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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前任苏丹的第三年半夏,你正在猎场的帐篷里为弓弦上松香。
这些日子小苏丹刚满三周岁,萨达尔尼那个女人再次旁敲侧击提出那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政于他们母子。
说实话, 这个女人根本不懂你多么苦心经营才维持住他们作为统治者的神圣合法性,以及,你多么如履薄冰替他们维持住贵族们或者新的食利阶级那表面的平静。你当然可以立刻将权柄递给他们,但是,一个不懂如何操控群臣的女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只是堪堪会说话的、并非真正金血血脉的小苏丹,要怎么操持国家呢?
财政赤字,军队的哗变,官员的怀疑,奴隶的起义,等等等等,如果没有你的控制,这艰难的平衡要如何维持,如何给予奴隶和自由民更多的权利,如何控制贵族们贪得无厌的野心,如何一边削弱剥削者一边给既得利益者提供足够的红利,让他们不时刻张着那些露出尖牙利齿的嘴巴。如何朝你真正想要达到的目标一步步靠近,如何、如何......
奈何,奈何。
你不禁怀疑当时的谎称是否是个好的决定,但对于当时的你来说,来不及了,没有更好的决定了。你不应该当苏丹,如果你当了苏丹,你就不能将人民从一位又一位苏丹的统治中解放出来,奈费勒不应该当苏丹,他只适合当一个贤官,诤臣,让他在苗圃里教书或许也是比当苏丹或者维齐尔更好的选择。莎姬则更不可以,那个女人想要掌握的是真正的权力,而且她肚子里的是真正苏丹的血脉,她绝不能活,如果她真的产下前苏丹的血脉,那么这个国家将永远不能够从金血的统治中解脱出来了。
你慢慢盘算着从哪里再削去一分力量,从哪里再添上一枚你自己的棋子,你慢慢盘算着这个国家的未来,你盘算着什么时候与萨达尔尼图穷匕见,你不会杀死他们,你当然不会选择杀死他们,如果真的杀死了他们,才会让苏丹的统治和那些想要苏丹继续统治这个国家的人得利。你必须揭穿他们,揭穿他们的愚弄、欺骗,揭穿附庸于他们的贵族,或是利用他们的贵族,甚至是怀疑他们的贵族,你必须揭穿这些台面上的装腔作势。
人民必须知道,他们并不需要一位苏丹,贵族们争相效忠苏丹也并不是为了高贵的血脉或者神圣的誓言。没有人在朝堂上见过前苏丹的疯狂模样后,还能够对他忠心不渝,不管面皮上表演得多么忠诚于他,归根到底不还是为了利益吗,你厌恶这些人的嘴脸。
小苏丹出生后,在萨达尔尼太妃的怀抱里坐上了金王座,虽然那个女人惴惴不安了许久,但你并没有做什么去母留子的戏码。她也算是心智坚定,在当初接踵而至的质疑时,咬死了这就是前任苏丹的血脉,虽然你并不觉得身上流淌着那个疯子的血是什么好事,但好吧,你确实至少需要一个暂时控制不了权力的合法继承人来避免太多的是非。
新苏丹的第一道法令是赦免及遣散宫中所有的阉奴,并取缔了这种残忍的肉刑。你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蛋糕要一点一点分,现在就宣布解放所有奴隶一定会让奢靡享受惯了的贵族老爷们翻脸,但阉奴几乎是苏丹后宫的专属,而且刚出生的小苏丹,在接下来的至少十年内,不用担心妃子和侍卫偷情的问题。
萨达尔尼也不敢在这点上质疑你的决定,因为你真让赛里曼还留任做了苏丹的近卫首领,如果不遣散些后宫的老人,这点事情肯定也就瞒不住了,而你和政治贵族也不会对一位和近卫私通的后妃留情,你不在乎她是苏丹的母亲,而贵族们,他们巴不得从这对母子或你的手中分走更多的权力。
同天发布的第二道法令,是宣布不经王国法律的审判,不得逮捕和拘禁任何人,不准对奴隶动用伤及性命的私刑。虽然蓄养了大量奴隶的贵族们十分不满并试图抗议,但你的铁血手段叫他们知道你并非平白无故获得了军队的支持。当然,你也懂得刚柔并济,你将爵位分配的权力给予了贵族们自己,他们可以选择自己将爵位或封地分配给自己的儿女们。
是的,如果要行使这项权利,贵族们的女儿们必须也有资格获得父母的封地,而出嫁的女儿也必须有资格从父母那里带走属于自己的封地,女孩们可以自己治理属于自己的封地而非将其交由丈夫管理。你其实还可以做更多,但到此为止就够了,过犹不及,你不能激起太多反对情绪,你知道,一旦人尝过了权力的味道,一旦人发现自己真的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必一生都困在囹圄里,她们一定会做的比你想象的更好。
在小苏丹出生之前的这大半年里,你早已和奈费勒还有梅姬一起完善了王国的一些法律,你们规划着新的方圆,你们宣布了新的税收政策,你们暗中增加了自由民能够成为官员的机会,并为这些底层官员手中的权力加码。苏丹新敕令的第二条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想必他们拥有了审判旧贵族食利阶级原先的“家务事”的权柄后,会好好地行使他们的权力,至少在苏丹的王庭上,你成了调停这两个群体之间矛盾的人,而非再是单纯的侵害贵族们利益的那只害群之马。
第三条法令是第二条的补充款,宣布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任何人,未经法律的允许,不得剥夺他人的财产。你的本意是不论贵族,自由民,甚至是奴隶的财产都不容被侵犯,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苏丹也不能够随意地要求贵族们献上自己的妻子,孩子,奴隶,或者金钱,你这条新规被贵族们奉若圭臬地高呼仁慈。当然,其实不少贵族还认为奴隶就是自己的私产,奴隶的物品也应该全归属于自己,你没有纠正他们,这个模糊性描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在时机成熟的时刻,会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
这些法令,当然不可能出自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之手,也更不可能出自于黄金王座上那个,手捧着襁褓的,对权力尚有野心的,新生的太妃。这是你草拟的法令,交给了新的书记官法拉杰润色以后,交由苏丹的侍从(自然是你的人)在今天宣布。
你的法令宣布以上的三条基本规则对苏丹也同样生效,那么对于你,这个新王朝的摄政王来说,自然也是生效的,这有效抑制了今日朝堂上贵族们明面上的议论,在你被他们揪出道德的污点或行事的错处之前,在你能完全遵守这些法令的规定的期限内,他们还不敢借着别的由头来攻击你。
而在这三条法令公布前,你便已在贵族们的见证下,朝着坐在金色王座上的萨达尔尼下跪,你对着黄金王座上年仅一个月的小苏丹发誓,你说你将永远地效忠于他和他的王国。你在心里对这个时间加上了一个期限,你想说,在这个国家还有苏丹的时候,你会效忠于王座上的苏丹,但你将永远地效忠于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你发誓,你说你的一切心血将投入进,使得这个国家变得再次伟大繁荣昌盛的改革中去;你说你将会把所有受苦的人所受的苦难,都视作自己的苦难;你说你希望这个国家有朝一日再次变得朝气蓬勃。
在你诉说着你的忠诚时,你感受到了侧后方奈费勒担忧的目光。下朝后他毫无意外地立刻来找了你,他问你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没关系的,难不成奈费勒大人,还真的相信会有什么神明会因此降下惩罚吗?这只是必要的手段而已。
你兴冲冲地拉着这位革命同志坐下,你给他描述你设想中的宏伟蓝图,你说你要设立初级议会、中级议会和高级议会,你说你要设立内阁,执掌帝国的权柄不能只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苏丹不行,宰相也不行。你们的前任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你说,等到成立了三级议会和内阁,你就会让小苏丹发出新的诏令,宣告天下即使是苏丹本人也必须遵守议会和内阁修改后的所有法律条文。而新组成的议会和内阁,不一定非要有你的一席之地,但你一定会保护好这株幼苗,让他们发展成不再惧怕风吹雨打的参天大树,再彻底放手。新的权力班底,他们可以有重新修订王国法律的权利,也许刚开始的时候,你会选择给他们一定的指导,但之后,你会任凭他们自己成长。
你兴奋地描述你所规划的国家的未来,你期待从你的首任高级议会议长兼内阁首席的奈费勒眼中也看到同样的兴奋,但你抬头看向他时,只在他深邃的眼睛中看到了澄澈的担忧。
奈费勒问你,那你呢,你要怎么办,阿尔图大人?苏丹陛下的得力干将?摄政王殿下?你猜到了你的老对手老朋友想说什么。在那些因为在兴头上被打击而几乎要冒出的,尖酸刻薄的话语,从你的牙齿缝里钻出来之前,这只苍白的牛虻就抢先一步:你现在一手遮天,苏丹又只是个孩子,自然不知道反对是什么意思。但等到他长大了呢?你却差不多快要老死了。你以为这些条文能束缚住他吗?我敢保证只要他有足够的力量,随时有可能撕毁你的.....他看着你脸上的兴奋逐渐冷却下来,他没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在这样一个光鲜亮丽的日子,这位老对手也想给你保留一些颜面,他也不想打击你的热情,只是这样那样的担忧噎住了他的喉舌,而在这样一个他和你不用继续扮演死对头消弭苏丹猜忌的时代,他太不吐不快了。
你知道,他只是太担心你的命运了。
其实你不在乎你的法令压抑了苏丹的权利,因为那个小家伙能够站起来反抗你至少还需要十几年时间,并且,你的深度规划中,他不会在那时还坐在苏丹的位置上。你设计的是一个不该有苏丹的王朝。如果一个苏丹的任期内达成不了这个目的,那以你的寿命至少还来得及再换一个苏丹,嗯,很难说,或许吧。
于是你说:奈费勒,请你相信我吧。
你的眼睛亮亮的,从你接手苏丹那些罪恶的卡片之后,奈费勒再没有见过它们这样明亮的时刻。
你说:即使我要把权力交还给萨达尔尼或她的儿子,那也必然是苏丹十六岁十八岁甚至更加以后的事了。我还拥有至少十五年,整整的十五年时间啊!你忍心为了一个潜在的,被推翻的可能性,放弃这十五年的发展,放弃这十五年我们能做的一切吗?如果我们能一起接手这个国家的政务十五年,你能想象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你突然翻箱倒柜地找出他当时递给你的那支酒,今天终于到了开启它的时刻——
奈费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我们如今拥有了如此绝妙的时间与机遇,甚至,算了,说这个还太早。但是,即使在将来反复是肯定的,即使我真的有一天会被挫骨扬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无知并不可怕,知道了却还不去争取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他们仍然愿意向苏丹下跪,那就当我不存在好了,他们大可以继续跪他们的,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好了!开启民智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是一个沉默的螺旋,你选择在苗圃里润物细无声,而我,我要选择给这间铁屋子打开一扇天窗,让光照进来!
你说的有些激动,竟然落下泪来,而奈费勒,他怔怔地看着你,不知是酒气熏的,抑或是他也能看见你身上刺目的灵光,他竟然也落下泪来。
你许是醉了,你一边哭一边笑,你的政敌朋友坚守着他刺痛你的职责,他如此地想要做你衣领里的那枚尖针,在必要时保持你的清醒,但他也实在不愿打破此刻的美妙,或许他也正沉醉其中吧。
于是他问:你不怕未来的时代,会比过去还要糟糕吗?
于是你答:不会的,一定会更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