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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已经皱巴巴的大学申请书,站在一个低矮的人行道红绿灯下。
剑崎一直都是走这条路回的家。从学校出来后左转,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再在一个丁字路口右转,很快就能够走到家。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按往常,放学后他应该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自己这一周没洗的衣服,整理一下最近几天没有规整的习题集,拆开已经被他闲置很久的包裹,观看他之前录的节目。除此之外,他还应该干干这个,忙活那个,将来之不易的周末给利用到极致。短暂逃离学生身份的他,还有好多生活中的难题需要解决。
脑海里只是这么想着,就让他拥有了隐隐的窒息感。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像是粗壮隐形的藤蔓,慢慢地缠上他的喉咙,渐渐地收紧,直到他的头皮发麻,大脑开始如同浆糊一般缓慢地搅动运作。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充当着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身后的某位狠狠地推搡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剑崎的身体就向前方倒去,而后便是止不住的人流将他堵在狭小的车厢里。
不知不觉,明明10分钟就能从学校走回家的他,明明应该珍惜假期享受人生的他,明明能够丢掉一切大脑放空的他,意识回到本体后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了新干线的列车车厢中。
他似乎本只想买张车票,站在候车的警戒线之外,旁观着列车驶过,感受急促而过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以为雷厉风行的列车能够告诉他他想要的答案,而他的人生能够像新干线那样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一往无前。可悲的是,他手上拿着的那张已经满面折痕的申请书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找不到自己的轨道。
而他的思绪也随着这条疾驰而过的列车飘向远方。
剑崎低头看自己随便买的车票,发现自己坐上了一列驶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地名的目的地的列车。本着“既来之,则安之”想法,他没有立马购买回程的票,反而在出了车站后打算四处逛逛。
这也算是一种放松心情。
剑崎从未离开过自己家的那片区域。关于出远门的记忆通通停留在父母还在世的那段时间,在大火烧毁一切之前,他们一家也会坐着新干线去别的地方游玩。但是剑崎从来没有关注过他曾在父母的陪伴下到达过哪里,否则他也不会如今才惊叹道原来日本那么大。
离开那片他成长的区域,外面的世界每分每寸都透露着不一样的气息。他走走停停,观察着着周边的一切事物,陌生又新奇。
所以剑崎没有发现身边的人都渐渐加快步伐、开始奔跑。
直到不断落下的雨滴打湿了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紧接着,更加大颗的水珠打下来,打在沥青马路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剑崎的裤脚已经被陆地上的积水洇湿,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被雨淋湿后又被冷风拂过,阵阵寒意笼罩了他的肌肤。临时起意要出远门的他当然没有带伞,更不会提前注意什么天气预报,所以他也跟着人群中的其他,将书包遮挡在自己的发顶,狼狈地四处乱窜,只为寻得一方庇所。
车站亭下挤满了人,一些商店门口也都站满了过客。行人脸上幽怨的表情都表达着对其他想要挤进来躲雨的人的拒绝。剑崎只得往里再跑一跑,最后终于在一家茶室门口停下脚步。
这家茶室很奇怪。在其他店家都趁着这时候招揽客人时,这家店却大门紧闭,徒留下一盏暖黄色的灯,为过路人照亮道路。剑崎借着灯光,想要把自己的校服拧干,眼睛一直流连于茶室的大门,其上复古的花纹与华丽的装饰无一不在向客人透露着店长的高端品味与审美。
“一定很贵吧。”剑崎嘟囔道。
不多时,店门发出了抖动的声响。插销被人拨开,门板缓慢向内摆动。
屋内人先是将上半身探了出来,他弯腰,将手里的一盆绿植放在店门口的地上。等那人缓慢起身,转过脸时。
剑崎先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眸宛若两潭清水,又深又亮,不起波澜。那人的容貌看着很年轻,皮肤光泽没有瑕疵,暖黄色的灯光为他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
剑崎不自觉地已将面前人打量个遍,再次将目光投向他的眼睛时,才发觉自己的冒犯。
“不好意思,我想借用这里躲一下雨。”剑崎捏着自己湿透的衣角,向面前的人弯了弯腰。
男人没有说话。
时间滞停,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弱,水滴敲打在地面上的声响也跟着小了下去。剑崎在男人的虹膜上看见自己的身影,从小小的一点慢慢变大,最后定格在某一刻。
他就像是一块石头,被掷向了那汪静水。而止不住的涟漪便是他们相遇的最好证明。
剑崎从男人的眼里读出了惊讶的情绪,而自己的心里也升起一股陌生的情感。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吗?”剑崎脱口问道。“你让我觉得很熟悉,但是……”
“应该没有,”男人回答。
他似乎是一口回绝,声音里的急促有些刻意。但是剑崎当下的情绪有些紧张,那些细枝末叶便也没有注意。
这时,男人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他时,眼里都是对于陌生人的善意。
他回问道:“你……想要进来躲雨吗?”
男人将他带到店内。
剑崎的袜子湿透了,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个湿脚印。弄脏了干燥整洁的环境,剑崎顿觉羞愧,便自觉地停在半路,没有往前走。
一位妇人走了出来,看见了万分尴尬的剑崎,又注意到地板上的污渍。
剑崎立马道歉:“很抱歉,请问有抹布之类的东西吗,我会清理干净。”
“当然不必,”妇人走到他的面前,微笑道,“你看起来很累……需要喝杯茶吗?”
“不,麻烦……”剑崎话还没有说完,又被妇人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当然还得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妇人的手握住了剑崎湿漉漉的胳膊,后者感受到了湿冷中徒生出的温暖,让人非常心安。
妇人的声音像是温暖的茶水,渐渐地流入他的心:“还有一颗迫于倾诉的心。”
“我……”
剑崎哑然。
“相川君,他是你的第一个客人。”妇人没有听完他的回答,反而转头向那位领他进来的男人说道。“去准备一下吧,一件和服以及一杯茶。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剑崎向相川始点点头,也跟着说道。他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不知是室内的空气更暖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相川始眨了下眼睛,又看了一眼剑崎,没有说什么,便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
“相川君一直都是不善言辞的,”妇人用手捂着嘴,看着相川始离去的身影,很是含蓄地解释道。接着她转过头,问道,“我姓香村,请问您……”
“剑崎!”剑崎一真诚惶诚恐地低头,很不好意思,“我叫剑崎一真。请多指教,香村夫人。”
“剑崎君啊,好特别的姓氏呢。”
香村认真地读了一遍他的姓氏,感受双唇的颤动,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认真地刻在心里。
“是,是的。”
末了,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很是爽朗地微笑起来。
“是这样,我明白了。请多指教。”
相川始的准备工作花了一会功夫。
等待的过程中,香村夫人领着剑崎站在屏风后。剑崎看着纸屏那边的男人忙碌的身影,陶瓷盏杯依次被放置在茶台上。剑崎听到杯盖轻轻盖在杯口,发出细细的磨砂声。男人提起了茶壶,热水从壶口倾泻而出,剑崎看到了狭长的水流影。热茶撞击着茗杯的内壁,淡淡的叶香就被荡了出来,搅在温热的空气中,悠悠地透过纸屏,丝丝缕缕地触碰着剑崎的鼻尖。
剑崎看得出神了。
尽管看不清对方的样貌,面对的不过是一段戏影。
但是他脑海中那一团看不清的雾,却渐渐地随着茶味散去几分。
相川始说话了。
“已经准备好了。”
带着些许厚重感的男声将剑崎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相川始是在和香村夫人说话。
剑崎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乖巧地等待香村为他拉开纸屏,心中的好奇与期待却早已冲破纸屏,端坐在相川始的对面。
半晌,没有人动作。
剑崎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香村夫人一如方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了,剑崎君。”她问。
而在这个时候,他该作何反应才不失礼仪。
剑崎的大脑飞速运转,脑海里关于茶道的知识储备可谓是零星半点。尤其是面对如此端庄的女性,在潜意识里的尊重之下,剑崎还感受到了隐形的压迫感。
“我之前没学过茶道……”
剑崎很不好意思地嚅嗫道。
淡雅的装潢、清冷的木质香,以及……剑崎的余光扫了一眼此刻的着装。素面的黑色缎带制成的和服被套在他的身上,人便不自觉就挺直了腰板,仿佛气质也被衣服给带得庄重起来。
他是第一次穿这么严肃的衣服。
但是这套衣服又是如此与这氛围相配。
香村善解人意地开解道:“总有第一次,不是吗?”
“还是说,你需要这个?”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过来的小木牌。
妇人将那块薄薄的木片递给他,剑崎接过,他翻过来,发现木板的背面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自己的姓氏。
剑崎。
剑崎将木片捏在手里,他将自己握在手中。
他又看向香村。
“您是……”什么时候写的?
还没等剑崎发出疑问,便看到香村夫人竖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总要做好所有准备的,不是吗?”她说,脸上的神秘表情似乎是要让剑崎吞下自己的所有疑问。
她又笑了,许久,剑崎才在她弯了许久的唇边听到了一句忠告。
或者是建议。
“请把你的心全部交给屏风里的人。”
“剑崎君,希望你能享受这‘一期一会’的时刻。”
一期一会。
剑崎对这个词有些敏感。
他记得学校的一次测验中自己也遇到了这个词。相同的文字,相同的发音,相同的句法和语法。试卷上的题目让他们用浅显易懂的文字来叙述这个词的意思。
剑崎还记得自己给出的答案。他曾在书上看到过。
在一本已经记不得名字的书里,他曾了解到“一期一会”这个词。仅仅是作为一句茶道用语,就已经被人类挖掘出了好几页纸张的注解。
在茶道文化中,“一期一会”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词,解释为“一生一次”。
而剑崎就只记得这“一生一次”,那些冗长的毫无意义的华丽辞藻似乎对他的学业也毫无帮助。因此那次考试中,他十分笃定地在答题区写下了“一生一次”这句简短的话语。
而后他便忘记了下文。
在他走向屏风内的那几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都是关于“一期一会”的,但是除了以上,他竟回忆不起更多。他开始后悔,如果能记得多一点,是不是此时此刻就能少点窘迫。
相川始正坐在茶席边,似乎等待许久,但也毫无怨言。他端坐地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就连眨眼也都是剑崎可以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发觉到的事情。
虽然这话说着有点不合适,但是他给剑崎一种“本就该如此,而他也习惯等待”的感觉。
“对不起,久等了。”
剑崎一真学着他的样子,在茶席对面端坐下。他的双手分放在两腿上,静静地看着相川始端起茶壶。
微微倾斜手腕,公道杯上方便立着玉色的茶柱。
白色的热气也萦绕着水柱向外散发,呼吸间,就已经进入了剑崎的身体。
清甜、怡人。剑崎觉得自己会喜欢这个味道的。但是他努力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任凭目光随着相川始的动作而移动,而他需要做的只有呼吸而已。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手心里的异样。方才香村夫人给他的木片还被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只不过方才想事情想得太入迷了,反而忘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他抿了下唇,向相川始递出了他的木片。
相川始的动作却顿住了。
剑崎继续说:“这个是刚刚香村夫人给我的……是不是要给你?”
“不用。”相川始很快地回绝了。
但是他又看到对方略显无措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将双手搁置在哪里,而木片又该放置在何处。
相川始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给我吧。”他伸手。剑崎将东西放在他的手里。
他将木片的字面朝下,压在了一边。剑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目光一直停留于那个小小的器物上,但是对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一样,依旧我行我素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公道杯口芬芳四溢,相川始放下茶壶,又端起公道杯,将清冽的茶汤又匀进品茗杯里。
剑崎看了一圈茶席,发现除了品茗杯,还有另外几个看起来差不多却又拥有着细小差别的陶瓷杯还空着内里。他的双腿又并拢了一点,看着相川始慢条斯理的动作。
茶道就是如此一个漫长而又枯燥的过程,空气都渐渐变得粘稠,包裹着人的身体。剑崎强打着精神,硬是撑到了始将杯子递给他的那一刻。
他双手接过品茗杯,放在自己的唇边,细细地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热的,飘着一缕白烟,顺着他的味蕾流入喉咙。香气反而没有了方才在空气中嗅到的那般浓郁,更喧宾夺主的是茶汤的热流所传递出的温度,在雨中受到的寒气被驱赶至消散,留下的全是暖香。
再漫长的过程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好好喝!”
剑崎的瞳孔发光,精神一下子又激活过来。心声不自觉就出了口,又对上相川始的脸,顿觉自己的失礼,才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将已经见了底的品茗杯放回原处。
相川始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在一秒后又恢复了原样。
“我……我第一次喝这么好喝的茶。”剑崎看着相川始没有什么变化的脸,小心翼翼地说,“真的。”
可能是他终于发觉气氛太过于安静,才打算主动破冰。
但是相川始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知道。”
吐露了三个字,他又不愿意再说。但是那话语里透露出的肯定与理所当然,却加深了剑崎的疑惑。
他再一次问道:“我真的没有见过你吗?”
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好熟悉,仿佛曾在某一个记不清名字的地方我们有过很深的交往。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剑崎先是给自己找了理由,打败了一时头脑发热所说出的胡言乱语。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相川始看着他的脸,很平淡地说。“我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有印象,但是我不记得见过你。”
“是……这样。”剑崎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将脸埋藏在热气后面。
相川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呼出了一口气。
“说说你自己吧,”相川始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买车票的时候没有看目的地,然后就在这里下车了。”剑崎一板一眼地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
还真是颇有你的风格,想做就去做了,根本不考虑后果。
相川始腹诽。
无论是10年前的剑崎,还是10年后的剑崎,那种奋不顾身的冲动总是不变。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气氛又骤然安静。
剑崎偷偷抬头腆着相川始的脸色,不幸被对方抓包,因为后者的目光倒是一直停留在剑崎脸上没有动过。
“你想说什么吗?”
“嗯……刚才香村阿姨说,让我享受‘一期一会’的时间。所以……”
相川始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聊天,可以吗相川先生?”
“……叫我始就好了。”
男人这么说道。
“你现在在申请大学?”
听着剑崎的一番讲述,相川始注意到剑崎面前的品茗杯见底了。他抬手,便顺手把茶给满上。
剑崎点点头,说:“嗯,始,我感觉很迷茫。”
关于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毕业以后,我该去做什么,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剑崎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有些沮丧地说,“关于这些东西我好像一点想法也没有。”
相川始抬头,对方也在看他。茶室里的灯光很是昏黄,但是剑崎的眼睛却如此明亮。相川始觉得自己的喉口堵着东西,但是他却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说出口。
“为什么大家都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呢?”剑崎疑惑地问,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却透露着委屈。“大家的目标,都是哪里来的呢?”
这些问题他埋藏在心里许久,一直找不到倾诉的出口。其实将大把的郁闷闷在心里才是常态吧,积压得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今天的倾诉欲望却突然变得很强烈,不如说是面前这个叫相川始的男人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这间茶室的氛围让他感到舒心。这个地方仿佛变成一个锚点,让他能够在这里静心地观察和思考,在这里补充能量。那些乱成团的思绪在这里都被理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扇门之外,外面的世界却依旧冷漠得不像话,像是不顾及他出行的骤雨,以及路上自顾自奔跑的推搡彼此的行人,他们都是那么冷漠,从不为他停留脚步。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旁观者。
“想得太远的话,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相川始这么说。
剑崎沉浸在自己的哀怨里,听到这句话,有些愣怔:“诶?”
“……你喝这杯吧。”相川始没有解释,反而将一边的另一只品茗杯递给他。
“好,谢谢。”剑崎双手接过,开始细细品尝。
味道与方才品尝的茶液倒是大差不差,但是当吞咽下的那一刻,向舌根袭来的确实又干又涩的苦味。只是一瞬的味觉,剑崎适时地皱了眉。
“觉得很苦吗?”相川始问。
剑崎回答:“嗯。”
“这杯……是我刚才泡了太久的废液。”相川始说,“本来想要倒掉,现在看来可以发挥点作用了。”
“废,废液?”剑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一直很期待当你喝这杯茶时候的反应,所以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泡茶的最佳时间。”相川始解释道,“因为想的太多了,反而忘记了眼下的事情。”
“你是说,我不该去思考未来吗?”剑崎问。
“当然不是。”
“很多时候,我希望我能够拯救别人。”剑崎突然这么说。“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拯救别人。
听到这个字眼的相川始在剑崎不注意的时候抿了一下唇。
“虽然很多时候,我好像都在等着别人来拯救我。”剑崎说,脸上透着自嘲,“小时候家里失火,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救出来,我却眼睁睁地看着爸爸妈妈在火海里丧生。”
“我总希望别人能够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包括,现在,相川先生,我甚至在占用你的时间,等着你拯救我,给我一个我想要听到的答案。”
“你已经拯救了一个人。”相川始打断他。
相川始的表情很认真,薄唇轻启,眼神却十分坚定,仿佛方才口中所说的便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不容置疑。
“是谁?”剑崎问。
“你以后会认识他的。”相川始垂下眼眸,将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又重新咽进肚子。
“真的吗?”剑崎问。
“嗯,是真的,剑崎,所以请遵循你的本心。”相川始深深地看向他的眼睛,说道。“你所希望的一切都会实现的。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当你在拯救这个人的时候,需要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的话,你还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他吗?”相川始问道。
“要是真到那个时候,我会的,”剑崎的回答快到相川始忘记紧张。“因为那个人一定对我很重要。”
是吗。
相川始哑然,真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内心反而是平静的。他想,他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答案呢,但是当时那人离开之前,却从未提及过半分。
“你说得对,我现在打算注重当下了。”剑崎方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很快切换成了开心的情绪。
“比如说注重和始,和你聊天的现在。”
剑崎一真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相川始并不在店里。
香村夫人先接待的他,她接过剑崎手中的礼物,以及少年人脸上兴奋的表情,不禁捂嘴微笑道:“哦呀,看来上次的会面真的对你启发很大呢。”
“始真的给予了我很宝贵的建议。”剑崎一真高兴地说,“这个好消息我要第一个告诉他。”
“他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剑崎君。”香村夫人这么说,便离开了。
剑崎在原茶室等着相川始。
他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香村妇人给他倒的茶也凉了大半,相川始也没有回来。
但是剑崎不着急。在香村阿姨第三次进来提醒他:“已经很晚了哦,剑崎君。相川君可能不回来了哦,你要不明天再来等吧。”
“没事的,我再在这里等一会吧。”剑崎很是执拗,仿佛见不到相川始他就不罢休。“10点以后我再离开,可以吗?”
香村点点头,便不再来打扰。
于是相川始深夜回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剑崎一真倚靠在他们初面的茶室墙壁上,不自觉地睡着了,毫无防备。他偷偷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对方的身上。
在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对方突然苏醒了。
“你回来了。”话语带着热气与惺懈,语气却肯定得暗示“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那么晚了,怎么不回去?”相川始问。
“我想要给你看这个。”剑崎揉揉眼睛,立马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旁,拿出了那张华丽的纸张。
“我听了始你的建议,最后没有去申请大学。”剑崎一真兴奋地说,“我去应聘了一所基研所的职位,他们似乎对我很满意,这个是应聘书。”
“他们说,这个职位很重要,职责是要保护别人和守护世界,而他们给我做了全部检查,说我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相川始接过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确确地写着“Board基研所”,他觉得喉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让他此时此刻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他看到剑崎一真满脸都是难以自抑的喜悦,那句“不要去”最终便停留在舌尖,没有说出口。
“……恭喜你,剑崎。”
“我真的很感谢你,始!”剑崎一真握住他的手,说,“上一次从这里回去后,我真的思考了好久你的话。我一直都在等待着能够被我拯救的人,却忘记自己要主动向别人伸出援手。”
“现在我能够主动保护别人了,这就是我想要做的。再一次谢谢你,始。能够遇到你真的是我的幸运。”
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相川始没有把这句心声说出口,而只是被剑崎的喜悦所感染,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相川始回去了几天。用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当初独自一人产生回到过去的想法只是当做一个侥幸的尝试,他却没有想到真的等来了过去的剑崎一真。
在原本的时空里,在剑崎离开不久后的时间里,相川始情绪临近于崩溃。
他想要见到剑崎,再次见到剑崎。无论是哪个都可以,突然见到过去的剑崎这个想法便出现在脑海里。
他想要见到这一切发生之前的剑崎一真。
但是真当对方误打误撞,闯入了他的世界时。他突然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相川始本来以为对上宛若一托清水的剑崎一真,他会说上很多。比如对方的未来,他的出现,以及他们俩又应该何去何从,用一种转述他人故事的第三方视角,将剑崎未来的选择再次铺开,展在年轻的剑崎面前。
相川始本来以为自己会失去理智,他或许会紧紧地抓着剑崎一真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尽管他知道年少的剑崎一真一定会迷茫,会无措,会对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可能会感到疑惑、嫌恶。
他知道剑崎没办法给他想要的答案,而他也不可能有一个答案。
但是当他坐在茶桌的这边,对上同样端坐在那边的剑崎一真的眼睛时。
当此刻,他正站在电车里,抓到同样被剑崎用掌心温度温暖过的拉环的时候。距离他不远处的剑崎一真更先发现了他。他举着Blade觉醒器,站在车厢里,向这边的相川始挥手大喊。
相川始知道那是他拿到Blade觉醒器的第一天。而对方一定没有在茶室找到他,因此无功而返地登上了回家的电车。
所以两人便这样偶遇了。宛若电视剧里那样的戏剧化。
隔着人群,相川始只想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剑崎一真就这么战胜生活中的难题,走过人生中的崎岖。他就这么成长,从现在的模样渐渐长成他们初遇的样子。
然后相川始会在未来等他,那个时候他会好好问对方,等着对方的答案。
只要还有机会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