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时至今日,我依旧怀疑着,我当年的记忆是否属实——我已经老了,记忆难免有错乱的时候。但那些时日,我亲眼目睹的一切,是如此刻骨铭心,又叫我认为那些记忆无比真实。
请原谅,我要讲述的故事,在他人看来难免显得骇人听闻,哪怕是作为亲历者的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距离举国内乱,大名四起的年代已过去了好些时日,但发生在那对兄弟之间的事,却仿佛近在眼前。
二
我那时与母亲共同打理着一家小店。因为地处市镇的交界处,平日里倒也能够养活我们二人,但战火的蔓延让生意到了只能勉强糊口的地步。正值初夏之际,雨水较往日更加多了,路况更加糟糕,停靠歇脚的客人肉眼可见的变少。母亲总是不免对这样的境遇唉声叹气。
“雨不会一直下的。”我说,“总有天会停的。”
也许是想通过转移视线活跃氛围,母亲说,“门口池塘的莲花快开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从泥泞里生出的花茎从莲叶中探出,生出了团状的花苞,正是将开未开的样子。想到一整个池塘的莲花盛开的样子,心情不禁变得愉悦了不少。
那日傍晚,我提着桶去山上的水井打水。那条路从前是条商道,这几年受到了冷落。曾经过往的商队颇多,因此路上留下了不少的水井。我把水桶系好缓缓放进了井里,在水盛满后又把它往回拉。在桶即将抵达井口的时候,我依稀听见了脚步声。
我感到诧异。因为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了。
我提起水桶,准备离开,脚步声更清晰了。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叫骂声和哭喊声。我感觉不太妙,于是抱住水桶藏在一棵树的背后,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看见一众士兵打扮的人将一个青年踹倒在地。
“求求你。”青年恳求声中带着哭腔,“我母亲和姐姐还在等着我回去——”
结果话音未落,为首的人就提刀捅穿了他的腹部。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要惊叫出声,温热的液体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失去生气的青年逐渐脱力倒地。我身体抖得厉害,心跳的很快,努力保持清醒的同时想着等那群人远去后再悄悄离开。
但是接下来的一切让我始料未及。
凶神恶煞的贼人突然间像云烟一般消散了,卧倒在地的青年突然间被一股不详的黑气环绕,恍惚间我看见他的头顶长出了如同鬼怪般的双角。
我终于克制不住地大叫起来。
那青年,或者说怪物,缓缓起身。他已全然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脸孔与我在祭典所见过的般若鬼面惊人的相似。失去了人形的怪物加快了步伐向我奔来,我一下子不顾打翻在地的水桶仓惶逃跑。
心急总会坏事。我不慎被地上草木的根茎绊倒在地,上面的倒刺划破了我的手脚。那一刻,疼痛和恐惧一瞬间吞没了我。我下意识闭上眼,不敢再去看那张可怖的脸。
突然间一阵劲风吹过了我的脸。
我睁眼,从山间袭来的一阵猩红的剑气袭向了那只怪物,同时倒下的还有被拦腰截断的树。
从怪物身后走出了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影。当时太阳还未落山,我借着日光,看见他身缠白色绸带,穿着红色裙袴,手持双刀,戴着一副血红的鬼面。
“为恨所困,不得安宁……”
他开口,语气是与骇人外表极不相符的温柔。
“可怜的人。”他说,“我来给你解脱。”
他转动手腕,一把猩红的长刀刺进了怪物的眉心。浓稠的黑气在刹那间消散,那怪物空无一物的双眼流出两行漆黑的泪。
啪嗒。
怪物消失了。一副白色的面具掉落在地。鬼面武士弯腰把它拾起,我这才发现他的腰间系满了这样的面具,它们的神情或悲伤,或愤怒,或绝望,几乎囊括了我所知的一切痛苦。尽管隔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我能感受到他向我投来的目光,我不由得心中一紧。
“你不该看见那些。”
“你方才所见的是数年前人心中怨念所凝聚成的幻象。”
“走吧。”
我提上已经空空如也的水桶,转身便逃。
三
暴雨突如其来。
我和母亲慌忙将外面晾晒的谷物和衣服抢进屋。明明是白日,天上黑压压的云彩却让天色像傍晚一样暗沉。我隐约觉得,这样的天气像在预告着什么事。
他就是在这时到来的。
我从雨中湿润的水汽中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气味。随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阿葵?”母亲说道,“你快去看看。”
我下楼为这个不速之客开了门,紧接着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钻进了我的鼻腔。
是个男人。穿着马乘袴,裸着上身,只披着一副破烂的斗篷,现在用来包着他的行囊——已经被雨水浇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本应昂扬的马尾辫因为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脑后。他的身上,新旧伤疤交错在一起,其中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肋部的创口,几乎深可见骨,我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撑着这样的伤痛找到我们的。
“抱歉。”他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可否收留我一晚?”
母亲闻声赶来,目睹来者狼狈的惨状,也不禁皱了皱眉。如果放任他不管不顾,恐怕他今天就要横死野外。
“阿葵。”母亲当即招呼着男人一边使唤着我。“你去拿厨房的药酒。”
直到男人进门,我才察觉到被他用粗麻系在腰间的武士刀,心里忽地对他的身份产生了疑问。
“你该庆幸我母亲是个医师。”我在取回药酒时对他说,“否则你恐怕活不过今天。”
男人咳嗽几声过后居然笑了起来。“是吗……死了的话,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真是怪人。
母亲把那些药酒涂抹在伤处,再用针线为他缝合伤口。男人抬起手臂塞进齿间,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等到整个包扎完成,他的手臂也留下了一个殷红的齿印。他似乎对疼痛有着超乎寻常的忍受力。
即使伤口没有过度感染,接连被大雨冲刷也让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结果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似是在忏悔着什么,还反反复复重复着一个音节,听着倒像是人名。
他喃喃道,原谅我。
这不由得使我更加好奇他的过往。
等他身体略有好转已经是三日之后。我与母亲坐在楼下小憩,看见男人神色有些迟疑地从楼上下来,我才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他的模样。如果忽略他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伤疤,他的长相甚至谈的上俊朗——大眼浓眉,嘴唇丰满,下颌立体。倘若打扮得体,倒也像模像样。
但现在的他只穿了一件旧麻衣。我和母亲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只有些从前父亲剩下的旧衣服留给他。
“谢谢你们救了我。”
母亲说。“我可以继续为你提供住处。”
男人的脸上多了几分困窘:“只是我眼下身无分文……”
“但是你得为我们做活,等你身体好些过后。”母亲指出,最后补上一句。
“武士大人。”
听见这个称呼的男人身躯忽地一震,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男人扶着桌子坐下。“我大抵已经配不上这个称呼了。”
我从他的言行举止就能察觉出他与乡野村夫的不同。尤其是他来时带着佩刀——刀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但无家可归的武士只配称作浪人。
他究竟为何成为浪人,我不得而知。我倒了一杯茶,转手递给了他,他在我将茶具递到他身前时犹疑了片刻,才笨拙地从我手中接过:“谢谢。”
“我们要如何称呼你?”
提及自己的称谓似乎让他为难,好像经过了一番心理上的剧烈挣扎,他决定向我们坦白:
“康夫(yasuo)。”
【注:后文称亚索】
四
兴许是长期习武锻炼出了好身段的缘故,他的身体好得要比寻常人更快。不久,他就能随意地下床走动,甚至能干一些粗体力的活。他对这里的生活适应得很快。
他自言,他曾是效力于大公的武士,只是后来受到了政治上的迫害,自己原本所侍奉的主人在政变中不幸身陨,因而被迫远离了京都,自己的哥哥也在这场浩劫中丧命。此后他受到了当局者的通缉,一路逃亡至此,与前来追捕的官兵发生了冲突,这才受了重伤。
而他在暴雨中怀抱的包裹,里面包着关乎他命运的东西。
对于包裹里究竟装着什么,我并没有过多询问,只知道亚索把那看得很重,必要时要用生命去捍卫——他当时这么说。
死亡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对他说。可他却说,那是我咎由自取。
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流血了。
雨水比之前的日子少了些许,来店里住宿的客人较往日多了。亚索似乎很抗拒人多的环境,始终避免在客人面前抛头露面,只是在后厨院内打些下手。
忙活了一天后,他向我和母亲道过晚安后,像往常一样回房休息。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远处的山峦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落满整个天幕的星点光辉,簇拥着一轮明月。我不知怎的没有什么困意,就穿着鞋,提着灯,穿过走廊想要透透气,去外面看看星星。但刚一出门,我就听见那位武士大人的房间传来了声响。我没有多想,打算直接从门前经过,却发现他的房间门半掩着,我便多留神看了看。
结果这一眼看见的东西险些让我吓得魂飞魄散。
恶鬼,生着獠牙,张着利爪,伏在他的身上,投下浓稠的阴影。而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像是被噩梦缠住了身心。
“忍者……不……不是我……”
“永恩……原谅我……”
那一刻我忘记了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坐倒在地,油灯因此熄灭了。结果一片漆黑视野之中,忽地出现了一个像是浑身燃着赤红火焰的人影。
我动弹不得。人影抽出一把鲜红的利刃直击恶鬼而去,那骇人的鬼就一下子化为烟雾了,与此同时和那时一样的面具掉在了地上。他的身姿有种难言的熟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嘴舌,开口说道,“是你。”
“你究竟是谁。”
鬼面武士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谁。”
“孤魂野鬼,仅此而已。”
“他遇见我……也就说明大限将至了。”
我心底浮现出一丝不安。“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我。床上的亚索像是陷入了昏睡般对此毫无察觉,右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表情依旧狰狞。鬼面武士走近他的床前,伸手抚上他的头,我几乎想要立刻起身呵斥他赶紧离开。但鬼面武士的动作有种异样的轻柔。
怪事发生了。亚索紧皱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来,紧绷的表情也变的和缓,看上去就像是在经历普通的睡眠。我反应过来时,那个身披火焰的鬼武士已经消失了。
五
等到我赶到,事态已经有些失控了。
谁都没有想到那样身份的人会来到我与母亲的小店。那个女孩衣衫不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穿着华贵的纨绔子弟神情厌恶地摆了摆手。
“什么嘛……不就是摸一下吗。”
我大致从女孩的样子推断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旋即挤出一些笑意,上前与这个脾气看着不算好的贵公子交涉。
“这位大人……还望您不要刁难这位姑娘。”
那个公子打扮的男子突然笑了起来。“刁难?什么刁难?她难道不该觉得荣幸吗?”
他身旁的仆从随即应和道:“少爷是何等尊贵的人。”
这下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摆平了。我于是问他:“大人想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这好办。”他眯起眼睛打量那个姑娘,眼神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把她送到我父亲的宅邸……”
表面上是为贵族做侍女,但谁知道如果真被送去了贵族宅邸,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便赶紧说:“那样的至福是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人享用不起的。”
“正是因为是低微的下人,能够去到我父亲的府邸工作才显得荣幸之至……”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绝他,也不知该如何替这个不幸的女孩解围,第一次入住我们的店,就遭遇这样的事。无奈那个男人属实地位尊贵,我和母亲哪怕是作为店主也没有丝毫的话语权。
那位少爷正欲去碰女孩的手,就被女孩直接甩开了。旋即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一种带着狡黠的笑。
“带走。”
“什么?不。”
女孩更加焦急了。她开始恳求男人不要再继续为难她,“我这次是要回去探望我病重的父亲……”
“你同我回去,每年你父亲的药费不就不用愁了?”
突然堂内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强迫别人,可算不得什么正经人啊。”
我立刻知道是他来了。他当时没有带刀,空着手,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想必是对贵族仗势欺人的事忍无可忍了。
“滚吧。”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怒意。“什么身份的人也敢这么说话!”
亚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踏步向前,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抬手给了他结实的一拳,男人当即躺倒在地。
“这是第一下。”亚索说,“如果你们还不走的话,还会有第二下。”
尽管我最初觉得这大快人心,但很快我就为他得罪了权贵感到深深的担忧。男人捂着有些肿胀的右脸,张嘴欲骂。“你……”
男人突然怔住了,看着亚索的脸,像是陷入了沉思,目光在他鼻梁的疤痕处长久停留。在他携带的仆从把他包围后,像是恍然大悟般,喃喃自语道,“我认得你。”
“我在城内的通缉状上见过你。”
男人突然间癫狂般地大笑起来。“背叛主公,残害兄长的罪人……也敢给别人出头啊!”
全场闻此哗然。我对这个少爷对亚索的指控感到难以置信,他表现出的为人与男人所说的罪名毫不相干。
“原来如此。你躲在这里很久了是吗,骗了她们这么久是吗?”男人的笑声愈发猖狂了。“看看你们,把一个弑兄的虫豕当成救星!”
“你……”我开口,那一瞬间口舌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你之前说……你的哥哥死于政敌的迫害。”
“太荒谬了,杀掉了发誓效忠的主公,还有多少官兵死在他的手下!这样一个刽子手,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这时亚索竟然没有为自己辩驳。他抿紧嘴唇,睁大双眼,身体颤抖得厉害,额上青筋暴起。他缓缓低头,似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弑兄的虫豕。
这个罪名我背了半辈子。
“你躲藏了很久对吗。不会再有以后了,我立刻就联系官府。”
很快侍从们就要将他牢牢困住,但这些用人又怎会是剑客的对手呢。矫健的浪人马上就将他们通通掀倒在地,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六
亚索一失踪就是一个礼拜。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他的包裹与刀剑还留在店里,我料想他还会回来。终于,在七日后的傍晚,剑客踏着落日归来。
我当时怀抱着他的包裹和刀,他在看见我手中的东西过后非常惊奇。
“还留着吗……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必要时要用性命去守护’。”我说,“那一定是对你非同寻常的东西。”
“你有打开看过吗?”
“不……没有。”
疲惫的浪人接过后露出苦笑。
“我该对你道谢……但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我低头。“你拿走过后就赶紧逃吧。幕府的官兵快到了。”
他摇头。“逃?不。”
“我不会再逃了。”
“这些天我藏到了一座寺庙里,听那里的僧人诵经,在那附近的一条河里沐浴。我想了很多。”他说,“我该直面自己的命运了。”
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曾经有一对兄弟,哥哥是嫡长子,而弟弟是个身份低微的私生子。父母早逝,哥哥就充当了父母的角色把弟弟抚养长大。哪怕并非出自同一个父亲,作为兄长的依旧视他为手足。二人一同接受剑术大师的指导学习剑术,而弟弟在用剑上更是拥有超凡脱俗的天赋,年纪轻轻就声震朝野,被大名指名担当自己的亲信护卫。
后来爆发了内乱,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弟弟在守夜当晚遭到了敌对大名所派遣的忍者袭击,但他没有选择留守,而是选择追击。结果在解决战斗返回大名宅邸时,发现大公已经毙命。
面对自己染血的剑和一些无中生有的“证据”,他当即被指认为杀人凶手。无端背上骂名的弟弟决定亲自寻找真凶,于是当夜他就越狱逃走。
自证清白的代价是惨重的。他不得已杀掉了挡在自己前路的所有官兵,直到最后,他遇到了一生的梦魇。
他的哥哥。
交战最后,兄长也死于自己之手。
“这些年来我不为任何人效力……我只是我自己。”
“我的兄长说,荣誉是至高之物。”
“但我现在觉得,所谓名誉,不过是盾剑之上的锈迹。”
他摸了摸鼻上的刀疤,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粗糙感。
“我这些年收集了很久的证据……但就算自证了清白又如何呢,到头来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我是私生子,从出生起我就不被祝福,他们都说我的出生是个错误。”
“我想证明自己,我想出人头地,最后却徒抓一手空无。”
让我和解吧,同我自己和解。
“我的兄长教导我要谦逊。从前我不懂得这个道理,直到我酿下大错。”
“为了这个错我逃了半辈子。”他抽出刀,刀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又看见了那道疤,又想起了他。
我想,是时候向前看了。
风中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七
我曾奉劝他离开,可他最后选择了留下。那几日他总是穿戴整齐,蓄了已久的胡须也被他用刀亲自剃掉,像是在迎接审判的到来。如果要走,那也得走的体面些。
我不愿以一个罪人的姿态死去。
我哑口无言。既是决意赴死,我也无话可说了。
那晚,官兵来了。
手持火炬的队伍声势浩大,把原本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昼。那摇曳的火光让我想到了地狱的业火。
但亚索面对这一切显得很平静。为首的那人在看见他的脸后,开口道,亚索。
又见面了。
他伸手示意我将包裹递给他,我照做了。
他坐下,把手探入包里,我才第一次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被雨水泡皱的纸张,是卷宗,是他这么多年苦苦收集的证据。
“他们密谋反叛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他拿出一把苦无,那是当年行刺的忍者所使用的东西。
“我最后杀了他,却不知道他们还有人手……真卑鄙啊。”
“没有人该为此而死……你也一样啊,哥哥。”
首领的表情有些异样。他弯腰拾起那些卷宗,简要地浏览,眉头随之蹙起,尘封多年的真相让他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不用被处死了?”
母亲闻言摇头。
“就算大公非他所杀……但弑兄的罪名确是坐实了。”
假罪人,早就是真罪人了。
而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跪坐在地,倏地抽出自己的刀,在众目睽睽,冲天火光照耀之下,划开了自己的脖颈,惊得四处人马目瞪口呆。
我失声大叫起来。
颈上的血管被划破,一时血流如注,眼下无人再能阻止他生命的流逝。那双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武士垂下了他曾经一直高昂的头。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到来的。那个此前在附近徘徊的,宛如幽灵般的鬼面武士又一次出现了。他没有在乎周围人诧异的眼光,径直走向亚索还未完全丧失温度的身体,伸手搂起他的后背。
“还是这样的结局吗……弟弟。”
弟弟。听闻这个称呼我一时瞠目结舌,“你……你是他……你是他的——”
奇景出现了。
本该永远阖眼的逝者突然间再度睁开了双眼,他听见在只会梦中反复出现的熟悉嗓音,用手抚向鬼面武士脸上的伤疤。
“哥哥。”他呢喃,脸上略微有了笑意。“永恩。”
他的兄长说,我来为你引渡吧。
耳边传来了水声。我低头,脚下不知为何出现了水流。水势渐盛,就像是天降的洪灾,官兵们立刻吆喝着去地势更高的地方躲避,我也随着人群一同离开,时不时回头张望。水面上出现了一条渡船,摆渡人屹立其上,当哥哥的牵住弟弟的手把他拖拽上船,并向摆渡人的手心放了六文钱。
他说,走吧。
我看着渡船渐行渐远,驶向那三途川,向驶那来生。
八
“池塘里的莲花开了。”
母亲说,我便拉着她一起去池塘的边上坐下。母亲突然间指向荷塘的中心,“阿葵,你快看那里。”
我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位于中心的其中一株与其余的都不同——那是一株并蒂莲,只有一枝茎干,却生着两朵莲花。传说中这样的花寓意着吉祥,也象征着夫妻和顺,兄弟同心。
母亲不由得感叹。
“是说那对兄弟吗……真是可惜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