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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议会第四星港办事处的大门缓慢地在漂移身后闭合，还没等它发出“砰”的一声，披着长款斗篷的塞博坦人已经加快了脚步，融入进各色人群混杂的街道。
片刻后，他拐弯闪进与主干道交汇的第一条小巷。这里的灯光不那么晃眼，也不再有那么密集的人流。漂移深深地置换了一口气，终于把兜帽摘下。他的音频接收器得以重新暴露在星港冰冷的空气中，恢复正常的接收敏感度。
干得好，又把几个在外为祸一方的霸天虎囚犯送到议会的铁栅栏里，漂移干巴巴地想，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哪怕分毫的喜悦。理性告诉他这是正确之事、该行之事，可处理器深处总有另一个声音尖苛地反问：“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行使正义’的？这真的能带来任何‘改变’吗？”
漂移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思考。下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总会适时地出现，避免他过深地陷入这些让人不安的杂念。可每当漂移停下来，哪怕片刻，一种空落的悲伤就会从缝隙挤进他的火种。
距他离开失落之光——他买下的那艘飞船——已经过去多久了？
漂移下意识地抱起双臂，手指用力地抠进自己的上侧臂甲中，尝试把有关失落之光的念头赶出脑模块。
下一塞秒，左臂传来的生理性剧痛把他从思虑中吓醒。漂移这才意识到他狠狠地捏了自己的新伤口一把。他低下头雕看向左侧臂甲上的几圈绷带，这是他押送造成伤口的罪魁祸首来到星港前，在穿梭机上对自己进行的应急处理。现在，新鲜的粉色印迹正在白色的布料上缓缓蔓延、扩大。
漂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需要重新包扎，需要清理机体，需要补充能量，需要进行充电。而这其中的每一条待做事项都让他感到抵触。
没有一个塞博坦医疗单位会对他的抵触表示理解和赞同。他几乎都能听到救护车对着他的音频接收器严肃地大喊：“你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漂移因为这个念头颤抖了一下。普神在上啊，他现在是愿意听到那句斥责的，因为它来自救护车。漂移了解救护车的脾气和性格，知道他把“作为医生关心一切”的责任放在最高处，明白这两者结合起来会形成一种特别的、严厉的关怀。是的，漂移会反抗，因为他觉得人只要对自身的行为负责就好，抵触让自己的机体处于更好的状态是他的选择。但他无法抵抗地对救护车极具方向性的关心感到渴望。不论那些关心在多大程度上是出自医生的医疗协议。
现在你连在医疗舱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不会再有了。你会在遥远的星空里独自死去。
成片的苦涩情绪爬上漂移的火种，它们带来的痛感远大于左臂的伤口。其中一种少见的不甘心让漂移再次咬住了嘴唇，冰冷的软金属被他自己的牙板撕开了一个小口，流出的一点能量液在小巷穿堂的寒风中干涸。
他甚至还没能找到方法对救护车道谢，感谢医生四百万年前后如一的关怀——没有人以此种形式给过漂移关怀。救护车曾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因为显然已经没有将来了。
漂移走到了小巷的最深处。回过神抬起头雕时，他却吃了一惊。一家对塞博坦人来说着实不算宽敞的门面出现在漂移身前，但门面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用银河系中各种语言写就的夸张招牌，灯带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让人难以忽视。
漂移眯起光镜，辨识出一种通用语，读完后却皱起了眉甲。他继续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中极力辨认，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条用霸天虎涂鸦——渣的，这难道比塞博坦语更通用吗？——写成的广告。
所以他没翻译错误，没有误解牌子上的信息。且这整面墙上都是同一句话：买下一颗星星，送给你爱的人。
漂移弓起外脊，把头雕探进小店张望，内里温暖湿润的空气让他的光镜起雾。
他这么做并非只是出于好奇。与料想不同的是，店内并没有挂满闪亮的星星饰品，也没有整柜的陨星碎片，只有几位在桌前工作的碳基生物。他们的四只手正在全息计算机的键盘上飞速敲动。店铺更深处的柜台后，有另一位较为矮小的异星人。他正站在一架梯子上，拿着一根长棍，对着墙上一张巨大的地图指指点点，发出无法辨析的自言自语。
漂移终于把自己的机体挪进门内，得以重新直起身子。异星店员们听到了他发出的响动，纷纷转过头来，留意到他是个塞博坦人后瞬间瞪大了黄色的视觉器官。漂移认为这是一种紧张和恐惧的表现，于是摊开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塞博坦种族的坏名声在这么多年里从未帮到过他。在加载通用语模块时，他把和平/友好的信息加进了自己的磁场，如果对方能够接收信息，交流就会方便许多了。
柜台后的小人抢在漂移开始说话前开口了，他使用的是银河议会辖区常见的通用语之一：“你好，塞博坦人。”他举着长棍从梯子上跳下，几步就跑到了漂移脚边，“请告诉我你是来买星星的。”
漂移沉默了几塞秒，压住了自己内心的疑问。说句实话，他不太关心“星星”指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想在意更简单的事情，“这会花去我多少钱？”
小人眯起了黄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起漂移来，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应对漂移的直白。他快速地转到漂移身后，用空着的三只手扯了扯破旧斗篷的一角，发出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啧啧声。这让漂移感到有些滑稽。
“你们一直在打仗，塞金很疲软。我不觉得你们这样的塞博坦人还有经济能力和意愿买下一颗星星。”小人最后下了结论，三只手相互拍击，拂去从漂移的斗篷上沾到的沙尘。
漂移眨了眨光镜。尽管近来深感疲惫，他的直觉还是如往常一样敏锐，感谢普神。他想要一个不顾一切花去自己账户上剩余财产的机会，这机会就这样送到了他的面甲前。
于是，在一堆黄色眼睛的注视下，漂移从子空间里掏出了一张黑卡，弯下腰部轴承，把它塞到了小人空着的手上。
小人惊讶地原地跳起，发出了更多漂移无法翻译的声音。他听见办公桌前的异星人们发出了一样的声音以示应和。旋即，小人抬起了那根长棍，直直指向柜台后面的那张地图，用一种快活的语气说：“那就请客人挑选吧。”
“挑选星星”。漂移仍旧感到疑惑，但如果世界上有人声称自己拥有或是可以贩卖真正的星星，他也不会觉得非常意外。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人会想出神奇的谋生之道。无论这是不是骗局，漂移的目的都能达成，何乐而不为呢？
而漂移不相信一个人能“拥有”一颗星星，管它是行星还是恒星。漂移记得战时霸天虎攻打占领下的那些星系，但霸天虎或是威震天本人从未真正地拥有过它们，他们做了再多“塞博坦化”处理都无法改变这一点。新的生命和文明总会发生，即使它们的前身曾被塞博坦的战争和霸天虎的暴行抹去过……
漂移因为那些相关的记忆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熟悉的悔恨和恐惧悄然涌上他的火种。他尝试着深深地置换，让其平复，但自从他胸甲上本该是汽车人标志的地方只剩下几道刮痕，平复的过程就变得愈发困难。如噩梦般反复出现的情绪让他感到无助，而他从来都憎恨无助的感受。
是的，所以他更应该快速地做完这件事，让自己的身后什么都不留下。
漂移开始迈步，小心地绕过异星人的电脑桌，走向了柜台。小人跟在他身后，发出轻快的脚步声。
站到了柜台前漂移才意识到，墙上那张巨大的纸是一张标标准准的星图。覆盖的星区范围并不广，大致在银河议会管辖区域的外围，一条星群稀疏的悬臂上。
哦，所以小人所说的挑选是认真的。漂移在所有异星人期待的目光中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他的视线在星图上下徘徊。亮度不同的一颗颗恒星被清晰地标示，边上批注有探明的行星数量。
小人或许以为他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才犹豫的，于是开始用极快的语速介绍，一边说一边用长棍敲打星图：“我会推荐021a星团的恒星系。首先它们有着极好的可见性，绝大多数内环星球上的夜空中都能看见它们；其次，由于较为偏僻，这一带未被开发开采过，潜在能源储量丰富。不过不用担心距离，有跃迁能力的飞船只需要三跳就能从议会辖区中央抵达星团所在处……”
“我想要这颗。”漂移的光镜盯着星图的另一个角落，距长棍所指的星团非常遥远。
小人的推销被打断，意外地沉默了。为了让他明确自己的所指，漂移伸出手点了点星图的那个偏远角落。在他的指尖处，一颗看起来十分孤单的恒星正在发出橘红色的光芒。
异星人爬上了梯子，把颈部拉伸到最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那颗恒星。片刻后，他把长棍和黑卡都放下，用上四只手，冲着漂移的面甲比划了一个数字。
漂移很快地点了点头。这比他想象得少一些，但也无妨。因为在看到那颗恒星的颜色时，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小人似乎反因他的果断而困惑：“就算这颗恒星只有一颗行星，还不在宜居带内？”
“没有生命的更好……”不论所有权是真是假，漂移不喜欢生命或生命赖以生存的土地被买卖的概念，这与他的信条违背。
“就算它离内环星区有至少二十跳的跃迁距离？”
漂移再次点头。他不认为自己真的会去到这颗恒星。普神啊，异星人究竟为什么真的在认真地计算和推销。
“好吧！我仍然不能理解你们塞博坦人。我们的产权证明时效与所有者的生命周期同长，是终身制的。你明明有无限的寿命，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来投资更有希望的恒星系，却偏要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小人转向办公桌前的员工，“你们听到这位客人所说的了，恒星1165e附赠其伴生行星。可以开始办手续了。”
这下轮到漂移感到困惑。他确实没有料到这群有着绿色外表黄色眼睛的碳基异星生物真的有着买卖星星产权的资格。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合法性？
但漂移没有问。在小巷最深处有着这样一家招牌晃眼的小店，说明这不是明面上被允许的生意，但必有其能够运行的原因。而现在，拿到那份有着银河议会抬头的合同文件后，漂移发现这群异星人的种族特征也眼熟起来——简直和他们拜访空了的新水晶城前碰上的良性干预号船员一模一样。银河议会也可以是一种家族企业，他有些讽刺地想。
小人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般来说我一上来就会这么询问，但你下单下得太过果决，我都没有机会开口。”，他用不知何时捡起的长棍敲了敲柜面，“你是要为自己买这颗星星吗？”
“不。”漂移否认得太快，而他手中正在签名的笔因此顿住了。他当然记得门口广告牌上的那句话，也记得自己看到那句话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如果可以，他愿意为救护车买下一颗星星。
但这个想法太过愚蠢，也太过不切实际。就算他真的能够买下一颗星星，救护车又怎么会收下它呢？于是早在进门前他就很快地把它从脑模块中推走了。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刚刚签完电子支票，真的用塞尼换来了一张或许是毫无用处的产权证明。漂移感到自己久久未得休息的脑模块发出了一阵嗡鸣。
小人却仍是若有所思地回话：“如果不是给自己，那就是给你爱的人。我们的广告就是这么说的，不然你是不会走进来的。”
漂移被他的话呛出几声干咳，“……是一个需要感谢的人。”虽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这不重要。
小人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奇迹般地用长棍钩起一块数据板，接着说道：“那么请在这份额外文件上签名，写下那人的名字。产权证会按照你写下的名字来。”
“谢谢。”漂移低声说，用不熟悉的文字写下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熟悉名字。或许有一天他会后悔自己这么做的，又或许这一天根本就来不及到来。
漂移把那小小一本产权证塞进子空间的深处，戴上兜帽，离开小巷时，就几乎把这件事忘干净了。他只是稍感轻松地向着自己的穿梭机走去，重新被星港的人群和寒风淹没。
等到他再想起这件事来，已经是四万年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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