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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一个不眠夜,诺希斯昏昏沉沉地想,突然忘记正在写的句子,盯着白纸上洇开的墨点想了又想,叹了口气将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面的纸塞进了炭炉,强打精神从头再来。
不是没有人帮他,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事务多的夸张,同以往一样他要求苛刻必须亲自经手,他办事没有出过疏漏,但如今他太疲惫了。他尝试过首相推荐的黑咖啡,没有用,嗜甜的味觉作祟,他始终横不下心来吞咽苦涩的液体。
议长摘下眼镜放在手边,用力按着眉心,感受着酸疼逐渐从眼眶里逃逸。
他睁开眼,黑暗慢慢消退,身边事物的轮廓以一条白线的形式出现,又淡去。与前几日对雪国来说都过于反常的狂风暴雪不同,今天谢拉格的天空十分平静。他看着窗外,月光明亮,映照在雪地上,又反射了天幕的黑色,满地厚厚的雪像一层银屑。
银子,要是真有这么多,挺好的。议长突然想到。
炭炉吐出一缕缕灰烟,这是从希瓦艾什老宅带来的旧物,他细细回想他是否曾经在某个一同读书直到疲倦入睡的夜晚将它点燃,烟气不好闻,但能勾起回忆。谢拉格唯一一所现代化妇产科医院前几日失火了,是很大的山火,似乎是源石技艺引起的,带着周边的村落和树林一起焚毁。防火人是个激进的信徒,已经被绳之以法,村民也已经被安顿下来,没有伤亡,财产损失也并不算严重,但医院坐落在半山腰,冒着风雪将几百位临盆的产妇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带到山下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已经墙倒屋塌,医院还是得维持运行。自大火扑灭后,恩希欧迪斯一直没有离开医院,他做了不少事情,清理拓宽被积雪和火灾烧垮的房屋堵塞的道路,抽调附近的劳力修理医院设施,建造临时产房,还征收了谢拉格本来就不多的源石暖炉为产妇取暖,正因此这个老旧的炭炉才得以重现于世。
火灾牵动了全谢拉格人的心,国内各处城镇的居民在医院落成时纷纷将家中孕妇送到医院接受更良好的照顾。被困在寒风刺骨的山腰上的,是人们的朋友、女儿、姐妹、妻子、母亲,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恩希欧迪斯 。
恩希欧迪斯做的不错,议长想,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是效果并不如人意。理论上两天内就能解决的问题硬是被拖了快一个星期,工人效率低下,完成培训没多久的医生对紧急情况完全无从应对,损毁的医疗器械除了申请外国制造商指派专人来维修之外别无他法,太狼狈了,但是谢拉格方才起步,而且在稳步前进。恩希欧迪斯非常看重对这次事件的处理,一方面是谢拉格国内产妇死亡率、胎儿死亡率一直远远大于其他主流国家,拥有并推广真正意义上保障孕妇生命安全的基础卫生设施很有必要,另一方面,这是他在掌权后主张推行的一系列基础设施改革之一,对于还在观望的国民而言,如果这些项目能切实改善民生,将会极大地提升他们对恩希欧迪斯政见的支持率,恩希欧迪斯必须向他们证明自己决断的正确。
议长,诺希斯,盯着眼前一尘不染的纸,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工作了,他需要休息,连续七天,原本恩希欧迪斯应当处理的事务很大一部分挪到了他身上,他一边加倍工作,一边得费心和他保持沟通交流,核对决议、草案,尽管两人的主张大同小异,为了保持严谨这些步骤还是万万不可少。七天,每天的休息、睡眠时间大约只有三五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都一秒不差地投入在工作上。他还算年轻,只有三十来岁,保持两三天如此的混乱作息还不会伤害他的身体,但是七天,同时还高强度思考,就另当别论了。他大概会大病一场,诺希斯想,他的眼睛几乎合上,身体大叫着让他休息,他需要休息,大脑已经撑不住了,他还在强打精神。
今天没有下雪,后续的工作没有他也能顺利进行了,他应该能回来,他也该休整几天,诺希斯迷迷糊糊地想,他这几天每晚都睡在哪里?搭建的棚屋是给孕妇的,没有烧毁的房间是给新生孩子的,暖炉、被褥是给母亲们和疲惫的医生的,他有什么?他的手是放下权杖扶起栋梁的,他的双脚是走在泥泞的融雪浸湿的小路上的,他的眼睛是忧虑地看着火灾后的狼藉的,他的外衣是披在烧伤的发抖的孕妇肩上的。他为恩希欧迪斯骄傲,诺希斯想,又恍然觉得自己累昏了头,明明有那么多可以挑剔的,这时他竟除了恩希欧迪斯的好,什么都想不起来,更用心去回忆,那些平日里值得说道的,也没法指摘二字,思来想去,只是觉得他好,非常好。他大概是逐渐老了,开始念旧,虽然只是默默地,十年前那些鲜活的、跳跃的记忆在岁月的消磨下褪了色,变得单薄,但那些颗粒分明、乍然而现的爱意却感受的越发真切,像桌案上撒了一把白糖,桌子越光滑越平整,白糖的存在就越明显。
锏小姐下山来看过他,为他送恩希欧迪斯的口信,顺便也向他汇报议长的情况。大名鼎鼎的黑骑士也在连续几日的高强度工作下变得狼狈不堪,但见到诺希斯几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的样子还有闲心半是嘲讽半是关心地提醒一句,说雪快停了,马上就能把孩子和母亲送下山回家了,源源不断的工人和物资马上就能上山了。诺希斯听了暗自高兴,也听出了弦外之音,锏的意思是让他快点休息一下,别让恩希欧迪斯发现他这憔悴的样子,诺希斯不以为然,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这不是一睡不起半天就能解决的,不如趁早把事务多完成些,赶快把议会上对着恩希欧迪斯阴阳怪气的人骂回家,方能省下些时辰和他多说两句话,也好连着休息几天。
他不会承认自己想念恩希欧迪斯,短短七日的分别,哪怕平日也是聚少离多,只相隔几步之遥也难得一见,在浅淡的担忧和焦急的催化下,仅仅一点微不足道的思虑也被无限地放大。疲惫赶上了他,诺希斯只好妥协,他用手臂垫着额头,沉入了迫不及待袭来的睡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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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醒来时,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忘却了时间,他的精神恢复的很好,应该是未被打扰地深眠了一夜,但肢体的疲惫让他警觉自己在睡眠中消耗了太多的时间。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帘被拉上,有人来过,炭炉添了炭,拨了灰,稳定地燃烧着。
诺希斯叹了口气,自己实在是变得迟钝了,他盯着坐在桌前的男人:“我睡了多久?”
恩希欧迪斯放下手中的书,“我在凌晨四点推开门,你已经睡着了,现在大约是下午五点,很奇怪你的办公室竟然没有钟表。”
诺希斯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很久前我就注意到这点,最近也没有必要,就没去特意准备。”
恩希欧迪斯顿了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这些天自己做的事情,只是在缓解尴尬,他们对彼此的艰辛都心知肚明。恩希欧迪斯感到内疚,但他不会说,这次事故中,抛头露面表现亲民被赞扬称颂的是他,在背地里担下一样责任却无人知晓的人是诺希斯,他想改善诺希斯的形象,尽管诺希斯正如此刻所想的一样,从来都不在意。
“这本书….”恩希欧迪斯重新拾起了手边厚厚的书籍,顺手翻阅着,“是你那时候送给我的…..”他似乎想起好笑的事情,“真无情啊,欢爱一夜后雷打不动六点半起床,收拾的干干净净去实验室,甚至连自己买来的计生用品也全都带走了,要不是有这本书和垃圾桶里的纸巾,我还以为那晚是个梦。”诺希斯嘴角抽搐了一下,恩希欧迪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晚上我本来打算再见到你时问你这本书是不是忘记带走了,想想也不是图书馆的,你也没什么会借你书的同学,我私吞了也不会有什么事,顶多是等你问起时再还得了,留着也好做个纪念不是?”诺希斯撇开眼不看他和他手里封皮墨绿烫金的旧书,似乎在嘴硬:“本来就是留给你读的,自作多情是不好的习惯,恩希欧迪斯。”恩希欧迪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又从桌上文件堆里拿起一个杯子,往里面一看,一团小小的暴风雪正在不停地下着,他啧啧称奇:“这个杯子,是你在我来到维多利亚的第一个圣诞节时送给我的,我可是把它放在带锁的木盒子里,然后藏在了私室的角落里,你找到了它,还把盒子打开了,诺希斯,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的住宅?是你去拿炭炉时顺手带上的?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把这些,有纪念价值的物品放在身边,诺希斯,你很想我?”诺希斯知道说不过他,理亏在自己,于是反呛回去,“这书….我还指望你认真阅读,看来你还是辜负了我的期待,落满了灰尘…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翻开过吧?”恩希欧迪斯吃了哑巴亏,翻动着干枯泛黄的书页。忽然,书中掉下了一朵干玫瑰,颜色鲜艳一如当年,拾起时仿佛还有滚烫的温度,融化着寒冷的指尖。
芳香漫溢,恩希欧迪斯看着玫瑰笑起来,“你连我书桌的暗格都翻了,诺希斯,我该向你要赔偿,”他抬眼看了看眼前人,“你知道这朵干花的意义,诺希斯。”
诺希斯心想他不在意,他对纪念日、情调从来不热衷,他去希瓦艾什家取炭炉时,仅仅是突发奇想,一个灵感,便不受控制地,走进了恩希欧迪斯的书房,拿走了这些。
没什么意义,只是少有的心血来潮而已,一个契机,反思,回忆,爱意上涌,如此。
波澜壮阔的人生里沉默温暖的奇想。
太阳落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