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乌洛琉斯在一个阴雨天到达了他的新居。这栋历史久远的小楼紧邻着湖泊,湖边环绕着大片的树林,由此带来的充足水汽使得这片地区常年弥漫着雾气,几乎见不到阳光。一般人可能会觉得住在这样一座古旧昏暗的房子里太过阴森,乌洛琉斯却很满意。事实上,除了低廉的价格,这是乌洛琉斯决定买下它的最重要的原因。
原房主在电话里声称自己已经雇人把房子彻底地打扫过,然而,虽然不好说有没有打扫,但至少远远够不上彻底。好在乌洛琉斯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人,他幸运地找到了清洁工人留下的扫把和抹布——从它们的干净程度上来看,这房子应该是没怎么打扫过——开始动手清除主卧和盥洗室里的灰尘和蛛网。其他房间可以留到之后再慢慢清洁,反正他几乎不会有访客。乌洛琉斯拧开生锈的水龙头,从水管里流出的先是混着泥土的黄色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变清——这下可以确定是完全没有打扫过了。
不管过程怎么样,至少在入夜之前,乌洛琉斯总算是坐在了干净的床上,开始用床头的座机给他法律上的兄弟威尔·昂赛汀打电话。威尔询问了他新居的情况,痛斥了他当初买下这所房子的决定,嘲笑了他的遭遇,又同情了他的智商。乌洛琉斯一边听一边啃着三明治,对弟弟的数落并不生气。威尔一口气唠叨了半天,喝了口水,接着说了下去:“听我说,这栋体面的二层小楼价格这么低,就算考虑上年久失修和房主是个蠢货的因素,也绝对不正常,我帮你打听了一下……”
电话在这个时候断了。乌洛琉斯茫然地一手拿着话筒,一手举着三明治,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话筒放了回去。如果是威尔那边的问题,他会再次打过来的;如果是这部旧电话的问题,那乌洛琉斯也没办法,他不会修。天已经彻底黑了,乌洛琉斯打开灯,慢吞吞地吃完剩下的三明治,起身去收拾他简单的行李。等到东西都摆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乌洛琉斯踩着精致但灰尘遍布的螺旋式楼梯下楼,反锁大门,关上有点漏风的窗户,在盥洗室简单洗漱完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犹豫了一下,给这扇门也上了锁——乌洛琉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这座古老空旷的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最近的人类聚落在两英里外。
打算用作画室的书房还没有打扫,乌洛琉斯也就懒得把画具拿出来,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窗户发了会呆。从擦得不太干净的玻璃望出去,灰色的树枝互相扭曲地交错着,风大时会划过玻璃表面,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并扰乱乌洛琉斯的视线;紧邻小楼的湖水是纯粹的深黑,湖面上倒映着惨白的月亮;水面被风扰动,月亮也就跟着皱起来,像被泡久了而浮在水上的溺水之人的脸。
这场景并不让人舒服,乌洛琉斯看了一会儿,决定睡觉。威尔的电话在这个时候重新打了过来:“见鬼,这破电话现在才打通——你先别睡,听我把话说完,知道为什么这屋子价格压得这么低都没人买吗,因为这里闹鬼——”
威尔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乌洛琉斯举着断了的电话,一时间没有动弹。虽然这时窗外下起了大雨,但在互相激烈地碰撞着的雨声和风声中,一种木材受撞击时发出的沉闷的钝响依然清晰可闻。乌洛琉斯此前从未听过这种声音,但他的直觉清楚地告诉他,那是一双已经化为白骨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坚硬厚重的棺材板。
乌洛琉斯就这样在风雨声、树枝的哗哗声和那吓人的棺材声中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怎么爱读恐怖小说,学校里的课程也不会告诉他碰到灵异事件该怎么办,于是他只好僵硬地坐在原地,被动地等那怪声过去。棺材声持续地响着,乌洛琉斯一边心惊胆战地绷紧身体,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些别的事:这间屋子目前看来并不宜居,可他大概找不到一个能和爱拍棺材的恶灵共处的买家,而如果不把它卖掉的话,他就不太可能有余钱再买一所不闹鬼的房子;要是今晚不睡觉,那明天一整个白天都得用来补觉,这会使他没有时间对其他房间进行计划中的清洁;棺材声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毕竟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乌洛琉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先睡一觉。睡觉当然不可能开着灯,乌洛琉斯缓慢而努力地从床边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开关边,耗尽毕生的勇气关掉了灯,然后飞快地跑回床,在黑暗中钻进被子里。可怕的声音仍在继续,乌洛琉斯用被单裹住自己,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在棺木的闷响中逐渐犯起困来。
有发丝状的东西在他脸上搔来搔去,乌洛琉斯半梦半醒间以为是自己的头发,伸手拂去,但瘙痒感并没有减轻,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一张雪白的脸紧贴着他的脸,铁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一般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尖叫出声,但乌洛琉斯生性迟钝,一时间竟只是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死人的眼睛。恶灵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飘浮起来,发出了一阵大笑。“勇敢的年轻人,”恶灵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没在我出现的瞬间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鸡仔一样叽叽叫着逃命的。你的勇气配得上这座埋葬了加来公爵的宅邸,我允许你在这里居住。”
这个恶灵的语气像个老者,但他的外貌看上去和乌洛琉斯一样年轻,月光下,他的长发炽红如火焰,身上披着泼了血一般的黑甲,脸上带着那种年少有为之人独有的傲慢神情。日后,这个名叫梅迪奇的恶灵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久经沙场的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乌洛琉斯坦诚地告诉梅迪奇,自己的镇定其实只是受惊过度后的呆滞。
即使艺术出身的乌洛琉斯对国家变迁的历史知之甚少,梅迪奇这个姓氏仍让他觉得熟悉。外面的大雨仍在继续,滂沱的雨声里,红发的恶灵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梅迪奇家族是法兰西王国的望族,这个家族以善战闻名,在波旁王朝时期就受封加来公爵,一直到瓦卢瓦王朝都还在为法兰西的荣誉效命。沾染鲜血过多的家族往往自己也会被蒙上命运的诅咒,梅迪奇家族人丁稀薄,家族成员大多早早战死。到了梅迪奇这一代,公爵府中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就承袭了爵位的梅迪奇,和他年幼的妹妹克洛德。
梅迪奇继承了祖辈的英勇。尽管他还只是个青年,然而,短短几年间,年轻公爵的英名就传遍了法兰西,一直到英格兰、苏格兰、西班牙,甚至更远的瑞典和丹麦。他最辉煌的战绩是在法西战争中俘虏了西班牙国王,为当时国力衰微的法兰西赢得了大笔赎金。瓦卢瓦王朝统治下的法兰西是一个浪漫、多情而华美的国度,在那几年里,国王给他以最受倚仗的重臣的礼遇,少女在他经过的路上抛下花朵,才情四溢的诗人们不吝笔墨,用最华丽的辞句赞美他的勇敢、高尚和英俊。
“然后呢?”乌洛琉斯问。
高峰之后是深谷。和他的家族里所有拿得动兵器的男性一样,梅迪奇没有活过三十岁。他在秘密行军的途中被埋伏的大军俘虏,成了西班牙的阶下囚。仍对梅迪奇怀恨在心的西班牙国王要求他向自己宣誓效忠,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命令以最痛苦的方式处死他。
处死梅迪奇的事必须做得隐蔽,因此不能动用火刑。这栋小楼是西班牙某位王室成员的私产,曾供职于宗教裁判所的天主教徒们在这里对梅迪奇严刑逼供无果,于是把他活活封进棺材里,钉死了棺盖。这具棺材被扔进地下室,七天后,西班牙人打开地下室的入口准备给梅迪奇收尸,却发现棺材不见了。重伤的梅迪奇不可能有力气撬开钉了数十个铁钉的棺盖,慑于国王的怒火,惊恐的西班牙人掘地三尺,依然找不到棺材的影子。自那之后,这座房子开始闹鬼。
这就是恶灵梅迪奇全部的故事。
乌洛琉斯为他感到难过。“我能为你做什么吗?”银发的画家问道。
梅迪奇立刻接了话:“告诉我梅迪奇家族以及那该死的西班牙国王的命运如何,打开地下室的门,掩埋我的尸骨,然后我就可以安息了。”
安葬梅迪奇的事明天就可以做,但那位西班牙国王不算有名,乌洛琉斯对历史所知不多,这附近又没有图书馆,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满足他的愿望。反正也睡不着了,乌洛琉斯一边抱着被子等待天亮,一边和梅迪奇闲聊。“这座房子有过那么多住客,为什么你只找上了我?”
恶灵耸了耸肩:“他们胆子太小了,我一出现他们就被吓跑了。”
乌洛琉斯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对。因为前几任倒霉蛋的胆子太小,所以这次干脆把住客吓个半死,以筛选胆子大的人?但他不能和一个恶灵讲道理,要是威尔知道了,准会嘲笑他的。
雨停的时候天亮了。朝阳隔着重重雾气升起,天空是漂亮的淡蓝色,湖泊有着宝石般的颜色和质感,湖边大片大片的树林在晨雾中呈现出朦胧的绿意,水汽和距离模糊了景物的边界,让它们看上去就像印象派的画作一样。乌洛琉斯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用手搭着阳棚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眺望,自养父去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点真正的愉快。
可惜他背后还有一个催着他干活的恶灵。吃过早饭,乌洛琉斯循着梅迪奇的指示找到铁锤和铁锹——公爵大人对这里不算强烈的阳光并不畏惧,从这个方面来说,也许乌洛琉斯才更像个恶灵——拎着工具下到一楼。通往地下室的小门被锁住了,但漫长的时间过去,门锁已经被这里潮湿的空气锈蚀得不成样子,乌洛琉斯试图把它砸开,每砸几下就要放下锤柄歇一会儿。
“你的体力太差了,”恶灵袖手旁观地坐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悠哉游哉地评价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徒手就能制服烈马。”
乌洛琉斯很想说您的享年似乎并不比我大几岁,但又觉得这话有点伤人,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解释道:“你知道白化病吗?患这种病的人不能晒太阳,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差。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搬到这里的。”
其实不止是这个。乌洛琉斯刚出生不久,他的父母就将这个注定活不长的孩子遗弃,留给他的只有这个古怪的名字。名字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乌洛琉斯本人则更引人注目。幸运的是他长相不差,颇受欢迎,即使性格孤僻,也没有像很多遗传病患者一样在学校遭受霸凌。尽管如此,他人好奇的目光依然让乌洛琉斯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虽然大部分人都认为他长得更像宗教画里的天使。养父去世前立下遗嘱,把较多的财产留给了乌洛琉斯,他因此得以买下这座小楼,远离阳光和人群。威尔·昂赛汀对此没有什么怨言——他是家里收养的另一个孩子,有着健康的身体和普通的名字。
梅迪奇思索了一下。“是这样吗?在法兰西,像你这样银发红眼的孩子确实会被视为怪物。不过,”爱说刻薄话的恶灵顿了顿,“你的头发像被月光熔化了的银和雪一样,很漂亮。”
乌洛琉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锁在这个时候开了,乌洛琉斯用力掀开布满尘灰和铁锈的门,端着烛台进入地下室。这里一片漆黑,空气几乎像死寂的固体一般令人窒息,乌洛琉斯一边盯着烛光,预备在它熄灭时立刻原路返回,一边在梅迪奇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着,在潮湿、压抑的黑暗中找到了那具棺材,并费了大力气把它拖到地面。差不多忙活了一个上午,他才终于把棺木上生锈的铁钉一一拔出,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材里是一具他此生见过的最让人难过的尸体——尸身只剩下了森森白骨,以一种痛苦到扭曲的姿态被禁锢在棺材中,骨节处伤痕累累,十根手指尽数折断。恶灵梅迪奇安静地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所幸昨晚下过雨,后院的泥土湿润松软,但直到天色暗沉,乌洛琉斯才终于重新安葬了梅迪奇。他带着一身的泥筋疲力尽地回到屋里,连自己没吃晚饭都忘了。脏兮兮的乌洛琉斯先去洗了个澡,等到重新能在镜子里看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后,又打电话给赫拉伯根,让他帮忙查找梅迪奇家族和西班牙王国的史料。忙完了这一切,乌洛琉斯才终于放松下来,和已经恢复了轻松神色的梅迪奇聊天。
“死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乌洛琉斯问道,问完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坏问题。
好在梅迪奇并不介意。“像燃烧。”一生都在和死亡相伴的加来公爵偏着头,努力寻找着贴切的形容,“那感觉就像被绑在火刑架上,你的皮肤、血肉、骨骼,所有的这些,都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等到心脏都烧完了,折磨人的火堆才会熄灭,可这时你的生命也燃尽了。”
余烬上或许也会有未被完全掩埋的火星,梅迪奇就是那痛苦的、不甘的火星。乌洛琉斯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死时也许会痛苦,但大概不会不甘。他只是一个不算太岌岌无名但也远远称不上赫赫有名的普通画家,靠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过日子,即使死去,除了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威尔,他的朋友奥赛库斯、列奥德罗和赫拉伯根,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为他哀悼。而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会遇见很多很多比乌洛琉斯更好的人,然后逐渐淡忘了离群索居的乌洛琉斯,留他一个人面对孤独的命运。连曾经风光一时的梅迪奇都被遗忘在了西班牙的地底,何况他呢?
等待信件的日子里乌洛琉斯像往常一样画画,画这里的风景,也画梅迪奇。缺少色素的眼睛畏惧强光,而梅迪奇的红发比什么都耀眼,是乌洛琉斯画板上最鲜亮的色彩。作为当模特的报酬,乌洛琉斯容忍了梅迪奇给他取的“大蛇”的外号。赫拉伯根厚厚的信和乌洛琉斯在镇上百货商店订购的生活物资一起被送了过来,乌洛琉斯谢过那位热情的店主,目送他离开后,和迫不及待的梅迪奇一起拆开了那封信。赫拉伯根先是感慨了一下像乌洛琉斯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历史感兴趣”,然后开始讲述梅迪奇死后的故事。
法兰西王国以奢靡著称,这种奢靡在国家富庶时也许能炫耀国力,在动荡时期却是致命的。善战的梅迪奇家族能守护法兰西的国界线,却对国内的冲突毫无办法。新教和天主教水火不容,朝臣们结党营私,财政吃紧,边防紧张,年轻的法兰西国王对此束手无策,不得不向西班牙寻求和平和援助。哈布斯堡家族答应了他的请求,条件是曾侮辱过他们国王的梅迪奇公爵和他邻近西班牙的封地加来。
到了法兰西这个境地,战胜和战败已经没有太大区别,权衡价值之后,梅迪奇和他的军队被抛弃了。本应是最高机密的行军路线被透露给了西班牙人,梅迪奇战死,遗体不知所踪。年轻的公爵没有合法子嗣,他的妹妹因此成为了除法兰西大公主之外国内最富有的女继承人。在两位国王的安排下,兄长死后不久,年仅十四岁的梅迪奇公爵小姐带着她丰厚的嫁妆嫁给了西班牙国王的次子,不到二十岁就在沉闷的西班牙宫廷中病逝,依据合同,死后她名下的封地归她丈夫所有。至于那位西班牙国王,则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还算安稳地度过了一生,像大部分国王一样不好不坏,死得不比大多数人早,也不比大多数人晚。
乌洛琉斯看到梅迪奇低着头,红发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不善言辞的画家手足无措地呆了一会儿,试探着拍了拍梅迪奇的肩膀,手掌却从虚无的灵体中穿了过去。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黑色的云团压在树林上方,酝酿着一场大雨,梅迪奇摇了摇头,示意乌洛琉斯离开。“你这条好心的傻蛇已经帮我够多的了,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夜里风雨大作,和乌洛琉斯搬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一模一样。所有的心愿都已经完成,乌洛琉斯躺在床上,听着雨珠打在玻璃上的哗哗声,心想明天早上梅迪奇大概就会消失。他将按照原本的计划独自住在这座不再闹鬼的小楼里,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雨后的清晨风和日丽。乌洛琉斯睡眼惺忪地下楼,吃惊地看到梅迪奇像平常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腿搭在桌沿。红发的恶灵和乌洛琉斯茫然的目光对视,伸手打了个招呼。“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再陪你待几十年又有什么要紧。何况,”年轻英俊的公爵咧嘴一笑,“一个恶灵和一个怪物住在一起,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