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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磊是普罗大众意义上的直男——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男，取向女，尤其欣赏身体曲线优美的成熟女性；对自己的外表没有太多期待，赛事造型师想怎么摆弄都是可以的，条形码刘海出镜团建小视频也是可以的，仗着身量高稍稍驼背一点也是可以的；对于迎合粉丝喜好没有任何小巧思，但听劝。
杨磊生平第一次希望摄像头早点挪到他面前。他跟往常一样埋着头，食指却焦躁地在屏幕右下角敲击着，自定义测试中的歌剧演员鬼魅般的身影在影域之间穿梭得越来越快，几乎和他耐心消耗的速度同步。
可以，来了。他抬眼定位镜头，再装作漫不经心地撇开眼神，接下来是挺直的大拇指与弯曲的四指，两手并拢，往前稍稍送一下便可放手——一个比心，很完美。杨磊很满意。
……
杨磊很不满意。他被耳机里的一惊一乍的大喊大叫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和训练室地板来一个亲密接触。
一旁的幻贺乐呵呵开口：看恐怖游戏实况呐？
他想了想，回答：嗯。
一个带着自己大名的视频赫然出现在b站首页，这太恐怖了。点进去一个男的骂你恶心，这太恐怖了。这个男的还不是真的在骂你，而更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前摇，这太恐怖了。定睛一看，这个男的在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老熟人，这，太恐怖了。
训练要开始了。杨磊甩甩头，决定暂且抛之脑后。
可惜，大数据不会给你当鸵鸟的机会，【伯千ob】如伊斯人一般，从此寄生在杨磊的账号首页。“不感兴趣”形同虚设，杨磊只能绝望地敲打着永远拆不掉的陶片，被没有CD的恫吓反复叠到100侵蚀值。
Keep your friends close, but your enemies closer.*杨磊干脆点进一个又一个切片，欣赏伯千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这倒唤起了他对伯千的印象——在榜金时期，他们确实是在榜前暗中打得难舍难分的对手，以至于直播间内外时常出现将他俩放在一起比较的噪音。他只是没有想到伯千会……那么喜欢他——单从解说比赛的态度来看，他不认为那是一种表演。
但日常直播当然另当别论。
主播为什么一直叫爱丽大名，这是什么情趣么？爱丽这个名字吧，怎么说呢，叫起来不顺口，叫起来有点不得劲。所以一般就叫真名了。
听着耳机里一声声愈发柔情蜜意的“杨磊”，屏幕前的正主不解、皱眉，而后大叫——卧槽，有男同！这个疯子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杨磊当然没有叫出声，宿舍里还有回忆呢。但显然他扭成一团的五官不会逃过好室友的眼睛，回忆问：睡前看恐怖游戏实况？
杨磊秒答：嗯。
或许这就是队伍没有进季后赛的诅咒，杨磊闲着没事干的大脑毫不意外地被赛博男同性恋的画面和声音缠绕，精神污染程度堪比不打校准的作曲家，持续不断的爆点声冷不丁炸出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2023年8月30日，轻轻一滑就能到顶。而后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指节敲敲打打，编辑完成，发送：打扰了，最近在b站刷到了很多切片，我也不太喜欢被人提到大名，希望你除了比赛解说相关之后不要再提到我，麻烦了。[拜托][拜托]
杨磊犹豫了两秒，又贴心地附赠了一个耍宝的表情包。
他舒了口气，又有些得意扬扬——怎么能有如此完美如此体面的措辞？
几分钟后，屏幕对面急匆匆地甩过来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方框，杨磊瞟了一眼，没有认真看，大概就是“好，我之后注意”“我没有恶意，真的很喜欢你”之类自顾自的找补吧，他不是特别在乎。此役，灰烬爱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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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那些吊都没吊过的强多了。”话语在舌头打了个结，短暂的反刍过后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发出，杨磊语调虽黏糊，但该放的冷箭一点没藏，斩钉截铁得很。
在他私聊下旨的半个月后，杨磊都对伯千——或者说赵沭同的反应十分满意。不是爱叫我大名吗？我也叫你大名。回到正题，赵沭同提及他的频率大幅度降低，面对成片的弹幕当然也是装死不念。杨磊瞬间觉得WBG的狗屎队训也可亲了起来，虽然没人帮他研究男鬼，但他至少不会再在训练时间也被脑海中回荡的最新男同性恋语录突然袭击。
好吧，他还是把赵沭同想得太听话。
“主播白露去WBG会优化谁啊”，他应该优化不了杨磊吧。“WBG有新屠了”，是吗？杨磊不打了吗？“可以分析一下深渊八的版本适合杨磊吗”，适合高手不适合彩笔呀，你觉得杨磊是高手还是彩笔。
杨磊对着诸如此类的切片大眼瞪小眼。不如说赵沭同之前的乖巧其实是在蓄洪，水压终于突破负载，砰地一下冲破闸门，一夜回到解放前。
但你还不能指责他。说是不让提大名，但是比赛相关场合可以提不是么：WBG主屠变更、深渊八版本，这和比赛可太相关了！非比赛场合不提大名，也做到了——“爱丽”“Alex”是你艺名，不是你大名对吧。“脸圆圆的”“爱单排的”，更不是你大名对吧。
杨磊愈发觉得老鼠二字太适合这个爱耍小聪明钻空子的家伙了，阴得没边。他眉头紧皱，恍惚中听见窸窸窣窣的细响，不规律又粗钝，每一下都往他的太阳穴磨，仿佛要钻出一个孔洞，一点点将他的大脑蚕食殆尽。
而后他从睡梦中惊醒，一身薄汗。摸起床边手机一看，堪堪凌晨五点。他步履轻悄地走到回忆床边，屏息凝神，只听到室友平稳的呼吸声。
下一秒，恼人的啃咬声出现在房间另一侧——赫然是他自己的床板在吱吱作响。
特么的，有老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第二天，杨磊深渊八首战告捷，三个bo拿下11杀，mvp收入囊中。春风得意之时，正是上嘴脸的好时候——话不能这么说，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上嘴脸，那叫展露风骨。
不是说喜欢我么，没点实力还喜欢上了，闹麻。杨磊满意地勾勾嘴角，比阴也可以，我还是会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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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磊本以为自己已经满意了，但点开带着【伯千ob】字样的比赛录像后，一阵隐秘的不爽又攀上心头。
他又想起往日看过的那些录像和切片——我的天老爷啊，他怎么不知不觉看过这么多了？那时的他以不容置喙的统治力驰骋赛场，携各种绝活配上惊艳的操作拿下一把又一把多抓。彼时的赵沭同紧跟着他每一个思路，分析局势之余，赞美之词溢于言表，畅快淋漓。面对其他操作稍有失误的监管者选手却是毫不留情，“彩笔”只是开胃菜，嘲讽连招变着花样一通输出。
这周他的比赛表现的确不尽人意，喧嚣上球歪歪扭扭，开门战给机会，险些让对面人队走地窖三跑。屏幕里的赵沭同平静地盘着局势，情绪波动最大也只是一声错愕。别着急，不用着急。杨磊听见他这样说着。预想中的嘲讽与奚落连一个音节都没有。
嘁。想锐就锐呗，哪有人挨了打不反击的？真奇怪。要我夸你很大度很包容吗，想得美。
杨磊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可能赵沭同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让他感到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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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说，赵沭同只能算是他生活中的一点噪音，杨磊不久便无暇顾及。更让他感到疲倦的是这个曾经承载他无数希冀与向往的赛场——舆论的刻薄、不负责任的管理层、抗压过载的比赛联合拧成一股索命的绳，将他往阴界地狱索去。
无论多沉重的决定，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其实只如落叶般轻盈，时候到了，就会晃悠着从枝桠落下。
他看到赵沭同紧跟其后的退役直播之后没有特别大的波动，不如说是意料之中的事。退役之事尘埃落定，杨磊还算不错，宽宏大量地让给赵沭同一个回合。之后还是聊天框一句话的事，他只需要更果决、更严肃一些，“带来麻烦”“带来困扰”“损害”“尊重”，任何一个字眼都可以，当然也不会好心附赠什么表情包。赵沭同，你和你的厚脸皮胜利了。
……
“这样你满意了吗？”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杨磊方才好整以暇地洗漱完毕，准备窝在柔软的床铺上随意浏览一下社交软件便去会周公。锁屏上赫然出现一条绿得扎眼的微信提示，来自伯千。
“？”杨磊发过去一个问号。
“？”赵沭同回复了一个问号。
杨磊无端想到桃晚安前段时间在俱乐部微信群发的表情包：我会憋气一直到有人陪我去吃宵夜为止。他和赵沭同现在就像那只憋气憋得脸鼓鼓的小熊，在一片沉默中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赵沭同输给了对空气的渴望。“你没刷到切片吗，我昨天中午的直播切片。”
杨磊打打删删。你怎么认定我首页会刷到你？就算刷到了你怎么认定我会点进去看？就算我点进去看你怎么认定我会记住你说了什么？
五分钟后，他回：没有啊，什么东西？
几乎是在同一毫秒，赵沭同甩过来一条消息，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撤回。
杨磊的阅读能力姑且是可以秒杀屏幕对面这个阅读障碍的，从他俩玩底特律变人时阅读文本的速度就能看出差距。
你要是问为什么杨磊知道赵沭同玩底特律的时候是什么状态，那答案肯定不会是他偷偷看过赵沭同的实况录屏。绝对不会是。
他清清楚楚看到赵沭同撤回的内容是：我就摊开了说吧，你没必要思考那么久编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看了就是看了，说你的想法就行，我们好好解决问题行吗。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干净赵沭同的意思，一条语音又堂堂甩来，杨磊下意识点了转文字：
卧槽对不起，你应该没看见刚刚那一条吧？卧槽真不好意思，我去搜了，他们真没切出来，误会你了，我滑跪。
杨磊终于切身体会到，大脑皮层每一个褶皱都舒展开到底是何种感觉。
他又开始敲敲打打，这次没什么犹豫：没关系，没看到，你简单说一下你昨天中午说了啥吧。
原来他也在暗戳戳和我较劲啊。他心情大好。
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切割细节，他依旧只是瞟了几眼，没有细看。说实话他完全不在乎，但是如果他的不满意可以让赵沭同持续吃瘪，他从来乐意效劳。
“还不够，再整改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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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千大帅哥：禁言天数我先搞阶梯式吧，七天、一个月，再到一年，可以不。
Alex：呃，不太够吧。
一天后。
我是千大帅哥：全部禁一年。
Alex：还行，但是审核要再严格一点昂。
一天后。
我是千大帅哥：玩梗的也禁了，沃美莲之类的。[图片]
Alex：再严一点吧，很多人喜欢搞擦边的。
一天后。
我是千大帅哥：擦边的也禁了，比如al…alf啥的。[图片]
Alex：嗯，应该差不多了吧，再盯紧点昂。
……
我是千大帅哥：哥哥，爷爷，我禁言列表快一千个人了，直播间都是无牌小号在狂欢，你啥时候能放过我？
杨磊思索。
噢噢，我还没注意呢，怎么奖池累计到这个程度了。杨磊心想。
我是千大帅哥：？
我草，怎么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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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见赵沭同了。
聊天框再也没有层出不穷的报告，叽叽喳喳的朋友圈少了更新，最重要的是直播很久很久没开了。听说他直播到一半家里人来了电话，于是紧急下播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一去就是近半个月。
杨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生活里少了个乐子顶多算有一丢丢不适应，不至于寂寞。他自己依旧按部就班，晚上七点准时开播，偶尔小迟到，手机打开大号开始排队，PC端打开扫码登录界面，在等车间隙随意打打水友账号的人类。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小插曲，顶多水友的号没有他想玩儿的角色，需要多花时间确认号主是否愿意专门买一个。往常直播间的观众也会耐心地等，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几乎是催命般让他换个号玩。
咋回事呢？杨磊点开个人资料。
Alex：【图片：纯情小独火辣辣】
Alex：牛逼吗
直播时他默默按下了截图键，下播后乐呵呵地将图片发送到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10天前，需要费点时间才能滑到顶。
出乎意料的是，语音电话的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填满不大不小的房间。
“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在处理家里的事情，没有管直播间和粉丝，没想到他们跑到你直播间搞事了。我回头会和他们再强调一次的。”熟悉中带有些陌生的不只是赵沭同被电流修饰过的声音，还有他礼貌疏离的道歉。杨磊以为赵沭同会给他发个表情包，再开个玩笑。
杨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认为他俩是可以互开玩笑的关系了？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没有啊，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没有怪你的意思，没必要吧。
如果他没有出现幻觉，他清楚地听到话筒对面传来噗嗤一声笑，随后是明显从紧绷转为放松的喟叹：哎我去……把我吓半死，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杨磊本来想开口关心他近况，但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有事啊，怎么没事。”
“我们还没讨论过我直播间出现你的内容我们该怎么处理，得找个机会聊一下。”
“你的直播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赵沭同话说到一半，被杨磊打断了。
我是说，我们明天排位结束后在steam上找个双人联机一起玩，顺便就能说这事了。你这人咋不听别人讲完话咧？
——END——
*出自《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