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呂爵安刷牙的時候，聽見走廊傳來聲響。早晨的家很安靜，窗外僅有零星雜音，每個微小動靜都被放大好幾倍。
「叮！」過了一陣子，外頭又響起金屬聲。可真正驚動安的是：「呀！啊⋯⋯」
「咩事！」猶如反射動作般丟下牙刷，呂爵安隨便漱了口水就衝進睡房，看見梳妝桌前一抹身影正微微傾身，動作蹣跚。
「唔好烏低，等我嚟！」安上前蓋住對方的手，蹲下替他撿起一顆冰涼物體，舉起才發現是戒指。他望向睡眼惺忪，目光還帶點迷糊的人，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做咩咁早起身，仲摷曬啲accessories出嚟？今日冇call咁早喎。」
「你刷牙嘈到我瞓唔到呀。」盧瀚霆輕揉自己眼角，決意不透露真正睡不回去的原因是枕邊沒了熟悉溫度。瞥過眼前這張滿臉擔憂的臉，他決定行駛身兼病人及情人的特權。「仲要⋯⋯起身個肚有少少痛。」
盧瀚霆趁最近工作相對休閒，數天前排期做了個手術。手術難度不大，但因為接受全身麻醉，身體需要較長時間恢復，下腹的傷口也不小。幸好住了兩天醫院，霆便獲醫生批准回家休養。出院那天，他除了獲父母跟私人助理親自接送回家，還等來剛完成海嘯式地獄日程，終獲公司安排幾天假期的呂爵安。
從醫院回家的路不算短，充當司機的安卻罕有地沒怎麼說話。他小心翼翼控制方向盤，只有坐副駕位的霆注意到那全程咬著的唇，還有帶黑圈的眼底下有淡淡憂愁。
「Uncle auntie放心，我一定會睇住阿撈，萬一有咩事會即刻打俾你哋。」一行人舟車勞頓一番，回到盧瀚霆獨居的家時已屆黃昏。霆不太記得當時傷口有多痛，只記得呂爵安把自己父母送到玄關時，擠在一起的五官是何其緊張。「我唔會比佢有事，一定唔會。」
霆不會說，那刻他以為家裡變了提親現場，而被緊緊牽在手中，堅定許諾終生不渝的是自己。
「放鬆啲，你對瀚霆點我哋點會唔知？總之你哋有需要就隨時call我哋，幾時都OK，唔洗唔好意思㗎。」可幸的是，盧瀚霆父親及時輕拍安的肩膀，暫時平緩繃緊。
「知道。」
嘴裡說著放鬆，但畢竟是談了好幾年的男朋友，盧瀚霆很清楚呂爵安就是天生的緊張大師一一對無感的對象愛理不理，對在乎的卻看顧得滴水不漏，一絲不苟，偶爾達病態程度。
「醫生話傷口唔好濕水，不如我幫你刷牙？」
「你唔好落床，我拎埋啲粥入嚟俾你食⋯⋯唔好啦，我餵埋你，陣間隻手郁嗰陣拉到就唔好。」
「瞓覺怕唔怕壓住刀口？我坐喺度等你有得挨住瞓好無？」
面對緊張大師一項項命令，盧瀚霆大多乖巧服從，因為他知道每一次的關心關顧，都是另一半送給自己的體貼和深愛。但幾天下來，霆見證安越趨憔悴的狀態，漸漸覺得不可以繼續這樣。
「點會咁㗎⋯⋯係咪扯住痛？琴晚壓住瞓所以整到？不如車你返醫院check下？」果不其然，此刻聽見男友說傷口痛的呂爵安如熱鍋上的螞蟻，立刻站起來回踱步，自言自語。
「呂爵安。」
「點搞⋯⋯唔係啦，打比uncle auntie先⋯⋯定係打埋比花姐問個活動好冇延期？Errrr…」 呂爵安打算從背包掏出車匙時，衣角被輕輕拉著。
「嗯？係咪好痛？」安立即轉身，只見盧瀚霆嘟起嘴巴搖頭，水汪汪的眼睛在數秒間澆熄他的急躁衝動。
「我冇事啊傻佬。」霆抱住安手臂慢慢起身，這才近距離看見對方微濕的眼眶，還有微微顫抖的手。他伸手撫平他深皺的眉頭，軟糯糯回道：「而家冇咁痛啦。」
「真係？你應承過我唔死忍⋯⋯」
「係仲有少少痛，但真係冇大問題。」盧瀚霆再次搖頭，雙手扣緊呂爵安指間，逐字逐句安撫：「我知有你陪住我我唔會有事。」
聽到另一半自白，呂爵安全身一鬆，赫然意識到原來自己連日都收緊著肌肉，沒有一秒放鬆。自從得知盧瀚霆要接受手術，他就東奔西跑，想提前為對方打點所有，奈何死亡日程叫他難以如願。要不是遭霆強烈反對，安一度想請示經理人先暫時排開所有工作，讓霆能沒有後顧之憂養身體。
「真係冇事？今晚個event…」
「都話真係冇事，你係咪唔信我啊？」
「唔係唔係！」
盧瀚霆扁嘴的當下，呂爵安終被說服，借嘆氣呼出藏在心底的壓力跟擔憂。抿唇微笑，他撫過戀人蒼白的臉，暗忖無論如何，至少他很慶幸自己得對方信任，能陪他走過生命另一個小難關。
「所以你做咩晨早流流開個飾物盒？」安扶霆回到梳妝桌坐下，眼神掃過桌面幾件名牌飾品。
「今晚出event啊嘛，想揀返幾隻item襯衫。」盧瀚霆抬頭朝呂爵安一笑，在盒子細看一會後掏出幾枚戒指。「你綠色外套⋯⋯戴呢幾隻好冇？」
「好啊。」安自知男友對時裝甚有研究，從不質疑他為自己打造的風格形象。只要不是剃光頭或穿高跟鞋，無論霆遞來什麼他都會通通穿戴身上。
「仲有隻耳環。」盧瀚霆待對方將兩三隻銀圈套進指尖，再往他手心放下一隻金邊黑色的耳環。
「咦？呢隻我哋好少戴㗎喎。」呂爵安用疑惑目光看向霆但未獲回應，直到他拈起那隻從初出道就很常配戴，曾向外界宣稱為「幸運單品」的金邊黑色戒指，頓時笑逐顏開。
「就算唔舒服都要靚住出去。」盧瀚霆透過鏡子欣賞兩個人的配飾，儘管還沒上妝，身穿居家服亦甚覺滿意。「我男朋友都係。」
在別人看見看不見的國度裡，我們都要成雙成對。
「可以同教主一齊靚都係我榮幸嚟。」呂爵安雙手搭在霆雙肩，頭抵在他頭頂得意道：「仲要情侶裝喎。」
「鬼同你情侶裝，甩咗代言好耐啦。」盧瀚霆目睹男友笑得開啟牙肉放題，故意嘴硬。
「關代言咩事？呢度全部都係我哋自己真金白銀買㗎喎。」呂爵安從一堆首飾中隨便拿起一枚戒指：「嗱，呢個係你上年生日嘅禮物。」轉頭又舉起手鐲：「呢隻就係拍拖一週年紀念⋯⋯」翻了翻再抽出項鍊：「呢條呢，就係前兩年喺日本拍戲嗰陣你話靚⋯⋯」
「喂呀數完未！啊嘶⋯⋯」霆想從安的手裡搶回飾物，卻一時大意拉扯到傷口，低叫一聲。他心虛地偷望呂爵安，依對方神情確定自己又將被碎碎念，便趕緊輕搖他手，搖頭強調沒事。
盧瀚霆不會透露剛才的激動非激動，而是滿滿感動。他清楚呂爵安從入行到現在都對打扮興致缺缺，先別說辨別林林總總的單品款式，甚至連奢華品牌都認不出來，以至於自己長期化身私人造型師幫對方襯衣穿搭。然而霆剛剛才知道，原來安一直默記著木盒裡每件飾物，而且靠的竟不是牌子，而是與飾物有關的甜蜜回憶和意義。
最珍貴的從非物質本身，是背後那些一起經歷過的，無可取替的故事。盧瀚霆十分感恩，和自己並肩走過無數段高高低低，堅持合寫章節的是呂爵安。
依然是呂爵安。
「小心啲好冇？求下你。」沉思著緬懷往事，空氣傳來的無力嗓音卻把霆拉回當下。「求下你吖Anson Lo。」抬頭看到安一臉無可奈何，那單手扶額的動作終是溶掉霆的偽裝，軟軟的將頭抵向對方胸膛。
「嗯？」
「醫生話未攬得吖嘛，咪痴住先。」盧瀚霆把鼻子湊往呂爵安的T恤深呼吸，毛茸茸的頭朝布料磨蹭幾下。「痴實啲～」右手覆在下腹，他閉眼感受傷口輕微的痛楚。生病很可怕，手術很可怕，但如果有面前這個人，他願意再勇敢一點，再練習自愛一點。
「唉。」
重新睜眼，盧瀚霆靜待呂爵安二次蹲下，輕輕牽住自己擱在膝蓋的左手。
「未攬得姐，錫啖可以掛？」
以甜笑代替允許，霆望著始終深情的眸靠近自己，主動仰臉接受帶薄荷味的吻。雙唇廝磨纏綿之間，他舌尖嚐到甜甜的，涼涼的一一
一如他的愛，從未消散。
一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