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哈利迟到了洛哈特的全校公开讲座。
他是披着隐身衣从后门溜进去的。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跟披着隐身衣夜游不同,风险很大,万一当众被人抓住,隐形衣会不保。
但是他前面迟到的两个赫夫帕夫刚蹑手蹑脚溜进后门,就被洛哈特叫破大名,一个人扣了3分,还被要求坐在第一排。
哈利简直可以想象洛哈特如果逮到他迟到会是怎样的可怕场景。
“哦哈利,聪明的哈利,为了万众瞩目而迟到?这可不是上策!”
不。
不不不。
千万不要。
所以哈利披上了隐形衣,用最小心翼翼的步子从后门溜到最后一排最外侧靠走廊的位置上赶紧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他隔着隐形衣,远远瞟了一眼站在下沉式阶梯教室中心慷慨激昂的洛哈特,便开始在人群中搜寻罗恩和赫敏。等他看到了罗恩那头红和他身边的空座位,无奈地发现即使那位置靠走廊,他也很难溜过去再脱掉隐形衣,太显眼了。
哈利不由沮丧起来。可迟到不是他本意,他从海格那里离开时没想到这间教室会这么难找。
在洛哈特之前,没有霍格沃茨的老师会把前去听他的公开讲座作为所有学院的课程作业并计分,再当众给每位教职人员发邀请函和对方“聊天”直到对方“欣然应邀”,并以“听者众多,需要更宽阔的场所”为由预约了霍格沃茨多年未曾启用的大阶梯教室(这间阶梯教室恐怕是从决斗场改来的,一层层前后错落相挨的观众席椅子,连桌子都没有,梅林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了),以展示他的——
“如此……丰功伟绩。”
一声如绸缎般丝滑、如大提琴音般低沉、饱含着溢于言表的讽刺之情的声音,为洛哈特的讲座做出了完美总结。
该死———
哈利原本放松的心弦立刻为这声音绷紧了。
光顾着去找人了,这才注意到,原来他坐在了斯内普后面。正后面!
哈利的身体因为进入斯内普的毒液喷洒区而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
出于紧张,他下意识地向后靠去,想离前一排尽量远些。
可惜今天的幸运值显然已经被他用完了。
当他靠上椅背,陈旧的木头牵引着已经生锈的金属轴承,引出一声明显的吱呀声。
糟糕!
这一声立刻让哈利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可没有忘记一年级时,即使他披着隐形衣,也差点被斯内普发现。
梅林帮帮我……
他亡羊补牢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一下。
斯内普果真捕捉到了那一声,他皱起眉(不过他的眉一直皱着,似乎没有哪一刻松开过),扭过头严厉地扫视这个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座位。
哈利则绷紧身上每一块肌肉,恨不能和椅子融为一体。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上次披着隐形衣却差点被斯内普发现时,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然后吸取上次的教训,放慢呼吸,把他太过紧张的视线从那张蜡黄的脸、鹰钩鼻、以及那双漆黑锐利的双眼上小心移开,转而投向斯内普隔壁的座位。
然后他对上了邓布利多校长那双明亮的蓝眼睛。
哈利从未觉得霍格沃茨的空气如此稀薄,以至于他差点喘不上气。
就在哈利感到自己要就此憋死时,那双蓝眼睛戏虐地弯了起来,隔着半月型的眼镜轻轻冲他眨了一下。
下一刻,随着教室中心传来洛哈特的一声大笑,邓布利多转而看向仍在用目光扫射这个座位的斯内普:“西弗勒斯,你了解刚才吉德罗刚才提到的那剂魔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斯内普终于将刀锋一般锐利的视线从哈利的座位(身上)移开,转而瞥了一眼校长,然后扭回头去,轻蔑地看向站在教室中心的洛哈特:“请您原谅我才疏学浅,竟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剂可以将文字知识转移进脑海的魔药。我真好奇才华横溢的洛哈特教授怎么没有批量制作并售卖这种魔药。如果效果果真如他所言,恐怕我校不少大脑空空的小巨怪们会在考试周前争先恐后地成为他的忠实顾客,直到我校最后一只猫头鹰也被派出向他飞去。”
邓布利多被逗笑了。他回应了斯内普一句什么,不过哈利没太在意。
确定斯内普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洛哈特身上后,哈利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格外小心翼翼地靠在椅背上。确保这次他的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他又把双腿向前伸展了一些,同时避免自己的腿挨到前座的椅背,哈利这才终于在座位上放松下来。
好吧,看来整个讲座他都要呆在这里了,直到斯内普和邓布利多校长离开。
他遥遥望着罗恩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地仰着头呼呼大睡;赫敏在他隔壁,她把书垫在膝盖上,弯着腰奋笔疾书。而他?只得坐在斯内普身后听老蝙蝠大喷毒液。
不过当斯内普骂的人不是他或他的朋友们时,倒是相当有趣。
哈利津津有味地听起来,甚至忍不住将其中几句记在心里,准备讲座后跟罗恩分享(得避开赫敏,免得她生气。说真的她到底为什么喜欢洛哈特?)。
等斯内普和邓布利多的对话进入高深的魔咒讨论,哈利就开始用他在女贞路橱柜里练就的发呆特技魂游天外。
魁地奇、晚餐、决斗俱乐部,任何一件事都比洛哈特毫无内容的演讲有趣。作业?哦拜托,此刻赫敏又不在他身边,晚点再想。
忽然,膝盖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唤回了他出走的灵魂。
哈利低头看向自己的沉甸甸的膝盖,发现上面靠着一个脑袋。
来自前一排的,有着油腻黑色头发的,脑袋。
哈利看着这难以理解的画面,足足半分钟之后才得出结论:
斯内普靠在了我的膝盖上。他一定以为我的膝盖是椅背的一部分……所以他靠在了我的膝盖上。
哈利一动不动。
他本该跳起来大喊,抖掉老蝙蝠的脑袋,或者至少因为和*那个*斯内普有肢体接触而感到剧烈的不适。
然而他并没有。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哈利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意识到斯内普睡着了之后,担心这是恶作剧或斯内普对他的试探的防备也放下了。
虽然心脏直跳,哈利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宁静与突如其来的好奇。
他看着安静仰靠在自己膝头的斯内普。
他的头发依旧油腻,但哈利客观地说,不算很油,大部分黑发干净地依偎在他脸颊两侧。眉间深深的皱痕,即使睡着也颇为显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闭着时,下陷的眼窝疲惫而苦闷。常年下撇的嘴角少见地放松着,薄唇唇色很浅,配着他蜡黄的皮肤,一看就不怎么健康。哈利甚至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斯内普也有睫毛,短短的,也不算浓密,普通地盖在他闭合的眼睑上。
哈利视线越过斯内普的肩,依稀可以瞥到他的双臂依旧抱在胸前。哈利看着这个强势而抗拒的姿势,忽然意识到,当斯内普睡着时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反倒显出一丝……脆弱。就像一只鸟,用翅膀遮盖保护着自己。
不对。
哪有鸟翅膀朝前呢?好像只有蝙蝠是翅膀朝前的?
哈利看着斯内普的睫毛,漫不经心地想,斯内普就是一只蝙蝠。
用漆黑的袍子和恶毒的攻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而哈利任由这只蝙蝠睡在他的膝头。
哈利和朋友们,同学们,包括老师们,有过各种接触。握手,拍肩,拥抱,等等。
但从未有人靠在他膝头。
这是一个比信任更多的——依赖的姿势。
哈利感受着膝盖上那不小的分量,沉甸甸的,温热……亲近。
该死,虽然这是斯内普,但是……但是他不讨厌。
他甚至感到好奇。感到……
亲密。
随着观察已经趋于安静的心脏又莫名其妙跳起来,哈利甚至感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热。好在他披着隐身衣,没人能看到。
但等斯内普醒了,他又会变成四处喷洒毒液的老蝙蝠吧?尤其针对自己。
想到这里,哈利的心脏不再噗噗直跳,脸上温度也降了下去。不愿承认的沮丧漫上心头。
哈利真的不知道斯内普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他不想去想这是自己的问题。他只是……哈利而已。
他忍住想要逃出嘴边的叹气和心中忽然泛起的苦涩。
斯内普真是只又讨厌又坏的油腻老蝙蝠。
还没有眼光。
还偏心!
哈利抿着嘴,感受着膝盖上的温度和重量,在心里第无数次把斯内普的可恶之处细数一遍。
洛哈特的讲座结束后在出口处有签到。用魔杖点一下那张签到专用的羊皮纸,纸上就会自动记录魔杖主人的名字。
散场的人群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哈利找准时机收了隐身衣,跟在几个高年级格兰芬多身后低调地签好到,然后凑到罗恩赫敏身边。
罗恩看到他,立刻压低声音问起来:“兄弟你坐哪了?亏我们还给你留了座!”
赫敏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是我给你俩留了座。罗恩,你只比洛哈特教授早进来一分钟。而你呢,哈利?”
哈利则压低声音:“一会儿再说,我们先出去……”
他的身后,斯内普无视了洛哈特冲他和邓布利多招呼的手,大步从三人组身后离开。
在熙攘的人群中,哈利不知为何就是识别出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忍不住扭头看去,却只看到漆黑的背影和翻滚的黑袍,向着地窖的方向离去。
短暂栖息在他膝上的蝙蝠,睡醒之后,就飞走了。
真没良心。
此刻的哈利并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亲手拨开这只蝙蝠的翅膀,触摸到他疲惫可尚未麻木的灵魂、生锈却还未破碎的心。那些伤疤和眉间的皱纹无法被抹去,但是哈利会帮他洗头,从他眼下摘去掉落的睫毛,咬红他浅淡的嘴唇,将他漆黑的长袍攥皱揉乱……
有一天哈利也会安睡在他的膝头。
带着全然的信任,依赖,亲密。
此刻的他只是气哼哼地收回看向斯内普背影的目光,将心里他还不懂的情绪团成一团扔进角落,与赫敏罗恩一边讨论着晚饭一边向大厅走去。
哈利还不知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