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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刀醒来时晕乎乎的,脑子像被重创了。
他只记得昨晚和狗崽子拼酒,离人泪一坛接一坛地灌,最后自然是赢了,爽。
可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睁眼,对面躺着个睡得死沉的自己?
他喝蒙到灵魂出窍吗?不至于吧。
“喂。”他说。
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等等,这什么声音?老子喝多了会发出姑娘家撒娇的声音吗?
而对面的“伊刀”此时迷迷糊糊睁了眼,先是困惑地“哎?”了一声,接着脸色骤变。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有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然后,伊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并非本人。鬼哭狼嚎的是发现自己掉进伊刀身体里的少东家。
漫长的混乱过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少东家抱头瘫在地板上,像一只被命运碾过的仓鼠,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不对,是伊刀的手。
好粗......的指节,好硬......的虎口。
她百感交集:“刀哥,好大啊......你的手。”
伊刀的内心仿佛万马奔腾。
狗脑子灵光了点后,她开始分析:“有没有一种可能,离人泪里掺了灵药,我们喝太多,无意中习得了什么互换身体的功法?”
她喋喋不休:“或者这是某种诅咒,惩罚我们平常太爱喝酒,必须困在彼此身体里七七四十九天……”
“说来,话本子里有类似的故事,不过两个人被雷劈后就换回来了。”
伊刀打断她的天马行空:“你想被雷劈吗?”
她语气一顿,挠头,眼神游移:“呃,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就是就是听说亲一下,也有可能换回来。”
伊刀翻了个白眼,寻思这小妮子一天天都在看什么东西,只道:“那还是被雷劈吧。”
狗崽子严肃点头:“我同意。”
但很不幸,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少东家垂死醉中惊坐起:完蛋!今天要回不羡仙干活的!她猛抬头,朝伊刀投去一个殷殷期盼中混杂着可怜巴巴的眼神。
伊刀被盯得一激灵,让西域恶徒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简直罪不容诛。他脸都绿了,差点没给她跪下:“老子求你正常点。”
她立刻转回正常人的模样,乖巧一笑:“好的刀哥,但你去帮寒姨忙的时候,可不能自称老子哦。”
伊刀锤墙:“老子服了!”
日头毒辣,两人马不停蹄地往不羡仙赶。
伊刀一路走一路皱眉,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这狗崽子好轻啊,他一跃上墙上树,脚底像踩着棉花,轻功是飞得快了,但落地全靠蒙,重心到底在哪儿呢?他好几次都感觉自己要摔了。
他随口问道:“你这小身板,风一吹能站稳吗?”
她闻言立刻怒视:“我下盘很稳而且强壮有力好不好!不信你打我——不对,我打你——不对,你打你!”
两人一句一顶一嘴炮,脚下丝毫不停,不一会儿就到了不羡仙。
寒香寻一见到不知道又上哪里野的小孩,头也不抬,就飞了一支毛笔过去——伊刀条件反射,接住了,后一秒手腕一翻就要丢回去呢,吓得狗崽子急忙拽住自己那只手臂:“使不得使不得!”
伊刀挑眉:“干什么?我还得让她砸我不成?”
狗崽子没听出嘲讽,还忙不迭点头:“对的对的,要让她砸一下。”
伊刀一时无言以对。
寒香寻哪会看不出这小孩又跟伊刀结伴出去鬼混了,冷脸嫌弃道:“又宿醉了?一身酒气,难闻死了,快去洗澡。”
少东家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伊刀,但精神本能还是让她下意识点头应了句“是”......嗯等等?洗、洗澡?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身体僵硬,嘴角抽搐地看向伊刀。
可喜可贺,伊刀和她几乎是一样的表情。
寒香寻纳闷了,看向半天没反应的伊刀:“怎么回事?让你洗个澡磨蹭半天?”
说完目光一偏,瞪向少东家,赶客:“还有你,这儿有你什么事吗?”
由于少东家一直在背后悄悄掐他的腰,伊刀也只能强行咽下火气,控制自己的态度和语气:“大白天的,就不洗了吧,有什么活,我可以直接干。”
少东家还在一边接话呢:“我可以帮忙!”恭敬的狗腿子模样,伊刀有点想吐血。
“我说你——”寒香寻果断放下算盘,一手指着小孩,“你闻不到你自己那身酒味?都快发馊了。我能让你跑堂?客人一进门就晕过去怎么办?”
伊刀在心里骂十八遍直娘贼,后腰被狗崽子掐得快发青了,他不爱伺候了,怒而拍桌:“干个活哪来那么多事呢寒香寻?”
寒香寻并没有勃然大怒,然后给小孩两个大比兜。
因为大家都被一声巨响吸引了视线——伊刀,一名威风凛凛,令人闻风丧胆的壮汉,竟突然直挺挺地昏倒在了地上,还撞翻了不少酒碗和菜盘。
寒香寻:???
伊刀:突然就不想活了。
少东家悠悠转醒,脑袋昏沉,鼻尖是晒干的木柴味与石地的凉气。
她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后院廊下,四下没什么人。旁边的伊刀抱臂而坐,神色难看。
但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跃起,冲过去抓起伊刀一阵猛嗅:还好,还是有酒气的,寒姨没有趁她昏倒就抓伊刀去洗澡,真是令人安心。
伊刀见她跟狗一样,哪能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不禁乐了:“没洗呢,老子誓死抵抗了。”
太感人了,她感动得眼眶都要红了,忙问:“那寒姨呢?”
伊刀说:“给了老子一个大比兜,然后被医馆那个男的叫走了。”
“啊?”
“不知道什么事,好像挺急的,没空管咱俩。”
讲的什么东西啊,少东家也要白眼了:“我问的是大比兜!”
“哦。”伊刀顿了顿,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寒香寻这娘......这人,对你倒是挺好的,打你都没用内力,轻飘飘一个巴掌。”
少东家感到莫名其妙:“我寒姨一个普通女子,哪来的内力?”
伊刀冷笑,心想,呵呵对老子的头部内伤说去吧。
这小孩还在替寒香寻辩解:“寒姨不会打我的,她那是……摸了一下我的脸!你别把她想得那么凶嘛!”
嘀咕半天,两人达成一致:既然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换回来,出于种种原因,还是得约法三章。
少东家尴尬的时候小动作很多,支支吾吾:“首先,尽量不要,呃,总之控制一下酒和水的饮用......避免一些......对.....就是那个。”
伊刀越听越乐,这词怎么还说不出口了?便打断她:“撒尿拉屎嘛,扯那么半天。”
她晒笑:“对对。”这话也太糙了,但确实是要说清楚的。
“但是啊。”伊刀突然一个猝不及防的回转,“老子已经尿过了。”
少东家:?
伊刀神色平静,没什么窘迫或羞愧,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昨晚喝那么多酒呢,你不想尿吗?”
小孩还没回过神呢,脸上惊疑不定:“不是,你......你什么时候尿的啊?”
“刚刚啊,你替我昏倒的时候。”伊刀提起她在众目睽睽下晕过去的那一幕,又气得要磨牙了。
是报复吧?绝对是的。
小孩面如土色......了半分钟,然后起身:“行吧,我也憋好久了,我要去尿尿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摇大摆往茅房走去,背影像赴义。
——哎没走远呢,她还特意停下,转过身,此地无银三百两:“刀哥,你放心,我不会乱看的。该了解的我都从话本子里了解过了,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于是也让伊刀体验了一回面如土色。
约法三章的第一章,尚未发布便已被无情打破。
两人默契地决定不再提如厕这件伤感的事,默默执行第二章:不干活就没饭吃。
本日客人观察记录如下:少东家今日也不知被谁得罪了,一脸生人勿近的凶样。死人刀,啧,聪明灵活、嘴勤手快、进退有度,是个跑堂的人才。
事后伊刀问:“工钱呢?”
少东家笑他:“给自己家打工,哪来的工钱?”
伊刀挑眉:“又不是我家。”
她一想,觉得有理:“那倒也是。”
转身就从酒窖里搬出一坛离人泪,往他脚边一放,大手一挥:“赏你的!”
伊刀低头看着那坛酒,满意点头:“这才像话。”
约法三章的最后一章:到点了,是和红线的相处时间。
“老子才不会陪小孩玩!”他说得斩钉截铁。
“不是陪。”少东家纠正,“是一起。刀哥,红线可有意思了,你会找到乐趣的。放心,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会指导你。”
她拍了拍伊刀的肩膀:“你要相信这具身体的亲和力和我的智慧,今天你就是最好的玩伴——走,找红线去!”
红线在哪儿呢?红线在抄书呢。
纸上密密麻麻一片,她抄得昏天黑地,手腕酸得发抖,眼神恍惚,辫子都快炸开了。终于,她啪地一合书,带着怨气冲向进屋的两人。
“老大!”她气鼓鼓地喊。
伊刀心想,哦,今天我是老大,于是他稳住神情,沉声回应:“嗯。”
嗯什么嗯啊?真正的老大急眼了,也不管自己此时是伊刀,当即抢过话头:“红线啊今天本......老子陪你一起玩!”
伊刀的五官都要扭曲了。
但红线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古怪,可能在她心中,死人刀大侠是可以很热情活泼的,老大也是可以很......酷的。谁规定谁就一定得怎么怎么着呢?江湖本就变幻莫测嘛!
红线忍不住扬起超级大的笑脸:“这么好哦!大侠要和我们一起探险吗?”
哎呀可爱。少东家都有点想捏捏红线的脸了——伊刀可以捏红线的脸吗?有点不太好,但也不是不可以,纠结呢。
“探险?”伊刀抓住重点,感觉脑仁隐隐作痛。
红线立刻露出“老大你脑子很差劲哦”的表情,但耐心解释:“去花海啦老大,今天登场的蹊跷是金刀铁翼螂!”
然而,就在三人准备出发之际,不羡仙的小二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少东家!前头有客人起了争执,寒掌柜不在,您得去看看!”
空气顿时一静。
少东家和伊刀同时看向对方。
——你去?
——你不去?
——你敢让我去?
小二看着这两人用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僵持着交换眼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最终,假伊刀无视小二的震惊,包揽下调解工作:“我去瞧瞧。”
很好理解的选择。假少东家很大概率会痛殴客人,但假少东家绝不会痛殴红线。
所以假少东家和红线呆在一起,是很安全的,对吧?
——噢?假少东家此时目露凶光(也可能是绝望)?不许凶红线哈!
红线和伊刀目送少东家一路快步走远。
她忍不住轻声感叹:“死人刀大侠真是个好人啊。”
伊刀闻言,嘴角一抽,冷哼一声:“难说。”
红线不解地扭头看他:“诶?不是老大你先说他是好人的吗?”
“老……老大我说的?”伊刀惊讶了。
“嗯啊,”红线认真点头,“你上次还说死人刀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人特别仗义的,是个可以当一辈子好友的人,你可喜欢和他一起玩啦!还制定好了你们去江湖的计划,说替我先探探路。”
伊刀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怪不好意思的,竟难得的沉默了。
红线觉得这个老大有点怪:“老大,你今天真的有点笨笨,是不是喝多了脑子都不转了?难怪闻着有点馊。”
“我那时也可能是喝多了。”伊刀找补。
红线歪头:“没有哦,我很清楚地记得,你那天被寒姨姨管住了,一滴都没喝。”
......这小孩,能不能给人一点狡辩的机会了?
黄昏时分,日头落下,花海边的风终于带了一丝久违的清爽。
伊刀坐在树荫下,望着远处那几个蹲在地上捏泥团的小孩,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承受太多。但最要命的是,眼下还没换回来。他望着天,一阵怀疑人生:不会就这么一直下去吧?
身旁的狗崽子大剌剌坐着,怀里还抱着一坛离人泪,颇有点同归于尽的气势。
“来一口?”她问。
两人轮番喝着,谁也不说话,像在默默哀悼自己即将翻天覆地的人生。
三两下,一坛酒见了底。两个知名的千杯不醉,都没料到这坛离人泪后劲这么猛,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便双双倒在了花海边上,睡得天昏地暗,生死未卜。
再醒来时,月色正浓,蝉声已歇。
少东家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掐自己胳膊,然后坐起身抬头一看:正对面的伊刀也醒了。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
——啊,熟悉的体重、熟悉的皮肤、熟悉的老茧。
狗崽子松了一口气:“换回来了?”
伊刀确认了一下嗓音和五官的位置,很久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了:“换回来了。”
少东家鼓掌:“很好,我们快去洗澡吧。”
伊刀:?
她大喊:“你洗你的!我洗我的!”
红线记录的番外
翌日,少东家故作不经意地问红线:“昨天我跟你玩得怎么样啊?”
红线真的摸不着头脑了:“老大请问你的记忆是会自动消失吗?”
“哎呀随便问问嘛,”她干笑两声,“你的评价是我改进自身的重要动力。”
红线沉吟了一下,掰起手指:“你昨天猛抓了十五只金刀铁翼螂,什么都没留给阿牛他们,所以他们哭着回家了。”
少东家感慨:这么爽!
“然后你翻的花绳,哎,马马虎虎吧。”
“不过你最后给我编的辫子也太丑啦!什么什么西域特色羊角辫......不想编可以不要编嘛!回家我被爹爹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