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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的神父行过巷道。他的白裳使他在阳光难以照进的破败小道里也闪闪发亮。
他侧头瞥向径深处的暗角,饰以繁复金纹的白色遮眼缎巾下有幽亮的光一闪而逝。
神父的嘴角感兴趣地勾起。
轻盈地如一个幻梦般,神父在原地消失了身影。
虎杖悠仁一动不动地缩在这个塌陷的屋檐与墙构造的隐蔽角落里已经有一天多了。
周围是没有人住的半坍塌的破烂屋舍,漏雨、漏风,但是总比他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好——
排水沟的腐败臭味、屋檐歪斜淌下的泥水、遍地的木屑墙灰、冰冷而凹凸布满碎石的烂泥地面。
但是虎杖悠仁只是就这么无声息地蜷缩在这里,任凭断断续续色泽奇怪的冷雨将他兜帽没遮住的棕红额发打湿成难受的一绺一绺,呈现出一种狼狈又让人不适的暗红。他就仿佛一块镶在泥地里的石头,或者是路边一丛怏怏的野草。
他并不感到饥饿,也并不感到寒冷。
哪怕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一天一夜都只是披着一身单薄而满是破洞的斗篷在这场秋雨里苦淋。
一只蠕动的软虫慢慢自他脚边爬过,红发少年的眼里依然是无波澜的空洞的泥地倒影。
直到虎杖悠仁的脖颈被一只突兀出现的手死死扼住,他依然维持着这潭死气沉沉的平静——不过是条件反射地挣扎了几下。
那是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但是显而易见地有力——手主人轻而易举的将这个少年举了起来,而因被扣着脖子提起被迫展开了蜷缩着的身体的少年也自然地显露出了他并不单薄纤弱——相反地——健壮坚实的身形。
兜帽随着少年之前的挣扎滑落了,两只漆黑小巧的角显露出来,带着与少年青涩的脸孔截然不同的狞然邪气。
少年被扼住的颈项使他被迫看向了加害者的方向。他空洞的瞳眸在那一刻也控制不住地睁大:是……天使吗。
闪闪发亮的柔顺银发、圣洁干净的纯白长袍、蒙住双眼的精致白缎……
只是感受着脖颈上——若不是他体质特殊——几乎致死的力度,少年又自我唾弃般黯淡了眼眸。不管是谁……他堪称顺从地一动不动,与这死寂的沉沉目光全不相称的色泽温暖的蜜棕色眸子无焦距地朝向来人的方向——不管是谁,杀了我吧。
“哦……很有趣嘛!”似乎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生物的乖巧无害,银发的神父干脆地放弃了对脖颈的桎梏,转而一手拎起了兜帽。
头顶他尚不熟悉的新生的角上传来轻佻的触感,温暖的来自人类手指的热度从尖端裹挟到角根,不含恶意又绝非温柔,像是在品鉴什么稀有的藏品,摩挲着揉捏着把玩着,尚且稚嫩的敏感的幼生角承受不起这样的关注,带动着它的主人一同瑟瑟地发抖。
虎杖悠仁大口地喘着气,源于方才几近窒息后难以控制的生理性条件反射,源于身前人给他带来的强大的压迫感,源于角被玩弄后带来的奇异陌生的瑟缩感与冲动。
他茫茫的棕色瞳眸边缘泛起些微的雾气。
这很好。他很强。
虎杖悠仁被一股恐惧感深深攥住,但心底却因此更带着疏阔的宁静。
解脱了。早该如此。
他以灵敏的直觉判断着眼前的人说不定比他身上的那个……更加强大。
这样就很好。
……是我不该活下去。
最初的来自奇怪法阵的彻入骨髓的痛似又开始隐隐浮现,眼前仿佛又呈现出那片可怕的废墟,鲜血、尖叫、无法自控的身体、来自自身的陌生狂笑……虎杖眸中的空洞愈甚。那个恶魔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苟且偷生。
不是拉着他去看奇怪的黑袍人集会的玩伴的错。
不是那个恶魔召唤法阵的错。
不是给予他这身骨血的陌生双亲的错。
不是想杀死他的守军的错。
是他。
都是他。
「为什么想要杀死我?我也只是一个邪教仪式的受害者。」
「我可以控制他——」
「我要保护你们!」
「我不想要没有价值的死亡。我……想要活着。」
红色。
红色。
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
我不能控制他。
我也不能保护任何人。
我——很弱。
我的“活着”,没有价值。
虽然我很害怕。
虎杖悠仁眼角边滚过一滴小小的水珠。
但是。
他带着杀意向身前这个必定是强者的人挥出注入了他莫名其妙所能操控的最多奇怪力量的一拳——以他现所最赤忱的向死的勇气。
作为邪恶生物袭击了这样的强者——
这样就……结束了吧。
他安心地陷入一片他所以为的“死”的黑沉。
“……”神父自然如虎杖悠仁预料得那般应对的轻轻松松——不如说是根本毫无应对的打算,没有一点来自恶魔的咒力能够沾染他半点衣角——他嘴角的笑容微微抽动,“哈?一个找死的半恶魔幼崽?”
戳了戳昏迷的少年人尚且带着软软肉感的脸颊,他的指尖顿在虎杖眼睫下那道仿佛裂口的纹路。
这个半恶魔身上流淌着熟悉的气息。
五条悟微微扯了扯眼罩。
啊,这好像就是我这次出门要找的东西?
想起那个可以称作灾难的现场,神父神色平静不改,只是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肃杀。
……晚了一步,啧。
“杰——这个就交给你了!”
冷不丁接住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夏油杰身上立刻显得狼狈起来。雨水、泥水、血水……这团东西上尽是这种脏污干透后又被浸湿的反复痕迹。
“哈哈哈!”有着能够隔离接触能力的神父身着一身洁白干净的袍服幸灾乐祸地嘲笑起来。
“这是什么?”
“或许就是之前那场灾厄的罪魁祸首哦。教会不是给我派了那个追查任务嘛。”五条悟轻飘飘的语气带上些许严酷,“好像是咒力不够昏过去了……不然你随便喂他点什么把他弄醒——你不是很喜欢养那种东西嘛——搞清楚他和那个灾厄的关系后直接解决掉吧。”
夏油杰手中倏然一空。
“啊,好像不用麻烦你了,杰。”
觉察到袭来的一团灰影,五条悟轻而易举地飞出术式将他牢牢压制。
“就是这个让人讨厌的气息啊。” 神父直接嚣张地一脚踩上欲逃脱的散发不祥气息的人影,半扯开脸上的白巾,露出一只璀璨的湛蓝眼眸。
他牢牢地盯着这个气质变得截然不同的“少年”。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嘛。嘁。”五条悟又显出些许闲散的样子,只是依然带着抽离式的冷淡。
“哈,又是那个吗——召唤恶魔?”夏油杰的声音泛着冷意,下一句的声音渐低“总有那样的——愚蠢的、人类……”
“杰?”
“……没什么。”
只有没搞清事情就忽然苏醒的上级恶魔在怒吼一声后再次被迫陷入昏迷。
“所以这其实就是个倒霉蛋——要说是幸运儿也不是不行。”
虎杖醒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一个稍显耳熟的声音。他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白袍银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高挑青年——天国?——不,他认出了那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男人。
虎杖悠仁的神情依然处于迷茫状态,大脑带着抽抽的疼痛。
我……还没死去吗?
他抿紧唇角。
“你身上可是寄宿了一个大恶魔哦。竟然是在召唤阵里激活了恶魔的血统,还正好适配到一个上级恶魔成为完美适容的容器——”
“所以!我——我想请求您,杀死我吧。”虎杖微颤着声音打断了银发的男人饶有兴致的话语,语气逐字坚定。
“哈啊?”五条悟瞬息闪现到虎杖身前,不能理解地托着他的脸随手拉扯揉捏了好几下,“原来你之前真的是在找死吗?”
“对于没有接触过恶魔的普通人,或许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法了——是因为那次灾厄吧。”夏油杰对着虎杖的语气带着点怜惜般的柔和,只在提到灾厄后一转而成冷然,“因为那些愚蠢的召唤与愚蠢的应对——濒死的容器会只会刺激恶魔将更多的躯体解放呈现在人间。”
“但是我们可以帮助你——你不需要顾虑这些,唯一有些麻烦的是那个上级恶魔……不过,呵呵,这里有我和悟——我们,可是最强的。”夏油杰语气笃定,随后无奈地瞥了一眼全然没有神官样子自顾自欺负小孩的五条悟,“那个家伙……可快成为主教了哦。我的话,是个法师——你叫什么名字?”
“……虎杖悠仁。”虎杖的眼中冒出一点微弱的光彩,只是依然摇曳不定似将熄灭。
“但是,我真的有活下去的资格吗……在制造了那样的灾难以后。”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那你就要选择那样一死了之吗?”五条悟清楚地听完了那句话,神情一瞬间正经严肃了起来——忽略掉他捏得过瘾的那只手,“拥有天赋的人天生就要背负什么。哈,这是恩赐,也是诅咒哦。神父、法师、恶魔……这个世界上拥有天赋的人没人能抗拒包裹世界的咒力所为的吸引操纵……生命有没有价值?我可没有什么好评说的——无非是看你想选择哪一种地狱——选个自己喜欢点的吧。”他揉了揉少年毛绒绒的脑袋。这里藏在兜帽下没被怎么淋湿过,手感很好——五条悟恶劣地大力多揉了几下,毫无愧疚感地给虎杖留下一头乱毛。
“你是有天赋的人,悠仁。教廷可能对恶魔血统有歧视……”夏油杰再次瞥向这里唯一的神父,“但是我不会。法师不会。半恶魔,很不错的血脉天赋,你身上的那个上级恶魔也值得利用——你对身上的那个有什么了解吗?”
五条悟嘴里嘟囔的“你原来不也在教廷干活……”之类的话语全然被夏油杰无视了。
“其他的我不了解,”虎杖低声回答道,“那些人……叫他‘宿傩’。”
沉默了一瞬,响起五条悟的笑声:“竟然是宿傩吗……哈哈哈——教廷那些蠢货,说着要好好分开封印,结果就这样送到了邪教徒手里?是有名的大恶魔哦,真是辛苦了,悠仁。不过以后嘛——就有你五条老师啦。来,悠仁,叫‘五—条—老—师——’”五条悟注视着虎杖,笑容戏谑轻佻,眼眸却温暖而明亮。
对于悠仁来说,之后是梦幻般的生活。
拥有了亲切可靠的两个强大师长,体内的恶魔也被压制得无法作乱。
明亮宽敞的豪华房屋、美味可口的饭食、认真的教学、愉快的玩乐——包括半夜被五条悟大摇大摆带着飞到神殿门口去偷摘水池上的夜光莲,被五条悟亲昵地搂着看各种奇奇怪怪(包括辱骂教会的小册子)的图书,和夏油杰养的小恶魔玩捉迷藏,被五条悟和夏油杰换上各种各样两种不同风格审美的衣服……
“悠仁,你要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和老师一起行走在有趣的地狱哦。”
“你并不弱小,悠仁。”
我——确确实实可以做到!求死的我只是懦弱的逃避者……我确实弱小,因而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他人。
自幼时爷爷死后一直孤独至今的他终于有能力再次露出幸福纯粹的笑容。
五条悟看着微笑的虎杖,拍了拍友人的肩膀,同样愉快地笑着。
…
……
五条悟骤然睁大蓝眸。
与好友的相处如幻影般消散,眼前依然是那处破败的景象——包括手里提着的那个虚弱的半恶魔。
记忆制造?
他迅速自那种几乎沉浸入虚幻记忆的沉溺感中脱离。
这些奇怪的源自恶魔天赋咒术的虚幻记忆完美而黏腻缠绵地缠绕着他本来的记忆,几乎完全交融而入难以辨别——就如同一切都确确实实存在过。
五条悟神色沉沉。
杰……
哈。他自己早已在六年前成为主教,而夏油杰也早已——作为被通缉的人物藏得不知踪影。
尽管理智清楚地认知到自己过去的生活从未有眼前这个半恶魔的参与,但是同样有着“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这样截然不同的清晰认知。
矛盾。但又难以挣脱这种矛盾带来的束缚感。
五条悟晦暗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半恶魔。
眼前昏迷的少年人眼边尚带着一滴泪珠。
……
“啧。”
神父提着半恶魔消失在原处。
虎杖悠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好昏暗。窗帘……?
幼兽般的少年直觉上感觉哪里不对,但他方看见白袍神父的身影便露出一个满怀信赖的纯粹的笑:“五条老师?”
声音粗糙而嘶哑,虎杖自己都差点吓了一跳。
迎接他的是五条悟看不清情绪的目光。
五条悟坐在一把隔得不远不近的高背座椅上,少有的摘下了眼罩,晶莹璀璨的蓝眸内凝着沉沉的光——虽然依然如星河般深邃瑰美。
神父半支着脑袋,一动不动地、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半恶魔。
危险。
会死。
神经灼烧般疯狂发送警报。
少年一点也不明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五条老师……
明明昨天还——
啊。
虎杖愣愣地看向四周破败的装潢,看向自己脏兮兮的、沾满风干泥屑的手掌。
而后他感受到身上细细碎碎的不适与痛感。包括身上黏着皮肤般让人难捱的带着浓重土腥气的灰扑扑衣料、各种擦伤、吞咽说话时脖颈上撕扯声带般的胀痛……
他深棕的眼眸无法理解般瞪得溜圆,野兽似的血色竖瞳于其中若隐若现。
湿热的液体淌下脸颊。
他只是被丢在墙角,却像是被世界丢弃般哭泣着。
虎杖的泪无声无息。
五条悟只是觉得烦躁。
他探究到了他想探究的东西——毕竟他可是五条悟。
他先前的杀意也早已随着这个看破而索然无味般淡了下去。
但他只是——更烦躁了。
不是“恶魔竟然能这么脆随随便便都能掉眼泪这就是半恶魔吗”,不是“这个恶魔冒犯亵渎了我的记忆而我作为主教竟然还在犹豫杀不杀”,更不会是“这个恶魔崽竟然哭了我可懒得管这个别哭了听着烦”——啧,当然不会是这个,我可是很会哄人的——他微微摩挲着手指这么想。
五条悟作为拥有“六眼”天赋的人类,很轻易地便能看透很多东西。
包括眼前这个小鬼是个纯粹的傻蛋倒霉蛋。
包括那不单单是简单的操控记忆。
无论是教会宣称的神术,还是法师的法术,恶魔的魔法,归根到底能源都是围绕世界的咒力——而五条悟能看懂那些。
他终于看清了虎杖和他之间产生过的咒力的轨迹残秽。
不能说真正发生过那些。
也不能说完全没发生过那些。
那个不明所以的咒术凭借着一个巧合粗暴又狡猾地将两人记忆的某些成分紧密缠绕在了一起——带着两人处于“当前”的意识。五条悟的记忆,虎杖悠仁的记忆——记忆承载了记忆,记忆作用了记忆,记忆又生成了记忆——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麻烦情形。
是虚假的“过去”,产生的却是真实的情绪。当前真实的意识在过去真实的记忆里互动完成了新的出自本心的真实相处,很难不承认这是真实的“回忆”吧——还是世界上不能更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但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半恶魔看不透这些。
……还有那个灾厄——那次灾厄,是他一年前自教会接到的探查任务。
五条悟克制般再次微微动了动手指。
……
不克制了。
他一把撸上虎杖毛绒绒的脑袋。
很快地便感受到手掌下呆愣愣的少年下意识地蹭了蹭手掌。
虚假的记忆依然残留下了许多习惯吗。
五条悟看见少年背后的斗篷里钻出来一条左右摇晃的细长柔韧的尾巴。
“……”他掩饰性地扯上了眼罩。
“虎——悠仁。”五条悟随着性子直接按“习惯”称呼了半恶魔的名字。
少年几近竖瞳的瞳孔受惊地紧缩,他身后的尾巴绞作一团。
已经快接受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虚幻记忆的虎杖悠仁,彻底陷入了宕机。
五条老师还记得我吗?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悠仁,你知道吗,这里——是地狱哦。”五条悟直接笑眯眯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在方才就显得不似最开始那样空洞的眼眸呈现出了相似的状态——只不过填满它们的是迷茫与惊愕。
“啊——你当然还是可以继续称呼我五条老师——”五条悟顿了顿,好像受不了虎杖的神情般再次扯了扯眼罩。
五条悟蹲下身去凑近悠仁的脸颊,双手径直托起他的下颔,双眼的位置正对着虎杖的双眼,哪怕隔着那层蒙眼的缎巾似乎也能感到被深深注视着。
“你还记得那次灾难发生在什么时候吗?嗯,对对,就是那个毁灭了城镇的灾难——”
神父的鼻尖蹭过虎杖脸侧,少年浑身一抖。
虎杖悠仁抬起手似要拥抱他的老师。
“——不能乱动啊。”果然是这样吗。
五条悟轻巧地抓住瞬间凝聚了大量咒力堪比凶器的属于虎杖的手,稍一用力便压制着少年换了个方便控制的姿势。
五条悟抓着虎杖的手,又牢牢踩住他的膝盖关节处,控制着咒力给他上了个理论上能让他直接昏迷的术。
然而虎杖悠仁的身上只是浮现出了越来越深的涌动着嚣张恶意的咒纹。他小巧的角伸直长大,细细绞拧的尾化作生着粗直长毛而充满力道的暗红色绒尾。
虎杖的眼眸早已化作血红的竖瞳,口中发出缺乏理智的野兽般的汹汹喉音。
在这个被全然压制住的状况下,他的长尾仍不服输地带着凶猛的破空声一次一次狠狠抽向五条悟。
“唉。悠仁,你应该知道这样是碰不到我的吧?”尽管知道现在的虎杖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五条悟还是无奈地抱怨着,“你身体里那些属于宿傩的成分,看来都已经全部被你吸收掉了。不愧是悠仁,这种惊人的天赋——”他空闲的另一只手还好奇地抓了一把扑腾着的绒尾,“唔,不错,很不错!——就是不够软哦。”
最终神官以指尖轻触失去神志的半恶魔少年额间。
银发白袍蒙眼的带笑神父,长尾长角的凶残恶魔,破败屋舍中射入的色泽奇诡的暗沉天光,一切的构成恍如一幅宗教画卷。
五条悟捞住昏迷倒下的少年,脸上的笑延伸出更深的弧度。
“看起来,这里周围的恶魔残躯,都是他的战果了。”
是的,此地是地狱的界域。而主教五条悟,正是这次教廷远征军的带队人之一。
本来只是为了探查这里不同寻常的咒力聚集情况——
破败的人类小镇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时不时就会有一些人类城镇在地狱军对地面的进攻中卷入空间裂隙。这一座便是有幸没有多大损伤便掉落进地狱地界的小城镇,平常、普通,无关紧要到教廷在记载上都不会多加几笔——只须写上时间,地点,数字,而后再无其他。
这块地方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它明明是个咒力充沛适宜中小恶魔生存的区块,其中恶魔的气息却淡到近乎无,而走近便会发现大部分的恶魔气息都来自城镇周边遍地的、大量的残肢遗骸。遗骸零碎到几乎分不清恶魔品种,就像是飨宴之后的厨余——食物残渣。细看有些撕咬啃噬的痕迹。那么就能肯定了,就是“食物残渣”。
五条悟想要找到的,正是那个“食客”。
他找到了。
只是结果与他所预料的——有些许偏差吧。
啊,不仅仅指眼前这个软乎乎昏迷了的麻烦。
“真的发生这种事了啊。”比我想的还要更等不及嘛。
五条悟看着完全黯淡了的圣徽,笑了一声。
这是个方便又高效的办法。
给他派一个远离远征军驻地的任务,然后断绝通讯圣徽的联系——想来如今队伍都已经回去了吧。
远征军与地狱的联通,全靠教廷以大量咒具堆出的一扇能短暂打开的大门。沟通人界与地狱、狙杀中上级别恶魔以缓解魔灾压力,本就是一个天才又疯狂的想法——不仅仅需要个人的强大实力,更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也因而哪怕是五条悟也很难仅凭一人之力就重返地面——地狱障壁遇强愈强地拦截所有生命体。同时可以想见,接下来几十年都不会再有远征军派往地狱了。
这不像是教会上层那些垃圾会用的手笔嘛。五条悟想着。
他们会畏惧又会依赖,狡诈冷酷又明哲保身——仅仅只是地位上的焦虑还不至于让他们放弃“五条悟”这样一个保障性的威慑武器。是有外界利益的推动吗。
这么想将我排斥出地面——是你吧,杰?
五条悟随意地抬手,一个突袭而至的炽热魔怪在他身前顿住,顷刻爆作四散的碎块。他将脚边掉下的稍大块的肢体一脚踢飞。
果然来了啊。
“我现在心情不怎么样……”
再次造成一个相同的爆裂场景,五条悟在原地多等待了几秒。
四周再无动静。
“嗯?没有下一个了吗。”
神父无聊地调整了一下怀里少年的姿势,提溜着半恶魔散步般离开这个变得脏乱的房间,再换了个干净的屋子。
“悠仁,悠~仁——”
虎杖悠仁的再次苏醒,伴随着的是鼻尖痒痒的触感。
他抬起头,一下便落入星河的注视里——神色懒懒的蓝眸神父蹲在虎杖身侧,不知何时褪下了眼罩,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那条价格不菲的精致白巾,让末端垂下的流苏一次次浅浅扫过悠仁的脸。
“五……五条老师!”虎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条扰人的眼罩,随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讷讷地攥着缎巾喊了一声老师。
“悠仁,怎样,果然是继续做我的学生更好吧。”神父很顺手地松开手里的眼罩,笑眯眯地说着没有半点询问意味的话语。
“我——”虎杖握着手感凉滑的眼罩,有些不知所措。
“等等,等等,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还没搞清楚——嗨嗨,现在先听五条老师说。”五条悟直接戳了戳学生的脸颊,随性地盘坐在他对面。
虎杖悠仁情不自禁地整了整坐姿,显得越发规规矩矩。他不知不觉间如被点亮般明润起来的棕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五条悟。
“首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体内的那部分上级恶魔已经没有了!”
“诶!”
“对!被你完全'消化'掉了!很努力哦,悠仁!”五条悟比出鼓励的手势。
“好,然后,放轻松——”五条悟干脆地双手分别压上虎杖悠仁的肩膀,“告诉我,那次你记忆里的灾难……发生在哪一天?”
“……就在前一天。”虎杖垂下头,声音也低哑下来。
“不,是在一年前。”五条悟的声音此刻难得地显得认真起来,“悠仁,你还没能看完全你现在拥有的能力——你要学会掌握它。”
虎杖悠仁感受到有温和的力量顺着五条悟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流向他的体内。他身体里有什么一直躁动着疼痛着的部分被这股清凉到近乎冷冽的力量强势地碾压而过。大量的、破碎的记忆如被水冲刷过般流淌在虎杖眼前,他追寻着一丝灵感艰难上溯,终于,他的脑中非常突兀又近乎自然地多出了许多东西,就像是从沙土中淘洗出的金砾——伴随着让他情不自禁探出尖利的爪尖抓向脑颅的刺痛——当然,被五条悟可以称之温柔地阻挡住了——虎杖的双手被那条看似柔弱的白巾结结实实地捆住。
“放松——”五条悟搓了搓重回理智的悠仁的脑袋。
悠仁乖顺地——呆滞地任五条悟把他上的丝带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你的记忆出了差错——现在已经是一年后了。悠仁你有修改记忆的能力,很作弊哦。”看着依旧怔愣的虎杖,五条悟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之前那段五条老师和悠仁同学的记忆……也不能说是假的就是了。”
“哦,还有,待会可以去看看你这一年的成果。做好心理准备,这里外面一大片都是你吃剩的恶魔——或许你已经想起来了?”
“是的。”虎杖脸上迷茫的神色逐渐褪去,有种坚韧的气质发散出来,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它们都很难吃,老师。”
“这我倒是不清楚,确实没吃过——要试试吗。”神父嘟囔了一句,“不行,肯定不是甜的……”
“啊,还有一个坏消息——”五条悟拆掉那个单层的蝴蝶结,又饶有兴致地打了个更复杂的重瓣蝴蝶结。
虎杖悠仁依旧规规矩矩地维持着姿势,认真听讲中。
“说是好消息也可以?”五条悟似是被虎杖这个姿态逗笑了,一顺手便把结扯散开来,之后便没再管它,只托着下巴看向虎杖,“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得呆在这个地狱里了——虽然不是自己选择的有趣地狱,但感觉也并不会很无聊——五条老师也会一直陪着你哦。”他对着虎杖眨了眨眼。
“就算再陷入狂化恶魔态也不用担心——我——是最强的。”
悠仁脸上泛起些微的晕红,棕眸闪亮:“嗯!”
“五条老师!我是这一阵才来这里的,沿路我记得还曾经路过一些这样的城镇……还有些恶魔的巢穴也很不错——我们可以换个舒服的住所!”
仿佛还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虎杖悠仁此刻的笑容纯粹明朗。
“不错!悠仁!”五条悟奖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快地笑着。
要如何饲养一只恶魔?
咒力,血肉,奇怪诡异的材料。
要如何饲养一只半恶魔?
咒力,血肉,稍微没那么奇怪诡异的材料。
——反正都挺麻烦。
以前也只有杰喜欢养那些。哪怕在本就奇奇怪怪的法师群体内,他也离经叛道得很醒目。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
——不过虎杖悠仁就很好养嘛。
他看向带着厚重疲惫沉沉入睡的半恶魔,嘴角微勾。
“饲育”一只名为“虎杖悠仁”的半恶魔,是件需要花费大量精力的事——本应如此。
首先,你要能把他摊平。
每时每刻,原属于宿傩的那些不安分的力量与来自虎杖这一年多来吃掉的大量恶魔的驳杂力量都在一同蠢蠢欲动,加上虎杖悠仁本身就有的绝佳身体素质与格斗能力,它们的结合可谓如鱼得水。因而时不时地,虎杖的同居者就得迎接一些小惊喜。
就像那些饲养大型宠物的人也会时常得到热情的拥抱与扑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热情亲昵的舔吻——或是上了兴头的咬啮。而若是一个控制不好……猛兽的主人葬身兽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嘛。
虎杖悠仁也是这样的。大多数时候的悠仁,都乖巧、明亮、可爱;但当一时不慎,内里的驳杂力量暂时压过理智,他便会立时化作凶兽——更加残暴、更加凶猛、更加难以抵挡。
不过对五条悟来说是很轻松就能处理的事情。他压制这种状态的虎杖就像铺开一条毛毯,还要多摸上几把被他刺激得炸成球状的尾巴。甚至这个恶劣的男人在好几次镇压中还故意让虎杖在他无关紧要又显眼的身体部位留下了齿印与爪痕,然后在之后得意又惬意地享受学生愧疚满满的补偿。
虽然其实一次之后就骗不过悠仁了——五条悟遗憾地想着,但是每次一边说着“五条老师肯定是故意的吧”一边乖乖的被他抱在怀里摸角捏尾巴的悠仁真的——太可爱了吧。
想做就做。
五条悟伸手一捞便把睡得滚到一边的虎杖直接搂进怀里。
啊,然后是第二个注意点。
你得能找来大量有趣的玩具——或者说教具?
悠仁,很热衷于这样的训练呢。
他们袭击了好几个大恶魔的巢穴——收获不菲,但是不得不说,恶魔的住处品味都很糟糕——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住在了差不多的一个荒芜城镇。
不过值得练手的恶魔巢穴也没那么好找,物种特性,有些是真的很能躲藏。幸而陆陆续续地还会有恶魔主动找到他们这里,真的是非常不错。可能是和当初袭击五条悟的那两只上级恶魔有关?和宿傩的势力也有一定的关联吧。但是总体而言,没什么好担心的。
也并不是教会方做了什么手脚,五条悟自然早早就把一切都处理地很干净——估计是五条悟每次在地狱行走都懒得隐藏踪迹的缘故。
“我已经换掉了那身白袍子和白缎眼罩了哦。”这是五条悟委屈的说法。
但是黑色眼罩的银发怪人就不醒目独特吗?虎杖悠仁总觉得其实五条悟是看那身教会白袍不爽很久才乐意换的衣服。“没错,是这样——夜蛾太烦人了,说神官就要有神官的样子——不觉得黑衣服衬得我更帅气吗?”然后被五条悟很轻易地承认了。
除此以外,神术……真的是很显眼。五条悟,他不只是自己长得闪闪发光,他是真的能物理意义上的闪闪发光啊。
第三个。
果然是爱意吧?是爱意哦。
无论是棕红色的头发还是蜜棕色的眼眸,总之是要闪闪发亮才是我想看见的悠仁。
不想看见明丽鲜艳的色彩黯淡下去。
不想看见从灰暗里淌下的泪珠。
悠仁是我所珍惜的可爱学生。
悠仁是需要爱意浇灌的可爱生物——看,他回抱住我了哦。
感受到柔软的红发蹭过颈项,五条悟的嘴角愉悦上扬。
第四个?
唔…身高也得跟上?是恶魔混血的原因吧,悠仁长得很快,前年初遇的时候还是少年气的身形,只是这么再过了一年,肌肉与身高都结结实实地长出来了嘛。
不过还是很适宜拥抱。
很适宜我拥抱。
哪怕站在教会骑士队伍里也能显得高大的主教五条悟愉快地把下巴搁上虎杖的发顶。
第五个……算了。
哈哈。无聊的、还没睡着的男人在夜里低笑出声。
总而言之,悠仁饲育指南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是五条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