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夜色翻涌。
下了点雨,水珠沿着车窗玻璃缓慢地下落,水迹处霓虹灯色模糊,像隔着酒杯看高高悬于吵嚷人群头顶的灯球,光火散射出酒味。
尹净汉喝得有些晕,刚刚还在碰杯,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就坐进车里,手里也被替换成一杯冲好的解酒剂。
保姆车里黑压压的,比夜店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的夜色更深。司机靠在车边等着,车门紧闭,只有他自己。手机已经没电关机很久了,反正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找,一直扔在手袋里,沉甸甸的,像块无用砖头。
手里的冲剂太酸,还没喝完,崔胜澈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保镖、司机还有一个助理都等在车外,看来一时半会还不打算走。
尹净汉别过头去,看窗外。崔胜澈沉默了一会,说:“尹净汉,你真是很会惹我生气。”
“那你不用再等上半年,现在就可以签离婚协议。”尹净汉晃了晃手里的冲剂,咬牙,一仰头就喝下了。
“怎么不接我电话?”
“没电,关机了。”
“借一个移动电源。”
“我记得,”尹净汉话说了一半,终于肯转过头来看他:车灯昏暗,崔胜澈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只那双眼睛有水光处亮亮地闪过片刻,来不及看清情绪。他似乎是在像自己这边倾着身体,衬衫是黑色的,西裤也是黑色的,什么都单调刻板无趣。
“我记得,协议里没有说过,我一定要二十四小时回应你的电话吧。”
崔胜澈伸出手去,尹净汉躲了一下,但不是拉他的手,而是拿过他手里早就被捏扁的纸杯,丢在一边。车内的空气太沉闷,尹净汉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雨声就斜斜地钻进来,心中畅快了一点。
这会雨下得大了,车外等待的人都撑起了伞。“不走吗?让他们在这围着干吗?”
“拍到你的照片,我已经买下了。”崔胜澈一只手伸向后座,摸出一件薄薄的风衣,放到尹净汉腿上。“穿上点,别冻着你的肩膀。”——尹净汉平时穿什么他从来不管,他有他自己的审美和自由,偏今天他对自己说话没好气,他身上这件珠光锻一字肩的上衣就看起来“太自由”,在灯光缭乱中被快门定格,拍得还算有点不合时宜的好看。
更好看的是他的脸色,喝完酒后脸颊晕红,笑得大方明媚,衬得那只从拥挤人群中伸出的、不知是谁的手更猥琐,一直在他肩膀和小臂边缘试探,寻找时机要揽上来;刚刚耽搁的时间都是在找在问,但难度太大,在这种地方借着酒劲胡闹的事不少见。
尹净汉不以为意,又将车窗关严。“协议里也没说,我能穿什么,又不能穿什么吧。”
协议、协议,什么都是协议。崔胜澈被气得语塞,一把拉住他手腕。他力气太大,尹净汉挣不脱,只能任他握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崔胜澈隐忍着怒气,声音沉下来。
尹净汉牵起嘴角,不甘示弱地看他:“能怎样?崔总生气,可以提前终止婚姻协议,这样我就消失在您眼前,不是皆大欢喜吗?”
尹净汉一生起气来就对他用敬语,跟他拉开距离;平时都说平语,反正他俩同岁。婚姻只是一纸契约,两年时间,现在过了一年半。
崔胜澈还真是没办法,手上的力气渐渐松懈,尹净汉就抽出手腕,紧靠着另一侧车门,离他远远的。
“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发生。”崔胜澈的情绪平复了一点,语气也缓和下来,“你还是我们产品的代言人,这种夜店的照片流传出去,有损公司的形象。”
尹净汉不喜欢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两张照片而已,崔总花点小钱,轻松就能搞定,不是吗?公司形象,我再怎样也没有崔总出格吧。”
崔胜澈闻言皱了皱眉,尹净汉明显是话里有话。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惹火了他,疑惑地看着他。
“四月三号,洲际酒店,需要我帮崔总再回忆回忆吗?”尹净汉掏出手袋里的手机,这时才插入充电线,开了机,名为“崔胜澈”的未接来电提醒嗖嗖地飞进来。尹净汉当着他的面,一键清除,按开信息,甩给他:“你看,狗仔记者的信息都发到我这来了。”
屏幕上是个未知号码,附了几张他和一位年轻男性会面的场景,身影即使被保姆车挡着,也能看出挨得很近。尹净汉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这会变成自己游刃有余地欣赏他的表情,那张照片里,崔胜澈居然还在笑,哈,以为他只会板着脸皱着眉,像眼前这样。
“商务会谈而已。”崔胜澈拍下了屏幕,发给助理,要他去处理。一转头,尹净汉正斜靠着座椅看他,薄风衣披在身上,这会倒遮挡得严严实实了。
“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
“崔总找谁谈恋爱都无所谓,毕竟协议上明说过,感情这种事我们不互相干扰。”尹净汉笑了笑,“只是不要给彼此带来麻烦就好——但这种事,就是越界。”
“我会处理好的,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了。”崔胜澈想安抚他,但这种时机下,他这句话在尹净汉听起来,像“不关你的事”。
“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发生。”尹净汉学着他的语气,“你还是我们公司的老总,这种酒店门口的照片传出去,有损公司的形象。”
只是一场阵雨,来去匆匆,这会又停了。车里闷不透气,须竭力呼吸,头发上、衣服上沾了不同的甜腻香水味,推来挤去,吵得脑仁疼。尹净汉终于又打开车窗,“回家吧。”
浴室是共用了楼上的那间,两个人的卧房分别在两侧。上下两层的房子,中间只有一截楼梯,崔胜澈嫌麻烦,不愿意下楼去用另一间浴室——他倒还每天都能去健身房,即使工作再忙也没有例外,哈,练出的肌肉被几阶楼梯轻松击溃,看来没什么效果。尹净汉想。
他把自己浸在水里,咕噜咕噜吐了几个气泡,从水里坐起来,头发滴下水来,也像雨声。两个人一直有序地共同生活,洗漱的时间不冲突,崔胜澈早出晚归,尹净汉晚出早归,但他习惯在浴缸里泡一会,所以都是崔胜澈先淋浴,喷洒哗啦啦,头发、泡沫甩一甩,总裁的时间宝贵,洗澡也高效率,像一只小狗在水里扑腾。
说到小狗,崔胜澈给他养了一只小狗,他取名叫“tree”。崔胜澈听到“tree”这个名字时还是愣了一下,是小树,他解释说。崔胜澈话不太多,只是点点头告诉他,要是实在无聊的话,再养一只猫也可以。
小树有时候会拆房子,已经让人头昏脑胀了。尹净汉心道。清闲的工作,有钱的丈夫,美丽的外表,摆几个动作就轻轻松松把钱赚进口袋,说起来他确实像富贵闲人——模特也是正经工作,拖着摆了一天造型僵硬的身体,从皮肤科出来,空着因控制饮食而只有蔬菜的胃,回到家,又被小树拖着在江边跑步的痛苦,崔胜澈又懂什么!
手机响起,尹净汉伸手捞过手机,“偷狗大队”的群聊来了消息。
“净汉哥,到家了吗?”夫胜宽问。
“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间夜店——你们谁泄了密?”尹净汉发了愤怒小狗的贴图,用小树做的。
“不是我。”夫胜宽回。
“也不是我。”李硕珉回。
“好像也不是我。”金珉奎回。
“好像?”尹净汉问。
聊天框沉默了一会,金珉奎的消息才小心翼翼地闪出来:“啊,崔总刚刚和我在一起喝酒,应该是我说漏了吧。”
“……少喝点吧你。”尹净汉有点生气。说出他去夜店的事倒没什么,所谓“有事”的朋友却和崔胜澈一起喝酒才令人心寒,他有种被人挖角的背叛感。偷狗大队里的人都是他这边的朋友,大学同学,但最近好像都在隐隐约约说崔胜澈的好话。
他们都知道两个人只是协议婚姻。现代社会居然还有结婚才能继承家业的陈规,有钱人的世界,尹净汉还是不懂。两年只是一个暂时的期限,如果到时候崔胜澈还没能完全继承公司,还会和自己续签。
婚姻是契约,配偶不就是员工嘛,工资是一张没有限额的卡,是个不亏的差事。尹净汉抱着这种简单的想法,一遍遍审了协议之后,和他结了婚。第一年都相安无事,有序、礼貌、界限分明,但最近崔胜澈有点越界。先是总在询问他身边人自己的行踪,在不该出现的时间晃到自己眼前,今天又直接把自己从夜店里拎出来了。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和别人的绯闻就突兀地传进自己的手机里,他还没问罪;又约走自己的朋友,要不然也不至于自己喝酒去。想到这儿,尹净汉的手腕就隐隐作痛。
“哥去喝酒了吗?”崔韩率在群聊里问。
“八点钟的消息和定位,确实有一位未读。”尹净汉回复,“不过算了,我已经在家躺平了。”
“啊~看到了。我今晚没事,哥要喝酒的话,下回可以叫我。”崔韩率回复。
“……”夫胜宽打出一串省略号,“约你得给你打电话,消息你是看不见的。”
这个滑稽的群名来源于小树。尹净汉以前问,他要是和崔胜澈离婚了,小树怎么办?虽然是崔胜澈给他养的,但毕竟自己现在的一切,都属于他,小树也不例外。金珉奎轻松地说那就偷狗,于是群聊就这样被命名——谁知道金珉奎“背叛”得最快,和崔胜澈喝起酒来了。
咚咚。浴室响起门声。
“怎么了?”尹净汉问。
崔胜澈说:“我忘拿衣服了。”
“你等一下,”尹净汉从浴缸里站起来。过了很久,“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