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娅帕特是个很容易不安的人,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这样,毕竟职业要求。幸好在工作那几年她已磨练出一套演技,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嘴角上扬,眯起眼睛;知道什么时候该难过:抿着嘴,睫毛低垂。但在她胸腔里那颗心脏一直不安地跳动,无关悲喜,只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好像这副躯体随时准备昂首挺胸走向毁灭一样。那几年最艰难的时候,她演得更投入,要把和名字相符的秉性演绎到极致,同事间她的风评也不是那么好了:不择手段的人!急功近利的人!那年圣诞夜她还匍匐在发光的屏幕前,冷硬的键盘把她的双手紧紧勒住。先是家里打来电话,弟弟妹妹在那头欢笑着,说我们都好想你,今年的礼物是什么?第二通电话是凯丽打来的,她们相对静默几秒,那头的人悄悄叹息:对自己好一些。下意识地,她又要开始演技了,可吐出一个音节便想起这对友人毫无作用,于是便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没有攻击性,只是轻轻地抓挠一下。凯丽话不多,语气相当平稳,内容大多很琐碎,不怎么符合节日气氛,却也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可惜这种时光总要结束,听筒里传来别人的声音,凯丽匆匆回应,对她说再见。
挂断电话后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思绪抽离开自己的身体,一吐一吸,办公室寒冷而不算洁净的空气在她身体里循环。她想象里此时应该站在暖融融的壁炉前为弟弟妹妹分发礼物,他们身旁苍绿的圣诞树被彩带缠满,顶上有一颗星星,金灿灿的,摇摇欲坠,有些滑稽。凯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和小孩子玩闹,眼里流露出好笑的神色来,颈间透着一点金,和圣诞星一个色调,那是她读书时赠给凯丽的一只怀表。可她家里从来都没有壁炉,她在书里读到这个,便喜爱上了在口中咀嚼这个单词,只要说出来身上便渗出一股暖流。她也好几年没装饰过真实的圣诞树。那年妹妹给她发来一个链接,“虚拟圣诞树!”小孩子兴奋的说。发一条信息便可以放上一个装饰物,妹妹的圣诞树装饰得满满当当,看来这孩子人缘不错,这让她感到心安。她挑了颗星星放上去,写道:永远快乐。
这样的想象和回忆让她感到更加不安,她的心跳很快,像是要冲破胸腔夺门而出,对这幅身体的主人宣布:你对我太坏!我不跟你混了!她暗笑,是不是过劳了,也许该睡一会,她这时感到眼眶很酸涩,好像有蚂蚁在咬,为什么你们都偏偏要违背主人的意志?为什么是今晚?屏幕等候太久,已很不耐烦,闪烁几下,熄灭了,不屑地回答她:想做就做了,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我们又为什么要在乎?这太夸张,她想,我只是有些累了,心跳还是很快,整间黑暗的房间都跟着震动起来,仿佛办公间是巨大化的心室,一鼓一缩。
就在此时第三通电话响起来,她慢吞吞地接起,没有看来电号码,“喂——”……就像她很懒散一样,电话那头的人也很心急,不等她开口就刷刷报出一大堆数据,明明是英文她此刻却听不明白了,太专业,太密,只知道和海洋有关,也许对方是渴望在太平洋生活的人鱼。
她不接话,对面空了几秒便长长地“哦——”了一声,看来是意识到自己拨错号码,语气瞬间平和下来:“天哪,抱歉,打扰了。”她说没关系,心里有些高兴,这个圣诞夜还有人和她一同,远离暖呼呼的壁炉和金灿灿的星星,和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打交道。来电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柔和,又很明朗,和刚才几乎像两个人:“——本来是要和学生打电话的。”大学老师,她在脑中构建一个很怪异的形象,一个很知性的工作狂?天哪,太古怪。为什么她脑中电话那头的陌生人顶着一颗发光的星星,冲她微笑着,头发和笑容都是一片圣诞铃铛的金色?
恐怕她是真的笑出声来,因为电话那头女人也笑了起来,发问:“我的话很奇怪吗…?”她把嘴角按下来,说了实话:“只是觉得你和我一样,在这样一个晚上还要工作,有些可怜。”这话没有经过脑子,她是真的累了,不应该做这样无理的推断: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疲惫,也不是所有人都习于演技的。果然女人沉默几秒,不置可否地嗯了几声,她想,这个人是那种会与工作相伴一生的人。难道这个人真的是人鱼吗,还是海妖?她累了,疲惫的人应当有胡思乱想的权利。
久久得不到回应,电话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如果不舒服还是早点睡一觉比较好,我精力很充沛才能和数据奋战到凌晨。”她不太清楚对方是怎样知晓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的,或许心理上也是一样,于是便愣神了一下,听见对方说:“无论如何,圣诞快乐!”声音有些活泼,比刚才显得年轻一些。
她下意识地回复圣诞快乐,主动将电话挂断。听筒里杂音消失的那一刻她重新夺回对躯体的控制权,一阵钝痛从与坚硬的木质椅背相依的脊背细密地传来。也许是时候买一个靠垫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挪动一下,心跳随着呼吸一步步放缓,看来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已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安抚了,打消了弑主的念头。无光的黑暗里,她歪着头望向窗外,窗帘没有拉,洁净的夜空下有几颗星在闪耀,好像一块黑色布匹被扎出几个小孔。这时候她该看见什么?北十字?大天鹅?耶稣基督,她从来都不擅长这个,脸朝着星辰闪烁的方向,慢慢阖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