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8-10-07
Words:
10,77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115

【兼堀】生きて

Summary:

“我们可是刀剑啊……”堀川低下头去,暗自揣摩着这两个词语的微妙区别,“这是我们存在……或者说……生存的方式,不是吗?”
从诞生的一刻起便有了存在的意义——供人类在战场上使用。他们为前主所珍视,化出人形,之后受审神者的传唤,除此以外,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改变不是么。
堀川自己也好,和泉守也好,学习剑术,照顾同伴,甚至乎进行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无不是从模仿人类开始的,他们也的确像人类一样活着,却没能成为真正的人。

Notes:

*以堀川为中心的沉海梗延伸
*轻微流血表现注意

Work Text:

拉开纸门,细雨中有几抹蓝紫色的疏影。

堀川国広朝前迈出一步,干裂的嘴唇微张着,他深吸一口湿漉漉的空气,被水与泥的腥呛出几声干咳。赤脚踩进园里的水洼,带起一脚后跟深褐色的烂泥,烂泥黏在脚上,和附着在他身上的锈迹一样。

蓝紫色的影离他越来越近,重重叠叠密密匝匝地向他扑来,他将脸凑近了,连日的细雨让花瓣浸足了水,他干裂的唇几乎要碰到花瓣上的水珠。地里有一把生锈的园艺剪,不知是谁干活时遗落的,他捡起园艺剪,拨开花与叶,不知是刀柄沾了水太滑,还是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的手总使不上力。蓝紫色的影一摇一晃,花瓣上的水珠便如骤雨般落下。

“国広!你在干什么?!”撞见这一幕的和泉守气急败坏地冲进花丛里,堀川正半跪在泥地里,白色的病号服脏了好几片。

他没有回答,任由和泉守将他拉回房里,更衣,擦头发,烘干身子。重新启动的除湿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泉守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堀川摇头说太吵了,他不想用,和泉守拿他没辙,只好作罢。

“我想喝水。”堀川开口道。和泉守起身去倒水,发现茶壶是空的,“等我一下。”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

这个本丸的审神者同样如此,她不知道从刀匠的炉子里会召唤出这么一把浑身赤裸的,锈迹斑斑,带着一股海水咸腥气的胁差,比灵力不稳时召唤出的失败作还要不堪。按理说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刀是要送去刀解池的,审神者刚向刀匠下达好命令,那把胁差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地方很温暖,我能在这多待一会吗?”他蜷缩着身子,望了眼烧得正旺的火炉,锻刀房对于这群刀剑付丧神来说,更像是孕育生命的地方,只要不是无生气的失败品,审神者都会留下。

“我召唤出了长眠于海底的刀剑吗?这可真是稀奇。”经过一番简单的交谈,审神者大致了解了这把生锈胁差的悲伤过往,“你大概不想再回到海里了。”

与和泉守兼定的再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真的很久没看过和泉守哭鼻子了,审神者见状反而舒了口气,说:“这下可找到能照顾你的人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唯独在召唤堀川国広这把刀时出现了问题,在这个本丸里没有人知道。

和泉守只知道堀川来本丸一段时间后,他身上的斑斑锈迹发疯似地蔓延了。

“我没有办法修复……这是旧伤,和大家出阵时受的伤不一样。”连审神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先阻止新锈迹产生吧。”

于是堀川在这个放置了除湿机的房间里待了一年,除了喝水这种和人类一样的生理需求外,身体不能沾水,潮湿的季节里和泉守甚至不让他踏出房门一步,更别说训练和出阵了,用一把布满锈迹的刀去斩杀敌人就是个笑话。

被剥夺了作为武器的资格,被投进海里,被那个叫审神者的人召唤到这里来,这几个事之间似乎有着什么微妙的因果关系,谁是因,谁是果,循环往复分不清楚。但在这里面,他永远是被处置的物品。

他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人出生,最后死亡,这是人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那物呢,物的命运又是什么呢。夜里浅葱色的幻影和月下刀刃的闪光相交辉映,但在万物眼中,这些都只不过是长河泛起的一瞬粼粼波光。向来能够坦然面对淋漓鲜血的堀川国広,在身体被腐蚀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死亡临近的恐惧。

至少脱离了冰冷的深海,堀川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日复一日坐在屋里,偶尔能看见从纸门那透过来的阳光和树影。

“兼さん不用去练习吗?”

“兼さん……加州さん在外面叫你。”

“我知道!”堀川最喜欢和泉守衣服上的味道,每天负责洗衣服的歌仙都会把衣服被单拿去外面晒太阳。和泉守没事自然就过来陪他一起,也习惯了找各种理由去搪塞堀川的种种问题,渐渐在照顾别人这种他从不擅长的事上有了进步。

 

没一会和泉守提着满当当的茶壶回来了,右边的臂弯里躺着几簇湿淋淋的紫阳花,估计是刚去剪的。给堀川倒了水,紫阳花就插到房间角落的空花瓶里,和泉守不会插花,也不知道紫阳花能不能插到花瓶上,成团的花没出瓶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倒也算别致。

“很好看。”茶杯空了,和泉守又给他倒上一杯。

“也就好看而已,又不能吃,不实用。”和泉守刚说完,便听见堀川那传来“噗嗤”的笑声,“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和泉守督了他一眼,小声道:“国広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那个时候,他们在京都。

初夏寺里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紫阳花,这种花和泉守还是第一次见,兴奋的小付丧神一股脑冲进花丛里,对着圆滚滚的花球就是吧唧一口,幸好堀川及时发现,非让和泉守全吐出来。

“紫阳花有毒,兼さん不要随便吃。”不知道付丧神吃了会怎样,他只听谁说过紫阳花带毒性,反正人是吃不得的。劝完和泉守又闹着要吃点心,堀川给他捏了四个花瓣模样的,端到和泉守面前,“兼さん要先保证,不乱吃外面的东西。”

和泉守点头如捣蒜,“国広做的更好吃!”

晚些和泉守还有夜战任务,堀川自己先睡下了。黑红的锈迹像血痂一样,半夜堀川觉得手臂上痒痒的,一使力不慎抠下来一块,剥离的痛感立马击退睡意,他下意识将伤口凑到嘴边,舌头已然分不清是铁锈还是鲜血的咸腥。

快点止住吧,也许是出于本能,他频繁地舔舐着出血的伤口,要是明天让和泉守看见就糟了。

伤口一止住,方才的怪异感又上来了,痒散播到了每一处锈迹上,他不该脑子一热不听和泉守的话,下雨天一个人什么不带就跑到外面去。

可是他想到外面去。什么至少脱离了冰冷的深海,你到底要欺骗自己欺骗到什么时候,存放本物的木匣子,存放生锈的付丧神的木房子,你是什么,你在哪里,你和死掉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挣扎仍在继续,抓还是不抓,光是纠结这个问题就已经够他抓心挠肺了。每一处锈迹的表面里面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这个感觉一旦袭来,比痛觉还要难耐。说他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如直接丢进油锅里痛快,尽管他已经在尽力忍耐,可理智早被逼上悬崖,岌岌可危。

和泉守清晨回来,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小伤,马上跑去查看堀川的情况,堀川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泉守稍微靠近他,袖子下摆便被紧紧攥住。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先让我抓紧你的手。”

堀川大口吸气,试图在和泉守面前稳定一下情绪,整晚整晚他都遭受着这样的折磨,几近崩溃。

他想伸手去挠,他要把这血痂一样的东西弄下来,剥下来吧,用尽一切可行的方式,他似乎已经听到了金属碰撞断裂的脆响,意识中尽是模糊的微光,人影和流淌的鲜血。

刀钝了可以打磨,不能用了尽可丢弃,但维持这副残破不堪的人类的身躯,一直一直在木匣子做着循环的噩梦,对他来说太过于痛苦了。

当和泉守察觉堀川正试图挣脱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堀川已经到极限了。“国広。”他喊道,感觉手上的力度放松了些,堀川抬了抬头,他贴上去,舌尖相碰的瞬间堀川停住了。

堀川向来认为,唇瓣被咬破的味道和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不同,现在他嘴里的味道是甜腥的。

没想到这种看似玩笑一样的方法在这里起到了作用。明明不是第一次同和泉守做这种事,堀川身体左侧的心脏仍扑通扑通地跳着,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一样,跳动越是剧烈,痛感越是强烈,最终痛感占据了上风。

和当初一样,和泉守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没事了。”和泉守替他套上新的病号服,衣襟下的痕迹有些惨不忍睹。这场闹剧终于得以平息。

他深知付丧神和人一样拥有欲望,对自己的,对别人的。从前随前主去游廓,不小心从门缝中瞥见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竟心生模仿着去试试看的念头,不管是情窦初开还是什么东西,他侧过头去看和泉守的脸,这段时间和泉守个子长得很快,脸上也渐渐有了棱角,或许和泉守也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呢。

他的直觉没有错,当然做这种事是要背着前主的。和泉守开始借着身高优势开始进攻,可方式生涩又带点粗鲁。技巧可能得通过不断的实践去摸索,至少在亲吻这方面,和泉守已经掌握得很不错了。

再进一步吗,和泉守收回去的手,夜晚微凉的空气停留在胸前,腰间残留了一点点掌心经过时留下的温度,这些他仍然记着。人柔软的身体为何这么脆弱,被刀,被子弹贯穿只是短短一瞬的事情。时代的齿轮转得太快,薄弱的情感敌不过生离死别,和泉守和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进一步了。

“快睡。”见他不合眼,和泉守枕在他旁边轻声催促道。

 

瓶口的紫阳花焉了,堀川才想起来紫阳花是要用水浸着的。

梅雨季过,噩梦退场,走廊外越发热闹起来,讨论去哪玩的声音传到门内,“不用担心我了,兼さん也跟着去吧。”

“那你要保证不会再乱跑。”和泉守还惦记着上回那茬,说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

“我保证。”堀川想起什么似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就暂且忘记我吧,堀川默念着,从矮桌底下摸出一把旧木尺,生锈的身体不如以前的好使,趁自己还没有被腐蚀殆尽之前,先慢慢摸索吧。

没有人知道房间里的动静,独自练习后的满头大汗,久违地让他感到畅快无比。本丸大部分刀剑男士都随审神者前往海边玩去了,晴天抑或是没有云的夜晚,他还能偷偷溜出房间去晒晒清晨的太阳,去没有人在的训练场摸摸训练用的木刀。

堀川的心思难琢磨透吗,和泉守觉得难。明知这个请求无法实现,和泉守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堀川眼底藏着笑意,和泉守心里暗道不妙,只见他凑上来耳语几句,和泉守马上红了脸,匆匆起身说要去同审神者商量。

然而审神者听了只是挑了挑眉头,说:“难道说,你没有能够战胜堀川君的信心?”和泉守忙摇头。“堀川君来这里之后没有碰过刀,显然你取胜的几率更大,所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照我说以这样的方式去回绝他,比直接拒绝他要好得多。”

审神者的分析听来在理,可和泉守大概没想过,即使自己的胜率是99%,堀川也有1%的机会扭转局势。前往训练场前堀川换上了更方便行动的红色内番服,和泉守在举刀前的一刻心里仍忐忑,怎样才能尽量不伤到他。

“请不要手下留情,兼さん。”堀川高声道,平日里和泉守权当是开战前的挑衅,今天倒是有些掉以轻心了。

如果这句话也算得上是堀川的小手段的话,那么这只是个开始。

这场不会流血也没有伤亡的战斗,和泉守显得十分束手束脚,但这不妨碍堀川发疯似地出击,于一把生锈的刀来说,堀川敏捷的身姿令他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如鬼缠身的感觉让他回想起了在屯所训练的那段时光。

“是我赢了,兼さん。”木刀的刀背紧挨着和泉守的脖子,堀川一头短发弄得散乱,和泉守透过发丝的缝隙,再次看到了他眼底的笑意,区别于平常的柔情,他的目光如刀尖般锐利,看来他确实拼尽了全力,这是属于本场胜利者的笑意。

审神者在一旁几乎看呆,不顾和泉守的反应,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后天的出阵,你同和泉守一道吧。”都明白堀川本物不能上战场,于是审神者从仓库里取出一把无名胁差,“虽然这把刀各方面都不及你们的本物,但斩杀敌军还是没问题的。”

“太好了,兼さん。”从审神者手中接过新刀的堀川笑道,和泉守心中暗藏的复杂情绪不停地翻滚着,让他上战场真的没有问题吗。

深夜审神者房间的灯依旧亮着,和泉守在门前犹豫再三,还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审神者并不惊讶和泉守为什么大晚上来找她,只是叫和泉守进来坐,和泉守照做了。

“怎么,反悔了,想通过我去干预你和堀川的赌注?”面对一言不发的和泉守,审神者先开了口,“实话说我没想到你会输呢,不过啊……”

“小概率事件不一定全是灾难,也有可能是奇迹的开始。”堀川背后到底费了多少力气去推动这个“小概率事件”的发生,审神者不会去深究,她只想坐在这里,在不违背本职的前提下,以自己的方式去观察这群付丧神们的生命轨迹。

出阵前夜,审神者安慰和泉守说那个时代那段时间正是晴天。由于是他们临时起意,本丸里没来得及为堀川准备新的出阵服,清光和安定带头向本丸里的刀剑男士们各借来了一些衬衣和护具,最后和泉守脱下了自己羽织,披在了堀川的身上。

不必询问此时堀川的心情,和泉守能从他脸上看出个七七八八。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伴随着胸腔传来的隐隐痛意,期待明天的到来。

“别逞强。”

“我会尽力不去拖兼さん后腿的。”

丛林内作战同样考验他们的隐蔽性,据出阵前审神者的观测,时间溯行军的位置比较分散,堀川与和泉守一组,前往东边进行搜索。

“听说这里会出现大太刀。”堀川躲在另一簇矮灌木后,敌大太刀对他们来说是个难缠的家伙,一刀毙命不太现实,现在这里只有他跟和泉守两个人,如果是落单的敌大太,由他们进行前后夹击比较可行。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和泉守小声抱怨道,堀川听到不远处的响动,率先作出了反应。

“前面就交给你了。”堀川见周围没有别的敌军,便一头扎进另一边的灌木丛,准备绕到敌大太身后。

“那家伙好像迷路了。”敌大太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浓雾,和泉守抓起一块石子向他头上砸去,“让这么显眼的家伙跑到这来真是失策。”

堀川伏在较矮的粗树枝上,刀刃相接的声响从底下传来,目标体型较大,十分显眼。

“国広!!!”就是现在,堀川一跃而下,只觉身上的血液一直往脑门上冲,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他已然没有时间再去回忆,眼见刀尖即将没入敌大太的脖颈,只要把首级切下就可以了,他是这么想的。随即遭到袭击的敌大太发出一声怒吼,嚎叫声回响的同时堀川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灌木丛中却有什么东西应声而来,是一把敌短刀。

敌短刀甩着白尾朝他冲来,和泉守又在大声喊堀川的名字,也顾不上自己的脸是不是要贴上敌大太的刀刃。堀川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刀,底下和泉守一下没撑住,敌大太怪叫着将他背上的堀川甩了出去,同时他的手臂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哐的一响,这是第一下,他想躲,第二下对方即刻切换了角度。停留在半空的那一瞬他看见方才在他背后的敌短刀,那锋利的刀尖上冒着的暗红色雾气,和自己右手臂上飘的一样。

就这样折断也没有关系,向和泉守和审神者提出想要出阵的想法前,他就已抱有这样的觉悟。物质匮乏的时代人喜欢“物尽其用”,尽其用是对物品本身的最大褒奖,和泉守和他因被前主使用而感到自豪。直接销毁和在使用中磨损,也许结局都是被人类丢弃,但此时堀川宁愿选择后者。

落地后他在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不知是身上的铁锈还是干土上的石子,一路硌得他直疼。缓过神来和泉守给他披上的羽织早已染上一大片深红,连皮带肉被剜起的痛楚缓缓袭来。手边的无名胁差淌着污黑色的血,滋滋滋地冒着恶心的黑雾。他单手撑着自己起来,和泉守还在那边,他让和泉守快跑,谁知又引起了那把红色敌短刀的注意。和泉守抓一把土扬去,先混淆敌大太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转向堀川这边,一刀斩下试图接近堀川敌短刀,抱起负伤的堀川继续往前跑。

敌大太仍在他们身后叫嚣着,在缓坡前和泉守没有犹豫,带着堀川一路滑了下去。

“我自己可以的,快去找他们。”和泉守帮忙止血时堀川说,和泉守二话不说将布条打了个结,也许是自己的自作主张让生气了。

堀川调整了一下呼吸,白天的阳光被密匝匝的枝叶裁成了半透明的条状,再坠到地上。落到和泉守肩上的光斑有些刺眼,堀川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他一把生锈的刀,到底还在强求什么。

 

白袖病号服,木质的房顶,连同和泉守眉头紧蹙的脸,都是他熟悉的景象,他又回来了。晚些审神者过来查看情况,问他感觉如何,他苦笑说还好。

“你还想继续出阵吗?”审神者冷不防地丢出这句话,他愣了会,又看了眼和泉守,和泉守直接别过头去,似乎要让他自己做决定。

“如果您不觉得我是一把毫无用处的刀的话。”他费力地点了头。

被允许出阵,那就是被允许前往训练场练习了。和泉守在外面等他换内番服,脱下病号服的那一刻他意外地发现,在他右手臂上盘踞许久的锈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颤抖着手去摸,没有凸起,没有掉铁屑,没有疤痕,只有光滑的,紧实的,和平常人一样的皮肉质感。

这不是幻觉。

“国広?”和泉守心想这家伙换衣服是不是换得有些久,堀川压制住心中腾升的喜悦之情,连忙应了句“马上”。

“和泉守君为什么一直都是这幅表情?”审神者走到他身旁坐下,和泉守盯着正在与安定一起练习的堀川。

“刚开始我感觉堀川君很羡慕你,但现在又好像不单是羡慕。”见和泉守的眼皮动了动,审神者接着往下酝酿言语,“你们曾有过同样的经历,都对对方抱有很特殊的感情,但一些变故使你们关系产生了断层,就现在来说,很多时候你都不能理解堀川君的想法是吗?”

那些独自承受的苦痛全部被那家伙埋在心里,正如和泉守永远不会忘记堀川推开他时的惨淡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和泉守无法做到共情,自然无法理解,那些只按自己意愿施予的安慰,也许有一部分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一直以来堀川君总是跟随你的意愿行动,不需要什么理由,仅凭你们是搭档,偶尔你也试试反过来怎么样?”

也许审神者的话是对的,不需要什么理由,放手让他去做就好了,这样一来也能让自己更放松些,和泉守试图说服自己。

可这样真的好吗,和泉守一向不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在堀川面前,每看见堀川浑身是血被同伴抬进手入室,紧张与不安全然浮现脸上。同行的清光见了,只告诉他别担心。

“堀川在战场上活跃得很呢,做什么都争着去……这点倒挺像你。”

和泉守还想再说什么,又撞见堀川刚好从手入室里出来,便闭上嘴送堀川回去休息。

身上的伤口和血污都让审神者处理过了,堀川脸色略带苍白,眼睛却还很有神。“你就这么喜欢出阵吗?”和泉守忍不住问。

“我们可是刀剑啊……”堀川低下头去,暗自揣摩着这两个词语的微妙区别,“这是我们存在……或者说……生存的方式,不是吗?”

从诞生的一刻起便有了存在的意义——供人类在战场上使用。他们为前主所珍视,化出人形,之后受审神者的传唤,除此以外,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改变不是么。

堀川自己也好,和泉守也好,学习剑术,照顾同伴,甚至乎进行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无不是从模仿人类开始的,他们也的确像人类一样活着,却没能成为真正的人。

“怎么……”察言观色是堀川的长项,不过长久的模仿学习似乎没有告诉他如何具体而有效地去安抚对方的情绪,“是不是……我抢了兼さん的风头?”

我是在担心你啊,和泉守在心里默念,用力地在堀川的手背上掐了一下。

“痛。”

“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

“别什么都藏着不说,觉得痛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堀川听完愣了愣,和泉守会露出这种表情,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他抽回了手,藏在袖管里的皮肤脱去了难看痂,棉布擦过还有点痒痒的。手掌覆上突然开始发疼某个部位,细微的撕扯似的痛感又让他回想起某个噩梦持续的清晨。

“我知道了,兼さん。”

你知道什么,堀川国広真是个骗子,和泉守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跳,平复情绪后他觉得这似乎不是没来由的。

入睡前他仍有些恍惚,堀川自行更衣时他不小心抬头瞄了一眼,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堀川白皙结实的后背上,白光发散开来,仿佛积了一层薄雪。

是错觉吧,他想。很久以前他也目睹过这样的光景,自己不知道往哪放的手,慌张羞涩的神情,短暂的停留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不知堀川是否还惦记着。

堀川继续在战场上接受鲜血的洗礼,刮骨疗伤的决心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还差一点,他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挣脱这个丑陋的外壳。不甘于那个时代与命运的使然,什么也不必想,作为被主人需要的武器,他只需要战斗,付诸包括生命的一切,为的就是……

“砰——”围绕在烟尘中漆黑色的圆管撞进视野,堀川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他跌坐下来,怔怔地看着忽然冲到他面前来的陆奥守。

“你没事吧,好歹也看着点身后啊。”

“我没事。”他被搀扶着起来,冷汗犹在背,心脏不安分地撞击着厚壁,没来由的恐惧再次笼罩了他。

和泉守总算从堀川麻木的表情中察觉出了一丝丝变化,连忙拉过来左看右看,和往常不同,这家伙身上是粘着血,但没有受伤。

“那是多亏了咱。”陆奥守早对他俩见惯不怪,和泉守自以为藏得好,其实本丸的大家都心中有数。“谢谢。”和泉守一句话惹得陆奥守一愣一愣的,他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回道:“客气啥呢。”

那个瞬间产生的,奇怪的想法,在堀川脑中不停地打着转。明月高挂时他独自回到房间,褪下所有衣服,以最本真的姿态站到了镜子面前。抖掉盖布上的灰尘,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面镜子。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斑驳痕迹,变淡了,消失了,他抚摸着镜子中的自己,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作寒夜里的一丝白烟,和贴近镜面时的一抹白雾。

少年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喜悦已经盖过了乱七八糟的一切。

 

堀川继续期待着下一次的出阵,同时盘算着在这个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去告诉和泉守这个好消息。

“本丸的雪就和北海道的一样冷!”雪还没落下,审神者就躲进了被炉里。

“那可是真的冷啊,兼さん。”堀川无起伏地应和着,和泉守含糊地嗯了声,现在看来那个冬天可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新的命令很快就下达了,名单里照例有堀川,不过还是出了些小意外,本来也要一起出阵的大和守安定倒下了。

“我还以为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见和泉守这么说堀川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原来付丧神也会感冒啊。

“吵死了,都怪清光,自己没被安排出阵就传染给我。”安定裹着厚棉被,只露出一个头来,和泉守一听他的鼻音,没忍住笑出了声。清光反驳说这不能怪他,因为这次替安定出阵的是和泉守。和泉守才不理清光怎么往他头上扣罪名,倒是很长时间没有和堀川一起出阵了,心里有些许怀念。

出阵前夜审神者悄悄将堀川叫了去,堀川一见审神者桌上的木匣子,便道:“您都知道了。”

“看来战场才是最好的磨刀石。”审神者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匣子,一把完好无损的胁差正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里,“这不是我的所有物,也该还给你了。”

堀川接过本物,如同接住自己的心脏一般,利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好似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河面上还映着一双浅葱色的眼。

“真是把好刀啊。”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可惜现在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早不是原先那个人了。

没有比这更顺手的武器了,刀一出鞘堀川便往前冲,和泉守偷瞄了眼,自觉先前确实小看了他,堀川成长,不,应该说是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

第一轮下来还算顺利。

“挺不赖嘛。”“我不会拖兼さん后腿的。”

战斗仍在继续,随后而来的敌人越来越棘手,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直到前方负责侦查的短刀提醒了句:“新一批溯行军手里可能有枪。”陆奥守不以为意,掏出怀里的枪嚷嚷着要一决高下,和泉守皱了皱眉,再没有更特别的反应。

堀川只觉得背上的冷汗正慢慢地聚集到一起。他不能退缩。可是,可是,中弹了就会死掉不是吗。

和泉守已经先他一步继续向前进发了,脚下的这块草坪还是如昨日一样一望无际,凉风从脸颊的两边划过,这里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所有人都暴露在广阔的草坪上,所有人都脆弱得如同他脚下的野草——随时都可能被折断。

兼さ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风在耳边低语,和泉守身上的羽织飘了起来,他猛地清醒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不像丛林作战那样躲躲藏藏投机取巧,此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对决。堀川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对付着自己面前的敌胁差,一边注意着另一头的和泉守。很好,和泉守刚将敌打刀手中的武器击飞,接下来——

失去了武器的敌打刀掏出了枪。

“兼——”剩余的音节在堀川嘴边停留了一阵,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因为一时间的走神而被敌胁差占了上风,枪声盖过了他耳边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泉守应声一动,子弹擦过他的腰间,衣服破了一道,而敌胁差冒着浊气的刀尖刺向了堀川的胸口。

熟悉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堀川感觉全身都被震得嗡嗡响,他好像听到了自身体深处发出的,细微的碎裂声,大脑因为从未有过的疼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敌胁差的第一次袭击失败了,它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刀再次刺向了堀川。

堀川的心脏如同被攥住一般,喉咙里除了嘶哑的低喊再吐不出一个具体的字词。和泉守朝他赶来了,飞溅的黑血与红血相互交融,与堀川一同落入野草丛中。

他应该是疼的,可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和泉守正在他身旁呼喊着什么,他的胸前被染红了,不过和泉守没事真的太好了。

在双眼完全合上前,那短暂的时间里,堀川想到了很多事。如果说人在临死前会看到人生的走马灯,那么此时此刻堀川看到的,便是关于自己的一生回放。

为什么那个时候会不顾一切将和泉守推开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堀川国広,胁差,说是著名刀匠的作品,可是真是假还不一定,你要问他自己吧,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和泉守兼定,打刀,说什么也是十一代或者十二代兼定的作品,是真正的名家刀剑哪。

真和假这种东西,这很重要吗,明明我也和兼さん一样,是土方先生的爱刀……然而现在土方先生不在了,他们能做什么,他们的归宿在哪里。堀川都不知道,但在听到要收缴刀剑的风声后,他还是那么做了,编了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将和泉守给藏起来。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也没有关系吗,他问自己,他自问自答,答道:“没关系。”

被倾倒入海中的那一刻起,无论是作为名物的自尊,还是作为前主爱刀的骄傲,一切都随海风飞散出去了,堀川国広彻底感受到了作为一件“废弃物”的悲哀。唯独这种感受,他不想让和泉守看见,也不想让和泉守来体验。

“永别了。”

这个时候只要闭上眼就可以了吧,堀川明白,物件对时间的体验和人类的不一样,人类的一生何等短暂,物件的一生何等漫长,连带他落到水面上的时间也好像变长了,不对吧,活得越久才越觉得时间流逝的飞快,这是时间的诡辩术啊。

他不知道这艘船还要驶向何方,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已做好了觉悟。他闭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触及水面,可是并没有,于是他再次睁眼,远处的海鸥在鸣叫,夕阳即将触碰到海平线,余晖将帆布染成了淡粉色。这幅景象在堀川眼中看来,美丽又残酷。

如果土方先生是夕阳的话,他们这些余晖也会在夕阳落下后一同消失吧。不,堀川一定会在夕阳落下前沉入水中的,倒是和泉守,和泉守呢?

浪花拍打着他的脸颊,渐渐地,身体各处不断向大脑发来“冰冷”的信号,和泉守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哭闹了吧。

堀川的眼睛忽然开始酸得难受,泪水和海水混在一起,汹涌的情绪浪潮也跟着涌上来,淹没掉了原先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我们是没有生命的武器,是旧时代的象征吗,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拥有存在的权利,无论从今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想活着,我想见你,兼さん……”可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没有谁能听见他的声音。

“国広——!!!”

本丸内的气氛因和泉守一行人的归来变得十分紧张,连同在走廊上打闹的短刀们也纷纷噤声,给他们让出路来。

药研已经在手入室的单间待命了,堀川被和泉守送到台上,解衣,对伤口进行检查和清理。冷光灯打在堀川身上,和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不太久之前的那个晚上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深棕色痕迹的躯体,要是能暂时忽略那些血迹的话。

再停留于此也无济于事,不等审神者开口,他自己离开了手入室。

检查过堀川的伤势,审神者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锈迹已经蔓延到里面去了。”

 

和泉守在堀川的房间里静坐着,月光照到角落的木尺,他看见了,却没有起身去拿。他现在的情绪没法用一个固定的词去描述,他时而想发笑,时而想痛哭,两者兑在一起变成了沉默的苦水。

人与人之间的相逢和离别,在组里时他见得多了,只是他并不怎么在意。他是被主人和搭档爱着的刀,他坚信着主人和搭档不会随意抛下他,连同那人说的“今后是枪炮的时代了”,他都没去在意,因为即便如此,那人不是还带他们北上去了么。

当他们一个个消失离开,只剩他独自在原地的时候,和泉守躲在箱子里哭了,不知所措的,没有声音的,只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的沉默的哭泣。黑暗中他仅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堀川在哪里,他不知道。再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玻璃柜里盯着往来人群发呆的时候。

下落不明,不能一睹实物真是太可惜了,和泉守隔着玻璃听他们的议论感叹。这世上能清楚记得堀川国广模样的大概就只有他自己了,想到这他还有些得意,殊不知自己越是回想,记忆中堀川的面孔越是暗淡,黑色的潮水涌上前来,单凭和泉守无法遏制这个情况,他孤独而无助,意识到这一点后,绝望再次袭向了他。

早尝过各种滋味的他,打从心底无法接受这死寂一般的,没有大家在身旁生活。作为任人摆布和观赏的展览品,拥有自我无疑是痛苦的,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命运掷入长河之中,要么和堀川一样在途中消失,要么和其他末代的弃儿一起留在展览柜之中。

痛苦淡去之后便是无尽的迷茫。箱子和玻璃外的世界光怪陆离,和泉守在里面很难感知到外部时间的变化,展览期就通过人们衣着风格的变化来猜测时代向前推进到什么程度。

很幸运地,在很久很久之后,连他也不敢想象的未来,自己再一次“派上了用场”,除了那些曾在身边停留过,随后又消失了的人,其他的一切仿佛都和原来一样。

在最糟糕的状况下回忆最糟糕的经历,和泉守心里甚至没有做好接受最糟糕的结果的准备。同时他该庆幸,自己没在这个临界点崩溃掉,才一直坚持到现在。

他仍不相信堀川国広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冲出门外,在走廊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兼さん?”玻璃外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和泉守睁了睁眼,也许是快到闭馆时间了,环顾四下都没什么人,只有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走近了他。他瞪大了眼,那两个字哽在了喉咙里,堀川朝他伸出了手,堀川的手越过玻璃罩子,抚上他的头,让手指从发丝间滑下来……以前堀川给他梳头前都会这么做。

“好久不见,兼さん。”就在堀川收回手的一瞬间,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展馆变成了水族箱,他想伸手去抓堀川的手,不让他被浪潮冲走。

就在快要触及堀川的那一瞬间,他的手重重地磕在了玻璃上。

 

意识刚恢复时脑中残存的仍是那嗡嗡声响,铁锈是什么时候趁机而入,在胸腔中构筑起外壳的,堀川不得而知。他太想打破这幅躯壳了,为了打破它,他在不自觉中用生命作了赌注。他分不清这道伤口是他挣扎的结果还是命运的既定安排,不过只要能让他浮上水面喘一口气,他就知足了。

和泉守睡着,在他的床边,睁眼看见这番景象的他长舒了一口气。他想将自己的手从和泉守的掌心抽离,不料把和泉守弄醒了。

“兼さん……”和泉守一把抱住了他,动作却很轻。

“我没事。”他拍了拍和泉守的后背,说,“真的。”

和泉守又问他感觉如何,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庭院中的积雪开始消融。

“我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和泉守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在终点来临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引向何方,堀川在和泉守笨拙的搀扶下走下了病床,走出了房间。刀剑为什么而存在,为了被主人使用,为了被人记住,现在他又觉得这并能单纯地用一个特定的概念去概括。

“我们是,为了存在而存在的。”不论他们是否被人需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这里,历史的旗帜朝向那边,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堀川站在太阳底下,卷起病号服的袖子,将整个胳膊暴露在阳光下,那些痕迹如蒸发般消失了。和泉守忽然找不着他,于是到处叫唤,他听见了,回头道:

“兼さ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