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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27
Words:
5,894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264

长痛短痛

Summary:

只为了贴标签玩的霸王别姬(也许)故事,请不要认真,看个乐呵吧~

Work Text:

 

正是大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四处都晒得滚烫。此时刚放了午饭,学徒们每人分得一只窝头,半碗菜粥,各自在阴凉处歇息,横七竖八地坐了一地。蒋志清心里有事,胡乱填了个半饱,仗着身量小,腾挪灵活,伶伶俐俐地就越过了旁人。他正要矮身跳上后窗,一条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骂道:“你这混球,又要去哪?”

蒋志清头也不抬,压低了声音赔笑道:“我还是不放心,去后边看看。”

“哼,你可当心着点吧,可别着了他的道。”

“哎。”蒋志清应着,实际却是极大的不以为然。暗想:他细皮嫩肉的,让饿上这么几天,估计爬都爬不起来。再说自己去看他,他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又有什么打紧?

一面想着,脚下跑得飞快,眨眼就到了柴房。这地方专为关禁闭而设置,四面都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大锁,只在墙角留狗洞大小一块门板,只供送饭之用。蒋志清蹲在洞前,试探着伸手敲了敲门板,喊道:“季新,是我,我来了!”

没人回应。蒋志清又把脸贴近小门,接连喊了好几遍,这才听到一个惊喜交加的沙哑的声音:“师哥,真是你吗?”

蒋志清把板子移开了一小条缝,里面的人会意,立刻也用手去搬,很快便将门洞掀开了大半。借着阳光,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灰头土脸,饿得两颊深陷,却伸出头来,高高兴兴地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喜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蒋志清示意他小声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窝头。对方的确是饿得狠了,眼睛顿时放出光来,捧在嘴边,却没有立刻下口。

“给了我,你吃什么?”

“不用你管,你吃就是了。”蒋志清轻笑,顺势坐到了地上,看他犹豫着,品尝山珍海味似的啃那窝头,五个手指都沾满了泥土,脏兮兮的。原来里边暗无天日,只能靠手摸索,连指甲缝里都脏污了。他想到这一层,竟有些同情,却不肯直接表现出来,居高临下,师父似的问:“知道错了吧,以后还敢不敢?”

原来汪兆铭原本是师兄弟里技艺最好,最受宠爱的一个,前几日却偷跑出去,不出半天就被抓了回来,痛打一顿之后关进柴房。蒋志清与他一向交好,这才趁午饭的时间前来探望。而蒋志清又是个拧巴的性格,见他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又没勇气做的事,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鄙夷,说话间不免落井下石起来。

汪兆铭却不懂他的心思。一下子不吃了,抬着眼睛看蒋志清,竟是毫不犹豫:“敢。”

“你可真能逞英雄。”蒋志清说,“我不来,你是不是就饿死在里边了?”

“死就死,死有什么可怕的。”

他原本以为汪兆铭看上去弱不禁风,也就是仗着别人看重他才胡闹,饿一顿也就怕了,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硬气,因此听得呆了。蒋志清一向有些瞧不起他,但他还没活够,易地而处自己是说不出来这话的。愣了半晌,方说:“我看你就是嘴硬,比驴都犟。我可见过死人,饿死的满脸青白,肋骨都突出来,肚子鼓得老大,多可怕!还有砍头死的,肉还连着,满地都是血,一直流到脚底下。”

汪兆铭听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打了个哆嗦,绷着脸继续吃那窝窝。他的确没有静距离看过死人,街上但凡有饿殍,他都是远远地避开,不忍往那边多看一眼。蒋志清见他怕了,高兴起来:“怎么样,还说不说大话?”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伸了一只手出去,拍了拍蒋志清的脚,蒋志清附身把他的手抓住,只听汪兆铭说:“谢谢。”

蒋志清心中得意,脸也红了,故意说:“你可别再让关进来了。”

汪兆铭不答,推了推他:“快走吧,一会该有人来了。”蒋志清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一骨碌爬起来,眼看就要离开了,又回过头来看他。汪兆铭朝他挥手,他才飞快地迈开大步,从来时路跑了回去。见他走了,汪兆铭才慢慢地挪下板门,靠在墙壁上,眼睛大睁着注视屋里的黑暗。其实,他也怕死,但一想到世上有比死更宝贵的东西,好像就能把现实中的惨状脱离开来,为着那个概念去死了。他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

他骨架子比旁人小,长相清秀,天性又是个活泼热情的,常被叫去演花旦。演着演着,名气渐渐大起来。再后来,就打仗了,但戏班子还是照样,任凭外面怎么哭天喊地,血流成河,他们仍是一派歌舞升平。他在台上转着,转着,趁其不备抽出了蒋志清腰间的刀,朝自己脖颈上虚虚一抹,颓然地倒在地上。头接触到地面,耳边尽是叫好声,梦似的场景,华美的念白,恍然间,居然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

在后台,两个人忙着卸妆,换衣服。汪兆铭在镜子前坐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的脸,忽然说:“我不想唱戏了。”

顶着蒋志清的眼神,他严肃了语气:“我想,国难当前,咱们应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蒋志清扬起一边眉毛:“你就是看今天演得成功,才故意来扫我的兴。”见汪兆铭不言语,又说:“天塌了也自有人顶着,你我不过是小老百姓,混口饭吃罢了。”

他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我都自刎了多少回了。”

“你这个疯子。”蒋志清出现在他椅子背后,把两只手垂在椅背上,忽地变了个表情,似笑非笑地说:“求你不要死,好么。”

汪兆铭好笑之余,听他语气认真,心里像一座老钟被当地敲了一下,响亮亮的,忍不住问:“我死了,你不痛快?”

蒋志清却不答,颇为神秘地一笑,对着镜子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么好看的人,要被埋在土下,不见天日的,多可惜啊。”

汪兆铭“啪”地一声挥开他的手:“别犯混,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的。”蒋志清的手指替他整理衣领,一边说:“我们能有什么能耐,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街上死人多得去了,不缺你这一个。”

“当年你告我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师父要是大发雷霆,真把我打死了,你会不会愧疚?”

蒋志清严肃了表情:“你又来,都跟你道过多少次歉了。”汪兆铭不理他,自顾自地摆弄他那些金钏银冠,悠悠地说:“当时我跑到街上,因为不认路,四处瞎走。到了一座茶楼外面,不知是什么事情,到处都是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实在好奇,就跟在别人后边听。”

“哟,这倒新奇。”

“是啊,在场的人虽多,却都闭紧了嘴,鸦雀无声。我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是个进步人士,留洋回来的医生。他说中国的问题不只是改朝换代就能治好,而是要改换国民的精神,我一时听不懂,但心里觉得是好事,所以听得呆了。”

蒋志清侧过脸来,惊讶地说:“所以你是听完了,才……”

“我无事可做,于是就停下来,站在门外边听。唱的也是《游园惊梦》,但是我还在想着原先那个人,什么也没听进去,手牢牢地握成拳头,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向了脑门,然后越来越清醒,想跟他一样地喊些什么。再后来,他们就把我抓了回去。”

这些话,是他头一回原原本本地告诉蒋志清。原先知道蒋志清告密的时候,曾经恨极了他,恨中又带着对他的恐惧。身边居然是这样的人。人是复杂的,如果全然的好,或一应俱全的坏,就好解决得多。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汪兆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拨弄冠上的坠子,用天真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

“我应该做点什么的。霸王别姬这一幕,如果虞姬最后没有死,但是一事无成地苟活着,根本就不成戏,是不是?”

蒋志清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合上门,悄悄地走了出去。

又过了些时间,汪兆铭找到他,见面就笑眯眯的,一派和睦。像小时候那样挽住蒋志清的手臂,前后晃了晃,说:“咱们办个义演吧!”

蒋志清默默地抽了抽手,但他抱得死紧,于是临时改变策略,扭身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张嘴便是:“师父不会同意的。”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正义的,他应当同意!”汪兆铭清了清嗓子,“我要像那位先生一样,叫醒更多的人才是。放出单子,就说明天下午三点梅花园里,只要站得下,任什么人都可以来,我们不要票唱给他们。”

蒋志清思索片刻:“唱完了,你再演说。”

“没错!”汪兆铭说,“我已经想好了,一切都交由我安排,现在能不能成,只要师哥的一句话了。”

蒋志清哼了一声。“这时候叫上师哥了?”人求人说话都好听。

“哪儿啊,你一直都是我师哥。这些年要没有你,我早饿死了,哪还有今天呢?”汪兆铭陪着笑脸,指头轻轻揉捏着蒋志清精瘦的小臂,一路往上摸,蒋志清抓住他的手:“你得确保,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事很危险……”

汪兆铭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抹脸,露出两只小鹿似的眼睛,亮得如同寒星:“干这事都有风险,这没法子。我早都想好了,出问题都由我一人承担。”

他暗想:说得好听,这事一出,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汪老板跟蒋老板是革命党了。这也是政府衰微,无力他顾了,要放在前几年,可真是掉脑袋的事。况且他们的那帮子贵客,老戏痴全是保皇派人士,汪兆铭要讲的话,他们想必不会爱听。可是即便是他这样对政治不太上心的人,近日里也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想到这里,蒋志清倒也觉得可行。便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也去就是了。只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擅当着人讲话,也没什么警世良言可说。无非就当片绿叶,来衬你这朵红花咯。”

汪兆铭赧然:“别这么说。没有你,我还真没胆子一个人去呢。”

他这样子半是高兴,半是羞恼,看着实在可爱。蒋志清把他搂在身前,替他掖了耳鬓的头发,得意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等将来过上舒坦日子了,我就把你关起来,叫你脱光了,只给我一个人唱。”汪兆铭闭起眼睛,哼了一声,昂着头说:“我身价很贵。”

“好说。”蒋志清笑道,“我拼命赚几年,足够你在家里吃!怎么也亏待不了你的。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来的人比他们预期的还多,一共三层的小楼,前排十来张桌子都坐满了,后排的观众只能站着。提前找好的人分散在两侧维持秩序。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此刻也有条不紊,十二分的得心应手。被台下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汪兆铭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和自在,心想:大约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一场完毕,掌声欢呼声雷动。汪兆铭朝蒋志清使个眼色,拉着他躬身行礼,道:“诸位今日到场,是我们的荣幸。烦请稍等片刻,我还有几句话想与诸位说。”见人群骚动起来,他不慌不忙,笑意盈盈地朝台下作了个揖:

“若是听得,您就留下来听;若是听到半路,不服我的说法,到那时候再一拍桌案,愤然离座也不迟。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来的观众本就对他十分钟爱,这么求情,便真的鲜有人离去。

汪兆铭和蒋志清闪身进了幕布后边,不过数分钟,已经把脸上的油彩尽数洗去,换上了一身西装,俨然上流知识分子的情态。汪兆铭站于台前,清了清嗓子,毫不紧张,把事先想好的语言朝台下一一托出。

蒋志清离他最近,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容。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看着十分精神,做得个好背景板。汪兆铭说道:身边这位,想必诸位也熟知了,正是我的师哥。”之时,他才接了话筒,说句:“你们好。”

场上气氛越来越好,说到激愤处,几近要流下热泪,握拳高呼起来。蒋志清心中激荡,忍不住朝着身边人看了一眼,原来有的人天生就善于言辞,无论日常生活怎么样,在人前永远是耀眼瞩目,视线中心。

他半是嫉妒,半是沮丧,还有一点凿壁偷光般的骄傲。借着如此心情,朝台下扫了过去,打眼却望见出口门廊前,有个别人行踪诡异,在互相耳语些什么,顿时警觉起来,手背暗暗地在汪兆铭身上一碰。二人何等默契,汪兆铭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消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正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功败垂成,算什么好汉?一种非我不可的迫切的心情攥住了他。于是一咬牙,继续讲下去:

“……正是基于此,我们才更应该团结一致,为着国民共同的福祉……”

两批军警,特务分开人群,从两面朝着台前潜了上来。在紧要关头,他心中涌起无限的豪情,握紧了话筒,也不顾使劲拽他的蒋志清,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在他们就快接近的紧要关头,汪兆铭摸出一把手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威胁道:“别过来!”

“你疯了吗?”蒋志清咬牙切齿。

这时候,他忽然扭过头来,极其悲壮地望了他一眼,似乎要在里面传达许多精微的感情。随后,不出所料,只见汪兆铭抿起嘴唇,闭上眼睛,手指扣向了扳机。

他预想中的黑暗和鲜血都没有出现。早有准备的蒋志清立马拉开了他的手,那一枪因此打偏了,斜斜地穿过前排的坐席,人群吓得四散逃窜。汪兆铭还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之中,感到被扭过的手腕一阵一阵的疼痛,觉得空落落的,说不出话来。只听得蒋志清骂他:

“混蛋,你真把自己当虞姬了?这办法太笨,你死了倒好,要我如何自处?……”

后台。

“堂堂知识界精英,天津卫数一数二的名角,汪老板!”蒋志清气得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给日本人唱戏!亏你还是个爱国青年呢,搞出这种名堂?”

汪兆铭的脸上涂满了油彩,因此也看不出神情,他显然不是一拍脑袋才做的决定,不像蒋志清那样激动:“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你答应了,败坏的也是我的名声!你不顾自己无所谓,想没想过我要怎么过活?”蒋志清把报纸卷成卷,犹豫了一下,直接砸在了汪兆铭面部。他已经收了力道,但这一下还是很疼,报纸卷啪地弹开在地上。汪兆铭眉头微皱,仍然坐在原地,也不生气,耐心道:“我想出办法来了。”

蒋志清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踱步,任别人给他带上行头。伸手理了理两旁的胡须,气消了几分,方说:“要你那办法有什么用,现在大家都在一条沉船上,只好抱在一起划水,好歹能死得慢点。”

“不是的,他们之中也有好人,也是真心热爱京剧。”汪兆铭柔和地说,“给他们唱,不算亏。既然硬碰硬打不过他们,或许其他的方式能行,既然有这个可能,就该去试试。”

“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可你就懂吗?”

“别的我都不关心,只一件,我是个中国人。”

“难道我就不是吗?”汪兆铭拔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我也恨他们!但是事已至此,又都拿不出主意……”

蒋志清抱着双臂,冷冷地在一边看着他。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辩驳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像更加沉闷,吵着吵着就不吭声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汪兆铭见状,反倒不依不饶起来:“你不就是看不起我吗,好啊,门也开着,你愿意走就走好了!”

一张黑白的悲剧性的面容转向他,这个时候,琴鼓恰如十分的响起了。汪兆铭一甩袖子,昂首挺胸地上了台,其他人连忙一窝蜂地跟着去了。此时有人从后边摸上蒋志清的肩膀,劝道:

“哎哟,蒋老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志清阴沉着脸,板着面孔说了一句:“滚。”

来人讪讪地退下了。他站着喝了一杯冷茶,心里却也没什么主意,憋一肚子火,可也没人发泄去。举着杯子想了又想,抬手往地上一掷,地上铺着厚毯子,没碎。他把它捡了起,重新掷了一回。这回磕在桌腿上,从中间断成了三截。

旁边人大气也不敢出,猜想他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但见他行为异常,生怕给气走了。台上倒有条不紊,已经唱开了。那人战战兢兢地问:“该上场了,您……”

蒋志清不言不语地走了上去。一边唱,余光还观察着台下,果然坐满了穿军装的日本人,倒是一声不吭。这戏他已经演过了太多遍,别说观众不同,多到即使给他们叫到外国去演,也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以不经思考地做完。

他觉得自己恍恍惚惚,正被这场大戏牵着走,像一根系好绳子,底下装轱辘的玩具,别人拉一下,就往前走几步。蒋志清仔细地看为首的军官,每看一下,心里边就像给针扎了,却无法自控地看了又看:小胡子,小眼睛,跟中国人那么像,可就是明明地穿着人家的军服!接着有些绝望地想,天啊,我真在给日本人唱戏了!我的家人曾经还叫他们扔下的炮弹炸死过呢……

天气不好,黑压压的,一副要下雨的前兆。或者说,剧情进行到这一步了,就应该下雨,可是也只是阴天,一丝水气也没有。汪兆铭不知作何心情,唱得格外卖力好听,嗓音百转千回,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似的。原先蒋志清觉得他扮相好看,今日见了,却怎么看怎么刺眼,眼皮子上飞上去的一抹红衬得眼型流畅,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眉目含情,真称得上绝世佳人,风情万种——

他妈的,这个蠢货,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殷勤的时候!

蒋志清扮的霸王大张了双手:妃子,万万不可寻此短见啊!那虞姬眼波流转之间,计上心来。惊叫一声:是汉军!霸王连忙扭头张望。正在此时,虞姬侧身,伶伶俐俐地抽出了他腰间佩着的短剑,往自己脖颈抹去,音乐猝然停止。

随着砰地一声,汪兆铭倒在地上。同这出戏一样,演了多少回,他就死了多少回。蒋志清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难道过了几年,他还会用曾经那种幼稚的方式赴死吗?他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脖子上有没有血迹。这次他没有出手阻止过,但这一瞬间熟悉的场景让他惊惶起来。他稳住心神,照着台本大放悲声。

到了谢幕的时候,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微笑拱手,然后朝着蒋志清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想出办法了。”

掌声掩盖了他的声音,现在交流是隐秘而安全的。蒋志清一头雾水,问道:“什么?”

汪兆铭几乎露出笑容:“两全的办法。谁也不会有事……”

蒋志清半信半疑,盯着他正不断翕动的,涂满口脂的嘴唇。可是,这时从台下前排的左侧传来了一发子弹,把他的胸口刺穿了。接着,又是一发,打在临近的位置,刺客枪法显然很准,甚至没有波及到旁边的蒋志清。汪兆铭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经面朝下摔在了地上,周身披着精美的绸缎袍子,像一朵被抛到水面上的鲜花,很有一种惹人爱怜的弱小。又因为布料厚重,他轻飘飘地倒下,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会场里乱成了一团,前排的长官指挥着封锁出口,四面八方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蒋志清出了一身冷汗,弓着身子朝后退,竟然没有勇气去查看他的情况。或者说,他潜意识中根本就认为他不可能在这两声冷枪之中存活下去。此时此刻,又有人冲到台上来了,围在汪兆铭倒下去的地方。蒋志清对死亡的畏惧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抓到凶手的渴望,他的腿脚发软,双手发麻,简直不能自己,像被钉在了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