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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境死亡前提
飞鸟
喷泉边上有个老头在卖喂鸽子的面包渣,棘刺走过去买了一包,他眯着眼睛看看天上悠闲地飘着的云,抓了一把油乎乎的碎屑朝头顶撒去。
斑鸠,从各个地方。铁锈的路灯,房檐,青苔上,行人的身后,出现了,飞来了,翅膀像情人的睫毛一样扑扇着,落下了,围绕着他。
棘刺把兜帽向下拉,他不想被一群鸟揭穿了身份。
白色的鸟,在灰色的褐色的鸟中出现了,干干净净,像偶然在梦境中路过的天使,羁旅路上一个优柔悱恻的美梦。
他看着白鸟,白鸟走到他身边,啄食他脚下的食物。
“Seagull?”一个哥伦比亚小孩说。
“There’s no coast here.”他答道,小孩点点头,被父母拉走了。
他在干燥低矮的地方,吹着途径大陆的风,尘嚣随着热气升起,海鸟不在这里,海鸟不在他身边。
他向白鸟伸出手,白鸟飞走了,飞上了像油画一样不真实的天空。
他又抬起头看着白鸟消失的天空和云的尽头,看着尽头处转折的另一面颜色,想象着海鸟一样洁白的翅膀。
海鸟
飞远了。
因为天外之物,海鸟从暂时停歇的俗壤回到了不惹尘埃的天空。
他思念海鸟。
思念炎热的夏天海滨的夕阳下海鸟的笑,思念午夜废墟里依靠着的一点他本不该贪恋的温暖,思念战火纷飞终端传来的失真的话语,思念平凡的没有被感激的一个个过去的日子。
因为思念过盛,他告别了如今他所有的一切,去旅行。
他踏上了旅途。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他搭上顺风车,没有问方向没有问终点在何方,他花了点钱,得到了一间有天窗的房间的临时使用权,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盖在了身上,抬头看繁星点缀的夜空,深邃的像一个羁旅人思乡的悱恻。他花了一分钟想了想,明天要是到了城市就去取些钱,买些食物,找个旅馆洗漱,然后继续走。
他并不知道这旅途要途经哪里,不知道要走过多少漂泊的城市和国度,但是他模糊的知道他最终将要停泊在哪里,道路弯弯绕绕,有着无数的曲折,离奇,诡谲的风景,他遇见俗人,凡人,庸人,老人,男人,女人,奇人,异人,旅人,走过了无数的日子,走过了无数个日出日落,季节。
他又抬头看星空,苍白的星星垂下来,向他低眉,像是天使降临羁旅人的清醒梦。
他把鼻子埋在磨薄柔软的白色织料里,呼吸着遥远的浅淡的熟悉的气息。
海鸟不在夜空,海鸟只会在阳光如沙砾般金黄的日子从走廊转角后出现对他笑。
他的海鸟不在这里。
寒冷
他惊醒了。
他打开终端,在反光中发现自己金色的眼睛已经暗淡下去不复往日的璀璨。
他关上了闹钟,天窗外凉风刮进来,白外套不够保暖,他不想生病,现在只有他能照顾自己。
棘刺叠起外套放回包里,留下几张纸币,拎起两件黑步层层包裹成乐器形状的武器,攀着周围堆放的杂物爬出了天窗。
这时他发现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合上眼睛,炽热的阳光透过眼皮照射进来,他的皮肤不够习惯大陆内干燥的风,他觉得炎热,尽管风依然是彻骨冰寒。
他从载具上一跃而下,转了两圈,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他并没有在意具体抵达的地点,也没有为了补给而停留的计划,他只是往前走,遇到城市就休整,然后继续走,漫无目的,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将会抵达终点。无论那一天是早还是晚,他的旅程都将终结于此。
以后
棘刺靠在喷泉边的阶梯上,睁开眼睛。
他太疲倦了,多年不停的行走后他囊中羞涩,那天上午经过几秒的盘算,他选择购买鸽食,作为不必要的支出,他要求自己将就着过一夜,以抵消任性消费的错误。
他看了看身上,睡梦中他抓紧了已经闻不出气味的外套,尽管它已经失去了御寒的功能,他还是非常坚定的不添置任何防寒织物。
“你不像是穷困的人。”卖鸽食的老人说。
他点点头,没有回答。
老人敲敲烟斗,“你看起来就很聪明,说实在的,看你的肤色,你大概是伊比利亚人吧?还是萨尔贡人?能一个人这样走这么远到达这里很不容易。你有一张科学家的脸,和战士的身体,告诉我,你为什么流浪?像你这样的人找个差事安顿下来是很简单的。”
“我会继续流浪。”棘刺回答道。
老人挑起眉毛点点头,“自我放逐——看来我看人的功力练了一辈子也没成功,你不是战士,你不是科学家,你是一个艺术家,只有艺术家和恋人会自我放逐。”
棘刺沉默着。
“你是要去哪里?你这么年轻,身边什么也没有,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点追求,像是一个在大地上飘荡的死魂灵,告诉我,就当满足老头子的好奇心,你来自哪里,你去往哪里?我想给你指路。”
“伊比利亚。”棘刺说。
“伊比利亚,”老人点点头,“你很有勇气,回到这样的地方,也许我并不该作长辈的姿态教导你,先生。”
棘刺伸手摸摸后脑,发现兜帽方才滑落了。
老人抽了一口烟斗,“你耳朵后面挂着的,黎伯利人的羽毛,是同乡吧?我认识一百万种海鸟。”
“是。”
“这里离伊比利亚只剩不到一千公里了,向南走,看着星星辨别方向,这是你们最擅长的,阿戈尔的先生。”老人吐出烟,咧开缺牙的嘴笑着。
棘刺抬头看了一眼和多年前窄小的一方天窗里别无二致的星空,感到被拘束,然后背起两件包裹黑布的武器和包袱,向着城外走去。
终点。
他抵达了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没有拒绝他,他走上了同往年丝毫未改的黄金般的,落日般的海岸。
夕阳西下,涌来的层层海浪像是青金和黄玻璃,配上白瓷的光泽。
棘刺找了一块礁石,它已经被潮水吞没了,于是他脱下鞋子走过去,皮肤被故乡的海水拥抱的感觉很好,他几乎感到快乐。
礁石灰黑粗糙的表面已经被阳光晒得暖热,摸上去有点灼人,他坐上去,把鞋子放在一边,细心地揭开了黑布,把两副保养得当的武器放在膝头,抬起头看着前方。
黄金色的海,黄金色的天,远远的有白色的海鸟向着他飞过来。
他陶醉地捕捉着景色,融化在天海之间。
他看着海和天的交界线,一条平坦的黑色的线,他凝神看着唯一弯折的一角。
人们说海鸟栖息在码头和峭壁,诞生在陆地,向海飞去。
他不信。
因为有的海鸟,会带着海风咸涩的气息,披着夕阳的光辉和柔暖,降落在他海岸一样黄金色的眼睛里。
因此,如何不说海鸟来自海和天相接的一角,走最短的直线向离开深海的陆上生灵飞来?
他闭上眼睛,又一次体验到了垂死的阳光穿透皮肤的明亮和炽热,他耳畔有无数的翅膀忽闪着飞过,风向他吹来,他感觉到拍打在皮肤上的盐粒,温热的气息,他打开了终端,播放一段不知多少年前录制,他却在收到后从来没有播放过的录音。
听着,他开始怀念他的海鸟。
夕阳在沉没前的一瞬是最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大海汹涌起来,铜色金色银色的波涛齐齐涌起,奏响了悲歌。
绯红的天空似乎已经飘落在他头顶,金属色的海浪舔舐他足尖。
远处传来一首海鸟的歌。
他在海与天的夹角怀念他的海鸟,走进了等候多年的,死亡一样的安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