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快要下班,HR还是帮你约了面试,你想着什么样的候选人能让hr这么高兴,好像这个月招人的kpi已经完成,推开会议室门就看到那个笔挺坐在椅子上的人。
应聘者站起来转身与你四目相对,停顿一秒钟向你点头致意。
空气陷入沉默。
因为一直在开会,还没来得及看的候选人资料,你划着笔记本,对着屏幕上申公豹的照片悄悄走了神。同事推门也进来,你抬头说要单独面他。
支走另一位面试官,临走前又顺了他手里的两杯咖啡。
和高中时候比申公豹还是那么瘦,甚至现在更瘦一点,但能看出骨架比例非常完美,一米八六的高挑身高配上他半扎的长发,颇有点现下流行的道系青年味道。
只是再仔细瞧瞧,虽然身姿笔挺,工学椅靠背都成了摆设,低垂眼眸却带一点倦意,眉弓在眼窝投下发乌发紫的阴影,睫毛也跟着把他眼里的情绪偷偷藏起来。
“昨晚没睡好吗?”你笑笑开口破冰。
就此前面试过的候选人相比,申公豹的项目履历不如任何一个人。
虽然从逻辑梳理的极其流畅,能看出他是个极其严谨认真的人,但列出的项目级别不够高,不够垂直,有点杂。
但专业岗转人力资源的HR慧眼如炬提取到了所有该注意的关键数据,把他挑出来送到你面前。
细致盘了一遍你想了解的重点项目,你诚恳的对他清晰的逻辑和极快的反应速度表示赞许,对申公豹给出极高的评价:他的能力上限完全覆盖岗位需求,你可以给他开到岗位区间里相对上游的薪资。
他的表情沉默,只有刚刚聊项目时才有那么一点情绪起伏。盘的项目大多已经烂掉,他却认真不减。
还和高中那时一样,那股倔强和傲劲仿佛是骨子里带的,配上那张脸想必很多人都下意识觉得他瞧不起世界上所有人。
想必也和这个有关。才会在大好的年华、事业上升期被那样打压,一直接手烂掉的项目吧。
收回思绪,你开诚布公的坦白:这个岗位可能会经手一些相对灰色的项目。
他没有像之前的候选人那样,只是用死水一样的表情点了下头。
你还是决定以朋友的身份给他职业上的提醒,旁敲侧击的问:你最近经济比较紧?
他隐晦的承认下这个伤自尊的问题,只说父亲身体不太好。
面试结束早就过了下班的点,你萌生别的打算,不准备留在公司加班,拦住正在穿外套的申公豹: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咖啡厅里堂食的人不多。
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夕阳斜下也只是提醒人再加三个小时班打车就可以报销,然后去食堂吃或者点个外卖再继续工作。
申公豹骨节分明的手刮擦着纸杯,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小动作。
你再次破冰:“还单身呀?”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你的手上飞快扫了一眼又收回去:“有孩子了?”
你举起手给他展示那只玫瑰金戒指。
“这个呀?和我朋友一起戴着玩的,女生朋友。”
之前面试时,他不止一次状似不经视线扫过你的手,都被你不动声色的捕捉到。
像高中时那样,课间或者午休时你会偶尔注意到,坐在最后排的他,视线越过一整个教室对角线,汇集到你身上。
像点燃的香穿过纸,只留下一个小孔,微弱星火不会贪婪的扩大烧痕,但摸摸纸张,依然会觉得滚烫。
“我不是Les哦。”你又补充一句。
是剖白还是调侃,或者更进一步想表达点什么,你心知肚明。
他还是没回话。
加起来面试时喝的,你们两个人已经喝了快六杯咖啡,申公豹拒绝了你共进晚餐的邀请,你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直接邀请他喝酒而是这样拐弯抹角,要是直接喝酒的话,想必今晚你们都会在一起,甚至……
路边新开了一家花店,装修复古,暖色的主灯,无色的展品灯。门大敞着,无需店员揽客,花的品种多到流淌出门外,热情的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人进来欣赏一番。
没人能拒绝为这样一片花海驻足。
你看着申公豹的侧脸,想这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拉起他的手往里面走,他有些惊愕,没动地方。
你停下脚步松开手,站定回头看申公豹:“我想,你一直欠我枝花。”
穿梭人流被晚霞的浪花拍散,变得不再清晰,余下一些散掉的浪漫光斑。在这样的背景里,申公豹看见那个蓝色西装外套搭在手上的美丽女人对他笑。
他真的欠你一枝花。
二
高中毕业典礼,班级合照拍完了还要拍年级合影,磨磨蹭蹭快两个小时才喊到你们班。
晚上还有毕业晚会,不少人已经急不可耐收起签满名字的校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想要拍更个性化的照片。
正是爱美又飞扬的年纪——这是刻板的三年里唯一一次在学校里展示衣品的机会,还是被班主任啰嗦了两句。
你看着几个同学嘟嘟囔囔去换衣服,觉得好笑又温暖,鼻子也有点酸。
拍完年级合影上了楼,你也换上和朋友约好一起穿的礼服。绿色的挂脖鱼尾裙,张扬里藏下几分性感,裙摆晃动起来绿光流转,像极了窗外能看到的那条紫藤花架走廊。
六月份的紫藤花过了花期,花架走廊里只剩一片摇曳的绿,你想起申公豹的眼睛,你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说话就观察到了。他眼睛很美,哪怕光线昏暗也能看到瞳孔下像宝石一样隐晦的绿。
冬天的一天,司机请假了,父亲上班顺便把你带到学校。来的很早,教室都还没开门。
呵气成霜。枯枝缠绕的花架走廊里,申公豹借着路灯的光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读英语课文。
呵气成霜啊。
高中两年,除了课业交流,这是你第一次和这个同班男生主动说话。
你出声问申公豹怎么不在宿舍里读?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嘴里的英语课文瞬间不再流畅。
他转头看你,结结巴巴的说:不……不打扰,别、别人睡觉。
你一边想住宿生起的这么晚吗?一边把围巾摘下来裹住他的双手。
滚烫的血液隔着一层皮肤从颈动脉滚过围巾,围巾也带上你的体温。你瞧见他手上都起了冻疮,裂开的口子闪着粉红的水光。
后来偶然间才知道,这个点住宿生早就起了,你也知道了他凌晨六点在外面念英语的原因。
舍友笑他口音土,笑他结结巴巴把ethnicity分尸成三节。
在这个班里,申公豹是唯一那个凭着分数从外省考进这所高中的人。
全国top的高中出题有相当的难度,刚进校第一次摸底他英语丢分太多,成了全班倒数。
那时学生之间的风气是互相恭维天选学霸。语言跟着经济一起通货膨胀,学霸两个字不够霸气就说学神,然后大家心照不宣的请私教或者报课。
申公豹的英语赶上来,只有口语一如既往的稀烂。
他张不开嘴。
你依稀记得,高中第一节班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不结巴。
放学之后走读生回家住校生去吃饭,空荡荡的班里只有一摞一摞堆在桌上课本,像连绵的小山丘。
申公豹走到桌边递给你一个纸袋,你接过打开,里面装着你的围巾。
他状态不对,嘴唇没有血色,对你说完谢谢就往后仰栽了过去。
你拉住他的袖子差点踉跄的一起摔倒,这才发现他高高拉起的冬季校服里只套了一件短袖的夏季校服。
你用你的女式大衣裹住他,虽然高,可他实在是瘦。
半拉扯着,终于把他带去了医务室。
呵气成霜啊。那天真的很冷,你也四肢冰凉。
晚上你打电话给父亲,让他问问怎么回事。
那天,他在宿舍洗你沾了脏污的围巾。
五个男生把一箱可乐从他床底拉出来,喝了五听,剩下十九听倒在了申公豹床上,还有唯一一套冬季衣物上。
2006年,受到糖和塑料的价格波动,很多饮料都涨价了。申公豹从生活费里挤出来一箱可乐,因为上次回家时村里小孩说没喝过可乐想尝一尝。
连绵大山分割地势也分割经济,寒门的小镇做题家逃出大山逃进结构性歧视的牢笼里,只有山歌和春江水欢快的奔出大山。
最远的游子想回家,可滩险弯多,翻过一座大山,还有一座大山。
那条羊绒围巾之前都是干洗,可他用水泡着,轻轻揉着,洗一洗,脏污就散了,还和以前一样柔软,还和以前一样温暖,还和以前一样干净。
老师识趣的退场,或者说普普通通的下班了。比起来压抑许久终于光明正大散发荷尔蒙的高中生狂欢,辅导孩子的功课当然更重要些。
鱼尾裙在你脚下摇曳,带着细闪像极了流动的水光。
高三学生部付费洗劫了花店。无论参加与否,每个学生都分到一枝花。
散落的花瓣和剩下的花被当成打闹的工具,教学楼天井像被卡牌施了魔法下起雨,男生女生羞涩的心照不宣。
这是最热烈而纯情的盛大仪式,欢送一段也苦也甜的青涩时光。
你在教学楼楼梯口找到了申公豹。他背着包穿着校服,显然不打算参加接下来的晚会。
他不敢开口,在等你开口,也许是问他要不要参加晚会,也许……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你看看他手中嫩绿的洋桔梗,又看看手里的白色风信子,想到了如何破冰。
“可以和你交换吗?你的花很好看,和我的裙子很搭。”
申公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手拿一串白色的花向他伸出手,裙摆也亮晶晶,像舞者对另一位舞者发出邀约。
最后他还是没把花给她。
他以为那支洋桔梗是绿玫瑰。
他害怕送你一支玫瑰。
你还是把那支白色风信子送进申公豹手里。你祝他前程似锦,以后都快乐,以后都开心。
尾声
申公豹指了指绣球搭配丁香的花束,磕磕绊绊问你:送你这……这个花,可不可以。
你揶揄他:“你是不是就想省事,随便指了一束现成的?”
他摇头否认。他看着花没看你,说:很搭你的衣服。
今天你穿了一件蓝色西装外套,很飒。
你指了指旁边另一捧绿色洋桔梗,说要这个。
“你欠我一支洋桔梗,利滚利就还我一捧洋桔梗。”
申公豹沉默一会说好。
“作为回报,入职之后你别去吃公司食堂了,我请你吃便当。”
“亲手做的。”
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抚慰伤痛,绿色洋桔梗的花语是坚毅和信心。
红霞追随夕阳落下,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