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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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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8
Updated:
2025-06-28
Words:
10,128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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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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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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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赫蒙]远古的归流

Summary:

法丹尼尔水仙。法赫亚无差,法丹尼尔主视角,厄尔庇斯一家人。
***

——沉坠星海之后,法丹尼尔来到了万年前的厄尔庇斯,那个向群星提出疑问的男人曾活过的时代。

谁的记忆,谁的幻梦?

青鸟飞过天空,被爱着的小鸟欢快地歌唱。某个深埋心中的答案,会在厄尔庇斯的清风里变得明晰吗?

Chapter 1: 梦

Notes:

写这篇的初心就是想让我推或我推们幸福,我对赫尔墨斯和亚蒙最深的印象都是孤独与寂寞,「当两处相似的寂寞触碰、理解,归一,那寂寞便也变得不那么孤独了」,这是我对他们一直所抱有的感情,寂寞的灵魂遇到了另一个自己,我希望会有那样一种更好的可能性。

Chapter Text

        星海的更深处,冥界的更内侧,在没有时间与知觉的无之间,某个沉坠的意识正作无梦的长眠。

        当内与外的轮廓模糊到失去界线,确认自身是否消散也成为一种困难。以太潮水般勾连往复岸与岸,毫无新意的黑暗里,唯独生命循环于此处之外。

 

        然而,一片阳光或是别的什么。

        光。热。气味。

        稀薄的灵魂在放逐般的漂流中被唤醒。

        没有安然的好梦以供沉溺,但对于一个鄙弃一切后投身毁灭的男人而言,这样的虚无或许也是一份赠礼吧。

        若要说是不幸,这样的赠礼被粗暴地打搅了;若要说是幸运,他与死于他之手的诸多生灵都不会对这个说辞满意。

        但是,但是。就像青鸟的尾巴掠过夜空,凡人伸手捞捕也捉不住流星的光点,唯有站在原地对陨落的星辰作赞美的笑容与幻想的诗歌,一件怪事若已客观发生,人们所能做的便只有看向它,或是移开视线。

 

        ——就这样,放弃一切后也没有变得更轻快的男人,再次得以发出对世界不满的喟叹:

        呜哇,臭得让人发笑。这就是冥界的更深处吗?在那片漂亮的星海之下?

 

 

 

 

        一个人,或是一个无影,哪怕他曾拯救世界——或是毁灭世界,在“无”之间度过那样漫长、漫长到仿佛比死去湮灭得更彻底的时光之后,再度回光返照时也没法很快适应周遭骤然活跃的信息。

        法丹尼尔在似真似幻的喧嚣光照里不可控制地感到微醺般的眩晕,长久以来浸在星海深处遍透冷意的灵魂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触碰,几乎受风寒般发起烫,他想要大笑起来,又轻飘飘地懒得动弹,任凭魂体无防备地裸露在陌生的环境里。星海当然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曾被古代人称作冥界的去处就如这个名字一样游荡着许多遍布执念的“冥界”居民,灵魂若被那样的东西撕裂扯碎,还不如被那位英雄彻底消灭来得干脆利落——说到底,那个人又是为了什么不做这种便利的好事呢。

 

        法丹尼尔听见声音。清脆、急切、不远不近的,似乎属于女孩子的声音——就像清晨树枝上叽喳跳跃的小鸟一样。小鸟打搅着他。这样的声音不应当属于沉寂的星海,星海是大型的灵魂停尸场,死掉的大家都十分知礼,哪里有这样的热闹?违和感里,他无可无不可地辨认起那道声音来。

         “……赫……墨……赫尔墨斯——!被、吃掉了、赫尔墨斯!怎么办、才好!”

 

        在某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时,法丹尼尔愕然地睁开眼——如果“想要看到”这个理由也能当作灵魂翕张的眼皮的话。

        这是一个有些奇特但又确实清晰的视野。大片的绿意涌入,明亮的光彩在整个世界投下温暖的影子,如果不是灵魂没有能被灼伤的眼睛,长期幽闭在没有光亮这一概念的星海中,甫一接触这样的光色,法丹尼尔理应双目刺痛,在久违的人世风景里淌下泪水才对。所幸法丹尼尔并非活着的人类,因而他得以接着目睹这片美丽风景里的异物、流畅乐章的不谐音:两条腿挣扎扑腾在一朵比视角高了数倍的巨大花朵里。那是一株有几分眼熟的巨大植物,头顶密布紫色小灯般的花枝,一张显眼的花瓣状大嘴难以合拢,粘液横流,滴滴答答地淋在草地上,随风带来浓烈的比尸体腐烂或是加雷马海鱼罐头更可怕的气味。臭气来源找到了,他想,以及“赫尔墨斯”。

        很明显是魔界花的某个分支。曾经亚拉戈帝国的魔科学天才在博物学自然也有不错的造诣,法丹尼尔发现从这株生物上发现的所有特征都能在某类魔界花上找到。吃人的魔界花并不少见,但很少有人能在被吞下后还能有那么大的动静……再愚蠢的冒险者也不会轻易靠近一朵张着大嘴的魔界花,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鉴于那不是一种行动很敏捷的生物。隔着植物内壁传来闷闷的男人声音:“没事、梅蒂恩……没事的,等我一下……啊!”两道惊呼声里,那两条腿又往里滑落了一截。如果是那些冒险者,现在大概只能剩下腿了,法丹尼尔评价道。此时,风已开始飘动。

        聚集的风元素浓到呈现滴翠般的青色,它们卷动着冲向魔界花,能轻易撕裂植物纤维的力量却无害如柔和的绸缎,被禁锢的生物片叶无伤,只是被迫更张大了嘴。一只手挣扎着探出,扶住魔界花的上颚。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他似乎在大口的喘息,却又狼狈地咳嗽了起来:臭味并不会因为他从花朵的肚子里爬出来而减轻,魔界花强附着性的分泌物是一种比诅咒更顽固的印记。被翠绿的风扶着,这个晕头转脑的男人几乎是滚出了植物的摄食巨口。

         “赫尔墨斯!安全!”伴随一声喜悦的欢呼,身体冲了上去。

         “等等、等等!”名为赫尔墨斯的男人束缚好食欲旺盛的生物,慌乱地避开触碰。

         “暂时不要靠近我,如果粘上气味就很难除掉了……”男人理了理自己被发臭黏液完全污染的一身黑袍子,苦笑着摇头叹息,“啊……完全是一团糟。”拨开乱糟糟的头发,他正对法丹尼尔露出一张完整的苍白面具。

         “我要去处理一下——抱歉,梅蒂恩,今天不能继续陪你了。”绿色短发的男人匆匆地带着巨大的花朵离开了。

 

        啊啊,真不错,看来是连古代人都要畏惧的气味。

        那么这里是哪里?厄尔庇斯?那些死去的家伙念念不忘的“回到过去”,总不能像他那样随随便便死在星海里就能得到了吧?

        梅蒂恩……赫尔墨斯。

        有没有过这种体验呢,某一时刻起,某个遥远的名字忽然和自己有了关联,就像出生时某几个陌生的字词已经开始代表这个个体一样强硬霸道。仿佛几个音节就能承载一个人的意义……多么无聊。然后就在某一天,会有一个莫名其妙藏头遮脸的男人出现对你说:你是赫尔墨斯,你是法丹尼尔,接着继续无聊地揭示你完全不记得的过去,框死你不感兴趣的未来,什么“这个地方,不适合你”啦,什么“与其为这个国家陪葬”啦,什么“法丹尼尔的席位现在正为你空着”啦……伟大的无影,伟大的完全之人,伟大的十四人委员会!嗯嗯,他当然答应啦——心中回响着“与我何干”的声音。与我何干呢?灵魂的源头,所谓“赫尔墨斯”,也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当然,亚蒙这个名字也一样。过去即消逝,消逝即无……毫无意义,乏味透顶。

        ——星海能看见的走马灯有这么长吗?细节也过于面面俱到了。

        尽管自无影的传承中接受了赫尔墨斯的记忆,法丹尼尔从未如何仔细地去翻阅过它——知识除外。不可否认,过去的那个男人同样是研究的天才,他的遗产对毁灭世界的计划帮了大忙,哈,听见这样的夸赞他会有怎样的心情呢。法丹尼尔对待遥远过去的记忆就像不爱整理房间的人面对堆满储藏室的箱子,知道有什么在那里,但是特意翻出来清扫?饶了他吧,有急事,忙着迎接终末。现在所见的一切,对法丹尼尔来说就像从百年前穿过的长袍里翻出来一块亚拉戈帝国的货币,依旧有一定的价值,但是不合时宜。

        话说回来,臭味也该停停了。不管是幻觉、记忆,还是我真的回到了厄尔庇斯……都没有必要在魔界花的臭液边站这么久吧?

 

        「对不起!啊,你好!」

        小鸟一样的女孩子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直接映照在了法丹尼尔的脑海里;身体小跑了起来,像鸟雀一样轻盈,臭味很快被甩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那个清脆的声音继续着:

        「你好!刚刚我担心打扰到你……赫尔墨斯说,要礼貌,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随便插话、走开……我想多听听你说的话,虽然有点难理解,你说了好多……你是我的姐妹吗?我没有听到过你!」

        这是什么……哦,那个啊,圆满实体。

        「是的!我就是圆满实体,你也是吗?不过你看上去和我有点像……和赫尔墨斯也有点像?要怎么形容呢,这样的感觉……嗯……想不出来……但是,好高兴,我好高兴见到你!」

        呜哇,真吓人。读取情感,转化为最诚实的语言什么的……听到了我没想说出口的话,这样就不太礼貌了吧——梅蒂恩?

         “十分、对不起……控制不好、我也……唔!在、努力!”

        脑海里的声音暂停了。看起来她进行了相当的努力,尽管只是将自己的话都赶出了那个更直接的沟通方式。

         “现在,听不见想法、你的……但也、听不见你、说话……”听上去声音都沉重了呢。

        所幸只要控制好情感的浓度就可以。得益于不完全的记忆中保留下来的大量研究记录,某种意义上,法丹尼尔对圆满实体的一些了解或许比现在的赫尔墨斯都要深。也刚好,他的灵魂曾被“冥界”深深地侵染过,作为隔离层应该也够用了。

        「安心,这样就没问题了……啊不过,我不是你的姐妹——关于这一点嘛,我也十分遗憾。」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一样。对着这个好似和羽毛一样柔软可怜的蓝色造物,脑海忆起的却是那无数次转生中始终清晰的讴歌终末的漆黑影子,法丹尼尔不禁有几分心情复杂……不影响他以自身为主导向梅蒂恩重新构建连接。很顺利,看来我都能假装自己是个圆满实体了嘛。

         “你也……!”

        「你也有和我一样的能力!不是姐妹,那你是赫尔墨斯的其他使魔吗?」梅蒂恩的情感之声饱含惊喜。

        「不知道呢,不记得了。大概,我作为圆满实体太弱小了,弱小到如果触碰上其他人的情感,可能就要像泡沫一样融化消失了。」法丹尼尔信口开河地敷衍着。

         “消失……死亡、不行!会、悲伤……”梅蒂恩被法丹尼尔简陋描述的可能性吓唬得耳羽耷拉,连能力都忘了使用,只以自己笨拙的喉舌吐露自己诚恳的难过。

        「这样啊……那只能由你来保护我了。不被他人知道,我应该就不会消失了……就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怎么样?」

         “保密……我擅长!赫尔墨斯、也不能说?”

        「嗯嗯,赫尔墨斯——也不能说。」哈哈,死人就要有死人的样子……包括他们,包括我。既然已经死了,就不必出现在活着的世界了吧?

        「我明白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秘密了……嘿嘿,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对吗?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朋友的名字……请告诉我吧!」少女使魔的情绪转变也轻盈得像枝头跳跃的小鸟,她欢欣的情绪在法丹尼尔的感知里转着圈跳舞。

        朋友的名字?和光之战士做朋友还不错,但光之战士的敌人、英雄故事的反派……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是要被家长教训交友需谨慎的吧。

        ……

        名字啊……

        「……亚蒙。」

        虽然想说,只是因为法丹尼尔这个名字现在有人在用罢了。啧,在星海深处的姿态竟然还是那个早该生锈的称呼……经过以太放射的变性材料再怎么处理也变不回之前的组成,我既然已经成为法丹尼尔,怎么还能变回亚蒙呢。星海?最本质的样貌?这算什么。

         “你好、亚蒙!”

        法丹尼尔——不,现在就按他自己说的称其为亚蒙吧——他假装自己还是个漂浮星海的巨大斗篷的努力当然失败了。他现在是梅蒂恩的朋友,所以他必须向朋友打招呼才对。

        「你好……梅蒂恩。」

 

        亚蒙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处于什么状态——自然不是像无影那样凭依其他人的身体活过来,这不是一具尸体,他也无法操控,只是能便利地朝外窥探罢了。但同时,作为这具身体的住户,他能清晰地发现这里只有他一个灵魂。灵魂……古代人创造的魔法生物与生物的区分,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也并不奇怪。但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真的能不受他的控制吗?尽管他现在灵魂衰微,力量弱小,但他和每一个无影一样都是更换身体的常客、操纵躯壳的行家……哈,算了,他现在是算活着还是死着都难以定论呢。

        虽然说话时像小鸟一样活泼,但梅蒂恩也不是一个吵闹的房主——亚蒙假定自己只是梅蒂恩身体中的临时房客。在亚蒙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半走神的时候,梅蒂恩自己便在厄尔庇斯走来走去转了一大圈。

        「赫尔墨斯,也不喜欢说很多话……今天他说会陪我玩,但是有事先离开了。没有关系!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带我怎么走,这些都是新放进厄尔庇斯观察的生物,赫尔墨斯喜欢它们,会来观察,我也喜欢看它们!」

        梅蒂恩蹲下身,摸了摸花坛里的小草丛,告诉亚蒙:“这个、可以摸!如果长大了,就不行……会生气、用种子、喷!”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没有吗?嘿嘿,太好了!赫尔墨斯让我少用能力直接和亚伊太利斯的人沟通,他说这样会打扰人……而且开口说话的生物会更受人类欢迎,他想让大家都能更喜欢我!这也是赫尔墨斯从最开始就设计给我的能力,赫尔墨斯说,语言是桥梁……他希望在我飞翔星间,倾听群星的同时,依旧能与人类紧密相连。这句话,我没有很明白,但我也觉得,我也想这样!只是,我实在说不好,所以这样复杂的话,我只能用我的能力来和你说……」

        梅蒂恩并不介意在这一下午的单方面介绍中亚蒙没有对她说的话做太多回应,好似他只是陪伴就让她变得很满足。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了,在绚烂的黄昏落日之后,厄尔庇斯很快步入夜晚。

         “天晚了、要休息、现在!我们去,休息!”在天色变暗的时候,梅蒂恩已经在往回赶路了。

         “这是……赫尔墨斯、给我布置的、房间!”梅蒂恩很高兴能和人展示她的房间。亚蒙也并不介意这是女孩子的房间,跟着她的视线打量起来。亚蒙继承的记忆零零散散,算不上完整,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这部分记忆了。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看上去竟然真的有不错的布置。亚蒙记得古代人的习惯,他们要把每个人打扮的差不多,当然把住所也弄得大同小异,最大的差别是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建筑风格,像厄尔庇斯,就基本是大而空旷,金边的家具,一致的桌台摆件,连果篮的水果都是一个品种。但梅蒂恩的这个房间不一样,首先是床,看上去非常柔软,被褥上点缀着不知名生物的绒羽,蓬松得像一团天蓝色棉花糖球,床的样子也很奇异,像一只圆形的洁白蛋壳,边上的床头柜上则放着一只漂亮得不像厄尔庇斯风格的精致瓷盘,其上放着一只香气芬芳的果实;一侧的墙上贴着许多画,笔触稚嫩,颜色鲜艳,但都被好好地装裱过了,亚蒙能辨别出一团绿色的线条应该是在画某个绿头发的男人,其余还有天蓝的鸟群、星空、发光的鲜花等等。

         “嘿嘿……也有其他、蓝色的鸟!羽毛很舒服,我也去捡……被啄了。赫尔墨斯,可能,也啄?”梅蒂恩坐上床,小小欢呼一声,“真的、很软,也想让、亚蒙知道!”

        「我的荣幸!看上去很柔软……不过,我以为他对你的理念设计中包含了不需要多少睡眠这一点。」亚蒙完全怠于掩饰他对梅蒂恩的熟悉,但梅蒂恩对此竟也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或许更佐证了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就当我是回到了过去又能如何,多气死几个组成佐迪亚克的灵魂吗?真遗憾啊,他们是看不到了。

         “你说的、很对!姐妹们,睡很少……但是、赫尔墨斯觉得,可以多休息的情况、要多休息……他担忧、我不睡觉,做了这张床……我看了、就想睡觉!”

        多此一举,亚蒙评价。

        ——和他的提问一样。

 

        亚蒙没想到自己也会睡着。梅蒂恩关上灯,黑暗的房间便又像是他熟悉的星海。睡得太多,他早已厌倦了,既然他想要的“不再醒来”并未来到——难道蓝色的棉花糖球真有什么助眠的魔力?

        但是……死掉的人在星海看死掉的记忆就算了,像活人一样做梦是什么时新的笑话,缺少逻辑的三流烂俗小说吗。

 

        灵魂丰沛的人类不常做梦,赫尔墨斯自然也如此,这么多年来,他做过的梦屈指可数。是金盏花的味道太浓带来的压力吗……赫尔墨斯睁开眼,发觉自己处在一个久违的梦境里。他身上的臭味完全消失了,因此辨别起来格外容易:根据他将自己关在房间一天内做的(不完全算是失败的)研究所示,这种分泌物的气味需要至少五天才能消散——再呆四天就可以了,也不算麻烦……唉。

 

        亚蒙嘲笑着梦境的可笑,抬抬手,发现自己有了具体的形象。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应该也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叠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书。他尝试着翻看,发现内容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又是类似的厄尔庇斯的梦吗,属于那个男人的记忆?

        他随意地沿着道路前进。

 

        对于赫尔墨斯来说,这是一个半清醒的梦,他只是知道这是一个梦境,但身体依然我行我素。赫尔墨斯看见自己在往醒悟天测园他最常呆的一个房间走去。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了。赫尔墨斯微微叹气,在桌前坐下。

        一个他没见过的厄尔庇斯职员走了进来——这是梦境,所以再正常不过。

         “麻烦你了,放在这里就好。”赫尔墨斯说。

        喔,这倒是和以往不同。亚蒙第一次不是以赫尔墨斯的视角旁观,而是面对面地注视这个男人,因而颇有几分讶异与新奇。那个他万年前的灵魂源头看上去似乎很疲惫。同时,与记忆里他对工作的兢兢业业不同,此刻的他看上去很不愿接手处理这份文书,抗拒感从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便可窥一斑。

         “所长,这些文书……有什么问题吗?”亚蒙当然不急于离开,从记忆中翻找出合适的称呼,他很快代入了厄尔庇斯职员的身份。哈,也是有些令人怀念的体验呢!不过,赫尔墨斯这样的上司可比在魔科学研究所的好应付多啦。

        亚蒙的口气惶恐,令翻开文书的赫尔墨斯不由得愣了愣。他发现在这个不同的发展产生时,他拥有了对梦中身体的控制权。赫尔墨斯抬起头,歉意地向亚蒙露出一个笑容:“抱歉……不是这些申请的问题。你提交的材料很完整,观察流程也无可挑剔……只是——”他的笑容透着不明显的苦涩,“是我个人的原因。”

        亚蒙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书,此刻纸面已不再是一片模糊,能看到清晰的文字,内容很好理解,是对某只生物送归忘海的备案,理由是易对环境产生负面影响,判断其对星球缺少价值。很符合创造生物原则的一份申请,对古代人而言无可指摘。

         “您是在心疼这些要被销毁的造物?”亚蒙无视了赫尔墨斯不愿多言的回避意愿。他记得这个男人的疑问与痛苦,或许他只是想更靠近地品尝它们。

         “……!”赫尔墨斯吃惊地看着这名职员,他从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语。

         “不是心疼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也不是舍不得自己多年的心血……所长,你是单纯在为这些生命的死去而悲伤吗?”

        是死去,而不是什么销毁,什么回归星海。向来只有他执着于使用这个在社会认知中属于生僻词的词组。

         “……我……是的。我只是——我一直都觉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自由地活下去,自由地去收获自己的幸福。”因为是梦境吧。赫尔墨斯无法再抗拒吐露心声的诱惑。他离最渴望共鸣的少年时期足以称得上遥远,连任职厄尔庇斯所长都已过去了许多年,那份“个人原因”则存在了更多年。曾经他一度试图从他人那里寻求认同,但无论是同学、同僚,还是他所尊敬的长者,对他的困扰与挣扎都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只会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他那个似乎理所应当不值得探讨的问题、用怜悯的关心抚慰向他外表显露的忧愁,所以赫尔墨斯不再尝试。他放弃了。而现在他有了梅蒂恩,像这样就很好,有这样的理解,他也能很知足了……直到他听见他梦中的人物如此向自己开口。

        即使只是梦境……如果是梦境,他是否就能够得到理解?

        赫尔墨斯踌躇着,继续说了下去:“我……不喜欢忘海。”

        我知道。亚蒙想。我不但知道你不喜欢忘海,我还知道你的不喜欢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更进一步的愤怒。

         “……我曾经想过,厄尔庇斯的忘海,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赫尔墨斯的声音低沉。

        忘海有什么意义呢?自然是让人能理直气壮毫无负担地评判生命。

         “忘海,当然是有必要的吧?不合格的创造生物就不能投放到星球上,我也感到可惜,所幸我们为它们创设了忘海,这样它们即使死去,也不会有痛苦。反正——生命都将迎接死亡,活着的时候是自由的,死亡的到来又那么轻松,怎么不算幸福呢?”亚蒙向赫尔墨斯露出微笑。

         “那不算是……自由和幸福!”突兀地听到这段饱含逻辑诡辩的话,赫尔墨斯并未识别出其中的恶意,但已情不自禁地大声驳斥,他的下颌绷出僵硬的愤怒线条,“我们有什么权力,为其他生命决定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幸福?!”

         “因为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职责就是创造并筛选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造物,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生命更有价值,实现我们对星球的爱!如果您要问我们有什么权力……赫尔墨斯——所长,您不也一直在为此不懈努力、奉献人生吗?”几乎能看见海潮般的痛苦从面具上那双漆黑的空洞中流淌出来了。亚蒙毫不克制地哈哈大笑起来。那些让他在梦中不断徘徊的记忆、所谓灵魂的完人本源……果然就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他笑得太开怀,几乎喘不过气,伸手摸到脸上的阻碍,他噙着笑意,随手取下抛开。

        赫尔墨斯在这张狂的笑声里一时无言。不及再度作答,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职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赫尔墨斯熟悉的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

        赫尔墨斯猛地自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