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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疯了。
宫中内侍急匆匆赶入府邸时,司马抚军正在盥洗。这个消息在水器倾倒声中传入抚军的府邸,夏令寅时天光擦亮前最后的黑裹挟着马车仓皇行驶在铜驼大街,司马氏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
我朝与前朝都并没有疯掉的皇帝。一位兰台的大儒这样说道。曹丕被锁在寝宫中,司马懿还并没有来得及去见他一面,就先被请入了平日皇帝议事的小阁,这里已经聚起了许多人,多为内廷官员,并没有几个他所熟识的人。他想,也许是因为陈群正在许昌的缘故,故没有第二位录尚书事的大臣在此。那些兰台的老儒者絮絮说着什么,白花花的长髯如同柳絮一样蓬乱,司马懿站在其中有些发晕,他们说着《尚书》、《公羊》、《穀梁》…这些他很熟悉的名目,那些典故与人名他却忽然听不懂了。
在嘈杂中,他抓过一个战战兢兢的内侍,司马懿的声音冷静:中书监、中书令何在?太医何在?这时,阁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医官缎袍的人走了进来,像是回应他的问题一样。老儒们如同一百只乌鸦聒杂般的辩驳声也为之一顿,在这静寂中,医官开口,他看向司马懿,话语掷地有声:请抚军随我来见陛下。司马懿随即走了上去。他发现这位医官面上无须,皮肤细腻光洁,笑中带着阴郁,这使他感到不安。宫中的长道他走过许多回,尤其是这一条。四面八方的草木宛如凝固住了一般,笼罩在一种烟雾一样的黛黑里。整座洛阳宫如同一个大匣子,而在其中一角,据说,据说皇帝疯了。司马懿非常急切地问:陛下如何?医官面色古怪地摇头。这条路仿佛走了非常之久,总之比他印象中的平日要长,在那扇阔大的宫门前,婢女与宦官里三层外三层地跪成数排。司马懿被深青色缎袍的医官引上台阶,那人后退半步:抚军,请。枭鸟啼叫了一声,与此同时,殿中传来陶器破碎的响声。司马懿想,那一定是曹丕所最珍爱的、从鄯善运输而来的彩陶壶,平日里盛了清水,插上几枝凤尾厥,侍立在案边。可是,皇帝的寝宫中铺着厚厚的毛毡,这只壶是如何被摔碎的呢?
司马懿想要问那个古怪的医官,三公何在?太医令何在?他转过头才发现,医官与那跪满一地的罗衣侍者都退去了,只余光洁的青石板。檐下被雨水冲刷出了凹凼,洛阳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司马懿忽然想到。他抬起手,掌心压住那扇宫门,他微微有些疑惑,皇帝疯了?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何?何时?为何?这些都没有人告诉他。而此时曹丕正在内殿之中与他一门之隔。这座自前朝受焚烧过的废墟上建起的宫殿还很年轻,朱漆如新,像女子唇上的胭脂。司马懿仿佛能听见门后的呼吸,他竟然有些迟疑。他收了手后退一步,打量着这座宫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误,但他找不出纰漏。
司马懿…一道沙哑的嗓音唤他,自门后传来。哪怕失真,但司马懿依然可以从音调轻重中辨认出,这是陛下在唤他。他将宫门推开,提着裾摆踏过木槛,宫门在身后合拢,棂下洒落半片天光,照亮案上凌乱的纸页与墨字。司马懿目光逡巡着,在面西的榻旁看见了皇帝,绘绣着十二纹章的朝服铺散在毡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褶皱堆逦成丘壑,皇帝未束发,在这片赭黄色的山河之间,静静端详着一幅简牍。司马懿走上前去,行礼跪下,皇帝的面容平和——他几乎从未在曹丕脸上看见歇斯底里的情绪,曹丕的怒是一种喑哑的怒,一片山雨欲来的阴云,而伤悲恸哭等激烈的情绪他也从未见过。他唤道:陛下。皇帝自散乱的发后看他,道,你来了,仲达。声音清亮。也许方才唤他的不是皇帝。司马懿想到。可不是皇帝又会是谁呢?司马懿忽觉悚然。曹丕缓缓将简牍卷上,插入一旁的书架,咳嗽了两声,司马懿才发现这殿中冷得出奇。这是五月的天气。司马懿怀揣着满腹疑惑,在他开口之前,曹丕道,卿不必说。噢…是。陛下。司马懿额头碰地,静静行了一个礼。
曹丕披着古往今来最华丽的那件衣袍坐在榻上,默默地点燃起了香炉,在异域刺鼻而古怪的香气中,司马懿听见了此日的第一声鸡鸣。皇帝的头发许久前就白了,当他父亲,也就是先魏王,薨逝之时,三十二岁的曹丕已经鬓发灰白,在未来的七年里,那刺目的白色一点点吞没,像昭告着生命力流逝一样。
而此时,曹丕正是在这样一头枯槁的长发后注视着他。司马懿想到他的头发,乌青色的,自来邺城至现在,似乎未有过变化。
曹丕伸手,道,仲达,你来。司马懿攥住了皇帝伸来的手,皇帝微微使力,示意他站起,司马懿从未觉得原来自己是这样的高大,瑟缩在朝服中的皇帝形如死木,不住地咳嗽着。司马懿问道,许是香料太浓,陛下。曹丕摇头,道,不,仲达。是我疯了。曹丕说出这句话时冷静,清醒,斩钉截铁。以至于司马懿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句玩笑。司马,你听我说。曹丕道。司马懿怔住了神。曹丕的面颊靠向那案上的博山炉,海外仙山风姿缥缈绰约,他唇齿吐出字句,吸食着那不死的雾气一般,皇帝道,你曾经说,会辅佐朕,永远,至死不渝。司马懿道,是的,陛下。皇帝低垂着眼睑,道,那好,我现在想睡一觉,你守着我,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我。仿佛有一只手拽着司马懿的喉舌,让他发声,他急切地吐出意料之外的字句:不,陛下,陛下您病了,太医令已经在路上了,陛下…他那样焦急,以至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曹丕挥了挥手,那烟雾散而又聚,他道,不,我累了,我睡了,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我。随着话音,皇帝缓缓靠向了背后的绣枕,头颅微垂,话音落下成一声叹息,皇帝闭上了眼睛。司马懿站在榻前不知所措。他试探性地坐在了皇帝身边,攥住了皇帝的手,手上伤疤与剑茧累累。那双手是温热的。
在香气中,司马懿的意识渐渐昏沉,但他始终无法睡去。他听见暖阁里的老儒喋喋不休:史书上从未有疯掉的皇帝,夫子不曾这样写过,左春秋也不曾,太史公更不曾!司马懿想起,他们要废帝。他们要将平原王诏来即位。可是曹丕真的疯了吗?也许这只是一场宫闱里政变的阴谋,也许他要与曹丕一起被锁在这深宫中此后不见天日了。但意外的是司马懿并没有升起任何想要反抗或斗争的情绪,按照常理来说,他此刻应该派人去通知三公…让人秘密出城,将镇军大将军请回,最好再带上沿途戍守的军士,包围洛阳,终止这场宫变。他脑中清晰勾画出这两条路径,甚至连各处的细节他也迅速思考出了处理方案,但他并没有任何行动的欲望,他倚靠在皇帝身边,处于睡梦与现实的交界之中。而在这片模糊的地带,他看见许多年前曹丕受禅的那一天,满目的赤红,如同烈焰一样,而曹丕站在烈焰的中间,火舌舔舐着华丽的衣袍,绸缎中的玉玺开口,道,你已成为天下的主人。曹丕静静地道,我志非此。那玉玺发出刺耳尖锐的嘲笑:你这个口是心非的骗子,我已承认你为天下的主人,你还在推拒什么?你这个伪君子,道德的窃贼!曹丕只是重复道,我志非此。那玉玺愈笑愈大声,从尖叫逐渐变得愉悦如银铃,仿佛发自内心地觉得可笑。曹丕将木函合上,那声音刹那息灭。而周遭的大火也熄灭了。在众臣的跪拜之中,久远的上古礼乐重奏,这一切按照坟典记载来排布,千年之前的尧舜禅让之礼重现。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同游于山川之上的胡昭,那面容微笑,问他,司马,你找到你认为的天下之主了吗。
找到了。
我小的时候——也就是初平年间,曹丕道,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多少那个时候的事情了。但记忆中那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虽然总是伴随着无休止的征战与血味、焦烟味。我讨厌战争,司马你明白吗,我知道你明白。我幼时,兄长对我很好,我母亲只是侧室,丁夫人也是很好的人,从未苛待过我与母亲。后来兄长死了,我也再没有见过丁夫人。自兄长死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呢。司马懿想不起来,曹丕究竟是什么时候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也许不是成为皇帝以后的曹丕说的,而是在邺城担任五官中郎将的曹丕说的,但总之,他记得这段话,并将曹丕的语气与发音轻重记得很清楚。
司马懿答道,我知道。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结识了胡昭,他是天下的名士,我们游于颖、嵩之间,他对我诉说了许多他的理想。时到今日我依然不明白他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小子讲那些话。而许多话我到现在依然不能完全明白。我年少的时候很是气盛,心底认为自己是全天下第二聪明的人——第一聪明的人是谁我并不知道,至少我没有见过。胡昭说,过刚易折。司马,你以后一定要选择一个知变通、不猜疑的明主。你要出仕,而不能像我一样躲在山野之间。在我年轻的时候, 我高傲地认为做一个鹤羽之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天下这趟浑水还没有真正值得跟随的人。所以我拒绝了你父亲的邀请,甚至不惜卧病于床数年。桓、灵之时黄龙二现于谯,曹子桓,如果你是天下的主人、如果你就是那条黄龙,你会怎么做?
曹丕答道:我会结束这个乱世。
司马懿渐渐地喘不过气来,一种剧烈的窒息感将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抽离,像在水下做梦的人忽然被拉拽着浮出了水面。他睁开眼睛,一片赤红中看见垂落的灰发,像树影与藤蔓一样摇曳,皇帝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目眦欲裂,这次他终于在曹丕的脸上看见了狰狞的神色,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哀和绝望。他终于相信皇帝疯了。因为他听见皇帝说,司马懿,连你也要杀我。司马懿的眼眶干涩,皇帝的血泪掉在他眼睑边,化开、晕开。司马懿笑着摇头,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干燥的唇微微翕动。不,我永远忠于你,陛下。
那么,这是黄初六年伐吴归的那个的盛夏?还是黄初七年的那个盛夏?而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司马懿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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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23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