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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27
Completed:
2025-06-27
Words:
15,251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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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357

夏以昼|明室之前

Summary:

所以妹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并不是外语发音,也不是只简单存在于年龄数字。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是没有立场的不正确占有,习惯于躲藏在暗喻与眼神之间,为豢养于口服之内的毒蛊,面对纸笔都不曾坦诚的闪烁之词。
爱一个人无可指摘,可是这样的爱不能够发生。它不是一种温柔的物质,总是能够让你的骨骼裂缝里生长出新的东西,尖锐地在灵魂中刺痛每一寸伤口。不要豢养一只凶猛的爱,不准,它是不温柔的啮齿动物,我们都会血肉模糊。
/
「我只是在臆想着一个爱我的夏以昼。」
/
肯尼迪不知道自己命运终结于一枚子弹。那夏以昼,你呢?你有没有预见过自己的未来?知道自己死亡的时候离生日还有三天,年满二十五且颜丹鬓绿,却只能向宿命鞠躬。
凄风苦雨,艳鬼铮铮。
夏以昼,我的报应来寻我了。
/
^全文字数1.7w
^纽约出租屋背景
^分为两个章节。
章一:为夏以昼第三人称视角
章二:(夏以昼x我)第一人称视角
^本文原写于2025.01.12,此为补档

Chapter 1: 晚安一顆蘋果

Chapter Text

No.1/眼淚

是纽约凌晨一点,门锁被屋外的人扣响,电灯闪烁一瞬,夏以昼从昏沉的旧沙发上起身拉开门,发现她正站在电灯发暗的走廊。

剪裁漂亮的大衣裹住身体,高跟鞋的绑带咬着她的脚踝,肩头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雪渍,恍若未闻楼下争执不休的夫妻,她站在那里,一夜间变成了大姑娘。

入夜的这几个小时里,夏以昼一直在等她。

她望向他时眼睛亮了亮,脱掉高跟赤脚走进公寓。和夏以昼想象中不同,她长大后穿昂贵的外套,却依旧会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发红的鼻尖下的气息一颤一颤的,不大像是个成熟的妹妹。

皇后区老旧的公寓暖气稀薄,她软着声音同他说很冷,自然而安把身体蜷缩在沙发上,长长的外套耷拉在地毯,她就像只小动物,得意洋洋地炫耀说她这些年自己赚了很多钱,搬离了Queens住进曼岛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大楼高层,自己付房租与暖气费。
独立又可爱。

这是二十八岁的她,比夏以昼还要年长的年龄。

纽约是一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

就像二十八岁的她出现得很突兀,某一天戴着纪念品商店买的I ♥ NY的鸭舌帽笨拙地扮演以前幼稚的自己。然而他一眼能认出这个破绽百出的人不是自己那个正为申请大学而焦头烂额的妹妹,即便她保留了过去全部回忆,且依旧拥有年轻的面孔,可答案简单——二十八岁的她更瘦也更高,十八岁的她也不用香水。

被拆穿后的她反倒痴痴笑得很开心,肆无忌惮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暴露魅力,再也不去假装自己还困在贫穷的十八岁。

夏以昼很快接受了自己妹妹一夜长大的事实,没有过问年轻的那个她去了哪里,只是在她背靠背在客厅木质门框时,用美工刀刻下了她的如今,郑重地标注小小的两枚数字——28。

木屑落在她的身上,她眼里亮亮的,仰起头时仿佛在看一场迟来已久的雨。

门框留下的刻印嵌得很深,那都是她拥有过的身高,每每夏以昼的手指摩挲过木质的凹槽时都会想起她光脚站在地毯上交叠双脚,袜子没过脚踝,一圈圈叠上花边。

那时候她还小,人生大事就只有考sat和申请学校,爱穿他衣柜里大号衬衫,把自己裹进他洗涤剂的气息里,张开双臂时衣摆垂在大腿,薄薄的,像一对蝉翼,透过尘埃的光映衬着她纤细的身体。他以前会羞于启齿对橱窗娃娃表露欣赏,只能长大后把她当玻璃一样的娃娃收藏。

贫穷并没有遏制她身体的发育,在纽约生活的这几年里,她在宽大卫衣下拥有更丰润的躯体线条,即便刻意隐藏也总是会在她踮脚伸手去拿悬柜上的瓶子时暴露端倪。半截衣衫下白皙的皮肤裸露并不大坦荡,一如她总是闪烁其词的眼,有时候夏以昼喜欢旁观她无伤大雅的算计。

她像壁生植物一样蓬勃生长的年纪,腰间缠绕着的卷尺张牙舞爪,日历上记录她成熟完备器官活动周期规律公整,面部愈发凌厉清晰的轮廓,雨季骨骼钝痛时一粒粒晶莹的泪,与粉红脂气的圆润脸颊,以及变声期短短薄薄的嗓音。

发腻的稚气就像她手里成熟的苹果,一口口被岁月卖力吃掉,留下一具骨感的核,却也留给她更漂亮的肢体。堆叠的牙印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咀嚼着夏以昼藏在暗室的一颗心本身。

二十八岁的她更沉稳也更张扬,如今涂口红穿高跟,高傲露出脚背的血管。
不再瞒着他偷偷扔掉学校生理课发的计生用品,学会从容把信用卡夹进餐厅皮质账单,洋洋洒洒写tip数字。拔过了智齿,拥有昂贵的包袋和成衣,可以在奢侈品商店可以大胆试穿一条露背的裙子,任衣料褶皱堆积在腰间。

夏以昼对她的成长乐见其成,只是帮她更衣室里系上裙带时,看见她后背凸起的薄骨才会意识到,什么时间里,她依旧不自觉变成了一只破茧的蝶,拥有一对纹路漂亮的翅膀,映衬在夏以昼的眼睛。

二十八岁和十八岁对夏以昼来说没有那么大的分别,因为妹妹始终只是一种感觉。

她依旧会叫他哥哥,依旧有整齐白净的牙齿,柔软丰腴的嘴唇和一对展现迷恋的湿润眼,青春年华的小鸟没有不回家,所以没有什么不同。

长大后的她废话还是一大箩筐,说到口干舌燥去冰箱里拿便宜的酒,然后抱着瓶瓶罐罐打开客厅沉重的窗子,忍受刺骨的冷风爬出窗框站在生锈的逃生梯上,缓缓站稳身体张开手臂,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怕死。

她娴熟地用单手打开易拉罐,腰背倚靠在栏杆,侧头去看楼下疾驰的车,风穿过她飘起的长发,一盏忽明忽灭灯彻底照亮了她的美。岁月对她相当仁慈,崭新的皮肤上没有皱纹和斑驳,时间舍不得让她老,也不会让她产生病痛,成长给她最深刻的痕迹就只是被她用刀片修整利落的眉。

夏以昼才发现二十八岁真的是她很好的年纪。

有独树一帜的美丽,丰盈的物质和闲暇时间挥霍人生。不用惊心动魄地将真实的自己四处隐藏,爱人也不必像一颗沉重的石头。

她依旧如野心十足的十八岁那么美好,却在走出皇后区装满贫苦的房间后变得更加轻盈。不仅仅是严格作息下体重秤上的数字,夏以昼臂弯里的重量,也是她行走在街道时的步伐,回头呼唤他时纤柔的声音。

“哥……”消防梯上的她轻声开口,夏以昼回过神,她还站在消防梯,羊绒大衣衣带掐紧了她的腰,衣领被沾上了些酒,她完全不在乎。

她的孩子气让他忍俊不禁,在她的问句下柔声说她很好看,她踌躇的神情骤然卸了下来,弯起眼睛,雀跃欢喜说这要四千刀,她自己给自己买的,她想穿给他看。

夏以昼只是笑,她把自己养得很好。发丝精致,身体香净,还戴高级珠宝。

长大了的她还是保留了自己的兽性,文雅又野,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像只麻雀一样抱着易拉罐从窗子外爬回公寓。

成熟地落地更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瘦瘠单纯的小孩。值得庆祝,夏以昼认为这样幸福应该很温柔,却也明白二十八岁的她站在自己面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这暗示着她可以承受更多锐利的刺与钝痛的欲望,而恰恰夏以昼的攻击性也在生长,激素分泌下显现的男性特征变成了更凶残的动物,他压抑克制的情感在磨锐他的牙,她的无所畏惧与鲁莽在引诱他犯罪。

他轻而易举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道诱惑。

在她的描述的人生里,十八岁她考上藤校,二十二读master拿奖学金,二十四岁在纽约做着一份高薪工作,住在曼岛中城的华尔道夫。

只是相比于她轻描淡写的“苦尽甘来”,夏以昼并不是那么在乎故事结尾本身,因为那不重要。

他更在乎的是什么养就了二十八岁的她。
文邹邹的腔调是否来源于那几年生的学术病?什么时候又养出了读报的习惯,什么时间开始从容驾驭一双细跟高跟?爱上了一支加州dream pop乐队的契机是什么?食指上的烧伤又是为什么?

青春期是不是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奖赏,所以二十八岁才在包里揣上银行卡和安眠药回到过去来委屈巴巴敲响一扇锈迹斑斑的房门。

当她再次要走去冰箱取一罐啤酒时,夏以昼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抵在墙面,她被围困在他的身高与手臂。

他低着头,问,二十八岁,你的世界里夏以昼又在哪里?

她巧妙地避而不谈,夏以昼发现成年的她变得狡猾精明,更懂用沉默搪塞问题。

其实大多时间他没那么喜欢刨根问底,她偶尔露出的可恨模样他也喜欢。只是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他逐渐从她语焉不详的叙述和闪避的眼神里拼凑出一个他不想得到的答案。

一开始他无法接受,拒而不收命运给他的这一张牌,可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后他忽然平静了下来。在这座没有人在乎小人物死亡的城市里,十年后的她能够回到这里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他唯一的遗憾是她没能给她理想的生活。住在鱼龙混杂治安糟糕的社区,只有一座极度狭窄的出租屋,忍受恶臭的叶子和肮脏的气味,破旧的老楼腐朽的木被老鼠啃食,霉菌趴在墙上去读他生长的心魔;养活十八岁的妹妹只能吃打折的蔬菜和鱼肉,千篇一律的衣服堆积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这种地方他没资格谈爱。

“为什么你的二十八岁里没有我?”夏以昼这一次异常执着。

“对不起……不要再问了哥……”她有些可怜,近乎一种祈求。

他几乎是认命低头堵上她的嘴唇,当肩膀上外套滑落下来时,她口袋里的安眠药滑刷落摔在地上撒了一地,白色的药片砸在她的脚背,好像眼泪,散落在大衣内胆刺绣的字母周围。酒精和药物的苦涩气息蔓延在口腔,这是她十八岁时没有的味道。

不过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No.2/半顆橙子

纽约迎来了一场大降温,窗外的行人纷纷套上了厚重的羽绒服,窗台上的积雪被气温冻结成坚硬的冰,一层层附着在消防梯的栏杆上。

冬令时的美东下午四点就开始日落,日照的缩短没有让她停留的时间更长,却让他等待显得更加难熬。

夏以昼像往常一样坐在等待她出现在门口,就像是一道固定发展的程序,无比忠诚。

空荡的房间总是会让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上世纪的陈旧建筑的墙体斑驳,狰狞的痕迹被密密麻麻的彩色宣传单覆盖。明媚的电影明星常常毗邻一座城市的好风景,夏以昼会把迈阿密的旅游资料贴在十八岁她不需要踮起脚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她从前复习考试时常常站在这里咀嚼半颗苹果——那是她这几年来最渴望去的城市,原因很单纯,足够暖和,就连疾病都要弯腰变得温柔。

在纽约生活的这些年,他们总是很害怕生病。雨天湿漉漉的地下铁以及肮脏恶臭的街道,病似的流浪汉……到处都隐藏着生存危机。高昂的医疗保险和问诊费用让他们为小小的感冒都要付出更深刻的代价。

纽约就是死亡的温床。

她十七岁时冬天生过一场大病,反复咳嗽不甘,反复发烧不退,靠CVS离买的药物吊着一口气,一直到痛苦地呻吟问他,“哥,我会死吗?”

夏以昼握紧她发烫的手,一遍遍轻声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

那时候他们都很顽强,在这座疯人院一样的城市里吃打折的过期食物做廉价的苦力工作。

纽约冬天气温很残忍,零下好几度,过去有时为了节省bill他们会在暖气稀薄的房间用体温取暖,环抱对方像交颈而眠的鹿。即便这种行为到最后演变为了他们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但这样就足够了。

足够了。

门铃再次响了,他从回忆中惊醒去开门。发现长大的她站在门口打了一个喷嚏,肩膀缩起来,然后朝他悻悻露出一个笑。

这难熬的几个小时时间里好像变得没有那么令他难过了。

她不好意思刮刮鼻子,自然地走进门把包挂上衣架,是她十七岁时在购物中心免费杂志期刊里看了很久的品牌,那时候喜欢在第五大道上吃沾着巧克力酱的churros时盯着橱窗里的展品眨眼睛。

很适合她,就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她值得所有最好的。

只是有些可惜——他曾想过把它作为一份生日礼物。

“感冒了?“他听见她笑时带鼻音,忍不住轻声问。

她一愣,随后朝他悻悻扯了扯嘴角,说自己已经去看过了医生。

“哥你知道吗?我现在没那么怕看医生了。”她炫耀,“也没那么怕冷了。”

夏以昼没有去深究她话的真实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安眠药,倒出几粒药片放进茶几上的玻璃罐子。

这是她每次来都会做的事情,很古怪的习惯。

夏以昼把从超市里买来的佛罗里达产区的橙子切成两半,这些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即便拥有复数也会同时去咬同一枚水果。

就像是刻在基因里的习性,她吃水果的样子还是不文雅,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去墙壁旁边读广告。

她看得很认真,从最近百老汇新上线的点唱机音乐剧,到城市新闻报纸,再到唐人街工会的示威宣传……夏以昼换掉了受潮的传单,却保留了旅行公司宣传的迈阿密五日游。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橙子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沉默了好久,动了动喉咙有些哽咽开口,“原来你还留着。这家旅行社后来都倒闭了。”

当然,她说出来觉得自己有点笨。本来夏以昼现在的她应该才十八岁,向往温暖气候的年龄。

但夏以昼没有回答,只是柔声开口:“那你呢,你还会想去迈阿密吗?”

“其实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佛罗里达。”她微微垂下眼睛,“从奥兰多租车坦帕,最后在去了最南的迈阿密。”

佛罗里达的冬季很温暖,那里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充足的日照养久了漂亮的棕榈树。她太喜欢那里的气候了,游泳池边上到处都是说西班牙语的南美人和从寒冷地带逃难来的美国公民,你可以放任阳光把自己烤得焦黄软化,做一只鼻尖满是青草气息的哺乳动物。度假城市物价恐怖,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给消费算计的女孩了。

很多年前西班牙殖民者为这取名Florida,意为鲜花盛开的地方,公路呼啸的汽车车牌上刻印着sunshine state与柑橘和橙花,这里应该是西班牙人的另一半橙子,media naranja。

她提起佛罗里达时眉毛生动,没有他的二十八她一样能把自己经营得很妥贴。

“有时候佛罗里达会让我想起我们还在加州上学的时候。”她有些惆怅着说,“我们都还那么小,和trust fund baby一样还有很多钱,我也还一点都不会开车。”

那是分明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还在西海岸生活,她喜欢坐在他的副驾,LA的公路高速驾驶一辆汽车闯进沉沉的蓝色日暮,在化不开的雾里猛然闯进一座Getty家族象牙塔的梦。
他们在比利佛山庄拥有姓名,生活比四季的外衣还要更加轻盈。洛杉矶总有好地点要你俯瞰整座城市,那时候万贯财富都没有让她觉得在高处看一场日落有那么幸福在最好的年龄。

“夏以昼,我们为什么后来离开了加州了呢?”她恍惚着开口。

对不起,太久了,她都忘记了。

忘记过去他们如何变得一无所有,从西海岸逃亡到纽约州少数族裔区,把自己动魄惊心躲藏着生活。

她伸出手,缓慢抚摸着他疲惫的眉,然后滑落下来,伸进他茂密的耳发,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的耳骨。那里有一道刺人的疤,困厄藏在两个人不言的口。

夏以昼有一道很隐晦的疤。

是很早之前发生在LA downtown的一次枪击案,夏以昼为她挡下了一枚子弹。

她总是说觉得很痛,这和尖针耳洞一点都不一样,夏以昼为她失去了一截无法在生长粘合的骨肉。很痛吧哥,对不起。她红着眼眶,夏以昼温柔地去咬她给的那枚橙,汁水顺着下巴落进喉咙,别哭别哭。

夏以昼怕她哭,小姑娘的眼睛很脆弱,眼睑感染会流眼泪,泪液沾湿眼下饱满的卧蚕,第二天红肿着眼皮躺在他的膝盖,等他给她抹上冰凉刺痛的药膏。

“小时候我总是觉得哥你是世界上最成熟、稳重且无所不能的人。”她湿漉漉的声音像小动物。

夏以昼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当我们一无所有来到纽约的时候,你也还是只是个孩子。”

这世界上哪里那么多无所畏惧的英雄,其实你就只是大我几岁的哥哥。

她眼泪不受控制滑落下来,是佛罗里达橙子绞出的果肉,也是满是雾气玻璃窗上的渍。

他俯下身去吻一个错误的人。

另一半橙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苦。当夹杂着药剂的粉尘气息,刺痛味觉和舌尖。

美东时间凌晨,一部电影的主角有些无奈的声音就在这里——Well, It was another very wrong night.

 

No.3/蘋果不是唯一的水果

夏以昼一直清晰记得她的生日。

小的时候她性格不好,会因为一块方形的蛋糕大发脾气,抱怨方形怎么能够和心形的蛋糕混为一谈呢?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小女孩好喜欢胡搅蛮缠,拥有那么多玩具娃娃为什么一定要执著于一颗心?

直到后来他开始自己在华人集市的水果摊挑选一枚心形的苹果,哪怕它在旁人眼里崎岖且干涩,没有人理解的难堪爱情,就像世界上几乎没有人会说苹果是自己最喜欢的水果。

所以夏以昼,为什么你要执著于一枚心形的苹果呢?

她其实是个有些笨拙的小女生。过去喜欢他的方式是模仿他的字迹和口音,抄袭他的文学课作业,去买手店找和他相同品牌的衬衫,味道相同的浴室用品,囫囵吞枣去喜欢他爱听的乐队,收藏他喜欢的唱片……

她最奉为圭臬的“夏以昼主义”同时拥有最简单的定义解释——夏以昼无条件正确。

她最应该有个性的少女时代全是他的品味,如狼似虎的年纪,却在他面前甘心做平庸的食草动物。

十几岁,她亦步亦趋学他生活的所有形式以此拾他牙慧,他倚仗着自己年长者的身份假装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岁月对他最大的仁慈就是在妹妹出生前,他可以先咬一口这个疯子一样世界,至少直到众生疲倦的骨头都在生着什么样的病,然后留给她一对有资格浅尝辄止的牙去轻盈生活。

破产后他们一无所有坐客机逃亡来到了纽约生活,在本应该开始疏离的年纪贫穷却把彼此更紧密地链接在一起。

夏以昼宽容地接纳了她青春期全部词不达意,叛逆、懦弱、固执、眼泪、酸与恨。

十几岁,吃同一枚软烂的水果,却难以咽下一颗堆积满褶皱的心。
九曲连环的爱被给予籍口。

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他穿同一件衣服,扎起的马尾包裹漂亮的头骨,展露着喷薄香气的后颈,那里总是滚烫。不用再去刻意在超市里寻找一瓶气息相似的沐浴露,他们共用一个浴室的全部秘密,附着在皮肤的泡沫会随着蒸汽和流水消失进下水道,最忠诚的只残留在手腕与发丝。她曾经赤脚踩在这里,湿漉漉的头发搭在皮肤,等待着氤氲的水汽一口吞噬掉自己日渐完整的身体。

水流会冲刷走那些痕迹,湿润赤裸的眼睛会被永远收藏。

不用担心她会从语焉不详的延伸里面读懂什么,我的有所动摇你都要熟若无睹——没关系,没关系,爱意永远守口如瓶。

她的成长是带有痛觉的。无论是骨骼撕扯皮囊的生长还是下腹的垂胀,都是在像疾病似的青春期里渐渐勾勒清楚轮廓。就像是盥洗室崭新干净洁白的地板上出现的一滴血渍,当她单薄的身体裹在浴巾中无措面对自己在初次潮汐中无法控制的身体时,他一边又一边安全她的恐慌,没关系,别怕。

应当畏惧的人是他,他是那道血迹,她眼角流泪时的垢,在她生命里从不清白。

亲爱的,别将我看得太清楚好吗,我的心没那么美。

她说他拥有“夏以昼主义”,那他呢,在过去乏善可陈的青春里,他是否在固执地去做一本她难以读懂的书,拥有无数道暗喻等待解读,在干涸的生命里信奉着另一种主义。

夏以昼你真的拥有信仰,还是只是在生着一场长久的病,将痛觉误认为是一次朝圣。

……

她再次敲门出现时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毛茸茸的外套和精致的饰品。夏以昼这才恍惚意识到又是新的一年,她要带他去曼岛过纽约最后的几个小时。

她挽住他的胳膊,像一只会掉毛的动物,把他的大衣沾满自己的痕迹。

从皇后区到曼哈顿中城区一路都没有太多人,地下铁的行人冷漠稀疏。曼岛的规划很板正,大道纵横交错大街,像一张地图的经纬。她半开玩笑说这里很难迷路,熟记街道的号码沿着数字增减的方向行走,总会找到你想要的坐标。夏以昼记得他们曾经午夜也在这里的街道游荡,曼哈顿一年四季都很繁忙,钢筋混泥土城市永远都在吵闹,在施工,总有蒸汽从地下腾腾升起,她那时候会在脚手架下狭窄的街区沿着地面上粉笔的字迹玩跳房子,在下雨的曼哈顿沿着Park Ave. E 86th st狂奔。

穿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她轻车熟路地刷卡同他登上高层电梯,穿过拜占庭风格印花的地毯,打开一扇酒店寂寞的门。

没有人开灯,房卡自然而然滑落到夜池。

她的外套滑落到了地上,她站在六十层的高楼酒店,身后是宏伟漫不经心的曼哈顿,高楼鳞次栉比,内透的灯是敬它繁华的香槟。

在纽约迟缓地咬食一年中最后星星点点的时间里,她终于近乎赤裸,衣不蔽体时小心掀起自己腰间的裙子,他的视线滑落下去,她的大腿内侧刻印着他的名字。

他依旧是她的“夏以昼主义”。
夏以昼没有动。也是这样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做高尚的人。
他会在自己的想象中变得无比下流。
尤其是面对她胆子更大的二十八岁。

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在纽约迈入新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最不想收到的就是一份关于赎罪的礼物。

他走上前起身拾起她的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头。

她留着眼泪走进浴室,那里的水声冲刷着整座城市。

一切沉默不由衷。纽约漫长阴冷的雨季里,她属于第三种潮湿的气候。

 

No.4/安眠藥

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茶几上的安眠药不知不觉都快要装满一整个罐子。

夏以昼逐渐发现二十八岁的妹妹不用睡觉,不用吃饭,她白天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一直到晚上敲响房门疲惫地抱住他的腰,在他的国度里平稳地呼吸。用尖尖的指甲嵌进一枚苹果的果肉里,这里其实有更锋利的刀,但心怀鬼胎的人还是执着去咬同一颗水果。

“你会恨我吗?”她闷着声音,抚摸着他耳后的伤口。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张了张嘴,“夏以昼……”

夏以昼摇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她越来越少叫自己“哥”。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说那枚子弹。”他说。

有时候夏以昼会想起她十几岁站在走廊上哭的样子,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被精神不正常的华籍移民老人言语羞辱,难过垂眸时会露出眼皮褶皱下发红的颜色。

他那时候总是问自己,还需要多久他才能够让她不再流这样的眼泪。

所以妹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并不是外语发音,也不是只简单存在于年龄数字。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是没有立场的不正确占有,习惯于躲藏在暗喻与眼神之间,为豢养于口服之内的毒蛊,面对纸笔都不曾坦诚的闪烁之词。

爱一个人无可指摘,可是这样的爱不能够发生。它不是一种温柔的物质,总是能够让你的骨骼裂缝里生长出新的东西,尖锐地在灵魂中刺痛每一寸伤口。不要豢养一只凶猛的爱,不准,它是不温柔的啮齿动物,我们都会血肉模糊。

门铃响了,可是天还没有暗下去。

“你来得太早了。”

打开门的夏以昼显然非常非常不开心。

她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眨眼睛,“夏以昼……”

“我知道纽约州这种药物的合法剂量是多少,你的医生为什么违规给了你更多?你知道药物滥用的后果是什么吗?你难道想药物成瘾毁掉你的后半生吗?”

他步步紧逼,阴沉的脸把她吓得节节败退,靠在了走廊的栏杆上,接触不良的点灯闪烁一瞬,像一只破土的兽。

老旧的公寓此刻异常安静,但这里不应该是这样。夏以昼记得这里楼上应该住着一对三天两头吵架的南美夫妻,隔壁是一家菲律宾的非法移民家庭,走廊尽头住着一户广东人,常常会故意用粤语骂人……

这栋经历过数次翻修的房子隔音极度糟糕,所有人都只能用自己的母语作为秘密换取贫穷中的尊严,有时家庭内部的争吵都会因为听不懂的语言沾染上其他一层含义,喋喋不休地从黄昏持续到凌晨。

可是自从二十八岁的她出现之后,这里的所有噪音都消失了。

或者说,二十八岁的她离开这里太久,已经不能像他一样清晰记得这座公寓的所有细节。

因为不记得,所以也不会再梦见。

电灯下她的神情受伤,夏以昼的内心却拥有了奇异的平静。

“让我们换个问题,你这次吃了多少安眠药。”他的嗓音带着凝练的痛楚。

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生命里真实存在过的夏以昼,对吗?夏以昼的喉咙弥漫着铁锈的血腥。

消防梯上的雪渐渐化开露出柔软的内里,二十八岁她就像雪人一样,随着日出消失不见。

一切恐怕要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