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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终南山麓。
枯槁的枝干与凄绿掩映,便是清和春月,犹然一派冷寂。几株杏树杂生这荒山野墓,趁闲风令得素白数点舒卷扶摇,算也减了些荒寥。
阳风吹雪,晴树飞霞……好久不见。
颇有闲情逸趣地评点一番花事萧索的野树,来者手提一挂尚沾泥屑的小布包,通身踏青访友的自在。随着某个隐于乱石中的物件被熟稔地扳动,不过是又一片落花飘下的工夫,暗门嘎吱翻开。
总有人爱往只合寻幽踏秘的荒僻去处踏青,譬如杏花也照不进的森然墓寨、处处毒蛊的机关堡垒,若是问缘由,那么亦天凛便是专为听那地底削木头的声音来的。
墓道的某个尽头烛灯长明,宽敞的石室摆满了各类整齐码放的半成品。年轻男子正专注于刻刀下一枚细小木条,有条不紊地缓缓雕镂,浑似不闻一道轻稳的足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细瞧半晌,来人朗然赞道:“程兄的技艺,又精进了。”
“……”工事告一段落,程墉放下手里的器件,唇畔已浮起浅浅笑意,“亦兄,若你想参与下回授课……我是很乐意的。”
“唔……程寨主这是欲让我也喊一声程师父啦。”亦天凛忆起上回围着程墉挤挤挨挨作一团的稚童堆,笑着揶揄一句。要是四年前——不,哪怕只一年多之前,也难想能与程兄说这般玩笑话。他看着程墉面上舒恬神情,这般想着,又禁不住笑了笑。
“你的机关术,已足以当位……呵,‘亦师父’。”程墉回头看向他。
亦天凛早已练就从他那少动表情的友人脸上体会神色的功夫,好心情地接下这句戏言,“过誉……哈哈哈,这话可不能叫师父听见。”他口中应着话,指尖又凑去程墉肩畔和小蝎招呼,对那傲立肩头、黑得越发幽深危险的蝎子逗弄一番,招引得它心气发作疾挥螯钳,方轻轻巧巧撤回手指全身而退;在小蝎愣愣反应不及间,他甚而一晃拈出个饵食,恰循钳子咔嚓开合之隙,顺溜塞入它螯中。
“礼物,送你。”在旁边那道略带责怪又无奈好笑的目光里,亦天凛笑眯眯地对小蝎道,抬手一送,又将那包得细致的沾泥小布包搁上桌案。意思显而易见:这一整包新鲜的,便是送程寨主的礼咯。
“多谢。”程墉接过布包,不必拆开便知这又是一包蝎饵。仿佛阁中弟子时光从未远去……错了,从没有仿佛。亦兄仍在,他的友人仍在,那些被他珍惜的岁月,依然伴在他身旁恒常流动。他心内升起几分感怀。
不再去逗弄小蝎,亦天凛直起身,又续了方才的话茬:“这次事毕,我也该有几日得闲了……”不同于程墉寡淡的褐眸,亦天凛的眸子是明澈的棕,此刻瞳中曳着点烛火的光,在地下石室显得愈发熠熠;又像是本就有清澄的火炎在其中跳动了。棕眸对上褐眸,眨了眨:“得容程兄收留一阵——既如此,哪怕只学了个皮毛技艺,程兄若相邀,也得厚颜随堂了。”
程墉的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并非是为亦天凛的话:天机阁绝学俱被木人心交付于他,哪怕学不过经年,亦天凛的天赋异禀已在此道展露十足,江湖传闻中早便多了位使机巧铁扇、率木人出没战局、排阵莫测的少侠。“你伤势未愈。”他笃定地开口。
“瞒不过程兄……伤不妨事。”
“若不妨事,此时我该见不到你。”
“哈哈,如何说?”亦天凛在小几上推开一片空处,对着程墉坐下。
“连皊狐姊都已逾月不曾归寨,而武当山……又有旨到。亦兄此时,不会有闲心休憩的。”
“这话岔了,上回太湖一战后,我可是在穴獾寨住了月余……我还不似段师父那般歇不下,恨不得日日行路千里——”
“那回……待蛊毒稍清,亦兄便又辞行了。”
“哎……毕竟是石兄引楼中相斗方一举覆灭了悲欢楼,尚有不少余孽趁隙作乱;加上首恶跑了好几个,石司命更是不知所踪——越早诛灭那些凶徒,越早能还一片太平清静罢了。”
“这回又是如何?”
“关外一行,被仙风观的道长压着清修了半月,道不可妄动真气?恰有队伍欲往西安府,我便跟着来啦。”
“赤骨族……武者在战场,依然如普通人一般凶险。亦兄此行,更可谓险之又险。……。附近的茶楼,弟兄们道已有了新的评书,英雄人物,风头极盛……我该邀亦兄同去的。”
“有何不可,现在便去寻个地方喝酒?”
“或许,我也该学一学仙风观的道长。”
“这话也该说给南兄才是,他的伤可总没见好全。”
“你的事,可不仅如此罢。”
“看来程兄也听说了。”
“一如既往地轰轰烈烈。”程墉几乎是叹了口气,“你……以及数位师父,已上那些官府榜文多久了?”
“哈哈,按石兄的话,那些画像尚不及悲欢楼的好哩。”亦天凛低头将手上滑落的一截绷带细细缠紧,声音依旧带笑,“时日不是很久,却快赶上阁中考校精彩了。皊狐师父道,不若当作新的传书任务看,锻炼身手增长阅历,运气好还能捡些盘缠——倒也的确小有收获。不过比起与那些家伙比试争命,我还是觉得多杀几个盗匪……唔,匪兵?更有些意思。”
“你们逼得太急。”
“是啦,所以他们只有下策……哈。也怪悲欢楼如今分崩离析,不然官老爷们便不必先急着大张旗鼓丢面子,得先给那儿送些钱才更体面哪。”顾视一周,他熟门熟路地取了几件工具,又自腰间抽出扇子来:“程兄,这些借我一用……若是修不好,之后被木师父见着了,我可得比这扇子多断几根骨头。”他啪地一展扇面,指腹抵住一处扇骨摩挲,苦恼道。这柄铁扇熔了重石,比寻常短兵更宽沉坚实几分,使用者又身法轻灵,故而扇骨上向来难见多少磨损,此时却突兀横了一道深深剑痕,单单看去便十足危急。
一点粉白倏然自扇中飘落,被亦天凛眼疾手快地拈住。
“……落花蝴蝶作团飞。”他看向绘有春日蝶舞的扇面,轻声笑道。
“这新图样……似有几分眼熟。”
“下笔时,想到南昌城的纸伞罢了……倒是程兄,不该夸我的画技又有进步么?”
“自然。亦兄的画境,又进了一层。”程墉目光扫过那处剑痕,微顿,继续声正气和地赞道,“笔墨淋漓,运笔酣畅,画中气韵如生……落笔时之怡悦心怀,翩然可见。是幅佳作。”他对着扇面,欣赏得认真。
“程兄既如此夸赞……哈哈,那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亦天凛拈着那瓣白杏花赏玩少顷,再度探手以花瓣骚扰向那只于肩头趴得端正的小蝎子。花瓣理所当然地被小蝎气冲冲地打开。念头一转,他悄然运了劲力,顺势将那片明俏春色盈盈挂上了程墉发梢。
贰
剑痕来自悲欢楼的快剑。
阎凰虽身死,她改造下的机关人依然有着源玉提供的生命力。在她死后月余,木人之灾于各地兴起。阎凰提前留下的布置足够刻毒,满蓄木人的机关巢穴如她心意,一个个随时间流逝卸下失灵的锁链,大量机关人自休眠中醒来,源源不绝地自巢穴涌出进犯各地。这批机关人从制造初始便不存在控制符,只懂得无休无止地挥霍源玉能量,所被下达的唯一指令便是破坏与杀戮,就像是那个女人对世间最后的疯笑。侠隐阁牵头各派,又与段霄烈率领的队伍合作,奔波多地清理发狂的机关人,同时窃天坞与承蝶班探来五湖四海的消息,一年之后,域内各大机关人暗堡已大致被清剿干净,肆虐乡间的木人之祸自此断绝。
然而阎凰其人狡兔三窟,身在京师也不曾忘了关外经营。半年前赤骨族异动,突兀又现机关人的踪影,细探方知阎凰在关外竟还造了一座堪比京师机关堡大小的暗窟,其中往来,似与异族王庭也有交集。亦天凛师承木人心机关术,辗转对阵机关人的战局向来举重若轻,听闻此事,自是决然带队前往。木人心纵困于轮椅,但一年来指引战局、操纵机关木人布阵迎敌之类,依旧得心应手,兼之武学典籍烂熟于心,为人又远谋善断,是多次大战当之无愧的关键枢纽;若非苦于遗伤不便远行,此行之人也必有他一个。“若连那女人败絮其中的可笑木偶都无法轻易解决,你读下的诸多天机阁秘传,看来也只够填你的肚肠。”临行前,木人心冷嗤着,只又给亦天凛丢去一柄类弩的木盒,“拿去。不准听那狐狸的给平沙万里装上什么糊弄人的尖刺……仅这把连弩,便比她的爪子锋利得多。机关人的核心在何处,拆了那么多劣木,你也该一眼辨得出了——此行归来,再找我换新的。”
正如木人心所言。窟中木人哪怕数量再多,也未能真正将亦天凛带入困境,有了木人心特制的机关弩更是如虎添翼——然而真正的杀招是一处绝手:阎凰比任何人想象得都更疯狂,她的机关堡垒修建于一座硫磺矿之上,她驱动木人劳作,制备了大量火药埋藏于整个巢穴,在众人深入之时,机关被引动,数个好手猝不及防下在第一波爆炸中身亡。所幸限于控制难以精细,数波爆炸之间尚留了他们时间喘息,亦天凛带着几个临时改造作护卫示警用的木人殿后,一行人疾疾向外撤退。第二次的爆炸来得极快,众人都拼上命地运起身法,但依然被爆炸波追上;亦天凛为放下一道玄铁闸门以作防御,稍慢一步,受了不轻的内伤。像是某种上天赐下的公平,下一次爆炸间隔了许久,那时的众人离出口不过一步之遥。机关门被顺利地开启,日光近在眼前——也就是到了此刻,他们绷紧的神经才稍能放松。
然而有人窥见了这份死里逃生下必然的松懈。
毒蛇般的细剑狠辣地朝亦天凛后心袭来——是恰逢其会的黄雀之机,是蛰伏许久的报复,是来自阴沟虫鼠般四散奔逃、隐姓埋名脱离已死悲欢楼、放不下往昔恣意念想的,今日“幽魂”的怨恨。刺客的杀意收敛,不起眼如一片枯叶,待感知到这凶戾杀势时,亦天凛只来得及下意识挥扇稍格这蓄满真气、力大势沉的必杀一剑——铁扇中熔炼的重石救了他的性命:短兵未被杀招击碎,而是切切实实略微偏移了剑锋的去势,使得这深深没入皮肉的一剑只是穿过了后肋,未能快意扎入心脏肺腑。亦天凛收紧肌肉竭力不令那柄剑被抽出,咬着牙回身迎击,然而剧痛中肢体的拖累令他轻易被悲欢楼老牌杀手寻到了破绽:杀手不再管那柄细剑,抽出奇门短刺直袭亦天凛面门。亦天凛下意识一退,但——“不好!”他的反应迟了,这一式的目的已然达成。杀手的袖间挥出一枚袖珍震天雷。近在咫尺的、轻一些的爆炸源,以及身后离得远些的、訇然如怒雷的爆炸声——两相夹击之间,亦天凛只来得及激发弩箭机括,将那枚自杀性的震天雷往远离伙伴的方向击飞,便脱力地朝陡峭甬道内倒去。他听见众人的惊呼声,看见段红儿满身肃杀地疾跃而出,以灵活双刺急急拦住了刺客的下一刺,也看见昔日同门吼着自己的名字向这处冲来。而他在坠落。轻飘飘地像一束鸿毛,又沉甸甸地如一块石头。
轰隆。
地道的坍塌,称得上是及时又不及时。后方塌陷的甬道挡住了新一轮爆炸冲击波,而前方塌陷的甬道则断了逃生的去路。穿过后肋的剑没得更深,亦天凛小心地挪开不巧压上小腿的碎石,狼狈地侧倚在一处甬道石板形成的低矮夹角下。细剑并不堵得住汩汩的血流,若非剑身为求轻薄不曾有如那奇门短兵般深的血槽,此刻怕已成了他的死期。
失血之下,闭不闭上眼,所见都是一片泛白的漆黑。
要保持清醒。亦天凛冷静地想着。外面是我的同门,是我值得信任的伙伴们……伤不致命。完成了任务却死于败类余孽的偷袭——那太过可笑。保持清醒,然后活着出去。
他运转天清真气尝试疗伤,除去血暂且止住,未见多少成效,身后的伤痛也逐渐开始麻木。痛楚自剧烈变得若隐若现,仿佛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在悄然远离感知的同时,也正一点点窃走清醒的神志。为了留续清醒以运转真气,亦天凛开始默背心法。阁中数年,毫不夸张地说,他已将藏书阁全部心法尽阅了一遍。贪多嚼不烂。木师父这般训斥,但也终归不曾阻止过。在背到最后学的天机阁心法时,亦天凛神思究竟是恍惚了起来,连开篇第一句都回忆得艰难。或许先前许多典籍也背岔了吧?这点思绪不过淡淡一掠,毕竟他已越发难以约束逐步混沌的神思,只能由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
可惜缺了些灯烛。又是一道闪念。
“呵……咳、咳咳……”他禁不住一笑,引出喉中一阵咳嗽,又自若地咽下泛起的血沫腥甜。昏暗的地道果然会让人想起秦岭啊——只可惜,这里不能见着程兄忽然从石道上哪个完全看不出有门的地方出现了。
……
程兄。
亦天凛微阖眼皮。距上回去穴獾寨已有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喔,四个月零九天。距离开的时间则恰有三个月。亦天凛略微惊异于自己记得这般清楚,他甚至清晰记得那回程兄围巾上被小蝎扯脱线的位置……以及自程兄面上难得见到的怒容。太湖一战,起得隐秘,石崑对悲欢楼的打算、他与石崑关于击破悲欢楼的计划……这些事他都一句也未曾对程兄提及,程兄若要为了这个生气,也是应当的——然而程墉的怒气全然不是为此而发。当时的程兄看起来是想将喂满烈毒的毒镖全扎上那个放蛊毒的、已死的悲欢楼药师。
“那是穴獾寨多年前被窃走的蛊方。”程墉道。他的声音很沉,大概也因那炼毒的法子走的是极为阴狠的路子,更不知已害了多少人命。“若是我与你们一同在场……”他看着亦天凛的模样,嗓音发涩。亦天凛那时身上满是青黑溃烂,和尸人模样怕也难分美丑,全因他身负天清决,在发现自己对无名蛊毒有极强的抗性后,当机立断地压榨真气将同队人身上的毒素逼出体外,自己却在蛊毒对真气的反复污染下中毒更深。亦天凛当时的神情倒比程墉开朗得多。
“太湖路远,寨中还需你多关照……而程兄既无意再搅入武林纷争——我也不愿千里迢迢叫程兄来,只为助我们多取几条性命。”亦天凛是这么说的。这话有些混账,但他依旧无视了后面比手画脚的南兄,耐着身上的痛平稳地继续道:“悲欢楼之患,唯有斩尽杀绝方能一劳永逸。我知道程兄不爱替旁人的性命作决断,但若与我们共同入了战局,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杀手间是否会有无辜良善,是否该为教化留人一命,我与段师父看法一致,所作所为都不违心意,程兄却非是如此——那么又何必再背额外的业?要怪也该怪我替你做了决定。此行本便凶险……我与程兄所想正恰恰相反——中蛊之时,我只是庆幸:还好未曾让程兄同来。”这番话后,程墉彻底沉默了下来,许久未发一言,最终他眸中所显,却已不纯是对阴损手段的怒气,也不再是对自己而发的问责,当然也不曾带对友人独断的不满或心伤。亦天凛没能看懂他复杂的目光。程墉最后只是再次地这么说道:“在任何时候,亦兄……都可回穴獾寨来。”
这份回忆用温馨一词形容,似还嫌沉重了些,但想起程墉——无论想起了什么,仍旧使亦天凛稍有浮躁起来的心绪再度变得平静。或许程兄就是有这样的法力罢。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念头,触碰起记忆中那个程墉的形影。程兄的额发总是遮住了一侧眉眼,可惜比试时那一侧的攻击他也依然总能发现……程兄的眼睛竟然是狭长的形状吗?是啊,的确……我都快忘了,当时在鄱阳湖,程兄早早便独自坐上竹排,我先结识的是南兄和钟姑娘……哈哈,当年对我来说,不会说话的小蝎都比沉默不语的程兄好读懂吧?唔,在春校替你挖蝎饵,帮程兄抓内贼后也在替你挖蝎饵……在冰室的暗门后挖蝎饵……在后山,更是该挖了百八十遍蝎饵了罢。只在喂的时候比较亲人,哎,这点上……小蝎可半分不像程兄。程兄…程兄的眼睛,分明天生长的是冷锐弧度,但无论他笑与不笑,都是……褐色的,像山间会长出小花与嫩草的泥土。平和的。舒恬的。澄静的……程兄在我们几人间,也该是最可亲的一个了——三侠村的孩子爱跟着他,穴獾寨的孩子也总是围着他……嘿,至于南大侠?他正跟着孩子跑哪。这回也该给小蝎带上蝎饵……关外的蝎饵会有不同的风味吗?它似是不爱吃干货……那么还是给他、它,带上新鲜的——若是终南山的蝎饵吃腻了,为它加些我关外得的香料如何?也是个好主意。
那抹形影自单薄逐渐丰盈,此刻似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浅浅的弧度倒是看得分明。笑啊……程兄的笑本该是稀缺品;也是如程兄的话一般,慢慢多起来的罢。
亦天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染了一手血迹,方想起那枚被程兄称作“怀古”的白玉坠,已在不久前的一次战阵中遗失了。云纹琉璃……倒该还安安静静摆在穴獾寨,那处自己被分得的长久居所的桌案上。居所吗。最适合被称为家的地方,似乎远在七八年前就永远消失了。随后是重岩村的屋子,或许也能称为家?修好的鱼竿,却也未曾钓过几次鱼。接着是侠隐阁的弟子舍。南兄与武师兄……他们此刻大概是往南边去了,听闻阁主有意派人去苗疆探访……如鬼蛊之流的麻烦异人,的确是希望别再忽然多出来一个。南疆诡谲,南兄的名头,亦有些不便……不杀之剑,啧。便是剑法学成了阁主模样,那条路还是过于天真而艰险。但总要信南大侠的行事机敏——再不然,还有武师兄在。总也是无事的……虽说武师兄的呼噜声,果然还是太响了些——不过南兄也早该习惯啦……之后是随段师父一同离阁。最初一段时日,无非是风餐露宿,天地为床。后有的据点,也从没能稳定过,要问迁了几回,都已记不清了。这其中也应程兄之邀去了几次穴獾寨,寨前景象早已与驰援窃天坞那回大不相同……程兄言他亲自替我准备了房间,宽敞到足令机关人在内操练……哈哈,连小蝎也凑趣地来对我恭贺新居——欸呀,那钳子必然是想与我击掌才是。“寨内总有我的一个位置”——程兄的确,从不会妄言。
石壁上传来细碎的脚爪抓挠的声音。甲虫……还是野鼠?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会有精巧的木屑刨花吗。
亦天凛困倦地闭上眼,他在花白闪烁、变幻不定的昏黑里看见长明的烛光。
烛盏照着一双稳定的手。一手握着刀片,一手握着木料,花纹细腻的木块上须臾便淌下一连串流丽的木花。簌簌,簌簌。连呼吸声都在专注下敛得极轻,屋内唯有刻刀琢木的声音。大大小小的木屑落下,光洁规整的部件一点点露出面貌,好似只是在抹去泥尘。自始至终,烛光照出的人影都未曾曳动。
亦天凛静静地看着,心内是沉静的欢悦。
几个零件雕刻完毕,一柄画着八卦图的古怪大伞被从架子上取下。人影默然垂首,珍重地将它拆解,检查、更替、打磨……修整完毕后,他又爱惜地抚了抚,对着其中有些粗糙的陈旧组件怔然出神。
俄顷,人影发出一声淡淡的喟叹。
程兄……亦天凛在虚茫的暖意里同样叹息了一声。
捻了捻发冷发僵的指尖,他再度睁开眼眸,在发花的视野里遥遥与友人对视。
无论是对程兄,还是对他自己……谁又想失去一位朋友呢。
一片日光薄薄照入。亦天凛听到了同门焦急的喊声。
他得救了——活了下来,也不必失去他的朋友。
毕竟想与重阳子共葬,可该在良辰吉日排队啊。
叁
亦天凛勾着笑,时不时看一眼那枚稳稳沾在程墉耳畔的杏瓣,语气舒缓地给程墉讲些新的南兄笑话。
“……再后来,南兄便不敢再同武师兄喝酒,与他同行时连习惯都改了,不再是招呼酒友,而是提前替武师兄点壶好茶——只为醉后的武师兄不但会喝空他的钱袋,连觉也没让他睡好——南兄在半夜突然被武师兄从床铺上拎起来,出门足足对练了两个时辰,据说第二天他面上的青肿,与蜀地的熊兽都有类似之处……”
“呵……这般说来,南大侠醉后,也该称为和顺。而亦兄,也至多不过尝几只蝎饵罢了。”
“咳、见它吃得香甜,自然会好奇——我总还记得用火烤了烤,南兄也跟着尝了罢?……滋味远比不上知了猴。”亦天凛低声补了一句,镇定地扯开话题,“倒是程兄酒量非凡,竟一次也未见你喝醉过。”
“醉过的。”
“……当真?”
“嗯……上回中秋,与数回年节,我都是醉了的。”
“喔!无怪乎程兄你一喝酒话就变少……原是醉了!”
“你们恰会话多。”
“哈哈哈……”亦天凛无可辩驳地笑。
“呵……”程墉也不由得再度笑了起来。
那瓣杏花也在笑意里自发梢滑落下来,溜溜达达地掠过程墉耳畔,轻飘飘打在小蝎脊背,令得懒散趴卧的蝎子晃了晃尾钩。
亦天凛视线情不自禁落向程墉耳垂那枚光润黑珠。
亦天凛长于乡野,同村的妇人都少有几个戴耳饰的,更遑论男子,但他倒是自初见起便觉得程兄耳朵上这两枚饰物格外合适。程墉的肤色称不上白皙,常年居于不见日光的寨内,只将他捂出带着苍白气的不健康的黄;漆黑的圆珠佩于其上,竟也带几分小蝎的桀骜气质,与他本身冷淡孤僻的气场与认真稳重的为人相称,显得尤为有趣。
与程墉结识不久后,亦天凛注意到程墉会在药草浴时将耳珰取下,露出两处细小的穿孔。或许便是耳孔的缘故,在蒸腾的药浴热气下,程墉的耳垂总是红得格外快。那两枚耳珰中安有机关……不便受水汽熏蒸。注意到他的目光,程墉这么认真地解释过。但亦天凛实则也不是在关心这个——他不过是指尖有些蠢蠢欲动罢了。就如在棋盘上吃掉被困的黑子、在山上采走看到的草药、在换牙时舔落下的空缺、在幼时的嬉戏里拽小姑娘的辫子——无非是诸如此类的小小驱动力。
“?”程墉注意到他目光的落处,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哈哈。”亦天凛手中铁扇轻巧地一开阖。扇骨上的那处剑痕凭他自己是修不好了,但其余受损的机巧关节,均已被妥当地修复完毕。扇面上的墨蝶在扇子开阖中正似翩翩振翅。
“不过,我的确有事想拜托程兄。”
肆
北焰卫驻地,亦天凛在被仙风观医者压着静养时,做了个古怪的梦。
他那几天烧得厉害,梦中便也是那个燃着熊熊火焰的村子——并非重岩村,而是……他的故乡。
在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不通武艺的农家少年,在山上与伙伴采摘野果,归来见到的却不再是往日的祥和村庄,唯有鲜血、火焰、倒塌的屋舍,与肆虐的机关兵。
机关兵掳走了一些人,又杀死了更多,任何被认为有反抗意图的人都被机关兵依命毫不怜惜地处决。它们已到了收尾撤退的阶段,火油正是为此投放。亦天凛回来得依旧太晚,甚至没能听见那些足够刻心裂肺的惨叫,是幸运也是不幸——他逃过了屠杀,却连双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能看见;除去劈啪作响的灼烧声、机关人关节摩擦与走动的声响,此刻的村庄是一片死寂。他想追上去却无法操控身体,被迫手脚僵硬地伏在树丛里躲藏,远远地看着那些就现今眼光而言可谓极端劣质的机关兵陆续撤离,无能为力得同当年一般——他甚至没能将父母的尸身下葬。一切都被火焰吞噬了。
亦天凛不知道自己当年是否有哭喊出声,他只记得当时心里那片茫茫的空洞。全部曾拥有的都在一夕间不复存在,轻飘飘得过分,像个虚幻的梦。那片死寂的鲜红村庄剥夺了亦天凛对这场惨剧的大多实感,他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自控地在耳边听到那场大火燃烧的噼啪声。
眼前的火焰依然在汹汹燃烧。亦天凛的意识像分作了两部分,一者在无望地嚎哭,一者则冷冷看着这幅七年前的地狱景象,包括昔年那个无所适从、失群幼兽般瑟瑟蜷在树丛中的自己。他甚而嘲讽般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胸中这把欲焚尽恶徒的业火,最初的柴薪…正是由你们点着的。
不知不觉间,天却是阴了下来,细细的雨点打下。亦天凛诧异地抬头看向天空:他不记得这一天有下过雨。
然而雨水全不管他的记忆,只顾越下越大。
亦天凛在倾盆大雨下很快浑身湿透,嚣张许久的火场也被大雨粗暴地扑灭。此时他猛然发现自己竟能够掌控身体了。
这样……是否——
他心中突兀升起一点盲目的希冀,未及细想便匆匆朝村庄跑去。
亦天凛在大雨中循着记忆冲向那个最熟悉的地方。
经历了火烤烟熏,又受暴雨击打,屋子终究不堪重负地倒塌了。没有他想见的那两个人的踪影,意料之中。亦天凛连失落都未生出多少。
但半塌的院门前却多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是个看上去比这时的亦天凛还小些的孩子,他沉默地坐在台阶上,见到人来,抬起一双眼熟的褐眸。
“程兄……程墉?”
亦天凛惊诧地喊出那个名字,站定与他对视。那张轮廓熟悉的脸上是亦天凛从未在其上见过的脆弱。愤怒、彷徨、恐惧、迷茫……那个孩童正溺于一场比大雨更盛的悲伤。身后几步就有残存的屋檐,但他只是无遮无挡地坐在那里,大雨浇得发丝乱糟糟紧贴面颊,雨水沿着眉眼胡乱流淌。那双眼中正有着亦天凛恰从方才的自己眼中见过的、熟悉的空洞色彩。
亦天凛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幼年的程墉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并非警戒,也并非好奇,而是就像只在依从本能进行反应。
“……哈。竟然,这么像吗……”亦天凛自语一句,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他,拉起孩童的手便往里走了几步。屋檐为他们隔下一道雨帘。
“……。你是谁。”他的力气不大,被亦天凛轻松地扯了进去,他也终于开了口。
“亦天凛。”亦天凛朝他一笑,“你的朋友。”
“朋友……”
“不错。你还会有位蝎子朋友、有位大侠朋友——我们会在侠隐阁结缘,共同经历许多的事……交托生死。”他爽朗地拍了拍孩童的肩膀。
“……”孩童只是沉默地打量着亦天凛。
“程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早就被托付给我好好照顾啦。现在无论我正面临什么……只要想到程兄正在穴獾寨好好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会感到安心啊。”亦天凛难得以一个更高的视角看着程墉,少许觉出几分新奇。他并不在意程墉的沉默,只是继续说着他想说的话。身上的伤痛在梦中变得朦胧,而濒死时那些混沌缥缈的想法,在梦境中又似清晰了许多。他想:这些……就是我想对程兄说的吗。
掌中是来自友人的温煦暖意,周遭则为大雨下犹然未绝的凉薄余热——两份相斥的热度竟也因着一番际遇在这儿撞上。嗅着那股哪怕在雨水潮气中也显得刺鼻的焦糊气味,亦天凛再开口时,却是不由又换了话头:“程兄,你有看到这场火吗?……对,就是这片村落。多烈的一场大火。”他看着立柱上的漆黑烧痕,抬手摸了摸,缓缓道:“村子、伙伴、亲人……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这场火吞噬了——你可知道这火如何而起?”
“……有人,投放了火油。”那稚嫩的眉蹙紧了,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死死捏住了拳。
“不。”亦天凛轻嗤一声,否定了这个分析精准的判断,“毁去一切的从不会是火油……你看这场大雨,它当真浇灭了这火吗?这火不是由火油而起——是恶啊。”
程墉猛地抬头,对上亦天凛灼灼的眼眸。
“这场大火从不曾熄灭……正如罪业孽行,在这世间从无止境。”亦天凛沉声道。
“自这场火起,我的胸中也多了一团火。这团火……它从来只安静地烧,但只要想起这天的事,便会烧得格外厉害。我想,若我不去做些什么,总有一天,它连我的心脏都会焚烧殆尽罢。
“而当我在重岩村外的阎凰巢穴再度见到那些机关人,见到将它们轻易击败的木师父与段姑娘时,我才终于明白,那团火所为我指向的道路究竟应在何方——也是入了侠隐阁后,我方得知晓,我胸中这团火,当称作业火。”或许是在梦中,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又或许还因为面前的人,亦天凛忽然有了说这些话的欲望,或者说,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向友人剖析起这些心绪。程兄总是能懂得自己,所以很多话好像根本连说出来都嫌多余了……也会有这样想赘言的时候吗。
“业火?”
“业……也能叫作果报。那是每个人在世间都要遇到的,都要承受的。你做下的事、经历的事,无论善或是恶,都会如影子般永远跟着你。你帮助了一个人,这个人未来去帮助了其他人,这是业;一个人杀了你的双亲,你将来去找他复仇,这也是业。我心中业火——便为焚尽恶业而生。
“业易造而难除……按和尚们的说法,要放下执念,消除自己的业,才能从轮回中解脱;但我早便明白,我已紧紧地与它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也不能分开了。是这团业火让我甘愿背负业,也是它让我不惜造下业;是它驱着我奔赴危局,也是它令我能执着地活下去。如果没有这团业火,或许我早便死了不知多少次了罢。”
“……如此说,业并非只是恶。”程墉道。
“哈哈……谛听师弟也说过类似的话。业也未必是必须抛弃和躲开的东西。师弟道,万法缘起。业无处不在,但万事万物也皆由因缘而成。我等纵甘愿被恶业缠绕,也必会结上善缘……”
“善缘?”
“……”亦天凛却骤然止住了话。他看着程墉,像是骤然通了什么关窍,叹出一口舒心的气。
啊,所以这就是我想发现的……这就是我想承认的啊。
“……?”
亦天凛并不解释这声喟叹,只是笑眯眯地道:“本想趁是梦境,对程兄多畅言一会的……却是被你问了这么久。”这话责怪得极没道理,然而会规规矩矩接下的自然是那个向来宽和寡言的人。
“……”
“不过我细细一想……我想说的话,似也都被程兄抢先说过了……”亦天凛沉吟着,琢磨半晌又道,“照理都是些平常的话,为何我会觉得真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分明程兄就能坦坦荡荡说出口啊。”他挠了挠被雨水结成一团的发辫,似带谴责地看了一眼无辜的、对此听得一知半解的孩童。
孩童似是沉思了一番:“……你可以,再讲给我听。”纵然不明前缘,那双因年幼显得更为清澄的褐眸依旧带着安静的关切。
“……”亦天凛对着那双眼,恍惚间竟也觉得那便是同他经历了多年时光的程兄。他静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你道穴獾寨中永远有我的一个位置……可惜我如今居无定所,却只能给出这样的承诺了:程兄,我的身边……也永远有你的位置——”亦天凛顿了顿,此时这张青涩的少年面孔竟是泛起了薄红, “不,唔,果然这么说还是……”
“……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孩童认认真真地道。
“哈哈,是。真要说起来,是我离不开程兄啊。”
雨不知何时停了,四周也不再是断垣残壁的景象。
“亦天凛……我会再见到你吧?”孩子的身形在明朗的阳光下清透到不真实。
“当然。程兄也是,一定要来见我啊。”
“当然。”
熟悉的声音响起,亦天凛循声望去,正看见微笑的友人。
……
同样笑着,亦天凛自梦中醒来。
伍
“不过,我的确有事想拜托程兄。”亦天凛道。他的指尖一下下摩挲着扇骨上的剑痕。
“近来有白莲之名于蜀地起,细察教义,竟与昔日无生教有所相似,诸多理念,更是称得上得燃灯真传……此事恐与当年余孽干系不小,亟需彻查。师父们暂脱不开身……程兄,可有意与我同往?”
“……!”程墉未来得及掩下一霎的讶然。
“自然愿意。”他的回答依旧不曾犹豫,坚定一如阁中过往。
“……程兄不问吗?”
“‘何必多背额外的业’?”
“哈……”亦天凛叹了一声,捏紧了手中的扇子。
“亦兄,我从不会惧身入险地,更何况是与你同往。我在终南山安于一隅,从来都只是想守住自己珍视的东西:穴獾寨是,亦兄亦是。”程墉认真地看向他,褐眸澄净温煦。
“……哈哈,我原先还想着这么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也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所以,你这一回必得来帮我啦。’——就像这样。”亦天凛清咳一声,煞有介事地说了一段或许想了许久的台词。
“你从来不必如此迂回。”
“哎,明明不善言辞的该是程兄才是……却终究还是没能潇洒过程兄啊。”
“你总是想得太多,背的也太多。”
“没办法,是‘业’嘛。”
“那便将我当作亦兄的善缘。”
“……那回,入梦的果然是程兄罢!”
“梦?”
“不,只是想起一个约定……”
业,或许早便不仅是他需要背负着的东西。且伴且行——他正热忱地与业相拥哪。
“能遇程兄,是我之幸。”
“我亦是。”
坞外风摇白杏,又是一片妍妍雪落。杏花吹遍,可见谁家风流?
一枝道业火道苦,江湖路远;
一枝道从业缘现,风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