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你走在熙來攘往的人潮裡。
細碎的笑語和閒談斷斷續續掠過耳邊,不知為何,環境中的雜音卻顯得特別清晰:室內鞋在地上摩擦的噪響,衣料、乃至肌膚親暱交錯的細微響動,甚至是空氣中隱約起伏的熱意,無不充盈著一種初夏的活力。透過感官接收到的這些訊息,以及某種身體的本能,讓你即使不特別去思考,也能明白自己此刻、正身處校園之中。
一個應該要是非常熟悉的地方。
卻不知怎地,有股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抽離……或者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虛嗎?無論周圍的喧鬧有多熱烈,在你眼裡都像是隔了一層屏幕觀看一般,並沒有什麼真切的感受。正是這份置身事外的距離感,讓你感到異樣:總覺得不是這樣的。自己的校園生活,應該是……
咚咚兩下,有什麼東西輕輕點了點你的肩膀。
在你還沒轉過頭之前,唇角已經自然地放鬆下來,微微往上揚了幾度。
「等很久了嗎?」
等到確實看見在你身後露出微笑的身影,你原本空落落的心,這才逐漸變得踏實;那種在陌生與熟悉間拉扯的不確定感,也跟著緩緩消散。
「──和樹。」
貳、
「今年也不同班呢。」
會這樣毫不顧忌、在開口前就從背後直接碰觸自己的人,從以前到現在也只有青山和樹了。那是四月的事,當你還站在三三兩兩的人群中,視線在白紙黑字間尋找著某個名字時,那名字的主人不知不覺已經來到身邊,語氣稍微有點遺憾地說。
「和樹。」
你回過頭,先是習慣性地喚了對方一聲,然後才開始回應被告知的內容:「和樹已經找到了嗎?」
「嗯,我在六班哦。王次郎是一班沒錯吧?」
「是啊……」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和樹連自己的名字都確認好了,你也只能低聲說道:「真的不一樣啊,今年也。」
也許是你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有些落寞,青山和樹反而笑了起來,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沒了方才的遺憾,而是帶著你所熟悉的輕快節奏:「也沒什麼啦。反正,我會經常去找王次郎的。」
明明是輕輕鬆鬆說出口的約定,卻不可思議地、讓你的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是啊,即使今年還是沒能在一起,自己與和樹的關係也不會受到影響的吧。一定、一切都還是會像往常一樣。
想到這裡,你也稍微了有一絲玩笑的心思:「像是來借課本之類的嗎?」
「欸──有需要嗎?裡面的東西我都會了啊,就算借來也只是做做樣子給老師看而已。」
「和樹每次都這麼說。」
「王次郎才是,要我順便幫你把習題寫掉也可以哦?王次郎的筆跡、我也是能模仿的嘛。」
「心領了。還是放學後再一起寫吧。」
「哼嗯,好吧……」
在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談笑中,不知不覺,你對即將開始的新學期也開始期待了起來。
三、
像是心有靈犀那樣,你感受到一道視線。
往門口的方向抬頭一看,和樹站在那裡張望著,似乎在猶豫要直接出聲叫你、還是請其他同學幫忙轉達。
無論如何,他幾乎是同時注意到你已經發現了他的到來。四目相對間,和樹先是露出了笑容,然後噘起嘴唇,無聲地做出了「Q」的口型。
沒有讓對方久等,你毫不遲疑地往門外走去。
「今天中午也一起嗎?」
為了不擋到別人,你們來到幾步之外的樓梯間交談。站定後,和樹這麼說道。
你頷首。兩個人一起度過午休時間,這樣的事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回憶了一下對方剛才的用詞,你微微皺起了眉。
「……但是和樹,到時候還是要吃點東西的。你知道的吧?」
「中午也一起」,而不是「午飯也一起吃」,巧妙而含糊地為不吃飯這件事打了個掩護。
不得不說,和樹確實很擅長這種文字遊戲;在不說謊的前提下,用編織過的話語令人混淆,事後想起來甚至難以指責他。只不過,你與和樹已經相處了那麼久,對於他的這種說話習慣早已有所提防。……又或者,這種轉移焦點的方式,對於真正在乎「青山和樹」這個人的你來說,本來就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呢?
對面的和樹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對你吐了一下舌頭:「那就……看到時候有沒有食慾再說?」
「和樹。」
「最近天氣很熱嘛。」
「那樣的話,至少吃幾口我的也好。」
「……好啦好啦,真是拗不過你呢。」
「啊啊,那就好。」聽見對方讓步的話語,你的表情也跟著柔軟了下來。「那,一樣中午在天台見?」
「嗯,到時候見囉。」
這麼說著的和樹,對你瞇著眼笑了起來、舉手揮了揮,隨著預備鈴響起,轉身離開了樓梯間。
肆、
看見來到天台的和樹不是空著手,你稍微鬆了口氣。
──即便,他拎著的又是那種食之無味的麵包。
「……今天又是腦頭麵包啊。」
「嗯,比較方便嘛。而且還不用跟別人搶。」
那是因為沒人想吃味道和口感都單調到令人呆滯的麵包吧。事到如今,你也放棄了吐嘈,但還是不得不表現出一絲不認同:「和樹真的吃那個就好了嗎?」
在你們說話的期間,青山和樹已經拆開了包裝袋,百般聊賴地小口咀嚼起來。那模樣,再怎麼說都稱不上是在享受食物吧。
「……是啊,這樣必要的營養素就都有了吧。王次郎也就不用擔心了。」
「必要的營養素……就算你這麼說……」
你實在很難被這種話說服,但又不由得想起和樹逼你共同閱讀腦頭麵包成分表的這件事來,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啞口無言,只能委婉地、側面傳達自己的擔憂:「和樹的班級……下午是有體育課的吧?不確實補充一點能量的話……」
「嗯……沒關係的吧?我又不怎麼會活動到啊。」
這麼說……倒也是。仔細想想,這個人在遇到體育課之類的團體活動時,一向都不太與人交流,更偏好離群遊走。雖然這話可能輪不到自己來說,但每每看到這樣的狀況,你都還是有些擔心。至少,要是自己跟和樹是在同一個班級的話……
「偶爾也……跟其他人互動一下的話、呢?」
到頭來,你也只能低聲說著自己都難以信服的建議。和樹看起來卻還是不太在意的樣子,把嘴裡的麵包吞嚥下去後,才繼續開口:「……跟那些人在一起,也沒什麼意義啊。」
這樣的回答其實也並不令你意外。不如說,對和樹而言,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事也說不定。
你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而推進比較容易成功的部份。
「要吃煎蛋捲嗎?咬一口就好。這是甜的,對恢復體力應該有點幫助吧。」
「嗯?好啊。」
「然後等等也喝點茶吧,我先倒出來放在旁邊。」
「好──唷。」
五、
午後的課堂,老師平靜而穩定的嗓音在教室裡盤旋,粉筆和黑板敲擊出不規律的節奏。令人昏昏欲睡的溫熱空氣裡,你的視線不知不覺向窗外逸散。
……不,說是不知不覺,其實是有意識的。你想要注視的是操場的方向。
以及正在那裡上體育課的班級。
今天的主題是棒球嗎?你看見幾個學生分別確認著壘包的位置,其中一些人已經開始練習傳接球當作暖身,也不乏還在拉筋或做操的同學。老師則是四處走動,檢查著場地的狀況。
而你要找的人,顯然不在其中。對了,他應該會在……
目光順著操場邊緣移動,你在某個樹蔭下找到了想見的人。
青山和樹抱著膝蓋坐在樹下,似乎有點無聊地看著豔陽下奔走的人們。
又躲掉體育課了嗎?雖然不知道和樹都是怎麼跟老師說的,看起來也沒有特別被為難的樣子……但是,多少還是得運動才行啊。
講台上的聲音徒然傳入耳中,你的一門心思卻都記掛著窗外的摯友。
和樹的身體……確實不算特別虛弱,運動能力甚至很不錯,但就是對飲食沒有興趣、以及不常活動身體這兩點特別令你掛心。雖然提起這方面的話題時,對方總是強調自己的身體數值確實在平均值以內(明明就差那麼一點,你不禁咬牙),但看見那麼單薄的身軀,還是不免會擔心的吧……
想到這裡,下方細微的動靜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和樹從樹蔭下站了起來。
是要去哪裡走走嗎?雖然你抱著一絲這樣的期望,可惜的是,他只是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看起場內已經開始進行的比賽。
不過,看著看著,他也輕輕舉起了雙手,模擬了一下揮棒的姿勢。
在窗邊的你注視著那乾淨俐落的動作,也不由得在心裡感嘆起來。
即便只是這樣模擬了一下動作,也能看出和樹的嫻熟。印象中,和樹從以前棒球就打得很好吧。好久沒有一起打球了,哪怕是練習傳接球也好,要是能找到兩人都有空的時間、久違地去哪裡活動一下身體就好了。等到放學後,就這樣跟和樹說說看吧……
不過……你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抹青色的身形上,不禁感到有點可惜。
動作和角度都很漂亮,可是,和樹的實力還不只這樣吧。
明明用左手的話就好了。
[幕間]
直到剛剛為止還一碧如洗的天空,突然由晴轉陰。
這也是夏日常見的光景。
「好像會下雨。」你喃喃說道,在腦中回憶起天氣預報。
自己身上似乎沒有帶傘,畢竟今天的降雨機率顯示在10%以下。即使是這麼低的機率,但只要不為0,就還是有可能發生吧。不管怎麼說,以後還是都把傘放在書包裡比較好,以防萬一。
要不然,跑去離學校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一把也行……
就像是讀到了你的心思,身邊的和樹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了。
「淋雨也沒關係。」
那是粗礪的、嘶啞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拚命擠出來的聲音。
你被那樣的嗓音嚇了一跳,有一瞬間甚至懷疑那不是和樹在說話。畢竟,在你的印象中,和樹從來沒有發出過這種聲音……
然而在放學後的走廊上,此刻在你身邊的,也只有和樹一個人而已。
「……抱歉、我可能有點走神了。」你定下心神,側頭看著對方,「你剛剛說……?」
沉沉鬱鬱的陰雲已經遮蔽了日光,他的臉色看起來尤為蒼白。
「我說,如果下雨的話,淋雨就好。」
不,那樣的話,很有可能會感冒的吧……就算身體暫且不論,課本溼掉也是相當麻煩的事,畢竟你們的書包並沒有多防水……
雖然你一瞬間就能想到好幾個反對的理由,但是看著和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為何,總覺得……還是不要繼續說下去比較好、這個話題。
於是,你點點頭。「……總之,在那之前,趕快回去吧。」
「我們回家吧?和樹……」
和樹卻沒有跟著你走出室外,只是靜靜停在原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抱歉呢,Q,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你先走吧,晚點見。他這麼說。
而這喃喃如囈語般的話,傳入你耳裡幾乎像是魔咒一樣。
「……好。」
於是,你也不知不覺應了聲。
陸、
你回憶著他的模樣。
那是與你自幼相依為命的人,是無可替代的家人與摯友;你現在能想起來的所有場景,幾乎都有他在身旁。青山和樹對你而言,就是如此親密的對象。
無論在何時,你都能輕易回想起關於他的種種:他的聲音、他的各種笑起來的方式、他接近你的方式、手牽起來的感覺、他總是有點偏涼的體溫。明明都是那麼近在咫尺。
即使如此,當他不在你觸手可及範圍內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有點……透明。
比如說……對了,就像是每次去班上找他的時候。
和樹的座位在靠近窗戶那一側、又正好是最後一個。如果是從教室的後門張望,基本上一眼就能看見他。
在晴朗的日子裡,陽光肆無忌憚地漫溢,把白皙的肌膚和白淨的制服上衣照得透亮無比;日照穿過他輕盈的髮絲,海藍的顏色在這樣的輝映之下也變得更加接近青空。亮光隱隱勾勒出他的輪廓,可是看上去比起說是真實,反而更像是一道模糊的虛影。
就好像……要這樣映入眼簾、被觀測到的時候,才會存在。
你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突然之間會有這樣的錯覺。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即使是那樣,你也想要一直看著他。
那個用安靜的眼神回望,像是在等待什麼的和樹。
你要去找他。
七、
你來到和樹的班上,卻沒有在平常的位置看見他的身影。
他去了哪裡?會是剛好錯過嗎?說起來,你們今天並沒有特別約好,所以即使和樹現在暫時不在座位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就這樣站在門口等他嗎?……雖然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會引來不必要的側目,對這個班裡的人來說可能也有點壓力吧;還是說,要去一些可能的地方找找?不,這樣也太隨機了,怎麼想都覺得錯過的可能性比較大。那麼……
你略略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向其他同學詢問。
「……那個,不好意思。」
你很清楚,自己的身高和外型看起來比較難以親近,於是在開口的時候特意放緩了語調,身體也微微縮起,試圖讓體型看起來沒那麼高大。儘管如此,被你搭話的女同學似乎還是有點驚慌,聲音因為緊張而偏高。
「是、是的?那個、有什麼事嗎?」
還是嚇到人家了啊,你在心中略帶一絲歉意地想著,打算迅速確認完和樹的去向就離開。
「我想請問一下,你們班的青山……」
「──Q?」
話還沒說完,那個熟悉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
你回頭一看,青山和樹正從你來時的方向往這邊走來。
看見自己想找的人終於出現,你頓時安下心來,肩膀也隨之放鬆。
這樣一來就不用麻煩人家了吧。你的視線轉了回來,對面前的女同學點了點頭,說了聲「不好意思」之後,便再次轉身往和樹的方向走去。
「抱歉,你來找我嗎?」
「啊啊,沒什麼,只是想問和樹今天有沒有特別的安排。」
「原來是這樣啊。我們到那邊去說吧?」
……
[節外.旁觀者1]
你們正沿著走廊慢慢說話,突然有誰從背後叫住了你。
「鳳君。」
回頭一看,是負責你班級的體育老師。
似乎是在要去哪裡的路上正好瞧見了你,他朝這裡慢慢走來。
你的心裡忽然閃過一絲異樣,下意識地把和樹擋在了自己身後。雖然視線沒有對上,但你能感覺到,和樹似乎也默不作聲地往你後方縮了縮。
轉眼間,老師已經走到你們眼前。
「我說,最近都還好吧?」
還好……嗎?這是某個話題的開場白,還是單純地在關心學生呢?
儘管困惑,你依然如實回答。
「是的,我很好。」
「……這樣啊,身體沒事就好。不管怎麼說,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學業的話……嘛、不用太勉強,慢慢來就可以了。」
「好的……」
你不明所以,老師卻好像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拍拍你的肩膀後,便繼續往走廊另一端前進。
八、
和樹從你身後探出頭來。
「原來只是關心一下學生啊。」
他笑著這麼說:「突然就被叫住,還真是會有點緊張呢。」
「還不是因為……」
確實,你也難以說明剛剛那股緊張感的來由。視線從和樹的臉上緩緩下移,停留在他的鎖骨一帶。
啊啊,對了,是因為這個啊。
「……和樹的領帶。被老師看到會被念的吧?」
在潔白得微微反光的肌膚和領口之間,那條殷紅的布料尤為顯眼。
這是從哪裡來的?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藏青色領帶,突然意識到這點。你們的高中,無論是哪個年級,都沒有人用紅色系的領帶。和樹該不會是從衣櫃裡隨手抓的吧……?
衣著不合規定可能還會被老師抓著念叨,一想到這裡,你隨意幾下扯開了自己的胸前的結,從上方把繩圈取了下來。
然後,抬手輕輕覆上和樹的領口。
在你即將觸碰到他之前,和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似乎有什麼想說的話。但最終,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你把紅色的布結解開。
像現在這樣近距離的接觸,你才發現這條領帶並不如看上去那樣鮮明,原本豔麗的布料已經微微褪了色,觸感也並不光滑,隱約有點反覆清洗過後的毛躁感。看來這真的是有點舊的東西了。
和樹沒有開口。整個過程中,只有胸膛在平靜地起伏。直到你為他繫上自己的藍色領帶,再把解下來的紅色布條放到他手中,他才低聲說了一句:「……明明沒必要這樣的。」
對於這句話隱含的微妙情緒,你略有一些驚訝。
「給我的話,Q自己怎麼辦呢?」
啊啊,原來是這個部分。不過,這點不需要擔心。
「我等一下是體育課,所以沒問題的。」
「這樣啊……。」
和樹的視線依然低垂,左手倒是悄悄覆上了你還沒收回去的手背。
即使是在如此炎熱的夏季,他的手指依然維持一種令人舒適的微涼。
又過了半晌,和樹才抬起眼,輕聲對你說。
「那個,Q,關於老師剛剛說的事……你放學後有空的吧?」
老師剛剛說的事?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嗯。……是要一起去圖書室嗎?」
和樹也許是擔心自己的進度吧。你們以前就經常相約放學後先在圖書室見面,把作業和習題都解決後,再一起回家。
「嗯。你一定要來,好嗎?」
不知為何,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約定,他卻說得很鄭重。
「我在那裡等你。」
九、
就像剛剛說的那樣,你今天下午有體育課。
也許是天氣太熱了,室外的高溫讓人難以集中注意力,你莫名感到有些心神不寧。和樹說的話不知為何一直在耳邊迴響。
我在那裡等你。
你一定要來。
……總覺得,他還有其他、真正想說的話。
是不是有什麼困擾呢?和樹……
等到放學後去圖書室,他會願意多說一些嗎?
這樣想著,你抬頭望向湛藍而乾淨的天空,試圖轉換心情,視線卻不由自主飄向那個約定的地點。
透過窗戶看見的光景,卻讓你不禁陡然睜大眼。
──和樹站在那裡。
在、靠近窗邊的一排書櫃前,手捧著書本靜靜站著,一動也不動。
你忍不住快速掃視了一圈操場上運動的其他同學,才將視線移回和樹身上。是啊,現在是上課時間沒錯……他沒有待在教室嗎?和樹這節課是上什麼來著?糟糕,想不起來了……
不過,比起那個……
你回憶了一下圖書室的格局。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的話,那裡的書架應該設有管制才對,放的不是一般的圖書和參考書。作為學生,除了打掃之外,通常是不會進到那個區域的……
這個時間的話,應該是由老師在值班吧。這麼說,和樹是拿到了許可嗎?離開教室和查閱資料的?……他是想調查什麼嗎?
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呢?
雖然隔了這麼一段距離,讓你看得並不真切,只能隱約看見他抿緊的嘴角;但你還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
……站在那裡的和樹,好像非常傷心。
與明媚的晴空相反,你的心情像是吸附了水氣的陰雲,開始一點一點沉重起來。
[節外.旁觀者2]
「青山君。」
聽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你緩緩轉過身去。
定睛一看,在那裡的是曾經教過你的老師。
他像是面對什麼易碎品一樣,連聲音都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說出口的詞語重了一點,就會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後果一般。
「……還好嗎?」
於是,最後傳遞到你耳邊的,只剩下蒼白的三個字。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雖然你這麼想,但還是略顯僵硬地點了點頭,開口的同時讓唇角隱約呈現一點上揚的弧度。
「是的,我沒事。」
被包覆在固定帶裡的左腕,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十、
在你揹著書包抵達圖書室的時候,和樹已經先到了。
他背對門口,面前疊著幾本書,看起來正在翻閱其中一本。
你仍然心繫著下午體育課時看到的畫面,於是在前往座位區找他前,特意路過了圖書室的平面圖,確認了一下室內的布局。
……果然,下午看見和樹的地方被標為「校史資料區」,看樣子是存放和學校相關的舊檔案,以及過去的學生與教職員名冊的樣子。
你的腳步停留了一下,沒有耽擱太久,便繼續往和樹的方向走去。此時,他似乎也聽見了你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於是放下書、抬頭對正準備在對面落坐的你笑了一下,看起來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你來了啊。下午都還好嗎?」
「啊啊。……就是外面稍微有點熱吧。」
「哎,這種天氣上體育課很辛苦吧?」
「是啊。……和樹呢?」
「我都待在室內所以沒問題哦。」
體育課。聽到和樹提及這個關鍵字,你猶豫了一下。
拐彎抹角畢竟不是你的個性,於是在整理了思緒後,你還是緩緩開口。
「和樹。」
「嗯?」
「今天上體育課的時候,我看到你了。」
對方沒有回答,眼睛甚至沒有動一下,依然溫和地望著你。
「和樹是想找什麼資料嗎?……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雖然、可能只是我看錯了……你吞嚥了一下,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的和樹……看起來很嚴肅的樣子。」
在這個本就安靜的空間裡,你此時更是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
半晌,和樹才闔上手裡的書,垂下了眼睫。
「沒有哦,我沒有特別在找什麼。」
他這樣告訴你。
「只是看了個難過的故事而已。」
「故事……?」
「是啊。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個通俗的、……常見的故事。」
「和樹……」
你不明白對方的話裡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又不知如何開口問下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橫跨桌面,握住他空著的那隻冰涼的左手。
手心裡傳來回握的力道,和樹重新抬起眼看你,露出了一個微笑。
「沒什麼。……好了、我們先把落下的進度補完吧?」
「……我知道了。」
……
難道是坐著睡著了嗎?還是出神了一段時間呢?等你再次意識到的時候,時間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
面前翻開的書頁,是解到一半的習題,唯一有所變化的,只有自己對面空出來的座位。
和樹不見了。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你手裡的筆啪一聲落下。
……他去哪裡了?
強迫自己按捺住內心陡然升高的焦躁,你定睛一看,桌子的另一頭放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紙條。
會是和樹留下來的嗎?你伸手拿取,在接觸到的瞬間不由得放輕了動作: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你,這是太用力就會脆化、破碎,有點年代的紙張了,不小心一點是不行的。
就連上頭的藍色墨水,也褪成了淡淡的灰色。但你依舊能辨認:這是青山和樹的筆跡。
只有收件人的部分模糊不清。
「給 ■■■
看你好像睡著了,就沒有叫醒你。
我還有些其他事,應該會再待一下。
你先走吧?感覺馬上就要下雨了,
我也晚點就回去。
カズキ」
你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望去。
今日的降雨機率是0%,清澄的天空看起來晴朗無雲。
只有遠處的地平線,悄悄開始染上一抹淒婉的赤色。
[節外.圖書委員的證詞]
是的,當天是我值班沒錯……
只要說放學後到閉館前這段時間的事就好嗎?
我知道了。那個……當天要處理的事情沒有那麼多。
只有幾個人來還書,還有……二年一班的鳳同學有待在館內而已。
是來補之前落下的進度吧?那個、畢竟不久前才發生了那樣的事……
啊!真的很抱歉……我也只是聽別人談論過而已……
異常嗎?……不算、有吧……
只是,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在跟誰說話呢。
本來在圖書室就是禁止喧譁的。不過,他的聲音很輕,而且當時也沒有其他人在……
我稍微靠近聽了一下,發現應該是他在自言自語吧。
內容嗎?就是、讀書的時候會說的話吧,類似喃喃自語那樣。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之類的。
……
是的,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狀況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
最終、你也一定還是會來
你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把對方可能會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可是,哪裡都沒有和樹的身影。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催促大家離開校園的鐘聲早已響起,你不得不抱著一絲僥倖,繞回本該關閉的圖書室。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的門竟然還開著。雖然無論是值班的老師或同學、都不見蹤影。
在你最後一次看見和樹的地方,有本書攤開放在那裡。
在幾乎像是血一樣赤紅的夕陽餘暉中,你彷彿著了魔那般,一步一步地、朝那裡走去。
第九屆畢業生名冊。書頁上的小字這麼寫著。
但是,比這行字還要早映入你眼簾的,是紙上熟悉的面孔。你的兒時玩伴出現在那裡,左半身纏繞著像是固定帶一樣的東西,有點悲傷地對著鏡頭微笑。
第九、屆……?那不就是、將近五十、年前……
混亂的大腦還沒能算出準確的數字,一雙涼涼的、白皙到透明的手臂,輕輕從身後環住了你的脖子。
……你清楚地知道,以和樹的身高,他是不可能有辦法用這種由上往下的角度、把你擁在懷裡的。按理來說。
於是,你沒有回頭,只是同樣輕輕地伸出手,像是害怕讓什麼東西消散一樣,覆上了那雙冰涼的手臂。
低啞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破碎般地迴盪。
「……你等了、那麼久嗎?」
似乎沒料到你一開口竟是這樣的話,身後的人怔了一下,環繞的手臂緩緩鬆開、眼看就要收回去。
你心裡一驚,卻又不敢用力抓握,只得迅速地轉過身去,一面在心底無聲地祈求:等一下、別走……不要離開……!
然後,終於和漂浮在那裡的「青山和樹」對上了眼。他噙著一絲難過又有些釋懷的笑容,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你。
「和、」
「──雖然這樣有點破壞氣氛,不過還是得說吧。……我等的人、並不是你。」
你的額頭被他伸出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後,那副表情甚至多了一絲捉弄的意味,然而,再次開口的聲音卻透著幾分無奈。
「你啊,快想起來吧。……你們遇到了意外吧?」
「意、外……」
「真是的、簡直說是詛咒也不為過吧?這種事,居然還能發生兩次什麼的。」
「……」
「這個生魂啊,一直跟著你,可固執了。……魂魄離體這麼久,可不是什麼好事。你要是想起來了,就趕快去他身邊吧?」
隨著那個熟悉而柔和的聲音一字一句傳入你的腦海裡,難以忍受的劇烈頭痛同時也炸裂開來。你不發一語──或者應該說是發不出聲音,只是一手扶著桌子,急促地喘息著。雙腳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就像是比腦袋更早一步知道自己該去哪裡那樣,一步一步、蹣跚地往門口挪動。
你沒有回頭看的力氣,但不知怎地就是知道、那個溫暖如夕照般的目光,依然從身後注視著你離去的背影。
終於艱辛地移動到入口後,你一手扶著門框,微微側過頭,說。
「我覺得,一定也有人在等你。」
……欸?身後傳來了這樣的一聲輕呼。
你沒有回頭,就這樣邁開終於恢復了一絲力氣的雙腿,朝著醫院的方向開始奔跑。
[本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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