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2006年冬天的一天,凌晨三点五十,申公豹从被子里拿出带着体温的校服套上,下床时没惊动下铺舍友,拿上英语课本出了宿舍。
他有一双手套,但没有戴,翻书不方便,呵着气搓着手念单词。
然后,她就出现了。
一双牵着厚厚毛呢大衣的手,从背后绕上申公豹腰间,带着人的体温将他整个人环绕。
他惊诧的回头,嘴唇擦过身后人的脸颊。
“你……”
四目相对,她冲他笑。
这就是少年申公豹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二
他问她,你是谁?她说她叫忘忧。
他问她,你是谁?她说她姓郝。
他还是问她,你是谁?
她眨眨眼,想了想说:“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申公豹不说话。他几乎没和同班女生说过话,但他记得很清楚,他从来没见过她。
于是,他还是问她,你是谁?
她把毛呢大衣披在他身上,踏着熄灭的路灯光消失在晨雾的街道里。
申公豹知道了她的名字,依然不知道她是谁。
三
同宿舍的天赋型学霸约了三个小弟翻墙出去网吧通宵,临走时让申公豹帮忙骗一下宿管。
高三生出校门的限制格外严格,他很久没出过校门了,头发渐长,就在脑后用橡胶皮筋挽起一个小小的丸子头。
凌晨四点,他在那盏路灯的光下读书。
他坐在长椅上,她隔着一个身位坐下打开一本书。
他往旁边挪,她也往他身边挪。
他挪到长椅的一角,她又对他笑笑,坐到长椅另一边。
路灯熄灭时,她和他合上书。
“我回去了。”
“好。”她点点头,又叫住没走两步的申公豹。
申公豹回头,看见她依然坐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只黑色发圈。
“用橡胶皮筋扎头发,会勒吧?”她指指自己脑后,十指纤长。
“你扎头发很好看,很精神。”
她又补充一句:“长头发更好看。”
申公豹和她第二次见面,带走一个女生的发圈。
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引起任何舍友或者同学的注意。
三
开春,学校花园池塘的冰融化了,凌晨四点保洁阿姨打捞起水面的枯枝败叶。
开春的冰好像不是一夜之间化的。
几天之前,申公豹奇异的听见冰咯吱咯吱的响,还听见水下的气泡顶上冰层,又听见绿叶抽芽的声音,还听见四声杜鹃在树冠里吟唱。
有时,她比申公豹晚出现,有时,她比申公豹早。
比他晚出现时,她总是那样,像第一次那样,在背后用大衣裹住他,用手臂丈量申公豹如何细瘦的腰,如何单薄的背。
今天她换了一件风衣,像往常那样从背后抱住他又被他推开,看见申公豹苍白的脸红透了,和以往冻透了的脸红是不一样的。
“你别再,再这样了。”
他以往话总是很少,多是些单个字词,此时一句话倒是有些结巴。
开春总归是不一样的,少年少女顶着料峭春寒迫不及待换下臃肿厚实的毛衣棉裤,换上单衣单裤迎接尚可称之为凛冽的春风。
申公豹隔着薄衣外套感受到背后人的体温,还有属于女性的曲线,和冬日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冲他笑,他脸更红。
四
“祝你高考顺利。”她穿着夏装常服,送申公豹一捧绿色的花。
他合上课本,停顿很久接过花,想她好像从没穿过校服。
“祝你以后都,都顺利。”
他想,他想应该同样祝福她,可他有种直觉,他不知道他是否该祝福她高考顺利。
于是他选择祝她以后顺利,以后的一切都顺利。
她说,她要走了,他忍不住叫住她。
“谢谢你的花。”
她回头对他笑。
她爱对他笑,他喜欢看她笑,可也许是有些大山压在心头,他总是不能像她一样开怀的笑。
“申公豹,洋桔梗很适合你。”
你是青山苍翠,是碧波如洗,是一支花探出墙头,是一捧春天野蛮生长。
以后会好起来的。
“再会。”
这是少年申公豹与她最后一次见面。
五
许多年以后的一天,他在一间阶梯教室里见到一个笑容。
记忆里似是有这样一张脸,也一样,也不一样。
他不记得。
“申老师,早上好呀。”她轻飘飘的语气助词让他想,是否记忆里真的存在过这样一张脸,与那些厌恶他、辱骂他的笑脸都不同。
后来,一场暴雨淋湿周六下午。
再后来,她单膝跪下,提起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又倾身拥住他,吻他湿润的眼角,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吻过一遍一遍,千遍万遍,对他说:
我们会一起生病,再用很久的时间,一起慢慢好起来。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别担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