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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被大师兄无量仙翁挟持，申公豹下山助商获封国师，实则自有打算。
最近申国师多了条尾巴，不是豹尾猫尾，或者什么别的尾巴。
天不亮，申国师去上朝，尾巴就蹲在朝堂外的大松树上。
等国师下了朝，那尾巴把瓜子往怀里一揣，从六米高的树上一跃而下，踩着一地瓜子皮追上来，紧紧跟在翻飞的衣袂后面，一步踩一步，影子接影子。
处理完国务申国师要吃饭，房梁上的瓦片哗啦哗啦响，一颗脑袋从房檐探出来，高高束起的马尾倒垂下来，束发的绸子随风飘摇：“师叔，给我也吃点。”
月上中天，申国师觉睡到一半“唰”地坐起来，对着房顶大喊一句：“别吃了！”，房顶嗑瓜子的声音应声而停。
申国师汤泉沐浴，雾气袅袅，泡到一半站起来大喊一句：“别看了！”喊完立马扎进水里。
密林里惊起一片飞鸟，树冠上直直蹦下来一个人，蹲在石头上俯视水里捂着肩膀的申公豹：
“师叔，你喊我？”
国师申公豹聪明绝顶，人更是三倍的水灵，就是被这条没头没脑出现的尾巴天克。
二
申公豹对这没头脑师侄略有耳闻，是大师兄座下新收的弟子。
“见过申师叔。”
这是小师侄对申公豹说的第一句话。
“师父派我来监视你。”
这是小师侄对申公豹说的第二句话。
“师父说有朝一日我得把你杀了，但是现在先别行动。”这是对第二句话的补充。
三句话，向赤身裸体的申公豹概括了他大师兄无量仙翁的计划，展示了没头没脑的师侄是如何的没头没脑。
师侄高扎马尾未戴冠，一身金白玉虚宫短打劲装，抱拳对着裸体师叔躬身一拜：“师叔，我来监视你了！”
说罢席地而坐，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师叔继续更衣，右手从怀中抓出一把花生核桃。
“滚出去！”
女子两步窜上房。
从此，国师府多了个梁上鼠，借监视之名行视奸之实，光明正大毫不掩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师叔，我去练武了，你给我留饭。”
“师兄让你来监，监视我，你去练武？”
小师侄扛着兵器架往前走，只留下一句：
“修炼怎可懈怠。”
国师府的后山刮了两个时辰沙尘暴，刀枪棍戟被女子耍的猎猎生风。
回来时申公豹不在，府门紧闭上了锁。国师喜清净，喜独来独往，府内一个下人都没有。
一朵浅紫色的小浮云飘在门口，颤颤巍巍抗着个四层巨型食盒。女子拎起食盒，紫云长舒一口气化烟而散。她翻身过墙，一拳打烂国师府的窗框，翻进来才发现屋门其实没锁，便一屁股坐在申公豹的太师椅上。
打开食盒，第一层搁着一张字条，上写四个大字：禁止撬锁。下一层是饭菜，第三层是点心，最后一层是几碟子坚果。
三
申国师政务繁忙，夜里耗子在屋檐上窸窸窣窣吵的他神经衰弱，紫青的眼圈更黑。
第二天，小耗子练完武回来打开食盒，最后一层的带壳坚果换成了果脯蜜饯。
如此，国师终于能睡个安静觉。
只是好觉不长，一月之后的一天夜里，申国师被摇醒，睁眼便是师侄的脸，两汪眼泪蓄在眼眶里，马上就要聚成泪珠子砸在申公豹脸上。
他偏头躲过，推开师侄坐起身来问：“怎么了？”
“申师叔，我牙疼。”
申公豹掰开师侄的嘴，先是看见两颗兔牙，再往里边看，一颗臼齿已经蛀的很深。
哎，蜜饯果脯不能多吃。
申公豹让小师侄躺下来，左手一伸化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小钳子说：“我把你这、这颗牙拔下来，等，等新的长出来。”师侄点点头。
一颗牙带着血被剪出来，小师侄一声没吭，眼泪哗啦啦像条小溪钻进头发里。
申公豹拍拍小师侄的头：“好胆色。”
过了几天，这天睡梦里的申公豹又被摇醒。
“师叔你瞧瞧，我牙长出来了吗？”
申公豹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月光看，小师侄嘴里还是空空一个洞。掐掐日子申公豹思索片刻问：“你们鼠族发出新牙需几日？”
“啊？鼠族？我是人啊。”
“……？”
小师侄看着师叔面色有异，想了想又补充：“但是我是被松鼠养大的。师父把我带走，说我与仙道有缘。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只大个松鼠。”
“师叔，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新牙？”
申公豹翻阅了三十多本仙门古籍，用法术给小师侄捏了一颗牙。
四
“申哈呜，雷真蛤。”小师侄张着嘴对镜欣赏自己的牙。真好，师叔还给她用法术抛了光，现在她的牙齿又白又亮，又是崭新的一口牙。
就是现在吃东西那颗牙偶尔会迸溅出几点电火花，毕竟申师叔修的是雷系法术。
“嗯……嗯。”申公豹听懂了，师侄说的是：申师叔，你真好。
“师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反派。”
“谁、谁跟你说我是反派？”
“我师父。他说了你很多坏话。”
“其实好人坏人，我能闻出来。就跟搁在手里的松子一样，好的坏的，掂一下就知道了。”
“只是在师父身边呆久了鼻子会变迟钝，身体也变得很沉，活动不起来。”
“也许不是师父的问题，或者不只是师父的问题，是我和师兄们呆着……在玉虚宫呆着，就不舒服。”
夜里风凉，小师侄往申国师厚厚的大氅上倒，躺在申公豹身侧，抱着毛茸茸的袍袖不肯撒手，这让申公豹觉得小师侄像只抱着尾巴的松鼠。
“师叔，你为什么离开玉虚宫？”
申国师没回答，眺望着远处连绵山峦，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傲慢表情。
小师侄鼻子突然一酸，闻到了很浓的悲伤的味道。
“我也想我的那片森林。”她掉下眼泪来。
“师叔，我不想修仙了。”
“来世做松鼠，做燕子，就是不做人了。”
五
今日申国师休沐。
小师侄练武回来，左肩扛着兵器架，右手提着一个竹筐，申公豹接过来，是满满当当一筐野山杏。
“师叔，后山的杏熟了，这个时候最好吃。”
“师叔，杏核留着。”
就这么一会功夫，申公豹看着小师侄连吃了七只杏。
“师叔，你尝尝。”小师侄挑了一颗黄澄澄熟的刚刚好的杏往申师叔眼前递，申公豹顿了顿欠身低头咬下那颗杏，嘴唇擦过食指。
“哎？师叔你流鼻血了……”
化形修行近千年，申师叔这只豹第一次吃杏，上火了。
“申师叔……别担心，就是上火而已。”她把手帕递给师叔，“我……”
申师叔垂眸轻轻擦拭血迹，薄唇上还沾着一点杏黄的汁水，她看着看着，突然就愣住了。
“嗯？你，你怎么也？”申师叔掏出条新手帕给师侄擦鼻血。
“不是……”她眼睛亮亮的，表情呆呆的，握住申公豹的手，申公豹能感觉到她手上厚厚的茧子，和手心烫烫的温度。
“不是上火……申师叔，我好像对你起杏欲了。”
？
师侄从房檐上睡到房梁上，终于睡到师叔榻上，嫩牛吃了老草。
申公豹也觉得杏好。国师府后山的野杏熟了一轮又一轮，师侄二人百吃不厌。
尾声
此后数年，西岐伐纣灭商。
国师申公豹肉身填作北海海眼，灵魂罚作东海分水将军。
无量仙翁最小的徒弟不愿再入仙门继续修仙，背叛师门自愿入畜生道。
此后不知几百几千年，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入轮回，寻得一只呲牙会冒电火花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