像你想的那样。”

“也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同性恋,办什么婚礼。”尹净汉自顾自说很冒昧的话,似乎不知道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年轻人从没招惹过他。夫胜宽不好插话,只能默默给洪知秀的聊天账号发消息:“你说的我是同性恋?”

洪知秀没注意手机。

“你是对的。”洪知秀笑着对尹净汉说,“因为婚礼神圣,而我们两个都不够诚实。”

“我们要走了,把手拿开。”洪知秀知道,如果他不说这句话,尹净汉会一直让右手扒着车窗,他并不在乎关闭车窗的那一分钟里车窗会不会夹断自己的手。“我要关窗了,净汉。”在学校里,洪知秀碰见尹净汉只会叫他尹老师。在这里,有其他宾客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洪知秀的身份看上去只是尹净汉一个私交不错的同僚,即使分属不同的学院。更有些别的时候,就像刚才,洪知秀会叫他尹先生,或者尹净汉。洪知秀很久没有叫尹净汉:“净汉”。

一丝不可查的肌肉抽动从尹净汉脸上闪过,他把手拿开了。

目送洪知秀的车开走以后尹净汉打电话给金珉奎,他对金珉奎说:“珉奎啊,不好说呢……”

金珉奎一头雾水。

 

汽车驶离会场五公里,踏上环岛公路的时候,夫胜宽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你真恨他啊,把婚礼视频换成他的新郎和别人的旅行记录。”

洪知秀听到这话猛地笑出声:“为什么你觉得是我换的。”

“因为你和他关系看上去太不一般了。”

“然后就得出我很恨他的结论?”

“然后就得出是我换掉录像的结论?”

“因为哥哥你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是吗?”洪知秀还在笑。

“而且什么一男一女两个同性恋,什么神圣什么诚实,你就算牵着一头染血的死牛去教堂让神父给你和它主婚,你也不会觉得冒犯了神父玷污了教堂,侮辱了一切或许不应该被侮辱的东西。”

“怎么,胜宽你这么想要我给你一个婚礼?”

“如果哥你不是洪知秀的话,我现在就会吐在车里,顺便吐在你身上。”

“你大可以吐了,但这车是我租的。”如果需要赔偿租车公司的损失的话,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赔的。

如果是自己的车,洪知秀会直接扔掉。

洪知秀把紧闭的车窗打下来,打到最低。海岛周边的风狂乱地灌进车里,把洪知秀说出的字句撞得东倒西歪,夫胜宽一下觉得那声音是耳边来的,一下又觉得那声音是脚边来的,方向不明,仿佛幻觉。

“我一点也不恨他,他希望我恨他而已。”

“任何身份任何理由,他希望我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

洪知秀盯着夫胜宽说这句话,在车马上要撞上围栏冲进海水的时候猛地刹车。

夫胜宽吓得快哭了,却还能边哭边口齿清晰地大叫着说我不要跟你殉情啊——

车辆重新发动后她叹道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爱人或者被人爱,洪知秀回她从不爱上直女开始。夫胜宽旋即又开始尖叫,说她要跳车,说文俊辉并不是全然的直女。

后来她又问他,他们是怎么谈上恋爱的。尹净汉和洪知秀,过去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洪知秀不回答。

她再问那是怎么分手的。

洪知秀答了。

“因为学哲学的脑子都有病。”

“没有吧,我觉得学哲学的文俊辉还好。”

“我双手把着方向盘不方便,你自己开车下去吧。”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洪知秀却没有征兆地开始说,谈上恋爱是因为他舔了一条人鱼的尾巴,于是以为海都是连在一起的。

“海本来就都是连在一起的。”夫胜宽说。

“而且你才更应该被请下正在行驶的机动车。”夫胜宽补充。

“所以我到达以后,下了车才和你说这些话。”洪知秀回。

 

“我是同性恋的事到底是不是你说的?”

“还用我说吗?”实在是明显至极。

“哥,我再叫你一次哥,你……”

“胜宽呐。”

“他诈你的。”洪知秀说。

“你在哭吗?”

“谁哭了?”

“我。”

 

离after party还有一段时间,文俊辉在距离主场地不远的的一尾悬崖上给徐明浩打越洋电话,信号好得离奇,就像距她五米的地方装了信号收发器一样。

“婚礼顺利吗?”徐明浩问她。

“没出什么大事。”文俊辉回。

“噢……”那就也还是出了点事,但徐明浩不打算深究。

“你那里有风声。”

“因为在海边上。”谁说海边礁石五十米以上不是海边上?

“明浩。”

“我要和你结婚只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来了的人。”

“仅此而已。”

 

后来徐明浩的父母见到徐明浩和文俊辉两个一起出现时,说的第一句话是:“还好小金上回出差碰巧经过来看我们的时候说漏了嘴,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你结了婚的消息。”

小金,是金珉奎。

金珉奎和徐明浩一起旅游的那个地方离徐明浩的老家确实不远,他那个时候认识的徐明浩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