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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27
Words:
3,317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02

【彬嘉】刺

Summary:

不必在独特处寻你,尘世中便可感知你。

Work Text:

赵凡嘉右手的无名指指腹上扎了一根刺。

没有碰到的时候并不会疼,道林纸算不上太平滑的表面打磨着他的指纹,直到他翻过书页,才感觉到指尖传来急促而又尖锐的疼痛。

 

他和郑艺彬约在日落前的一小时见面。

天气预报显示下午要下雨,可直到此时别说见到雨水,连暑气都不见稀薄。热气趴在他身上不愿松手,长袖上衣之下闷出了一层薄汗。

约定见面的咖啡厅逐渐进入视野,玻璃窗上的大片反光褪去了室内的颜色,不规则的色块在窗外填涂成一幅抽象派油画,但他还是一眼就在画上看到了属于他的那一笔。他远远地看到窗后吧台旁的郑艺彬,坐在临近拐角处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他越近看到的人影越清晰,直到他走进咖啡厅,室内的冷气强势地击退了蛰伏的热意,眼中的色块才终于恢复了完整的色彩。

开关门声唤来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郑艺彬弯起眼睛朝着他笑,他便顺着那眼神走到尽头,坐在郑艺彬身边,那个最里面的位置。

“喝点什么?”郑艺彬问,吧台上放着的是喝掉四分之一的正常冰咖啡。

“这个,”他用两根手指弹了一下塑料杯身,“新品,不好喝,别点。”杯身上挂着的水珠,被一弹就四散逃开,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阵雨。

赵凡嘉抹了下溅到裤子上的水珠,没留神手指上的刺在布料上蹭了一下,那种恼人的触感又从指尖传来,在身体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胆子好大啊。”他没有尝试新品的胆量,掏出手机点了常喝的一款拿铁。

前面的玻璃上倒映着两人浅浅的轮廓,他从影子里看到郑艺彬转向他的侧脸。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似乎并不比周围其他人的交谈声更清晰,或长或短的语句塞住了他的耳孔,他看着玻璃上映着里的郑艺彬,好像比身边这个立体的可触摸的郑艺彬更真实,也更安全。

“啊,我咖啡好了。”他打断郑艺彬,去岛台取回他的那一杯。杯身极快地爬上一层水汽,冰块传出的凉意压过手指的热,无名指上并不明显的异物感也被暂时搁置。

他打开喝了两口就放到吧台桌面上,手指上的水却无处可擦,只好把右手攥成拳,指尖上的水也抹到手掌上,在挤压和摩擦之中一点点干涸。弯曲的手指扯动包裹指甲的皮肤,五根手指中有三根带着肿胀半愈的伤口,这样的蜷曲须得让皮肉都慢慢适应这种程度的伸张。坏在他一向没什么分寸,拉扯到连接处的皮肤也没能及时停手,险些让指甲都脱离皮肉的保护,这种可以称之为疼痛的感觉才是他所习惯的。

如果指甲足够锋利能够割破掌心,流出来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快点擦擦吧。”郑艺彬说。

手中被塞入一张纸巾,即便此时他已经不需要了。

“你看,”他摊开右手手掌,用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就举到郑艺彬面前,“这里扎了根刺,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扎的。”他用拇指和小指夹住无名指的指尖,柔软的指腹被捏得隆起。“刚才出门之前我弄了半天没弄出来,左手实在是不方便。”

“我看看。”郑艺彬去托面前的这只手,刚刚触碰到就惹得赵凡嘉下意识一缩,两人的动作撞掉了挂在吧台边缘的透明雨伞。

雨滴紧跟着噼里啪啦地摔到前面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天色浓得像倒灌的深海,街边的路灯、店铺的门头灯早已亮起,斑斓的光照在玻璃窗外的雨珠上,照亮了数不清的微小世界。

赵凡嘉看着天黑后窗子上更清晰的人影,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条金鱼,游弋在这个巨大的鱼缸里。如果记忆真的只有七秒,那是不是有很多事情一甩尾巴转个身就可以忘记,那些开心的事、难过的事、爱的人、憎的人,只要咕噜咕噜吐几个泡泡的时间就能统统抛在脑后。如果连身旁的人也变得陌生,那些亲近或闪躲都能成为平常,就能再甩甩尾巴心安理得地生活在鱼缸里,任外面是风是雨是雷是电也都与他无关了。

“坏了,没带伞。”出门的时候还称得上是个好天气,他偷了个懒没拿。

“那我送你回去。”郑艺彬捡起掉在地上的伞,又重新挂回桌子边。

“不用,我打车回。”

“你打车也不送到家门口,下了车还要淋雨。”

拗不过郑艺彬,赵凡嘉暂时接受了另一条金鱼跟他共用同一个鱼缸。

 

等到离开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叫到的车已经停在路边,赵凡嘉提着一个袋子走到郑艺彬撑起的伞下。晚上起了风,雨丝轻飘飘随着风缠到他脸上,气温倒是降了不少。

郑艺彬拉开后排的车门示意人先进,赵凡嘉弯下腰钻进车里,手上的袋子在腿上撞了一下,里面装着面包的塑料包装袋发出“哗啦”一声。

很久没有两个人坐同一辆车回家的机会了,要说日子也并不算太久,只是各自或是忙着或是无事可做,惹得一种名为“感觉”的东西又在欺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过了比现实更长的时间刻度。

郑艺彬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吵闹的风声车声笛声人声一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驱散了突如其来暧昧的沉闷。他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到身边的人已经靠着椅背合上双眼,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他难得短暂地放空,在那些杂乱的声音中寻找赵凡嘉的呼吸声。

那些呼吸声简单又模糊,像细水慢慢淹过他耳朵。他再没转头,却忽然在这个不动声色的时刻、此起彼伏的声浪里想得清楚:他还想要更近。

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被倚靠的雨伞沾湿的裤管也已经变得干爽,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没有了非要送人回家的理由,郑艺彬只是站在一边扶着车门,看着赵凡嘉挪下车。

他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离开,手下撑着的车门突然被关上了。

“走啊。”赵凡嘉摆了一下手,“上去待会儿。”

郑艺彬从善如流。

地上的积水深深浅浅,聚成几滩月光、几滩灯光,又像碎了一地的镜子,须得小心避开。赵凡嘉领先身边的人半步,跨过一个水坑,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他家。

这条路郑艺彬也再熟悉不过,当初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来帮了忙,家里陈设的布置也有一部分出自他的手笔。更近一些的日子,他们在这里对过戏练过歌,吃过彼此做的饭,喝过从附近超市里买回家的酒。也会有闭上双眼抱住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的时候,皮肤的温度比这个季节暴晒在烈日下更灼人。他的手盛接不下所有眼泪,只能落在衣摆被撩起的腰腹上。额头、鼻尖、嘴唇,都曾不负任何责任不计任何后果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温度,这种不同的存在让人安心,让人满足。

所以每次离开时,他也不曾回望过“嘭”地关上的家门,反正下次再来,还会有人在他敲门之后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迎接他。

对吧?

对吗?

在他两次自作主张跑过来都没敲开这扇门之后,这是他第三次过来这里了。

“嘭。”

郑艺彬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对上刚把家门关上的赵凡嘉的眼睛,藏在长长的刘海后面的眼睛。

房间里还没开灯,窗户只收留了一点点月光,并不足以把人照亮。郑艺彬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视物的痛苦,在这样一个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刻,他既看不清人的躯壳,也看不透填充躯壳的灵魂。

他几乎要跪下求饶了。

“发什么呆啊。”赵凡嘉先别开视线,打开客厅的灯,柔和的暖色自然光落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又映在玻璃窗上。

两条金鱼又被装进了同一个鱼缸里。

郑艺彬跟在赵凡嘉后面洗了手,轻车熟路地翻出一只指甲剪。

他把人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右侧,“手给我看看。”

赵凡嘉把自己的右手放在郑艺彬手上,掌心朝上。现实中,还有什么时候会像这样把一个人的手郑重地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在这儿。”他用拇指指尖点了一下那根细小的白色短刺。

“看到了,不要动。”郑艺彬捏住那根无名指的指腹抬到自己眼前,指甲剪左右找着角度。他低下头,自己的影子笼罩下来,四处都躲不开。

他干脆挪了位置,蹲坐在赵凡嘉正前面,淡淡的影子洒在身侧的地面上。

拔出一根小刺没有想象的轻松,郑艺彬慢慢地呼吸着,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其他皮肤,力道太小又根本夹不住,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尝试。

赵凡嘉倒是不因为这件事紧张,手也没有抖。他看着郑艺彬毛茸茸的头顶,没做发型的头发乖乖地垂着,有些长了,长到一低下头就会完全挡住眼睛,不得不三番两次被手指穿过发根撩到头顶。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压住郑艺彬即将再次垂落的额发,偏硬的发丝从他的指缝中翘起来,像一簇呆毛。

郑艺彬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像是要投身什么伟大事业,生怕因为别的人别的事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哎、疼……”赵凡嘉没忍住抽了一下手,指甲剪的刀刃刮过指腹,这一下反而生了痒。

“没事吧?”

郑艺彬捉住那只缩回去的手,“等一下,还没夹出来。”

指根、骨节、指腹、指尖。手指被工工整整地摸了个遍,惹得另一只手几乎要松懈了。赵凡嘉这才咂摸出了缘由,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并不是因为今晚吃药比平时迟了一个半小时。

郑艺彬没再弄疼他,动作慢得像一尊跪姿雕像。他倒是把视线从手上移开,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正在被充气的气球,不知道再抽拉几次打气筒才会爆炸。

再一次。没有。

再一次。还没有。

再一次、再一次……

“好了。”郑艺彬宣告这场跋山涉水的拉练终于结束了,他吹了吹赵凡嘉的指尖,确认没有在这只手上留下更多的伤口。

赵凡嘉收回抚着郑艺彬头发的手,就听到面前的人毫无逻辑地开口:“你这根手指,差点就要戴上戒指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抽回手,看着还支着一条腿单膝跪坐在前面的人,“没机会戴了。而且,”他站起来,“戒指戴左手。”

“……那还有新娘。”郑艺彬也跟着站起来,脚有点麻,头也有点晕。

赵凡嘉没忍住笑了两声,“新娘好像也是左手。”

看吧,又是人类赋予的一些各执一词的意义。赵凡嘉看到窗户上映着的轮廓,两条金鱼的影子贴在了一起,就像从没遇到过天敌,也从没生过罅隙。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转身看着郑艺彬,犹豫着、在等什么游过来。

“我可以留下来吗?”郑艺彬先开了口,“至少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