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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德三十多岁了。和二十岁的时候相比,他的脸依旧英俊,甚至更有深邃的风韵,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也依旧像蜜糖似的,但在一些连轴转过后的深夜时分,倦怠无可避免地会向他袭来。从前他自认有用不完的精力,只要洗把脸一切都能照常继续,现在他面对压倒性的倦意,只能坐着发一会儿呆,摊开手、闭上眼,妥协地昏睡过去。再睁眼时天都亮了,他的爱人递给他一杯咖啡,说:“早上好。”
疲倦让他的脾气变差了。在某些时刻,他甚至有点疑神疑鬼。爱人的围裙上溅着昨天没有的油渍,早安吻没有在他额头上停留三秒以上,这一切都让他甚至有些急于赌气,连早餐的煎蛋和培根卷也哄不好他。疲倦的睡眠令他舌根发苦,咖啡的味道像裹着一层纱布,把他脸上一贯的笑容也弄脏了。
推理先生放下咖啡杯,仔细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罗纳德抬起头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委屈。“哦,好先生……没什么。”他把培根卷吞下去,含糊地摇头。“没什么。”
推理先生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番,试探着问:“你没睡好?”
罗纳德的脸有点发热。他的爱人有双多敏锐的眼睛啊,却温柔地为他留下一个问句的体面。他觉得心头有一团咽不下去的乱麻,只好说:“没事的,亲爱的,别说了。”
推理先生既没有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皱起了眉。他很快低下头去,假装这副神色只是对自己做的早餐不满意。他们都并非有意,但餐厅里的空气开始像下暴雨之前一样沉闷,几乎能听到彼此惴惴不安的心跳声。罗纳德也低下头切开煎蛋,恰到好处的溏心沾在他的餐刀上,看起来非常美味,他想,可这时推理先生的声音也像一把钝刀般响起了:“你只是太累了,没关系,罗纳德。”
有一瞬间,罗纳德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大叫大嚷、甚至直接站起来从这张餐桌上逃跑。他握着刀叉,埋头低声说:“别再说了,推理,这很蠢。”
推理先生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显然他拿不准罗纳德是在指什么很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一眨,更迟缓的、隐晦的受伤尚且被藏在他的眼眸深处,宛如深水中一块悄无声息的顽石。罗纳德受不了他这副神色,他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倾身向他的爱人:“亲爱的,我是说我太蠢了——我不自量力,让自己很累,我真是……我实在后悔了——”
干嘛这么紧张?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问。这甚至连一场口角都算不上,奈布·萨贝达称得上是世界上最体贴宽容的爱人,就算什么都不解释去埋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他也会一样宽容一切的。
“你后悔了?”推理先生问。他放下刀叉,指尖在餐桌上轻敲。“后悔什么?”
“不,这太…这太丢脸,太孩子气了。”罗纳德难得有些结结巴巴、但又异常坚决地说,“我坚决不说。”
推理先生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过了几秒,他说:“因为巡演的事?”
罗纳德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他在推理先生面前很难有秘密,除非用甜蜜的情话和微笑包裹真实意图,这是大侦探唯一无法勘破的小伎俩。他重新坐下来,感觉脑袋胀痛,眼眶也有些发酸:“我不该轻易就决定去巡演……”
推理先生的指尖又敲了两下桌面。尽管从没看过罗纳德的账本,他还是平静地说:“但入账不是很可观吗。”
“确实可观……就算是考虑到翻倍的开销。”罗纳德苦恼地抓乱了他漂亮的棕色鬈发,“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天啊,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从前可从来不觉得在天亮之前睡上几个小时的日子是种折磨……况且、况且,我频繁地没法见到你……”
推理先生放缓了语气:“从前你也常去巡演,还记得吗?我们每晚都会打个电话。”
“那不一样!我需要抱着你才能睡个好觉……”罗纳德又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得像情话了。他懊恼地抬起眼看了一下推理神色,却发现对方的耳尖也红了。他更加嗫嚅地说,“我后悔了,可这是我自己替剧院做出的决定……我刚刚甚至对你发脾气了……”
“你没有对我发脾气。”推理先生耐心地纠正他,“况且后悔是正常的,这根本不蠢。”
生性沉稳的侦探先生很少说“蠢”这个词。罗纳德略微有点惊奇地看着他,睁圆的蜜糖色眼睛暂时忘记了胀痛酸涩这一回事。“亲爱的,你总在哄我开心,但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有些固执和任性地说,“我以为做出一个决定后再也不回头是成年派对的入场券呢!而且我从没见过你因为悔恨而失眠——”
推理先生摇摇头。罗纳德看出他有话要说,只是仍在思考如何开口,他现在最好坐下去吃完自己的早饭。真奇怪,他没有解决任何事,也没有把后悔从心底赶走,却感到脑袋没那么疼了,缠在心头的乱麻也松懈开来;但还需要侦探先生伸手再拨弄、再开解一下,他颇有些娇纵地想。
“……或许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成年人应当少后悔,特别是已经于事无补的时候,比如你带着剧团去巡演、或者选择了我作为你的合法伴侣。这是普世的规则,很多人喜欢用这种规则衡量你是否成熟和成功,但我不会这样衡量你。”推理先生审视着自己煮的咖啡,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下去,“但你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而且正相反,你对自己会犯错这件事深恶痛绝,在我面前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
罗纳德又想把脸埋在餐盘里了。他垂着脑袋,像个试图缩回巢穴而大尾巴怎么也进不去的狼狈狐狸一样,仔细地、尴尬地看着自己的煎蛋,似乎忽然对推理先生的厨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过了好久,他终于叹息似的承认了:“是的。”
推理先生注视了他一会儿,干巴巴地说:“没关系。”
罗纳德垂头丧气、懊恼不已。他明知道自己在爱人面前没法保有什么秘密!可是难道想要在你面前展示最完美的皮毛也有错?他有些委屈地放下刀叉。在旁人面前我是多么沉稳、聪明又成熟啊,你却总能看见我最疲惫、最狼狈的时刻,最不堪的感情用事和孩子气,明明我一开始不是这样打算的……明明在婚礼上我曾暗暗发誓要让你一辈子都沉醉在我的美貌里……
“我允许你反悔,罗纳德。”推理先生有些紧张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试图帮他平稳渡过内心汹涌的激流,“无论你反悔的事有多无可挽回,有多……蠢。”
罗纳德悄悄吸了一下鼻子。
推理先生立刻拿出他此生最快的语速补充道:“不会因为你落泪而指责你不够坚强,也不会因为你的不完美而减少对你的爱。”
罗纳德不存在的狐狸耳朵竖了起来。他垂着头,顺势让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推理先生牵起他的手吻了吻掌心,耐心地催促道,“你最喜欢的那套衣服我昨晚熨过了,行李箱在门口,等会儿打开再放一张毛毯吧。等下周你结束巡演,我就来接你回家。”
这次成功的巡演让剧院获得了一笔颇为惊人的入账,有不少人对罗纳德抛来了橄榄枝,钱、名声、新的机会,众人交口称赞他的远见,津津乐道着他从幼年丧父的孤儿到名噪一时的男主演和剧院经理人的传奇经历。有人说他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只消视线一扫就知道哪里能攫取大把金币;有人说他是个野心家,从来不露出犹豫和迟疑的神色。
而只有他本人知道自己有多疑神疑鬼,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迎来毁灭性的打击。许多个做出决定前的夜晚,他像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喃喃地许诺着舍弃些什么:精力、良知或是尊严……他一次次与命运灵犀相应,将一线微渺的机会紧紧抓在手心。但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他无数次被擦伤,被掷来的石块砸歪礼帽,那些有惊无险的伤疤逐渐淡化成遗憾和后悔,而这些遗憾的事、后悔的事从不会被喜悦冲淡、也不会被时间稀释,总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在他得到爱情之后更是如此。他三十多岁了,仍旧频繁地想起十几岁时和爱人的指尖相碰又胆怯地缩回手,想起二十多岁时彻夜不归被追求者吻在领口的唇印,想起那些推理先生陷入不知所措的沉默的时刻,想起他含着泪得到的几百个吻和迁就……他带着这些后悔单膝跪地,爱情让他重新变得不成熟,让他不断地懊恼、后悔,觉得亏欠。
在回伦敦的火车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他们还在军中,他因为烧伤蜷缩在爱人怀里,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绷带上……是眼泪吗?是吻吗?那时他没有勇气抬头,对于一个胆怯的新兵来说,爱情在战争与生死面前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他想起一颗爆弹炸开在他身旁,巨大的气浪把他掀翻,战友顷刻就成为破碎的红雾和肉泥。在轰鸣声和喊叫声中,他暂时失去了听觉和一侧视力,疼痛甚至压过了求生本能,他在泥泞的战壕残骸里打滚哀嚎,流弹像是带着死神袍角腥气的暴雨不断擦过他烧伤的脸颊。我活不成了,我要死了。他甚至来不及做祷告,来不及摸到自己胸前的狗牌——就算幸存下来我也会死于烧伤感染和传染病,上帝,妈妈,圣母玛利亚,我会被丢弃在一堆尸体之间——再也,再也不能——
他眼前闪过奈布·萨贝达灰蓝色的双眼。这似乎是死前的幻觉,但紧接着一颗子弹射中他的领口,他迎着扬起的血雾睁大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是手,戴着残破的手套,这只血流不止的手正紧紧揪着他的领口。“放开我……”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哭泣,在死亡的轰鸣面前几乎像猫崽可笑的哀鸣似的,“别管我,萨贝达,你走——”
“站起来。”奈布只是对他说。不断有流弹在他们身边炸开,他的语调却很平静,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站起来,跑起来,活下去。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心脏剧烈跳动,死神把双手搭在他肩上,那分量力逾千斤,他站不起来。于是奈布回过身抽了他一巴掌——用那只流血不止的手,血迹把他完好的那半张脸也沾脏了。
接着他要借着奈布的手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滚回安全的战壕里,在这个过程中又有几颗子弹擦过了奈布的身体,留下了此后十年他经常亲吻的一些伤疤。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让爱人流血受伤、甚至差点丧命,这是他最后悔的事。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着十年前的、梦中的爱人,沾血的、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永不会熄灭的煤灰。他一把抓住了奈布的手,随着他们的嘴唇触在一起,那唇舌令他感到晕眩。他醒了。
“我后悔了。”直至回到事务所坐到餐桌前,罗纳德仍咕哝着。推理先生正耐心地调整着盘子的位置,好在他面前再塞上一盘他喜欢的烤牛肉布丁,闻言茫然地看着他,有些迟疑地猜测:“可是巡演很成功。”
“是的,亲爱的,多亏了你。”罗纳德立刻把遗憾的旧事抛到脑后,转而对他微笑着眨眨眼睛,“如果没有你的保证,离开你我会哭的。”
推理先生含糊地干咳了一声。对他来说,那些誓言只有在狐狸的眼泪面前才不显得太过肉麻。他起身离席,声称“有东西给你”,匆匆转身时暴露了泛红的耳尖。是礼物吗?克罗托不止一次直言他的新领带老土——她懂什么!她又没有一个名叫奈布·萨贝达的妻子。罗纳德总是颇狂妄地想。
但是推理先生递过来的是一叠卡片。罗纳德愣了一下,以为这是爱人为他新印的名片,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哦,谢谢你,亲爱的,你太体贴了——”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这些卡片相当简单,每张的字迹略有不同,但都写着简单的几个字母:“反悔”,以及奈布·萨贝达的签名。
罗纳德怔怔地问:“亲爱的?”
“你还记不记得街角那家招牌有点歪斜的白鸽餐馆?他们常常分发餐券,有时是减免餐费,有时是赠送酒水。”推理先生解释道,“我仿照它们的样式做了这些。当你想要反悔的时候,就抽一张交给我。”
“可是这……”罗纳德觉得自己一向能言善辩的舌头打结了,“这有那么多!”
“对。”推理先生眨了眨眼睛。在罗纳德出差的日子里,他显然已经把这番话经过无数次深思熟虑,但将其宣之于口时仍旧显得局促,“这意味着……你可以一直使用它。”
罗纳德怔怔地重复道:“一直使用它。”
“嗯。”推理先生看着他的眼睛,“直到我们分开。”
罗纳德立刻说:“我们不会分开。”
推理先生低声说:“我是说,被死亡。”
罗纳德不做声了。卡片上推理先生的签名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
“可是就算反悔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鼻音说,“那些我遗憾的事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推理先生耐心地低下头,捧起他有些湿润的脸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反悔……我允许你反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