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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只是一个群体,是送人往生的引渡人,而非只是守在奈何桥边兜售鬼火靓汤的老妇人。
每天我都要在桥边和每一个往生的亡魂解释,并且,每次都被面容无比慈祥的“老妇人”轰出去。
我在地府度过了漫长的时间——说“漫长”似乎也不恰当,没有日月更替,四时轮转,自然不会有时间的概念。
“老妇人”轰我出去的原因是我对她的称谓,她坚称,她不能被形容为“老”,“婆”也是世人的刻板印象,毕竟我还是个男的呢,尽管我只是来这里兼职了几百年,算不上职业“孟婆”。
她确实以美丽的样貌出现在桥边的客栈里,皮囊是随她心意变换的。相比于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来说,我们确实“老”,弹指一挥间就是几百年了。
今天的往生名额发放完毕,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我们一起打扫这间客栈,我挥舞着扫把,扫得筋疲力尽,“人间已经现代化了,我们地府也不必如此守旧,把这间客栈改成便利店怎么样?最好再搞一台扫地机器人来。”灰尘呛得我嗓子发干,有些口渴,我舀了一碗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咸了。”
她啧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咽下了一些骂我的话,“净汉哪,那你去给阎王大人写份申请报告嘛,要他批点经费下来——还有,虽然你没有凡人记忆,孟婆汤也不能那么喝的。”
“为什么?”我耸耸肩,“我还能忘掉本不存在的东西吗?”
“煲汤的食材有点贵,我们部门经费紧张哈。”
“……”我默默放下汤碗。阎王脾气不太好呢,几次上报经费紧张的报告都被他一把冥火烧了,要我们开源节流,自己想办法。于是我和她就一直守在这座建了至少两百年的客栈里,桌子不平、椅子瘸腿就垫亡魂随身带来的名牌——再小,也是块木头。
反正一过此桥,往事烟消云散,他们的名字也就不再重要了。
我眼前的这位同事名字叫作春姬,没有姓氏。在地府工作的人一般来说分为两种情况:不入轮回的和不得入轮回的。春姬属于前一种情况。她死在五百年前的李朝,生在穷苦人家,从出生就被溺死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貌,也没有太多关于人世的记忆。
阎王大人对这些婴魂格外开恩,允许他们优先选择自己的去留,甚至可以直接投胎为人——要知道,转世为人是稀缺的资格,一般来讲,前世修德行善、福缘深厚之人才可以继续投胎做人。但春姬选择了成为孟婆,待在了忘川河边。
她对于人世没有半点留恋,毕竟属于她的短暂的记忆中只有水和无尽的泡沫。她爱变作貌美的女子,我觉得,她要是能平安长大,会比她现在这样更美好些。
我们会看亡魂们喝下孟婆汤、忘掉前尘的反应,用法术看他们的前世:有人痛哭流涕地喝下孟婆汤,不外乎对人世还有留恋;有人喝得痛快,前世大多死得痛苦,刀刃加身,烈火焚之,想尽快忘掉那些恐怖的回忆。
我不知道我在喝孟婆汤时是什么样的,那是不能问的。地府公务员的生前档案都保管在档案馆,只有经过阎王的批准才能够获得。阎王只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净汉,有没有姓氏,生前又是何人,什么时候死的,一概不知。
关于我的样貌,那还是前两年业绩出众,荣获了“最佳引渡者微笑鬼使”称号的时候,阎王给我的嘉奖。他随手丢给了我一幅画像,说那就是我生前的样子。
那是一幅古画,画上的人正倚在一棵桃花树下,仰头看着纷纷落英,桃红的花瓣落在他的衣袍间,看打扮,是古时的贵公子——看来我也死很久了。
春姬说我生得好看,唉,真是红颜薄命。我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是好看。春姬说虽然她岁数小,但是死得早,是前辈鬼,不说敬语就算了,还叫她小屁孩。我们两个没大没小惯了,毕竟这几百年来,都是彼此唯一能说得上话的魂。
不得入轮回的人是犯了大罪的,不能走奈何桥。命格部的主管跟我们有工作上的往来,他会告诉我们,有些在人间作恶的亡魂会在地府里服刑,赎罪之后才会有轮回的资格,可选择的命格也只是飞禽走兽。
我们觉得大快人心,在人间作恶的人总是觉得大不了一死嘛,随意就能够残害别人的生命,却不知死亡才是可怕的开始。刀山、火海、拔舌、油锅,等等,确有其事。
但也有一种例外,自戕之人也不入轮回。转世为人的名额紧张,随意放弃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够转世,由阎王说了算。在地府变成996打工鬼,也不错。
我干完了活,正打算回房休息时,忽然听说地府的档案馆着火了。
“着什么火?冥火怎么还能把自己烧了?”我很疑惑,地府处处是冥火,防火措施一向不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冥火点了地府人。
春姬叫我别墨迹,我俩飞速舀了忘川水,骑上鬼火摩托,前去档案馆救援。我们离水最近,兼职救火员。
档案馆已经飘起浓重的黑烟,但幸亏所有人反应迅速,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可是,档案被烧是大罪。这是所有亡魂和人世唯一的联系,是论功行赏、论罪处罚的凭证,不能一笔勾销。
档案馆的同事飞来飞去,往出抢救那些卷宗,在渐渐平息的烟尘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档案馆的馆长,崔胜澈。
衣服已经被烧破了,能看到他衣衫下若隐若现的健壮肌肉,他长得帅气,但我却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对我冷冰冰的,好像我得罪过他一样。
他不仅有姓,还是庆州崔氏贵族的后代。这样显赫的家世门庭,他死后怎么会留在地府当公务员呢?
“需要帮忙吗?”我拎着水桶,问他。
崔胜澈回过头,好一张帅气的黑脸,是被烟熏的,“不必了,多谢你。”
又是这样冷漠。但我这人很奇怪,他越不理我,我就越想去帮他,然后让他觉得“哦,原来我对他的一些不知来由的坏印象,竟是我心胸狭隘了”——谁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呢?兴许是听说了一些关于我的议论。
我也听说过,我好像是有罪之人,但是我却没有被投入地狱服刑,看来罪过不重。
于是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帕沾了点水,递给他说:“你先擦擦脸吧。”
“这些档案如果能用现代一点的保存方式,就不会损失这样惨重了。”我补充道。
他接过手帕,“嗯,我已经把他们录入电脑系统了,这些只不过是纸质存档,没有关系。”
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档案馆着火这件事总要有人担责任,他身为馆长首当其冲。
“火究竟是怎么着起来的?”
“我还没有调查清楚,不过这是我们档案馆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跟他说些什么,于是转身往回走。这个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搬出来的档案四处乱飞,急得那些同事也跟着它们如落叶一般飘飘散散。
好巧不巧的,有一张就落在我的眼前。机密不可泄露,但是这种意外不算,也没有给我闭眼的时间啊。我看到了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是我的样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华城尹氏净汉”。
我快速把那页档案对折,闭起眼睛,塞到了崔胜澈的手里。“我…我可没有看啊,到时候你得在阎王大人面前给我作证。”
崔胜澈接过档案的时候,他的手指似乎是不经意碰过我的手背。我忽然有一种微小的感受,痒痒的,沿着我的经络,一路向上,形成我脑海中一个跳动的火苗,闪过了一帧画面,我好像看到那棵正在飘落花瓣的桃花树了。
崔胜澈沉默了片刻,只是“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是同意还是没有同意。我有一种预感,他一定知道我的前世,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过,他对我的冷漠绝对不像是没有来由的,而且他必须要守住这个秘密。
我很懂规矩,不会追问,但是他总是对我这个态度,怪怪的。“算了,我跟你一起到阎王那儿去吧。我感觉你好像很不喜欢我,到时候别再让阎王给我降罪。”
崔胜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一句话,“我对你既不是特别亲密,也没有特别讨厌,就只是同事而已。但你对我没有边界,我不太喜欢。”
他真能记仇。我在兼职当孟婆之前做过一阵阴间使者,就是去收人间亡魂的。那个时候他也是阴间使者。有一次我们结束了工作去聚餐,我喝多了酒。听同事说,我好像对他耍了酒疯,不过我是不记得了。
这事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可真小气啊。
最终我和他一前一后地往阎王的府邸走去,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