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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聪】人生两种

Summary:

20狂✖35聪
“这里没有裹携痛与爱的往事种种,没有生锈的灯光,刺眼的黑暗,喉间没反复涌起苦涩的血液。这里只有聪实,仍不习惯突然亲吻的聪实。”

Work Text:

(一)

       狂儿永远也不会明白,那天为何一眼就看到了他,隔着人海和半条街的距离。只是一个平常的傍晚,为买些糕点路过繁华的街市,在这里他便出现了。不高不矮的个子,不胖不瘦的身材,简直是人类群体的折中,平凡得不被人留意,也不让人厌烦。他与前后左右的人一样,身着普通上班族的黑色西装。西装并不显得修身,或许是微微驼背的缘故,外套下摆在腰身处外阔。狂儿本不该注意到,可或许是外套与衬衫围起那一圈空旷,其间有说不清的落寞。斜阳下,他衣角带起的风把落寞吹拂过来,于是千百个过路者都成了他的陪衬。

      狂儿感到一阵心痛,居然是心痛。左心房绞紧,具体意味却咀嚼不清。超乎语言、经验、记忆的心痛,并非被激起而是被唤醒,陌生到熟悉,像上辈子就残留在体内深处,等待命中注定的这一秒。

       双腿率先作出反应,一股拖拽的力量领着狂儿追上前。脚步难得慌乱,生怕一瞬的错过就将带走什么,十几步的距离此刻也显得遥远。

       眼神逐上他的身影,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被人群遮挡、浮现的后脑,那整齐又纷繁的黑发。自手心至心脏贯穿着轻挠的痒,狂儿想象抚过他的发顶,会是如何粗硬与柔软,半圆的弧度下会如何温暖,有怎样的血液流淌。他又会在这逾矩的动作里如何看向自己,如何看透自己。怀揣隐秘的渴望,狂儿想探寻那乌黑错综间。

       冰冷的反光玻璃将那一寸温度取代,他拐进左街,发尾的痕迹吞没于建筑物,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穷尽目之所及却不得,狂儿身体一部分被杂糅塞在他西装口袋里带离。体内陡然空缺了大块,这一刻好像从此错过他所在的世界。

      心慌回荡、撞击,引起不可查的震颤。一步再一步,气喘吁吁奔向同一个街角。站稳身子,急切向左望去。不知是否因奔跑而起伏的胸腔,被牵引着转向。吐出的粗气中,那背影不急不缓恰候他的追赶。目光的更前方,是暖黄的夕阳。

       狂儿迎上夕阳,走向他。迈着像他一样的步子,不缓不急,一点点把间隔拉近。从容的距离里,狂儿在考虑、斟酌。过路行人、鸣笛车辆都安静下来,余晖散漫,风里有奇妙的味道。

       终于只隔两步的距离,狂儿犹豫该如何搭话,浪漫小说的桥段却自行上演。一个挂件刚好掉落,刚好来自他的公文包。没人发现,狂儿于是捡起,是御守。卡通人物对着自己微笑,很可爱的配色,与黑白西装不搭却和他般配。拍拍他的肩,用小心郑重的力度,把御守递过去:“你好,你的御守,刚刚掉在地上了。”

       他转过头来,一小朵亮光迸开。亮光来自擦身过镜片的阳光,镜片没有一丝污渍,便能无所阻碍直抵他的眼睛。没反应过来的他,双眼还未流转出情绪,像装满水果硬糖的玻璃瓶,置于透明柜门内的瓷杯,澄澈、干净。狂儿的心漏跳一瞬,紧接下一拍心跳赶来的是一层层铺不满的涟漪,那人只一眼就将自己激荡到不可见的海的尽头。心口塞堵得涨,空洞到痛,狂儿莫名笃定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谢。”眼中苏醒出惊讶,他点头双手接过御守。指尖短暂相触,齐整的指甲边缘在狂儿指尖留下一轮转瞬即逝的新月,烙印陷落于肌肤。他的眼神垂下,睫毛遮挡住半边瞳孔,御守没再挂在包上而被攥紧在手里。

       御守被轻飘地拿走,没什么重量的连接物完成它的使命。接下来该说再见,这是彼此互为陌生人的他们该做的事。但不能就这样再见,狂儿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人生无所谓惯了的他此刻有点紧张,挂起社交的笑容,希望看起来不要太牵强。“我叫成田狂儿,可以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吗?”好蹩脚的问法,平时自如的语言此刻是嚼不烂的肉干,堵塞在嘴里。

       对方愣住,低垂的眼睛抬起,与狂儿对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两下,附和狂儿心跳的节拍。不知几秒内,狂儿听到他回答:“可以。”说完,他的表情却错愕,像自己出乎自己意料,惊讶于对陌生人的不设防。不知这份同意是否也出于某些残留在体内的本能。或许有不可言说在涌动,狂儿在两人对视间读懂了这些。

       最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在天色已昏暗时礼貌道别。他没入人群,走远,这是狂儿第二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机震动,余波传送至眼睛,轻眨一下。屏幕上方显示一条短信:“你好,我是冈聪实。”

  

(二)

       白炽灯下并不安静,推拉门合上、打开,反复摩擦门下的凹槽,像不趁手的琴弓正拉锯。凳子急切地嵌入桌底,门外响起疲惫着悠哉的闲聊声,周五下班后的律所总是如此。

       聪实整理好桌面的资料,按分类放进文件夹。刚刚把最后的工作收尾,合上稍不注意便会发出刺耳一声的木制柜子,向隔壁还在敲击键盘的同事道声再见。拿起外套,聪实在不算晚的天色里走出公司大楼,纠结晚餐的选择。看看时间,多加班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多微妙的数字。一周前的今天,自己也在下班后磨蹭二十五分钟后离开,走过十几年没变化的回家路。结果意料之外发生,自己的联系方式交给一个陌生人,当作归还御守的谢礼。

       不过现在应该不算陌生人。交换联系方式后短短一星期内,从简单的问候、闲聊、日常的分享,到不算保密的个人信息已全部坦白。聪实毕竟身为律师,加上爱好独处的天性,工作后很少与人深入往来,即使这种深入仅被度量为能分享一日三餐。这样的自己居然告诉陌生人年龄、家乡、职业,甚至母校,一些不必提起的琐碎都在交谈里揉开。聪实在每次对话中,常常像给出联系方式那瞬间一样震惊。遇见成田狂儿后,总有太多出乎意料。

       这怨不得自己,对方正是这样无法让人抗拒。比聪实的防备先到来的是诚意十足、保留距离的开场白,比提问先到来的是自我袒露,独属少年的待人真诚。他叫成田狂儿,今年二十岁,正值大二,就读于当地大学的传媒学专业。自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他们便聊起家乡,聊他们的同一个家乡。沿着家乡自然来到熟悉的一条条街,以及塞满回忆的街角店铺。于是聪实知道了狂儿有个姐姐,会把父亲藏起的私房钱花光后栽赃给他,却也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分他一半冰棍。冰棍来自聪实竟然也常路过的便利店,当然冰棍也来自狂儿的零用钱。

       美食是聪实的难得感兴趣,狂儿对待食物的态度也同样郑重,每餐都向聪实准时报备。第二食堂五号窗口的炒饭,学校后门小吃街的猪扒,公园出口右拐到达的面馆,市中心一条偏僻小巷的寿司……短短几天已形成一份详细的美食导索。聪实最开始不知如何回应,后来也没评价,只默默保存对方发来的图片,准备过几天去尝试,毕竟鲜亮的图片配上不遗余力的夸赞,就更吊人胃口。感到没为狂儿的肠胃做贡献,聪实在他第一张照片发来的三天后,也开始拍摄自己的一日三餐。点击发送,脸红一会又自我说服,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随手拍的照片,都无一例外得到回应。聪实心里氤氲起食物腾腾热气,玉米清甜,拉面高汤浓郁,一切都飘扬着暖和的香。

       食物是生活的必需,咀嚼下咽后构成身体的部分,多吃一口便新诞生一批细胞。如果对食物的偏好相似的话,或许长出的细胞也都是同种味道。所以聪实一直觉得,分享三餐是件不至于神圣但绝对重要的事。狂儿是除了亲人第一个能共享食物的人。抵达这样的关系原来只需要一个星期。

       他说东京很有意思,挂着琳琅招牌的店面,但都比不上他家楼下那家关东煮。聪实感觉话题进行到这时,他好像该说出“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吃。”可对面沉寂了几秒,只把话题引向别处。聪实暗自松口气,他们还不是能作出这样邀请的关系,对方把握着合适的分寸。又隐隐失落,总觉得若他真邀请,自己也真会答应。

       一寸推进一寸保留中,聪实逐渐习惯同他的聊天,哪怕只是最稀松平常。聪实会想起他们的聊天的起始,那两句死板得好笑的自我介绍。紧随生硬开头之后的却又自然得像他们早已熟识。不是热情的,一股脑倾泻出的,交换自传式的聊天。仅仅在不时拿起手机回复的几条消息里,他们像老友一样随意地玩笑、接话。有时是对难吃食物的不吐不快,有时拿任教老师的死板没办法,有时是天边云朵的奇怪形状。

       慢慢地,聪实开始把以往只在心里消化的话放进输入框里,拥挤的交通、密不透风的人流,地铁、公交里由于无处落脚而站姿不稳,栏杆握得手指生痛也不幸地和别人对对碰,一趟下来能说七八句抱歉。没必要同别人说明的细微体验、抛出去有回音的共鸣、相似的幽默感,与趋同的平凡日常,让聪实有种陷进柔软沙发的感受。和狂儿的聊天和下楼梯一样,不用太多思考,听凭本能,身体便会做出最让自己舒服的选择。就像无法拒绝重力而迈向下一层台阶,聪实也无法将与狂儿的聊天叫停。

      回想他们短短一星期的往来历程,有太多难以说明的东西,把他牵引向某个令人紧张又期待的终点。而对于这隐约的颠覆感,聪实并不讨厌,便决定顺其自然。

       是的,顺其自然。聪实决定跟从内心,吃顿不像样的晚餐。狂儿前两天发来一家甜品店,配图上芝士蛋糕已经被挖走三勺,鹅黄的内芯露出来,和表面一样鲜嫩。照片不讲究蛋糕的完整与美观,聪实脑补出他的迫不及待。有多好吃,以至于来不及拍照。亦或确认蛋糕值得分享后才有这张照片发来。不管怎样,在越发繁多的蛋糕品类里早不算新鲜的芝士蛋糕,却让聪实忍耐几天还是没消减想尝试的冲动。便拿出手机,查看收藏夹里美食店的地址。

        定位好,先穿过左边那条大街。刚好一条短信发来,从屏幕顶部探出头后缩回去,俏皮又谨慎:“准备吃晚饭吗?”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都能收到这样一句问候,聪实也每次都认真回复:“是的。”

       “那希望我们都能享受晚餐[祈祷]”收到一份小小祝愿,也遥祝狂儿的晚餐能符合心意。芝士蛋糕的甜味已经在嘴里化开,聪实穿过下班高峰期的人流。平时一定会为拥挤与嘈杂皱眉,而今天胸腔轻盈地像蓬松面包,聪实一步步走向甜品店。

       店门口放着两盆绿植,映照淡青的外墙。玻璃透明,一眼就可以望见店内的装饰,与狂儿发来照片里隐约透露的一样,原木桌椅,暖黄灯光。店内人不多,有两人在挑选,一人在用餐。聪实推门进,门上铃铛清脆一声,像有哪里的面包出炉。聪实走到玻璃罩前,里面端放调色盘样各姿各色的蛋糕。弯腰凑近看介绍牌的文字,边犹豫边度量,需要几份才能作为一顿饱腹的晚餐。

       身后铃铛又响一声,似乎比自己进门时更清亮,聪实仍专注地考虑眼前这些品类繁多。比起水果蛋糕,聪实更爱吃口味醇厚的提拉米苏。再加上芝士蛋糕,聪实抿抿嘴,似乎还缺点什么。

       “要试试曲奇和泡芙吗,是这家店的特色。”有团温热靠近,旁边突然多出个身影,聪实被陡生的声音吓一跳,头本能地转向声音来源,随即更大的惊讶让他忍不住微张嘴巴。成田狂儿正站在自己身边。

        狂儿笑着面向自己,笑容不知何时就挂在脸上。他挥挥手,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身子微微俯下:“好久不见。你也来这家甜品店吗,好巧。”狂儿不会告诉聪实,自己本来要去距离这里半条街的地方吃寿司,与同学一起。而在马路对面随意一瞥,就看见自己曾长久凝视,绝不会认错的背影走进这家店。狂儿赶忙扯个借口与同学告别,再次踏着聪实的脚印,来到这里。

       聪实还有些吃惊地看着狂儿,像发锈的钟表一样迟迟不运作。聪实一秒前刚好想着,如果能遇见狂儿,或许就能解决掉自己的纠结。结果念头还没落地,狂儿就应着他的愿望出现。聪实不可思议到像被狂儿拉进了一场梦中,梦中有结晶在空气里的糖,映照出自己与狂儿。聪实不会承认自己有刹那间想见狂儿,所以聪实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两人藏着各有各的心事。聪实愣住后迅速把头转回来,而狂儿却以炙热的目光等待聪实的回应。聪实佯装专心挑选,半天没决定却早暴露自己。刚刚狂儿好像跟自己打了招呼,要不要回答他,至少说句你好吧。别过头不看狂儿后,聪实在无法克制地想这些。可糟糕地已转过头,该怎么重新自然问好。好久没为人如此纠结,基本礼貌都不再讲究,聪实感觉一切都乱套了。

       狂儿耐心地等待,可聪实没再有回音,与自己四目相对后又把眼神挪开,只看得见他蹙眉的侧脸。没回应的话扔在空气里溅出苦涩。上次的相遇难道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其实他与聪实还未相识,还未在聊天中消磨一个星期。他们此刻还是陌生人吗,狂儿的心沉下去,沉到皮肉都拦不住的地方。可看到聪实攥紧的手指,耳朵顶

端那一抹比春天更鲜艳的红。狂儿的笑意便随聪实脸红的范围一同放大。

       “要试试芝士蛋糕吗,以及这家的提拉米苏。如果是作为晚餐的话,要不要再来点曲奇?”狂儿点点玻璃柜,眼镜撞到障碍物般的声音惊醒了聪实。他本就为芝士蛋糕而来,于是点点头同意狂儿的提案。给自己的窘迫找个出口,聪实有些急切,又有点笨拙地向店员点餐。店员问是打包还是堂食时,不属于聪实的声音却替他作了回答:“堂食吧。”然后狂儿真诚看向自己:“我们一起吃,好吗?”

       聪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端着半边都被占据的餐盘。狂儿此时刚点完餐,站在柜台前等待,不时扭过头,与自己对视就绽开笑。

      先前狂儿询问时,聪实的大脑行进缓慢,用跨越整个世纪的时间宕机停摆。待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同意了,已坐在店里最深处的座位。靠着墙的位置,聪实本能探索到这,企图给自己增添一些安全感。

       狂儿端着餐盘走来,拉开对面的凳子。随他笑容一齐来到的是一杯饮料,装在封好的透明瓶子里,沁着微凉的水珠,与牛奶混合的紫色分出几层,像晚霞,应该是葡萄味的。一瓶晶莹剔透被放在自己面前。

      聪实看着狂儿手上同样一瓶饮料,疑惑看向他。对方也没遮掩,坦然一笑:“请你的,配上这个吃甜食就不会太腻。”冰凉的饮料握在手里却炙热,自己作为年长者,却提前让年少者请客。正迟疑中,一只手伸来,自顾自把饮料瓶盖拧开,放回聪实的餐盘:“别客气,如果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下次就换你请客吧。”

       笑容还是那样纯粹,面对这样的坦诚,再探究弯弯绕绕已没意义。于是聪实也勾起像他一样的笑:“好啊,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我这个大人了。”

       送一口饮料到嘴边,淡奶与清爽的葡萄交织出嘴角上扬的滋味。甜味融化在身体里,亦或身体融化在甜里,聪实在店内宛若烤箱的暖黄灯光中舒展四肢,被烘焙得心脏涨满。一直到分别后回家,蛋糕的香气依然停留在外套、衬衫,以及每一寸肌肤上。

       芝士蛋糕果然很好吃。加班二十五分钟离开后,也果然会遇见一些不同寻常。聪实这么想,在这天的睡意朦胧前。

      

(三)

       车流喧嚣,禁闭的车窗内不受外界打扰,流淌轻快的爵士乐。独自驶向某个目的地,往常这会是聪实最感惬意的时刻。但此刻聪实肩膀与两臂均僵硬,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摩挲。有股陌生香气第一次飘于车内,由自己半小时前亲手喷上身。从没尝试过喷香水,被香气环绕的每一寸皮肤都过度反应,骨骼里生出不自在,身体像不属于自己。出门前临时做的这个决定让他后悔。会不会太刻意?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总会飘忽出这个问题。

       香水是母亲看望自己时带来的,比较经典的男士香水味,淡淡的木质香,颇有种年事已高的沉稳。说出这话后,六十多岁的母亲白了两眼,香水被粗暴塞进自己手里。聪实最后还是将香水留下,母亲说或许有场合能用上,聪实便在母亲走后随手把它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母亲离开过去大半个月,香水落上一层薄灰,却在今天出门前重见天日。聪实本没打算喷香水,对外表不甚在意的他,除基本服饰外未多购置什么,工作前穿普通的体恤黑裤,工作后便是几套不变的西装,更没想过主动买瓶香水。这样对形象不甚在意的聪实,自狂儿邀请自己去酒吧后,已经对着衣柜斟酌三天。翻个底朝天也还是黑白灰,叹口气,那就黑白灰吧。只好挑选一件稍微休闲的西装,版型没那么板正,看起来应该不算太显老。

       聪实又叹口气,明明自己不算年纪大,律所都是些四五十好几的前辈。只是最近身边总环绕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让自己三十五岁的中龄有些不上不下的难为情。所以在狂儿提议去他学校附近的酒吧,喝杯全校师生都赞不绝口的特调新品,聪实第一反应是拒绝。

       那时他们吃完拉面,聪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狂儿进去。狂儿却没听话,停在聪实面前,手臂穿过聪实身侧,搭在聪实背后开启的车门上,竟将他半包围在臂膀间。

       狂儿靠近,气息随夜风吹拂过来,聪实感到自己和身后的钢铁一样僵硬。为什么?狂儿问。虽是如此侵略性的距离,狂儿却一副可怜的样子,好像真不知道为何,好像真不觉得自己正逾矩。聪实本来看着狂儿的眼睛,看他眼里装出困惑与委屈,五秒过后,面上愈发强烈的热度逼迫自己垂下眼,只能盯住他逐渐上扬的嘴角: “都是你们年轻人去的地方,我有什么好掺和的。”

       对面把嘴角收回,有些严肃的样子。僵持半刻,忽然视野里狂儿的下半张脸下移,一双真诚的眼睛由此降落,聪实猝不及防跌进他的视线。狂儿看聪实总不愿四目对视,于是俯下身,迁就他的目光。聪实垂着脑袋,狂儿微微仰头,两人身高此刻奇妙地调换。狂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向上做着祈祷:“聪实,那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有什么正撞击,一下一下,把空气锤得颤抖。聪实迟钝的感官在周围磨蹭寻探一圈,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脏在作祟。狂儿正看着自己,眼里只有自己。他眼中快熄灭的期待还在闪烁,眼里落寞已做好准备。这让聪实如何拒绝,无解的难题,于是伸手盖在狂儿眼睛上。“好好好,我同意。别这样看着我,像欺负你了似的。”

       一抹笑迅速在被遮盖的下方绽放。狂儿握住聪实的手移开,聪实便看见了星光熠熠,来自刚刚还有着半分黯淡的,某位厚脸皮男子的眼睛。

       “聪实。”他说,“你怎么不算年轻人。”不是疑问句,狂儿否定聪实先前与年轻人割席,语气不容置疑。根本不论他们十五岁的年龄差,狡黠地不讲道理。“还有,我年纪也不小了。”狂儿指指车门:“可以自己开门,别把我当小孩。”顿了顿,又补充:“因为怕你辛苦,不用处处都这么照顾我。”狂儿握着聪实的手攥紧,聪实真切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以及温度、言语、晚风以外的东西。

       狂儿说完,视线比手心还炙热,尽落聪实眼里。聪实见他没什么话要说,便把他们相握的手抬起。“那现在可以松手了吗,我还要开车送你回学校。”少年的手慢慢松开,彻底分别的前一秒,狂儿的小拇指擦着聪实的手心而过,留下经久不散的触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但自此之后,聪实只要半合拳,就感觉又握住一只脉搏跳动、温暖的手。像现在,哪怕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仍觉得有一簇在手心燃烧。

       聪实在开往酒吧的路上。第一次尝试的香水氤氲出几分不自然,密闭空间里,大脑被若有若无的香气搅得昏沉。早知道出门前就不该采纳闪过的未深思熟虑,赶着来不及的时间,匆匆喷上香水出门。只怪今天斟酌太久,对着镜子拨正头发,试图照网上攻略,给总懒散的头发作些形状。最后却还是顶着往常一样的发型出门,像根本没为其花过心思。又不是约会,聪实责备自己,这么在意干嘛。于是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未加修饰,如下楼扔垃圾般出门。只有香水味暴露了自己。 

       来到酒吧门口。聪实看着导航,对比过图片与店名,推开门走进。这时不算晚,酒吧人并不多,聪实一眼就看到狂儿,坐在偏僻的位置,位于灯光边缘,他也在看着自己。

       聪实正准备过去,狂儿已经起身迎上来,生怕聪实临时反悔。待狂儿站起,聪实才发现他今天也穿了西装。高大的身材将西装刚好撑起,修身服帖,是聪实最常穿的那种款式。即使是普通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变了样式。最上面一颗扣子并未安分扣好,领子懒散搭在外套上,黑白交叠、分明,区别出深沉与轻佻。狂儿踩着光影交错走来,笑容在晦暗的灯光下清晰:“我就猜你一定会穿西装。”说着站定在聪实面前,微微昂起头,像是好让聪实认真打量自己。“怎么样,适合吗?”

       当然适合,聪实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不只是适合,黑与白第一次以如此形式出现在他身上,却适应得如此完美。好像狂儿就该是黑白色,就该是用夜晚、影子、瞳孔的黑,也压不住底下盯久后稍显刺眼的白,是矛盾,也是协调一致。狂儿的盖发只留下几缕,露出平时难以见到的稀罕额头,把平时的青涩收敛起。介于青春与成熟间,此刻的狂儿让聪实感到新奇,又有些陌生,勾连出不属于聪实的,或许烙印在体内的一部分记忆。否则无法解释,不似平常,却一定还是那个狂儿的狂儿,为何在引来一阵熟悉感后附赠心脏的刺痛。狂儿似乎本就该穿上西装,似乎绝不应穿上西装。

       本想探究异常的感觉,狂儿却俯下身,切断他一切漫想。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凑近自己颈间。“你喷了香水吗,我很喜欢。”吐息温热四溢,聪实不自主捂住被气息触碰的位置,又觉得反应有点过激。只好干巴地说:“是妈妈前段时间送的,不用就浪费了。”心里祈祷狂儿的头赶紧挪开,否则他轻轻给予的气息就要灼烧着将自己裹挟在内,皮肤发烫得很不寻常。

       狂儿微笑地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回正轨。伸手向刚刚坐下的位置,做个有请的姿势。聪实不自然走向前,狂儿跟在聪实身后,看着他染红的脖颈,以及往上那乌黑的,依旧无法触碰的柔软发顶,心里思度着聪实一定没听懂自己的暗语。喷了香水吗,我很喜欢。故意没带宾语,想隐晦告诉你,喜欢的不仅是香水。

        什么时候开始的?狂儿自己也好奇。或许从第一次相遇就埋下伏笔。不轻不重的交往中,心意随之沉甸,在沉甸里明了。闭上眼,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融进绵长的情歌,随音符滴坠在聪实眉眼,轻轻把睫毛压得低垂,也只是轻轻压下。聪实正垂眸专注挑选,拿着店里的菜单。狂儿点点菜单顶部被突出的那款新品:“尝尝这款特调吗,我们上次约好的。”其实两人心知肚明,一杯特调,新品或经典,都绝不是特地来此的理由。只有最初作邀请的狂儿还记得给自己拟定的剧本,点哪杯其实哪有区别。而把菜单看得专注的聪实,也不过借机会整理自己的局促。

       “好,那就这杯。”两人各怀的微妙暂且落下帷幕,聪实拦住想起身点单的狂儿,轻拍肩示意他坐下。“我请客,也是上次约好的。”狂儿这才想起甜品店那杯被聪实挂念至今的饮品。聪实会认真对待他每次随口一提,像认真对待他每件案子,不通人情世故的迂回,不懂玩笑与正式的界限。像一个月前,狂儿把被小卖部老板冤枉的事当玩笑时,聪实在对面输入又沉默,许久后,一句话来到自己面前:“他冤枉你的雪糕,我还可以补给你吗?”

       他从前害怕应付这样的人,每件事都看得太认真,每句话都郑重捧起。可是当他看到聪实那条信息,以及聪实给予他的其他所有,几百克的手机都要握不住,太沉甸、太饱满,是真心的重量。所以他被这重量牵引着陷落下去,也是最正常不过的。狂儿想,如果一杯饮品、一句话会一直欠在聪实心里,那他给予的爱意也能得到回应吗?

        聪实已经走到前台,身影被沿途的沙发、座椅遮挡,无关过路人被投影在聪实背后,留下人形空洞,短暂擦肩过,又将聪实恢复完满。聪实转过身,找零放进皮夹,皮夹塞回口袋。西装随之起伏,露出平时被外套包裹住的腰干,衬衫勾勒出形状。聪实抬头望过来,隔着距离,比往常更为大胆。直接的视线,勾起狂儿心跳。酒吧喧闹,两人间却不再有阻挡,眼神越过空气彼此抵达。聪实走来,一步,两步,身影穿过黑暗后清晰。狂儿于是在沉重的呼吸中明白,他想在聪实的目光里找个位置。

       聪实坐下,两人默契地没开口,只收回各自目光,任无言之语酝酿。默然,但并不安宁。待三首R&B结束,切到经典的爵士旋律,没久等的酒便被端上。不作花里胡哨的装饰,简单的玻璃杯内盛装淡黄至透明的液体,几块冰块,没过多喧哗自己,同聪实的气质相近。

        沉默随冰块溶解,被吞咽。聪实感受嘴里碰撞开的滋味,酒精被清爽的薄荷压下,其他涌上的是从没品尝过的味道。自然是好喝的,但味蕾满足的同时,一丝微苦不协调涌现。回味过后,苦涩勾出甘冽,在反差中予其隽永。粗尝第一口不算美妙,却绝对特别。狂儿问,喜欢吗?聪实笑笑,如果狂儿问好喝吗,那或许要犹豫。但对于这个问题,聪实的答案只能是肯定。

       “其实这款酒有名字,我特地向老板打听的。”狂儿指指吧台里正工作的老板,聪实抬抬眼表示好奇,想知道该如何为这款酒命名。

       “回忆。”狂儿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像不至于让这个词太过沉重。初次品尝过后,同学都嬉笑着向老板讨要一个名字。狂儿在一旁静候,也想知道这苦味的由头。老板也同自己一样,轻轻念叨出这个词,不像在回答,而是与过去对话。回忆,知晓这个名字后,吞咽下的苦味

却又翻涌,似乎从不曾从身体里离开。消化系统可以把这些那些物质吸收,可一口酒一旦携带上回忆便无法被抹除,人生的余味都被苦涩填满。

       是回忆生发苦味,还是苦味染上记忆,狂儿不可知。另外不解的是,仅仅二十年短暂人生,还不够有资格谈论所谓回忆,却怎么被这两字触动。莫非一层皮肤一层血液下有另一层灵魂,一段人生曾经发生,已高扬又落寞。他生命里有太多不可解答之事,像初见聪实的第一眼,像“回忆”如何能给他荡下未尽的余波。像现在这样,狂儿道出酒名时,依然如第一次听到一般,心里泛起苦味。苦味总伴随着其他一些,在这失落中,狂儿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聪实点点头,把这款不一样的名字在心里又过一遍,眼神不自主落在老板身上。隔着昏暗的灯望去,老板独自在吧台内,靠着身后墙壁。老板年纪不小,银发混在黑发中,整洁梳在脑后。身材并没有随衰老缩水,全黑的工作服下依然精干。纵使身体依旧挺拔,还是能看出他的成熟亦或疲惫,从他垂着头,像陷入回忆的样子。明明吧台顶部投下暖黄灯光,老板站在灯里,整个人却像没入夜中。

      “老板已经快六十岁了,看不出来吧。”观察到聪实正看向老板,狂儿为他介绍。“老板曾是黑道,退出后就开了这家店。”聪实诧异,看不出斯文的老板曾是黑道的一员。狂儿搭在沙发上的手抬起,点点聪实的背:“听说他这一块全纹了身。我求他给我看一眼,但怎么都不肯。”聪实露出一副“你太冒犯”的表情,不仅为狂儿对老板的无理要求,还为突然的身体触碰,哪怕只是一个手指。狂儿身子向前,故作神秘地说:“而老板之所以不让别人看他纹身,是因为他在身上纹了爱人的名字。”

       一个饶有趣味的八卦,这位给首推新品起名“回忆”的老板更难以琢磨。但此刻聪实没闲心关心老板,被拉近的距离迟迟没复原,狂儿的气息喧嚣地迫近。狂儿微斜头盯着聪实,没继续说话,像等聪实回应,又不需要回应。

       狂儿静默地看着,毫不阻拦眼里的情绪。从狂儿深色瞳孔里膨胀出的东西挤满周遭空气,聪实发现他无法忽视,狂儿没给逃避的余地,直刺眼的太阳光把他照得无所遁形。“那你呢,你会把爱人的名字纹在身上吗?”于是聪实这样问狂儿。 “会,只要你同意。”

        聪实扣住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要我同意干什么。”狂儿眼神从含混暧昧变得更直接,火苗飞溅出,灼烧聪实的心脏,心意被挑明:“当然需要你的同意,聪实,你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每每望向自己的那双瞳孔,像海水的深至黑处,隔绝一切模糊的可能性,向他敞开一片浓厚到化不开的汪洋。少年涌出的心意早把自己填满,等到血液都被渗透进,提及喜欢一词,便只能想到那双乌黑到明亮。深沉又危险的眼睛,只能感到自己在其中被包裹着下坠,不安却无可奈何。一生一次的心动已这样交付出去。

       若他们真正能彼此交付有多好,可年长者注定要考虑更多。他本来以为进入每段关系都无所谓,正如他过往人生的我行我素。十五岁,变声期时一夜没睡,第二天平静地退出合唱团。二十五岁时不满上司打压果断跳槽。三十五岁,婚恋问题被父母旁敲侧击到放弃。他本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与狂儿差了一轮更多,他也想过就这样同狂儿在一起,只是一场恋爱而已。但这是十五年,在狂儿的年纪他已再过了十五年。透过狂儿他看向自己的青春,只须回望便能知道这十五年的重量。如果狂儿能不把年龄的沟壑放在心上,他有资格忽视吗?他不得不想的更多,不得不悲观,或许因为他不期望这只是一场终将面临分离的恋爱。

      “我只知道我们差了十五岁。”一句话末,聪实叹口气:“这是不被允许的。”

       狂儿姿势没变,手依旧搭在沙发上,没什么动作。不被允许,不被谁允许?最关键的在聪实嘴里兜个圈后躲在一旁。他懂得聪实的顾虑,因此知道表露出的绝不是真心。对上聪实垂下、黯淡的眼神,其中分明坦白着遗憾,他如何相信聪实的拒绝,如何从此离开。

       “如果这是你理性判断的结果,我接受。可我想听你的真心话,聪实。”他的声音平稳,坚定,没对聪实的感情有哪怕丝毫质疑。聪实垂下的眼神动了动,如此炙热的少年横冲直撞着要看自己的真心, 势必要在其中占个位置,在其中镌刻一个名字,留下一寸体温,要给他生命填补完满。寸步不让的姿态,这不是一时兴起,并非轻易许诺。他愿意相信这份感情的真挚,或者说只有相信才配得上这份真挚。聪实无奈低头,是狂儿赢了。自他笨拙地向自己搭话那天起,压抑的情感便只能向他索取回音。

       “对不起,我们的爱情或许不被允许。可我喜欢你。”聪实人生中第一次刚告白说出口,狂儿便携带上一秒的等待,与晦暗灯光中未消磨的光亮拥抱过来,两臂间的力度都在倾诉爱意,对这一秒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我喜欢你,很喜欢。”狂儿的头埋在聪实颈间,吐息将两人勾连,温热的手贴紧彼此身体,传递相同的温度。

       “喜欢你这句话居然不是我先说的。”狂儿闷闷的声音传来,从耳畔。他的头发挠痒着脸颊,聪实不自觉勾起微笑,心里回答,其实你早就说过了。狂儿的告白藏匿在蛋糕的甜味和酒的微苦中,在呼吸与吞咽中成为身体的肌理血肉。他的爱说是藏匿,其实没遮掩,聪实才得以能轻轻回应。

       “谢谢你。”聪实说。狂儿把头偏过来,与他对视,闪烁的眼睛高兴又不解:“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聪实再一次笑了,小孩不懂他谢谢的重量。不过没关系,要感谢的有很多,他会慢慢让狂儿明白。

      “既然我们已互通心意,我不会说,我们要为十五年的差距做好准备。”他不把这场恋爱当作狂儿一时兴起的莽撞,此刻,以及此后都不会怀疑。只有完全的信任才赶得上狂儿给予的真心。“我只想说我喜欢你。与你,哪怕只有这一秒也足够了。”

        感到身上的力度收紧,心脏旁跳动着另一颗心脏。狂儿靠着聪实肩膀的喉咙上下滚动,聪实好几次觉得他要开口,话语却都被他止于喉头。良久,狂儿最后说:“我会把你纹在身上。”随无数次刺痛,关于你的一切烙印在皮肤、细胞、生命的最内里,在最不愿忘记的地方。

       这是比“爱你一生”更庄重、更不可动摇的誓言。聪实把爱寄托在此刻,狂儿却许诺未来。无论未来如何充满变数,总有一寸皮肤不变地留存你的名字,狂儿的爱从不仅是这一秒。

       “聪实,不要觉得足够。对于每个明天的明天,你都可以有所期待。时间没能让我像你一样成熟,但我至少能认清自己真心。这不是短暂的爱,不是一场你需要配合我的游戏。聪实,我已经无法脱身而出,我希望我的生命尽头是你。”

       狂儿把话语郑重交予聪实,抹除聪实的担忧。聪实看着对面坚定的少年,感到时间也没让自己成熟。还没好好爱过一个人,对上于他而言太过热烈的狂儿,未来便显得遥不可及。年龄隔阂与不定的未来让他不免悲观。时间,总是时间,他在三十五年内唯一对它的了解是不报任何希望。而最无畏于时间的二十岁少年,肆意想望的年纪,把一切畏缩剔除后只留下爱。聪实由此也开始期待,他们的关系将不会在时间里磨损,天平会倒向他们。他开始期待永恒的爱。

      “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觉得,这一秒太幸福,幸福到让人不敢相信。”而且谢谢你,此后我都会相信。

       

(四)

       自表白后,聪实与狂儿的见面从一周一次到一周三四五次。聪实虽作为经济自由的年长者,可竟是狂儿来见他更多。聪实每每下班要开车去狂儿学校,总在公司大门口止步。狂儿等在门口,在一众过路匆忙的行人里显得悠闲。

       “你又跑来了,不是说今天在你学校门口见面吗?”聪实拍掉狂儿背后蹭上的墙灰,不带怒气地埋怨。“因为想快点见你,所以来了。”然后抢先聪实一步开口:“不用担心,生活费足够,学习时间足够,没有落下功课,没有委屈自己。”回应在反复中雕磨得熟练,博得对面人一笑。“好好,知道了,上车吧。”

       自表白后,他们是那间颇有些格调的酒吧的常客。在他们第五次结伴而去后,没悬念地被老板揭开真相:“你们在一起了?”狂儿握住聪实的手本在吧台下,听后没遮掩地举起:“对啊,已经半年了。”笑容随抬起的手高扬起,聪实在一旁脸憋得涨红,没阻止。

       “恭喜你们,长长久久。今天这两杯我请客。”一向寡言的老板点点头,脸上久违地松动,送上真挚的祝福。“谢谢老板,也祝你长长久久。”记起老板纹身的含义,狂儿把祝福回赠。老板却只是笑笑,低着头轻轻摇一下,灯光也跟着在他脸上摇摆交错。光亮与阴影间,有故事蛰伏等待,回忆因太过隐遁而随头的晃动被赶走。该如何形容,或许是落寞,和狂儿第一次看见聪实那样,一种淡抹到近乎透明,却迅速将他全身心压倒的落寞。

       突然想起那天老板隐没在灯光里的样子,狂儿没来由地心慌。其实老板什么都没说,但狂儿似乎就是知道,在回忆划过面前的一瞬间,他是如何遗憾、释然。知道他如何与远去之物告别,往后余生如何不敢揭开它。

       于是狂儿握住聪实的手,轻轻吻上去,珍重、郑重。聪实的手陡然僵硬,用不大的力度想收回,红晕染上他的脸。“突然干什么!”刻意压低又不免惊呼,像水果硬糖落于齿间,这个声音把自己终于带离那个晦暗的吧台。这里没有裹携痛与爱的往事种种,没有生锈的灯光,刺眼的黑暗,喉间没反复涌起苦涩的血液。这里只有聪实,仍不习惯突然亲吻的聪实。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爱你。”聪实无奈低下头,闷闷地反握自己的手:“我也爱你。”爱被反复提起,狂儿总觉不够,他总想多说一次,再说一次,似乎爱曾经只被允许于黑暗与虚空言说。

       “我爱你。”狂儿侧过头,看着聪实因害羞抿起的嘴角。他能感受到聪实的每根手指都与自己紧紧相贴,能感受那层薄薄肌肤下的脉搏跳动。他正握着聪实的手,走在行人匆匆的大街上。他们准备去吃晚饭,然后在夜风中回家。是的,狂儿把聪实的小屋称为家。他们会睡在一起,或许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近在咫尺的彼此。他们以后每一天也都会这样。

       他的身边紧靠真切的体温,未来的唯一真实此刻紧紧攥住自己,在人潮中也不会分开。狂儿感到不必再说什么,相握的手已把一切道尽。最近学了几道新菜,今晚回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