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特雷西斯/赦罪师。
男上司女下属…吗?
10/05,星期四,1:30
“我要请病假。”赦罪师说,嗓音不知遭了什么摧残,不仅嘶哑,而且漏风,与平时柔软的声线相去甚远。特雷西斯被这陌生人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敲门进他办公室的到底是谁。而赦罪师——他的下属兼情人——就那么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怀中揣着公文包,在二十八度的空调裹着风衣,领子紧紧包裹到脖颈,一长条黑漆漆的影子摇曳于他同样纯黑的地毯上,好像是从那之中长出来的一样。特雷西斯和人对视了一会,艰难地吐出一句:“什么?”
奎萨图什塔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摇头,手指点了点喉结的位置,然后递一份请假审批单到他桌上,仿佛这样就是足够的解释了。特雷西斯无语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在纸上签下名字,推回给赦罪师时问:“今晚你不去了?”
赦罪师点头,把单子拿起来放进文件夹里,再次换给他另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件,上面的名字一栏以赦罪师飞舞的笔迹写着他的姓名,理由则从病假变成了事假。他几乎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起,半晌,才说:“我也要请假?”
他其实想象不出赦罪师要怎么以不说话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结果对方又像“嗯”又像“哼”地发出一个音节,再次指了一下自己,这次指向的地方从喉咙移动到了脸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特雷西斯冷冷看着他。
组织内话多三人组之一的赦罪师和他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肯开口解释。僵持一阵之后,赦罪师才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单手扫脸解锁,再飞速在记事本里打字。特雷西斯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只见拿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写着:老板,我喉咙发炎了,要去看病馁。
“你自己不能去吗?”
这样和医生沟通很傻。赦罪师又输入说。屏幕在他眼前晃了两秒,被急匆匆地收回去,顷刻间带着新一行字重新出现:您陪我去的话,会显得本司非常人道主义。
特雷西斯找不到动作来表达无奈,只好把笔拍在桌面上,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用。有时他认为指名制就是让每个老板能把管理层的痛苦传给下一个倒霉蛋,尽管前一任坐这个位置的人——特蕾西娅——再三保证不是如此,然而现实这样残酷,他并没觉得有被妹妹的承诺安慰到。
赦罪师还在盯着他,笑容温柔但作风顽固。他据理力争,说:“晚上的餐会我们一起缺席不合适。”
赦罪师不受打击,用文字反驳:杜卡雷在这种场合总是做得很好,您应该多信任他一点。
“你的信用还不够为他作担保。”他无情地回答,一边闭了闭眼,向后陷进办公椅松软的怀抱里,片刻后,才重新看向对方,眼神往赦罪师身后的门瞥了一下,示意人可以原路返回。
但奎萨图什塔没有动,反而将被放下的那支笔拾起来,直接越过桌子,递到他手里。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先前隐匿着的急躁突然浮现在赦罪师脸上,好像他此刻正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面前却没有合适的对象。特雷西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露出这种神情,尽管已经一起渡过了因公因私的许多过小时,一时间甚至有难以捉摸的感觉,隐隐察觉出内中不详。
然而,他并不是轻易就心软的人,所以坚持说下去:“总之,我不会——”
10/05,星期四,1:45
十分钟后,特雷西斯冷着脸坐进驾驶座,手里拿着赦罪师的车钥匙,而他的手机则跑到了奎萨图什塔的手中。在他把座位和后视镜往前调的时间里,赦罪师已经把指示分别传达给了杜卡雷和曼弗雷德。
后者今天原本是要休假的,可惜对最年轻的员工兼特雷西斯的学生而言,人情世故和上下级关系实在很沉重,没什么抵抗的余地,当然是精神上而言。赦罪师半出神地想着,一只手扣好自己这边的卡扣,把暖气旋开来。
曼弗雷德很快地回复收到,顺便关心了一下特雷西斯的身体情况,杜卡雷则直接已读不回了,反正肯定是闲得发慌。赦罪师确认“派对”的具体有传达清楚,就把手里从安全带的缝隙里塞回特雷西斯口袋里,让他之后慢慢去对付学生的好意。
那边的特雷西斯将钥匙插进开关,引擎发动和空调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填满了车子里缺乏沟通的空间。赦罪师开的车子过于老派,每次都让他明确地感到不习惯,当然他原本就没有打算要习惯当司机的意思。
特雷西斯一边把银白色的车开出停车场,一边问:“去中央医院吗?”
赦罪师点点头,表情还是恹恹的,甚至是烦躁的。
卡兹戴尔其实只有一个医院,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去诊所,解决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病小痛,太过严重的问题则会被移交到(由他身边这位管理的)研究院里去,所以医院的职能被严重压缩。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机关的职能简直可以用不存在来形容,从医院、学校到司法系统,以个人为主体的组织占据了大部分的需求。如果是平时,赦罪师可能还会认真解说医院发展对社会机能的重要性,现在大演说家却无心于此,只是抿着嘴巴,突然又伸手拧了一下暖气的旋钮,转到更加温暖的那个档位,小小地对无辜的空调发火。
有病得这么厉害吗?特雷西斯不自觉地想了想,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了。因为当他从小路转上主干道,奎萨图什塔抓住了后视镜下面挂着的吊饰,一个不知道是源自于哪个死去文明的符号。被黑手套包裹的手指把那个薄片玩得不停打转,在阳光下流出见鬼的金属光泽。
“把手放下。”他几乎能感觉到眼球一瞬间的紧缩,就算生病到不能说话,这个人还是有办法给他制造麻烦,特雷西斯平稳地把车速拉高,一阵暖风随之从空调口涌出来,“到之前安分地躺着。”
赦罪师听话地把手放下了,虽然没有听话到立刻闭眼睡觉,姑且没再乱动弹,目光看向窗外的街道。星期四的下午、假期后复工的日子,街道上的人少得不像话,车就更少了,没什么能够分散注意力的景色可看。
奎萨图什塔只能空洞地盯着窗玻璃,他看起来的确恐怖,脸色苍白得像已经过世三小时,表情仿佛鬼见了人,阴沉而僵硬。
不应该这样的,他得更开心点才行。赦罪师努力地微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跟着惨淡地露出一个笑容,简直惨不忍睹,却反而让他有点愉快了。奎萨图什塔又转向窗户,在角允许的范畴里把脸藏起来更多。他比较希望特雷西斯不会注意到这种未完成的表情,免得生出误解。
其实他一直给人以一种病恹恹的印象,气色总是不太红润,行动时好像刻意在节省力气一样。好在,实际上病了的部分仅仅是脑子而已。不然,他怎么会给自己注射病毒,故意搞出一场生病的大戏?
特雷西斯虽然深受其害,可对赦罪师病态程度的理解还不到万分之一。他需要特雷西斯一起去医院,尽管这个需要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奎萨图什塔认为这就是情人之间需要保持距离的原因,至少他有爽到。
萨卢斯帮他准备病毒的时候进言说,感觉上倒是会比较像故意在校门口被车撞飞,制造偶遇的桥段啦。
被车撞飞?赦罪师重复了一遍其中微妙的部分。
什么?萨卢斯装傻。
唯一的问题是,因为第一次进行这个操作,计划在时间上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以至于他现在是真的病得很重,喉咙也真的很痛,少有的、真正的流感像洪水一样来势汹汹,尽管只是肉体上的错觉,可比起肢体断裂或者器官破碎之类的,抓不住的病痛更容易令人联想到瘟疫、腐烂、死亡...
奎萨图什塔想要叹气,又不想叹气。暖风好像只是让嗓子变得干燥,帮不上一点忙,而老板稳重的车技也不会让他觉得好受些。
倒不是说特雷西斯应该模仿杜卡雷那种路怒症,紧急情况下,这位被摄政王的男人能开一辆房车和 007 竞速,也就是说,现在的场面显然在特雷西斯心里算不上紧急。奎萨图什塔歪了歪脑袋,让特雷西斯的粉发在窗玻璃上露出一个尖尖,然后用他有气无力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赦罪师猛然将自己的嘴捂住,对着掌心咳出一连串剧烈的声音。
还没拿稳的手机从另一只手里跌出去,先摔在膝头上,再滑进双腿之间。当他试图弯腰去到座位下面去捡时,另一波咳嗽紧随其后,闷闷而痛苦的声音隔着手掌炸开来,盖过了车内全部其他响动。
这确实吸引到了特雷西斯的注意力,让他在红灯前狠狠刹住车,打断了原本平稳的驾驶。急停给车身施加了意料之外的惯性,那只作为导火索的手机从座位底下滑出来,连屏幕都亮了。
特雷西斯沉默着抓住肩膀把人按回到椅背上,非常流畅地解开安全带、侧身下去拾起手机摆到赦罪师腿上、再重新坐正了扣好卡扣,一套军事演习似的急操作。
而赦罪师呢,则全程保持着紧捂嘴巴的姿势,眼睛由于咳嗽的余韵而变得湿漉漉的,露出的半张脸上有一点茫然。
他没有说话,用微妙的眼神瞥了下人,就看见赦罪师勉强挤出一个满是抱歉意味的笑容。特雷西斯简直要心生佩服了,好一个优秀、诚信又敬业的职场骗子,严重威胁到了变形者集群的生态位置。
他保持着有点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生气的前兆,实际上只是在困惑和好笑的心情里维持平静的一种方式。特雷西斯将视线转向交通灯的倒计时,等红色的数字从十二、十一,一直变到四、三时,才慢慢地开口,点评说:“生病让你的表演变拙劣了啊。”
有效就好。奎萨图什塔心里默默嘀咕,作为回应,仅仅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声。他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咳嗽在嗓子上点了一把火从舌根到肺都烧得热辣辣的。但是成功不会没有代价,结果可以弥补过程,特雷西斯,你说对吗?
特雷西斯自然听不见他这嘀嘀咕咕的繁琐心声,只是在红色转向绿色的那个瞬间,一脚踩下了油门。
10/15,星期四,2:05
曼弗雷德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无意识地将屏幕摁亮,再立刻摁熄,作为屏保的风景画一闪一闪的,窗台上的白玫瑰开了又谢,终于等到赫德雷端着饮料回来。
“抱歉,人比我想象中得要多...”赫德雷把托盘放下,然后挤进狭窄的塑料椅子里。廉价的黑色塑料椅因为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而“咯吱”惨叫了一声,“有很多年轻情侣,或许哪里的学校正在放假?”
“有可能。”他停下了手上反复的动作,但是没有抬起手,也自然没有去拿赫德雷端来的饮料,“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而且是故意选择了这个地方。”
如果是平时,他的语气应该能更加婉转些。比起他们的许多同事,曼弗雷德的性格已经温顺甜美到好像一大片半融化的黄油了。可惜,赫德雷并不是一块面包,这位底层员工平时洁身自好,从来不吃高油食品,连饮料都只点煎茶。所以曼弗雷德心想,何必呢?赫德雷是他们找到过最好的调查员,比起一起加入组织的W要谨慎得多,从来不会没做好事前调查就涉险。
他在同样的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将本就紧绷的背脊挺得更直,然后说:“有什么不能在办公室说的吗?”
“我想在办公室外说会好一些。”赫德雷垂下视线——用那只仅剩下的眼睛,“虽然不是什么私密的话题,保险起见,人流量适中的开放空间是最安全的。”
“所以你的选择就是游乐园吗?”他环顾了一下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没有什么人会选择在阳光正好的时候白白坐在休息区,欢笑声都是从游乐设施旁传来的。萨卡兹的年轻一代,和比他们更加年轻的海盗船、旋转木马、鬼屋...
曼弗雷德困扰地收回视线,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么,现在你可以讲了。”
赫德雷嗯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信使包里抽出了一个过于厚重的牛皮纸袋。就算曼弗雷德现在比下属还要少一只眼睛,也能感受到气氛正在往不详的方向发展。赫德雷的行事总是和其他人有一些细微的差别,类似于接线不良时才有的细微杂音,而这持续性的杂音从未如此刺耳过。他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再次调整了姿势,整个人都贴在椅子岌岌可危的靠背上,等待赫德雷在他面前放下三份档案。
“这是做什么?”曼弗雷德皱着眉说。
赫德雷把手按在自己的那一摞文件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证件照的部分,视死如归一样地回答:“这是...辞职?我,还有伊内丝,还有W。”
哦哦,辞职。他点头。
“辞职?”曼弗雷德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竟然在游乐园里向我提出辞职?”
他看起来非常吃惊,非常困惑,与此同时,一种颇为恐怖的神情从这团融化的黄油里露出真容。
赫德雷突然觉得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根本不足够了。但这件事情必须得完成,不管他此刻有多尴尬,赫德雷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的合同里并没有记录正式的辞职方式,连那份合同都算不上有多正式,理论上来说,现在这样是合理的...”
他用明显过快的语气说完这一段,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心里尴尬得想要把舌头吃下去。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尴尬,更加恰当的情绪应该是害怕。赫德雷没法解释为什么平时甩都甩不掉的不安莫名掉线,留下一大堆同样让人毛骨悚然、可加倍麻烦的情绪。他甚至不确定应不应该直视曼弗雷德。
在没察觉到的时候,他俩已经对视好一会了,这也很奇怪。赫德雷“呃”了声,刚要别开头,就听到曼弗雷德说:“合同里没有写辞职的方式,是因为加入之后就没有辞职一说,我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
有一秒钟,赫德雷真的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曼弗雷德正用最有威慑力的一副表情——也就是那个明显是模仿特雷西斯的表情——盯着他,而那群疯子也真的有够疯狂,再加上他到现在还真的没见过有谁是竖着离开的,曼弗雷德所说的好像也并非没有可能。
天哪,这太离谱了。赫德雷苦涩地想,即使身处游乐园这种欢快的环境里,危险的气息依旧不会放过他。赫德雷勉强地“呃”了一声,同时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应对,脑子里旋转出无数想法。暴力?非暴力?难道要从今天开始逃跑?那样的话,他是否得先下手...
然后,在他能够想出一个处理方式前,那冰冷的伪装就碎成了许多片,从曼弗雷德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刚才只是赫德雷加班过度后的眼花。曼弗雷德看起来甚至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甚至露出了一个飞快的微笑:“只是开玩笑,你居然相信了?”
赫德雷抿了抿嘴唇,一样笑了,比起曼弗雷德的笑容,这边更加像是苦笑:“你说得很逼真,把我骗到了。”
“玩笑话而已,”曼弗雷德拿起被冷落的饮料喝了一口,他用一只手捏着干燥的纸杯,另一只手把伊内丝的档案掀开第一页,接着问,“你们都要辞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已经有另一份工作邀约在等着你们了吧?”
赫德雷没有回答,但是表情约等于是默认了。
“那么,是在哪里?另一家‘公司’吗?”由于没有辞职的正式流程,他基本上可以问任何想问的。反过来说,赫德雷似也有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的权利,起码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呢,赫德雷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隐瞒是无效的,一切总会水落石出。赫德雷按捺住奇妙的自尊心,无奈地说:“不,我们准备加入警局的调查部门。”
曼弗雷德能感觉到咖啡发酸的涩味在舌尖上滚动,这让他想起特雷西斯、以及自己远远比不上老师的能力。
要是换成特雷西斯,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连这样的假设都是不成熟的表现。他得利落地、独立地解决这个大麻烦,再赶去老师给的下一个任务...
曼弗雷德也想了很多,只不过,他表现得要更加平静,显得一派气定神闲:“我并不意外,现在要找到优秀的调查员相当困难。再加上,许多年轻人都无意留在卡兹戴尔...”
赫德雷迟疑地点点头。他莫名有种想要开口解释的冲动,想要告诉曼弗雷德他离开的理由。不管他有多擅长现在的工作,赫德雷真正想要的还是帮助这个社会,他们离开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而他不愿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卡兹戴尔的警务系统虽然比不上组织的效率...可他至少得试试看回到正轨上。
这些话,赫德雷没法说出口。看他不说话,曼弗雷德也沉默了一会,接着放下了杯子,以便腾出双手,将三份文档叠成一份,把这沓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被推回到赫德雷那边。
“既然你都做好准备了,那看来我也没必要进行无谓的挽留?”曼弗雷德问。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些曾经合作过的人选...”赫德雷没法正面回答,于是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会负责将之前的文件都整理好交还总部。”
“恐怕我们不能以那种悠闲的态度来处理,”他摇了摇头,“尤其是在你们将要加入警方的情况下。”
自始至终,曼弗雷德其实都没感受到愤怒。私情上来说,可能的确有些震惊,毕竟他和赫德雷好歹算得上是朋友——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而现在,他心里那根在公私之间摇摆的指针渐渐转向另外一端,震惊就转变成了近乎忧虑的焦急感。所以说,谁比任何魔法或炼金术都要神奇的东西是什么?人心。曼弗雷德忽然文艺地想,一边缓缓开口道:“联系厄尔苏拉吧,让她把你所持有的资料都带走。要是抓紧时间,今天、最迟明天就可以完成对接了。W和伊内丝两个人拿着的那些东西也在你手里,对吗?”
“是的,都在我家。”赫德雷回答,因为将要解放,反而惴惴不安。
“那么回收的工作应该不至于太困难,在让厄尔苏拉去之前你需要处理些什么都随你,只是记得明天得做完这件事...”曼弗雷德尽可能简洁地说,然而真正简洁的部分是这个状况,而非他的表达方式。这使他微妙地有点受挫。
另一边,赫德雷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点了好几次头,像是在配合断句的节奏一样,等他说完后,这个向来紧张的男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如蒙大赦似地收回文件。
曼弗雷德看着人的动作,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过于亲昵地说:“赫德雷,我相信你会确保资料的完整性。”
赫德雷愣了一下,很快速地应声:“我明白,不会有问题...”
“那样就好,要是有什么遗漏的,我们就还得再见面了。”他用陈述的语气缓缓表达出威胁的意思,因为不擅长恶趣味的表演,显得格外平淡。
曼弗雷德当然知道赫德雷不会借此机会做些什么小动作,不然直接逃亡即可,这种表达几乎完全是象征性的。卡兹戴尔是一个混乱的地方,可混乱也有混乱的法则。赫德雷同样明白,所以温和地接上话说:“我们并不打算离开这里,可能还是会有合作的机会...”
“这种机会恐怕不太多吧。”他笑着反驳。
10/15,星期四,3:02
“这个医生...”特雷西斯把挂号单递给赦罪师,“...是你姐姐?”
奎萨图什塔接过单子,随手放在身边的位置上,一边耸了耸肩。他可以点头、或者嗯一下,却心血来潮地要用奇怪方式来应答。特雷西斯没有追问,又安静地走远了,然后过一会,带着热水回来,再次放到赦罪师手里:“喝这个吧。”
他微微愣了,反应过来后,有点愉快地笑了笑,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拉住特雷西斯的手,把自己发烫的脸颊贴到情人的指尖上。
“怎么了?”特雷西斯不为所动地问,“有发烧?”
可能真的有点,谁知道呢。他眯起眼睛,懒懒地琢磨着。眼眶下面烫得格外明显,连眼球都是酸涩的,而要哭不哭那样。特雷西斯的手指在这种衬托下,稍微有一些凉,奎萨图什塔感受着指腹从脸颊划至眼睑,很轻地蹭过睫毛,再果断地抽离而去,那种落泪的生理欲望便消退了些。
他又睁开眼,稍稍吐出一口燃烧的气息。赦罪师将温暖的纸杯捧在手中,眼神下落、沉进杯底,薄薄的白雾则浮出水面,细碎地在透明舞台上翩翩起舞。
卡兹戴尔已经开始降温,天气预报说初雪预计会在两周后到来,正是应该伤风感冒的时节。
他慢慢喝了一口温水,目光维持着水平,在疲倦中打量着空荡荡的医院。
平心而论,他们的医疗系统并不失败,只是过于本地化。任何改变,比如说大型医院,都要花上许多许多倍的时间和精力来得到认可。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都吝于给出这份认可,像他这样了解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渴求改变的就更少了。
特雷西斯也在看着缺乏人气的过道,接待大厅中央像花圃一样,整整齐齐排着漆成墨绿色的木制长椅,坐着的人却没有几个。偶尔有一两个医护人员从延伸出去的走道口中出现,又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另一条走道里,脚步声听起来几乎是恐怖的。
因为过于明显,他没有问,为什么你的姐姐会在这里工作?反正赦罪师不会给出答案。特雷西斯站在离长椅稍远的地方,面不改色地恼怒着。他更搞不懂的是,将他卷进来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家庭剧,你在想什么?他先发送了这句到赦罪师的聊天窗口,接着去检查之前的信息。
杜卡雷还是继续装死,也就是说,假装别人都死了。曼弗雷德那边则像往常一样简单嘱咐过去:不用担心、注意血魔大君..,诸如此类。
一个新的聊天窗口这会突然冒出来,是在国外进行研修的特蕾西娅,发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风景照、餐点的照片、和这个那个人的合照,最后跟着“早安”加笑脸的表情。他荒唐地想到自己刚刚的信息,下一秒,赦罪师的回复就弹到他脸上:您希望的话,一切都可以是家庭剧。
他抬头和赦罪师对视了一下。也许我并不希望呢?
隔着一点距离,他能看见赦罪师的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地轻轻敲打:假设的语气不适合您,何况,讨论愿意与否的时机早就过去了。
把我拖入其中没有任何意义。特雷西斯挑起眉。这所医院明明缺乏病人,等待时间却意外的漫长。可能是受这种闲着也是闲着的氛围感染,争论此刻也从无聊变成了无伤大雅。他可以花个几分钟的精力在上面:我们的关系和家庭毫无联系。
探讨意义这件事情本身就毫无意义,不是吗?如果您想要对这无尽循环的悖论进行对话,我诚挚请求您选择别的、更加合适的时间点。还是说……
奎萨图什塔微笑着喝了一口水,丝毫没有在和老板对话的自觉,视线已经漫不经心飘到其他地方去了,只有消息还认认真真地以无数数据的形式传送到他手中,唐突地亲昵道:您打算给予这段的关系一个正式的定义?
特雷西斯一时间哑口无言。赦罪师如果是个绑匪,必然送出赎金不明的勒索信,只为了看人困扰急躁的样子。虽然他所感受到的只是一阵恶寒,但也不得不承认对话已经到了尽头,再往下,对谁都没好处。特雷西斯能够接受现在的状态,并无意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干涉,赦罪师仍然是无法无天的下属(之一)、忽远忽近的对象(这里没有之一,谢天谢地)以及别的任何心血来潮便被附加的身份…
他将特蕾西娅的照片从头慢慢看过一遍,然后才用一个省略号回复了赦罪师,之后就收起手机,在长椅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奎萨图什塔微笑了一下,吁了口气,有一点被刺痛了的表情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少许痛苦的余韵,被囚禁在狭长而魔性的眼睛,随着赦罪师一起,平静地、长久地凝视着那扇未打开的门扉。
10/15,星期四,6:37
晚餐冷掉了,唔。
等下我再做新的。
他还没有回来呀,天都黑了。
才六点过,不会有事的。
那可不好说,闪灵...啊,回来了。
那我去做饭。喀利喀从楼梯上站起来,穿过客厅,走进厨房里。
萨卢斯看了人一眼,立刻就把目光投回窗外。她坐在靠着正门的窗户边,身边挤着一大堆靠枕,把大理石窗沿冰凉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萨卢斯手里也抱着一个抱枕,当她透过玻璃看向车道时,手指一直无意识焦虑地捏着缝合线。
车道上那辆车自然是奎萨图什塔的,他们家建在一座山坡的最顶端,离下面一户人家要隔了一段距离,除了自家人以外,不会有人开到这里来。萨卢斯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车身,主要是为了看有几个人会从车上下来。
她可以说自己不在乎,但那只会是撒谎,就像当她看见奎萨图什塔从副驾驶推门走下来时,说没有微小的失望也是假的。因为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圆滑里包裹着许多尖刺,排外到愚忠的地步。
“您竟然将他带回来了...”尽管没人在听,萨卢斯还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夜幕下,奎萨图什塔靠着车门站着,好像整个人都贴在车身上,身体有一点倾斜。从另一侧下车的特雷西斯走到他面前,原本相差无几的身高就突然被拉开了许多,画面上来看,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她不太愉快地扯着手里的枕头,搞不明白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在演些什么,正是这种困扰的情绪让她没办法把视线移开,只能继续看下去。
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涂抹开,所有颜色都不清晰,仿佛是一部黑白的默片,围绕着两个男人展开。
他们在离家门二十米远的冷风里面对面说着话,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凑出对话,特雷西斯意外地说得要多些,奎萨图什塔偶尔才用只字片语回答。从放松的肢体来看,两人并没有在争执,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不过是特雷西斯的内建程式。
萨卢斯歪了歪脑袋,角尖顶在窗玻璃上。这不会让画面变得清晰,可她还是做了。要是赦罪师此时往这里看一眼,就会和她完美地对视,这种可能性让萨卢斯感觉刺激。可惜,奎萨图什塔的眼睛正忙着对特雷西斯笑,暂时没有空闲。
她看着上司摊开双手,很无奈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上司的上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但赦罪师只是把那件小玩意推开了,同样坚持地不肯收下。
“他还没有进来吗?”喀利喀浮现在厨房门口,幽幽的声音吓了萨卢斯一大跳。她蜷起腿,将下巴枕在膝盖上,没好气地点点头,也没解释自己看到的事情,可喀利喀仍然以一种了然的语气说,“你不该这样看着......”
“要是他不想被看见的话,就不会在家门口这样了。”萨卢斯不赞同地回话,“要是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的嗓音有一些甜腻腻的,又和大部分赦罪师家的人一样,有着稍慢的说话节奏,其实远比奎萨图什塔更适合撒娇。她缺少的只是恰当的对象,闪灵从来不把她当回事,喀利喀则根本没有这个基因,此刻甚至没再说什么,转头回去厨房里了,留下萨卢斯一个人,接着观看两个壮汉拉扯的画面。
现在,特雷西斯已经妥协,将双手收回口袋里,稍微退后了一步,展示出想要离开的意思了。而赦罪师也站直身体,懒洋洋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随即往前走去,把特雷西斯制造出的空间重新填满——不由自主地,萨卢斯屏住呼吸,为接下来将要看见的而心怀恐惧——可赦罪师却只是搂住特雷西斯,侧着脑袋、轻轻贴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脸颊。
萨卢斯抬起头,让他们分开的瞬间留存在余光里。
她吐出那口忍耐的气息,任由它撞碎在玻璃上,变成一摊雪白的雾。就像所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看完一部烂片的观众一样,萨卢斯扔掉抱枕,迫不及待地从窗沿上跳下来。
奎萨图什塔开门进来时,就看见她站在餐桌边上,低着头摆弄着餐盘,把一些表层都凝固了的汤和炖菜从主位上端走,换成干净的碟子。
“你们其实可以先吃的。”他带上门,随手将装着药的纸袋子扔在门口的柜子上,在脱外套的间隙里说,“我反正也没有食欲。”
“还很早,喀利喀在做一些热的东西。”萨卢斯把刀叉摆好,一边对他微笑,“您的嗓子听上去比今天早上好多了,看来奎萨辛娜有给您开药?”
“原本就是抗生素可以解决的问题。”赦罪师没有被这种熟练的揣摩打动,不过提到闪灵,他的心情自然会好一些,“就算暂时离开了我,她仍然是个优秀的医生。”
他省略掉了很多,比如看病途中,闪灵那副想要把他直接送走或者送去火化的态度。吃过药后疼痛消退了些,然而还是很沙哑,他不打算用这种状态讲述故事。奎萨图什塔摸了摸喉咙,冰冷的指尖刀子一样划过皮肤,他停顿了片刻,又摸了一次,这才放下手,经过萨卢斯身后去往厨房。
“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喀利喀从冒着阵阵热气的锅子里抬起脸,慢悠悠地说:“如您所计划的...一切都进行中。需要我再去确认一次吗?”
“没必要。”他把已经放在桌子上、温度正好的水端起来,就倚在门边喝着,思绪有一半飘出了头颅、飘回了今天的医院里,“这个时间,特雷西斯来不及再去搅局了。”
“我以为您会请他进来的,毕竟都到门口了。”萨卢斯也跟随进来,手里捧着冷掉了的汤,她将盘子塞进微波炉里,然后按下加热键,装作很随意地问。
“我让他开我的车下山了,这里可打不到车。”
“那位还从来没在这里留宿过呢。”萨卢斯说。
喀利喀又抬了一下头,好像要说些什么,可他沉默惯了,发表评价不是他的长处,于是还是接着保持沉默。奎萨图什塔并未注意到这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突然有点被这个场面取悦到。他们仿佛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是可以聚在一起就着饭菜香气讨论感情生活的关系,多么荒唐到愚蠢的一幕?为了这份愚蠢——赦罪师将手臂搂在萨卢斯肩膀上——他愿意多费一点点口舌:“把第一次过夜浪费在病中不是很可惜吗?如果特雷西斯的留宿对你很重要,我会记得这么做的,萨卢斯。”
他能感觉到女人柔软的身体在自己臂弯中僵住了,所以立刻就放下了手,一部分是因为温柔、更多的是因为恶作剧仅仅需要一秒钟的快感。奎萨图什塔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杯子,颇为满足地走出厨房,同时默默想到:何况,我可不想在特雷西斯收到那个坏消息时待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