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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分阴、阳,分、阴、阳……”谭宁面前陈着块题匾,就等她往上写字。她念念有词半天,墨汁洇湿了练习用的纸张,还是只字未写,索性坐了下来,毛笔一丢,向刘圣书传音,回来的时候抓条书虫,这个活她是干不了。
陈清晨向她们托付凡尘济事阁时,人走得潇洒,牌匾撤得也潇洒。转眼数月过去,大小委托谭宁与刘圣书完成的算是无可指摘,对得起首席弟子的名头。只是这撤下来的牌匾迟迟没有换上新的,蜀山脚下一整条天街,唯独她们的门头一直空挂,久而久之也成了指路标示——看见光秃秃的大门,就能找到曾经金牌搭档的师妹,蜀山雙门如今的首席大弟子,刘圣书与谭宁。
天街各显神通,除了缺个匾头,济事阁不过平常。没有市容市貌要求,刘圣书和谭宁三拖四拖,总归每月通行的邸报,她二人还在最佳搭档一栏里稳坐第一。直到长老传音改日登门,这面子问题才被提上日程,偏偏这几日排班都是刘圣书去揭榜跑山门,谭宁愁眉苦脸地坐在布置得当的济事阁里,几方碑帖翻到书角卷翘,这题匾还是一想不出名字,二写不好大字。
传音完刘圣书,谭宁又想起挂了名还未毕业入门的白云山师妹们,粤山长老一手秀丽小楷,临时抱佛脚求个亲笔也是条路子,再联络了一回罗徐敏。对面应得很快,李怡婧的声音从一边冒了出来,谭宁听那头热闹了半天,原来是李罗二人叽叽喳喳先告了假,又报了陈长老的去处,早带上她们梁师兄离了白云山。
前一届金牌搭档已修成出山,陈清晨游历四方,贾一凡又与师妹张殊贤重新组合,时常回来转转,谭宁正准备死马当作活马医,刘圣书已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携着块题牌,和来自蜀山的飞信。谭宁开心不到片刻,那块题牌就露了出来——还是空的。她嘴角撇下一点,轻轻一敲桌子:“没名字那也没关系嘛。”
“这个不一样,”刘圣书神神秘秘拉住谭宁,题牌往桌上一放,“这是凡姐偶然寻到的法器,就是咱们得研究下怎么用。”
话音刚落,那题牌当啷一声,不鼓自鸣,贾一凡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妹们法器可用不免费哦,师门委托请查收,如有疑难可随时联系,长老三日后下山,注意委托时间哦!”
“凡姐怎么变成金牌客服了?”谭宁摸不着头脑,伸手抽了刘圣书手上的飞信展开便读,只不过越读声音越小,“泰山府君的鲛人明珠……遗落百花岛……可百花岛上都是百花仙子,我们两个怎么混进去?”
“徐敏和怡婧呢?”这活她们干正好,刘圣书计划得天衣无缝,自己就和谭宁摸三天鱼,研究这块题牌怎么随时变抬头,好糊弄把下山的陶长老。谭宁欲言又止,罗徐敏的传音恰好赶到,广府人特有的黏糊音调在阁中回荡。
“你说这个当口,你俩不来了?!”刘圣书音调升了不止一度,百花岛!她这辈子都没穿过裙子,山门例行交流时,她们与百花岛的交集也远少于别的同门。另一边李怡婧话接得很快,言语回护间把陈长老抬了出来,刘圣书无可奈何,正准备中断,罗徐敏在一旁的窃笑终于露了点马脚,声音有些抖的提醒她俩济事阁二楼就有易容装扮,万事已备,只待她俩出发了。
二楼总是整理得井井有条,那突兀的两套便装就十分显眼,谭宁不想细看,伸手一挥,衣物便落在刘圣书面前。横竖要豁出去,刘圣书仔细观察,倒是最普通的黑白两色厨娘装扮,套在她们平时习惯的短襟长裤外,也丝毫不影响行动。谭宁吹了张明声符,像她们平时习惯的,委托要求徐徐陈在半空。她俩从未去过百花岛,传送符都没法使,于是从法器中唤出一片云朵,打开自动巡航,慢悠悠地飞过去。
“鲛人明珠是怎么落在百花岛的,凡姐有没有提呢?”以防睡着,谭宁找了个话题聊。
“丫丫才给我飞的信,其实是泰山府君的属下仙女和明珠一起失踪的,最后出现在百花岛。奇怪的是,我们的委托里只点了明珠,没提这个失踪的仙女。”刘圣书将飞信展给对方看,“地图上亮着的点,是那位仙女在百花岛出现过的地方。”
“怎么隔这么远?”谭宁凑近点了点,“还真有百花殿的厨房?可我也不会做饭哎,这是哪里,百仙街?这么大的地方,一颗珠子要怎么找?除非说那珠子其实特别大,仙女儿是坐着珠子跑的吧。”想到那个画面,谭宁苦中作乐,嘿嘿笑出了声。
“我觉得这委托就带着点蹊跷,算了,静观其变。”刘圣书辽城名山出身,与安东府距离颇近,齐州泰山坐镇,关东各山门常常拜谒。泰山连通阴阳,泰山府君镇守鬼门关,这次委托沧海一粟,鲛人明珠对于阎罗大殿着实不值一提。谭宁生于潭州,修行于闽,南岭久瘴之地,与燕云北境不是一套系统,即使是做了几年搭档,两人还是颇有些鸡同鸭讲。今日时机正好,谭宁躺在云上,拉着刘圣书问了个清楚。
“那皮皮你家里有没有保家仙?”谭宁听了半天,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出马仙是普通人世界的习俗,我们都修道了,保家仙自然是和我们一同修行,不过是种类不同罢了。”刘圣书拈了水珠,画出与铁刹山的距离,山门点点发亮。谭宁也伸出手,点了点魁星岩的位置,五千里相隔,她俩相遇在蜀中青城山,冥冥注定成了搭档。
“但我看别的山门,关东人都自带守护神呢。皮皮你没有嘛?”谭宁唤出张灵符,一条小蛇凭空出现,绕在她指尖,“这是我来蜀山修学时,山婆婆送给我的福禄。”
“有是有,”刘圣书一挥手,水珠凝结成一片水雾,铁刹山头盘着一条青蟒,“这位柳仙比我的山门师父年纪还要大上一百岁。”谭宁指尖的小蛇与这条青蟒相比,甚至不如它的眼睛长。蛇瞳聚焦至此,刘圣书亮了个唿哨,大蟒缓缓游入林间。
“只此一条,观赏收费!”刘圣书接过谭宁指尖的小蛇,“关东确实物种丰富,但也看缘分,屏山的黑水师妹,她那只狞猫是和她一起长大开智的,我们山门年岁长,养出来开灵智的保家仙可只多不少。”
“真有意思,我们就没这么多说法了,婆婆只告诉我,这条小蛇是我的福禄,虽然我不是闽人,她也把我当闽娃儿看。”灵符黯淡下去,小蛇随即消失在刘圣书指尖,谭宁低头向云下张望,“百花岛快到了,赶紧想想我们先去哪里吧。”
要装扮自然得做全套,两人很快敲定,先混进百花殿的后厨,讨点信息试试,再去百仙街,总得有的放矢。只是她们都从未穿过这类样式,歪七扭八折腾许久,才总算把自己从一团花边中拽了出来,给彼此的裙装利落地打上了扣结,刘圣书与谭宁目标明确地溜进了百花殿。
与蜀山不同,百花岛几乎没有凡俗人士,多是各路花仙,岛上花香鸟语,红粉扑鼻,饶是这等装束,刘圣书和谭宁依旧格格不入。她俩没走几步,就迎头撞上后厨厨娘,谭宁眼疾手快,一张符咒送出,对方眩晕片刻,再睁开眼,面前的二位就是今日才招工来的新人。她简单嘱咐了几句,刘圣书趁机问她,百花岛鲛人明珠是否常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又继续追问最近有何异状。厨娘支吾半晌,竟没说出什么来。
符咒并非失灵,谭宁在一旁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样都无法让对方开口,要么是厨娘身上的防护符坚固到她们无法打破,要么是对方真的毫无了解。谭宁索性掏出一把符纸,转身就要往院内闯。
“这百花殿后厨就有五间一大片,你要一个个用符,还回得了济事阁吗?”刘圣书赶紧拦住她,担心的是谭宁今日精力耗尽,“要不然,我们找两个殿里当值的员工装扮一下,能问的更多,你觉得怎样?”
“那我问你,百花殿有没有记录册?”谭宁眼珠一转,问向还受控制的厨娘,这次很顺利,她得到了肯定回答与路引。
“我们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谭宁拽了拽刘圣书的衣角,“不然你等我拿到当值记录,再去试试?”
“这百花殿是挺奇怪,我们还是一起的好。”刘圣书看出谭宁的犹豫,她也有些心里打鼓,毕竟在这里她二人远无渊源,近无熟识,和平日的委托相差甚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藏书楼并无护界,她们出入得很顺利,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飞信里出现的时间前后记录都明明白白,唯独当天的书册不知所踪。她俩一无所获,纸张飞旋在空中,细缕灰尘都要化成翅膀来嘲笑她们做无用功。此路不通,刘圣书气鼓鼓地归拢书册恢复原状,谭宁心神零散,屋外雷声轰鸣,刘圣书快步赶近,急忙喊她:“丹妞,谭宁,回神!”
前功尽弃,谭宁自是有些沮丧,她面上不显,性子要比刘圣书急,要冒险的事情,她们总得先仔细衡量。如今卡在半道,只余刘圣书的提议,不论如何也要混进前殿,找到更高几级的人物。天色渐暗,殿厨升起烟雾,二人一对眼神,躲在殿外,只待人员出殿,光明正大地偷梁换柱了末尾的两位小厨娘,向主殿走去。
百花宫久闻其名,未见其貌,她俩边走边四下张望,与陡峭险峻的蜀山青城山相比,这里红粉佳人,霞光氤氲,若不是对外来人士要求苛刻,定能超过龙虎潭,成为访仙会友热门景点。
她二人手上盘碟分量不重,刘圣书却总拿不稳,正疑惑着要去掀盒盖,一株颜色已然发黑的绿草顶开盖子冒了出来,跳到刘圣书手上,烫得刘圣书一个激灵,手腕一甩,那株草落在壤边,经泥土浸润,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生机。谭宁发现异状,蹲下身来仔细观察这棵青草,百花岛草木皆灵,所炼食物也不过灵丹露水,谭宁刚刚和刘圣书混进队伍的时候偷偷和刘圣书咬耳朵,仙女果然是什么都不吃的!
这株青草莫名出现在她们的食盒里,必定有蹊跷,谭宁点了点叶尖,毫不留情地准备辣手摧花,再将它拔出来研究一下。这动作自然杀伤力不小,仙草摇身一变,化成个拇指大小的小人,这次跳上谭宁的指尖,眉头紧锁,声音清脆:“我是百花岛灵草,你怎么敢随意攀拔?”
“你从我搭档的食盒里跳出来,怎么就是百花岛的了?我还当是炼丹不完全,想把你收起来留着下次呢。”谭宁也板起脸来吓唬她。
小仙草从善如流地就坡下驴,得意地抬起头来,张口就让谭宁亮了眼睛,扯着还在望风的刘圣书的裤脚,让她也蹲下来认真听:“你们一不是百花岛人,二是来找失踪的仙女,对不对?”
谭宁刚想开口,刘圣书就抢先应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四下无人,谭宁还是用了张隐身符,仙草在她指尖打了个滚,又把自己变大了一些,跳下来盘腿坐好,脑袋上的绿叶子愈发青翠:“失踪的仙女可是百花岛出身,只在泰山挂名,自然是要找。”
“那仙女失踪的时候,有带走什么吗?”谭宁心下一动,接着套仙草的话。仙草毫无防备地回答她:“泰山缺什么?丢一打明珠都不算什么,少了个人才要上心呢。”
“所以你是从泰山来找人的?”刘圣书也跟上节奏,又问了个核心问题。
小仙草停了停,有些不满地开口:“怎么都是你们问我?”
“那一换一,”谭宁冲刘圣书一点头,刘圣书回答了灵草开始的猜测,“我们是蜀山门下,确实接到了这个委托。”
“果然,泰山这次给蜀山和运山都发了要托,”仙草皱了眉头,“你二人如何得知仙女是百花岛出身?我记得泰山发出的托信并未提到这事。”
“那你为何来百花岛?你为什么来,我们就为的什么来,”谭宁把话头堵了回去,“丢的明珠,泰山不需要找回来?”
仙草面带困惑地看着她俩:“它们泰山又不是丢了颗明珠就不转了,况且明珠而已,又不珍贵,你们这么纠结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刘圣书心里的猜测逐渐成型,“仙女和明珠一同失踪,百花岛会不会是鲛人明珠的主要流通地?仙女是不是用明珠换了什么,所以现在不见踪影?”
她这些话主要是说给谭宁听。既然真正的委托是找人而非找物,那她俩接到的委托只有一个可能——贾一凡从中做了修改。蜀山已距泰山千里之遥,运山路远更甚,她俩今日赶到百花岛,至少也要耗上一天,贾一凡不知为何要将她二人调虎离山。
不待她俩想通,那株仙草倒是像知道了什么,再次化形,这次变了个才到刘圣书大腿高的小娃娃,转头就要向殿外跑。谭宁符咒一扔,仙草被迫停下脚步。她二人自是不能放它走,异口同声:“你要去哪儿?”
小娃娃被谭宁拎着后衣领在半空扑腾手脚,气急败坏地要咬她:“要找人当然各凭本事,你俩揪着我不放做什么?”
“有话好商量,”刘圣书倏地凑近,“你告诉我们这里哪儿交易明珠,我们就放你走。”
小仙草捂着脑袋叫唤了一通,谭宁将它定在半空,俩人利索解了外裙,恢复短打装扮,好整以暇地等它开口。二人一草尴尬片刻,谭宁想起什么似的,包里摸索出一个小玉瓶,在仙草眼前晃了晃,又真诚地发话:“这是师姐给我的丹露,回答我们,就放了你,这个也给你。”
它黑亮眼珠转了转,顺水推舟地接了这个台阶,谭宁解了咒符,仙草落到地上,还不忘去拽谭宁手里的玉瓶。刘圣书伸手拦住,示意它先说话。小仙草揉揉脑袋,头顶草叶晃得更明显,“好啦外乡人,穿过百仙街,经过百花林,靠近码头那里,看到没有题匾的门头,那就是人最多的交易地。”
谭宁将玉瓶放到仙草手中,对方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土地里。刘圣书有些迟疑地斟酌着语句,“凡姐为什么要改委托的内容?”
贾一凡是她们一门的功勋前辈,出外对阵,山门比武,她与陈清晨是当之无愧的最佳搭档,对她们这些师妹,聪慧也好愚钝也罢,都是一视同仁。刘圣书与陈清晨关系更亲厚些,谭宁出身潭州,贾一凡在此修道,二人渊源颇深,谭宁刚入山门时,贾一凡就为她操心不少。刘圣书自然知道前辈为人,只是一时想不通这次原委,她看向谭宁,对方也蹙着眉。
“不论如何,凡姐不会对我们不好,那既然委托改成了明珠,我们就去找鲛人明珠,后面就是她要操心的了,是这样吧皮皮?”谭宁与刘圣书打商量,将错就错,就装不知道,横竖委托内容只有这么多。她看刘圣书眼眉舒展,立刻明白对方与她想法一样,二人自然可以不急一时。
黑白衣裙是不便再穿,谭宁苦恼地问搭档接下来该怎么办。变身诀她俩很熟练,只是没有实操过,刘圣书试了试,顺利变成魏雅欣的模样,只是体型有些差异。她报了一串贾一凡相熟的好友后辈,谭宁循着印象,变作张师妹样貌,也相似个五六分。顶着别人的面皮,她俩毫不客气地作了花花绿绿的打扮,扬着头先去百仙街逛了回夜市。
百仙街衣香鬓影,谭宁拉着刘圣书就进了最大的制衣店,让搭档顶着好友的脸变装秀,她笑倒在一旁,记下不少照影,准备回去后给魏雅欣好好欣赏。她顶着师妹的脸,好看有余,英气不足,二人此刻才算融入这百花岛一点点。刘圣书目力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谭宁往前走。
“你看到什么了?”谭宁当她是看到熟面孔,或是委托有所进展,刘圣书却只是指向前面闪烁的题牌,“前两年海外学院交流时你不是一直想买一个百纳包?我之前听陈姐说过,百花岛做这些都很漂亮。”
谭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之前晚些时候,她们在卢泰西亚,世界交流比赛里大家剑拔弩张,她俩过关斩将,最后竟然站到了师姐们的面前,蜀山狠狠出了次风头。赛后大家友好平和,卢泰西亚是驰名百年的时尚之都,难得一二空闲,刘圣书与好友魏雅欣去逛林茵街,在街头就看到了在研究地图的搭档。
她俩搭档说来算是阴差阳错,也未料到短短几年,于别人是才入门的水平,她们已经夺得了四年一届国际交流比赛这个珍贵的资格。搭档时间短,她俩单是在素日修道中配合就已花费太半精力,每月难得的休沐便很有默契地拉开距离,也许是修行也见,休息也见,只怕见久生厌。
林茵街是卢泰西亚最出名的地方,她们空闲时间也紧张,偏偏刘圣书遇到的是一个人的谭宁,明明年纪还小些的师妹陡然生出了责任感,三两步跨过去,问谭宁怎么难得出来逛街。
这不是刘圣书的错觉。去年她们山门历练,地点在远隔重洋的朱美拉,谭宁除了交流比赛,就没怎么离开过居所,刘圣书和魏雅欣陈芳卉短短几天,连广场小吃摊都光顾了个遍。训练场地她俩碰面,谭宁哈欠打得震天响,带着点赧色问搭档,楼下送不送外卖。刘圣书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们凑不到一起去,于是风雨无阻地自己吃一份往回带一份。谭宁礼尚往来,外卖也好小吃也罢,结果就是虽然在外口味变化,她俩年底体检还是都胖了一点儿,难得的假期,却还苦兮兮的又要管住嘴,又要迈开腿。
痛定思痛,她俩约法三章,有什么就要说出来,计划之外的加餐终于消失,谭宁却也没有向她表示过一起出门的意愿,她俩依旧错峰出行,陶长老有时问两句,也被每期完美的修炼成绩堵上嘴。今日遇见,刘圣书才惊觉搭档并非山顶洞人,谭宁抬头看她,还是平时一脸迷茫的神情,虽然刘圣书知道可能只是对方什么都没在想,但异国他乡,又孤身一人,刘圣书拉住她衣角,邀请谭宁一起逛逛。
“我……我是想买个包。”谭宁当时语气迟疑地这么回答。魏雅欣陈芳卉早冲她俩招过手走出快半里远,周围来来往往高鼻深目不认识她们的人。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刘圣书太过真诚的眼睛,勾得谭宁稀里糊涂对刘圣书坦陈,她逛街总是目的明确,不怎么和她们出来只是怕扫兴。
这有什么,刘圣书失笑,那我们就去逛逛。谭宁悄悄去握刘圣书拉着她衣角的那只手,刘圣书顺从地摊开掌心,接住了谭宁的手。经年累月积下的手茧碰在一起,是不容忽略的砂砾的触感,是她二人勤学苦练的证明。她俩第一次在场下保持着如此近的距离,像真正的好友,从头逛到了尾,刘圣书耐心地陪她挑选,只是空手而归。
“抱歉啊,好像耽误你时间了。下次我陪你,你想买什么我都陪你逛到底。”谭宁垂头丧气地说,手到底还没松开。刘圣书皱了眉头,停下脚步,谭宁也被她拉得踉跄一下,不解地看向她。
“我俩要算得这么清楚吗?”刘圣书只问了这句。
谭宁卡了壳,与人相处她并不算熟练,交友圈仅限山门道友与前辈,刘圣书如果不是与她搭档,她俩大概很难有所交集。刘圣书与她不同,谭宁自觉很了解对方,搭档是闲不住的性格,精力旺盛的类型,习惯性的呼朋引伴。她心有介怀,刘圣书却似乎毫无所觉,还为她生疏的语气赌气了起来。陶长老说得没错,她俩,尤其是她,谭宁在心里咀嚼长老的评价,两个人的修行需要彼此同步,她俩却总像不配套的榫卯。
“我是觉得,”谭宁后知后觉地开口,心跳随着说出的字句提了起来。“可能场下保持距离对场上的配合有帮助……我也确实没什么出来玩的兴趣。你的朋友那么多……我也不好突然凑进来。”
自己都在说什么。谭宁头更低了一些。紧握的手掌却晃了起来,两人停留在林茵街头,刘圣书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她撑着膝盖,正好看见低头的谭宁的眼睛,还是滚着疑惑。她笑够了,直起身子来,高过谭宁小半头,很顺手地揉了把对方的脑袋:“你想的原来就是这些吗?”
“和人相处,我一直觉得挺难的。”最难说的已经说了出来,谭宁现在有股颠三倒四的直白,“和你相处,最难。我不知道把你放在哪里,但我又最感谢你,也最需要你。”
“那像这样就可以。”刘圣书明明是更小的那一个,在她俩的搭档生涯中却总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谭宁已经把心剖给她看,毫无修饰的、纯净的一颗心,她莫名又主动担负起了向前走的责任,和搭档保证,“说出来就可以。”
“那现在,我想和你一起逛街。”谭宁在刘圣书的注视里思索不久,还是回到最开始的请求,多了一点坦然。刘圣书应了一声,两人牵着手继续向前。修行总要应劫,机缘者破劫,再有所进益,双人修道更是这般,她们要经历的劫数不宁唯是,只是彼时彼刻,她俩轻松地走在这条日光大道上,一切难题似乎都可以止步于此。
旧事重提,刘圣书还记得卢泰西亚她俩空手而归,只在离开前和谭宁一起添了对链坠。这次误打误撞来到百花岛,相似的建筑灯影绰绰,映出当时一点失望的谭宁的神情,刘圣书又一次走在她前面,两人踏进店里。掌柜热情地冲她俩打招呼,亲昵喊刘圣书这面伪装的昵称,问她贾一凡与张殊贤现在配合得如何。
谭宁打了个激灵,从轻飘飘的云端顷刻坠到地上。她们都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突破口,刘圣书想着魏雅欣的语气,大咧咧地应了句好,状似无意地提起,她俩又下了山,行踪不定。
“小贤毕竟……她原来的搭档,她还想得很。”掌柜也欲言又止,挑挑拣拣地说了些她俩不太熟悉的东西。刘圣书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冲谭宁狠眨眼睛。张师妹面目乖巧,谭宁扮上更是,她心领神会,一团新人稚气地继续,只说小贤姐和姐姐她们清楚不足为外人道,这两天月假,她们是出来玩儿的。掌柜不疑有它,报了一二她俩不算熟悉的名字。
总算有点收获,她俩心情大好,张师妹和魏师姐身量相近,谭宁算占了把便宜,伸手搭上刘圣书双肩,推着她笑说小师姐挑,她来买单。她二人还没进蜀山时,刘圣书开蒙比谭宁早一点,按时间算,确实算得上谭宁的师姐。现在扮作差距更大的师姐师妹,刘圣书却明白,谭宁清清楚楚喊的是她。她二人逛了半天,满意挑了新包和手链,又熟练地与掌柜攀谈,运山也是够远。
要找人,哪里也不远。掌柜语焉不详地说,刘圣书反应很快地嘴一咧,附和着对方。这次堪称乌龙的委托她俩已经在迷雾中剥得一二,也乐得置身事外,二人默契对视,慢悠悠逛向最后的地点。
“师姐把我们支走,是不是为了她现搭档?”谭宁有些疑惑不定。
“反正师姐们的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刘圣书拈起委托信,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咱们就把该做的做完,明天再回蜀山,她们要干的事情,应该也差不多,到时候再问。”
鲛人明珠在百花岛确实随处可见,这是她俩迈进店内的第一句感叹。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确实是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谭宁摸索出魏雅欣寄来的那张活点图,光点持续在面前跳动着。刘圣书左右张望,怎么也看不出都有何区别,谭宁已经变换法咒,化成刚刚矮矮的小仙草,跳到刘圣书肩膀上。
刘圣书了然,带着她向里走。谭宁落到算桌前,脆生生地摆起架子,泰山府所需明珠何时送来?对面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盯着她二人好一阵子,兀地笑开,殷勤道今日才有一批成色上佳的明珠,只等她俩去挑一挑。
“我真的看不出什么门道。”谭宁靠在刘圣书耳边,悄声传音。
“嘘,”刘圣书突然唤她噤声,“活点图在跳。”
她二人小心翼翼地循着活点图的频率慢慢绕圈,最后拣出平平无奇的一颗来。谭宁眉头紧锁,刘圣书突然高声喊来伙计,包圆了一袋子明珠,直接飞信寄回天街。
“就这么简单吗?”谭宁换了个姿势,还是仙草的外貌,趴在刘圣书头顶,把刘圣书此时的马尾也摆出了个天线的形状来。
“我想好怎么和师姐交代了,咱们回去对口供如何?”刘圣书信心十足地回她,“我不但知道怎么和师姐交代,走,咱们找周师姐去。”
“周师姐?她在这?”周萌师姐也是潭州出身,和魏雅欣是关系极为亲厚的师姐妹。她二人步入百花林,前后看了一圈,终于换回自己的面孔。
“刚刚掌柜说的几个人,几乎都是丫丫的前辈,你们潭州和百花岛缘分不浅,你是不是去魁星岩太早,不清楚这些?”刘圣书理了理自己的短发,掰着指头和谭宁数人。
“找周师姐能问清楚什么呢,现在也这么晚了,我确实和她们都不太熟悉,帮不上什么忙。”谭宁又有些丧气,刘圣书总看不来她这样一受到挫折就先自省到自我否定的习惯,伸手弹了把她额头,闷闷一声响,弹得她抬头看向刘圣书。
“其实我们到现在,已经算完成师姐交代的事情了,找周师姐,只是想验证下我的猜测。”刘圣书道。
谭宁好奇心上来,也顺着刘圣书的往下说:“你说,是不是师姐为了她搭档小贤姐,把我们支走?泰山似乎只发了托信给我们和运山,运山比我们还远,难道是泰山要找小贤姐?”
“我和你猜得差不多。我们明天再回去,这样就耽误两天,师姐想藏人还是如何,都已经有先手优势了。”刘圣书冲她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带回去什么都无所谓,就当出来玩一趟了。”
“那我们去找周师姐,”谭宁唤出传音符,很快周师姐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小师妹们什么事麻烦?”
刘圣书冲她一眨眼,抢先开口:“师姐救命!我们在百花岛被发现不是百花仙,也没有拜帖,有人要抓我们呢!”
对面无言了一阵,再开口一听便是笑意难忍:“皮皮别闹,百花岛上仙人才不会做街上拿人这种有失风度的事。你们俩的位置告诉我,我来找你们。”
“百花林,我们在百花林这里,鲛人明珠流通处附近。”谭宁接着说。她话音才落,不出片刻,隐退几年的周师姐就出现在她二人眼前。她俩欢喜地唤了几声师姐,拉着周萌的手卖乖,这百花岛怡红快绿,她俩可真不适应。
“师姐还真是……还把你俩当小孩儿呢。”周萌好笑,“不过你俩确实也是小孩儿,走吧,去我那将就一晚上,明天给你们开传送。”
她们在蜀山待久了,没想到周萌在百花岛的住处也在山上,一时有点恍惚,和在山门与世隔绝的感觉无甚两样。周萌为她俩布了茶,挥手降了帘子,神秘地冲她俩说自己现在在百花岛,干的也是跳大神的活。谭宁吸吸鼻子,一脸无辜地开口,周师姐你是重操旧业么,药味好重。
“哎呀你不好玩儿。”周萌装着一瞪眼,刘圣书端起茶杯一口闷下去,冲她一竖大拇指,周师姐茶还是泡得这么好喝!周萌已经一个暴栗敲上来,你怎么还是牛饮!
三人打闹半晌,谭宁先脱身出来拉进正题,严肃起一张小脸,问:“师姐为什么骗我们?”
“哎呀,这个么,也不算骗,瞒,这是瞒一下!”周萌看她俩是折腾不轻,倒替贾一凡有点心虚。
“我都知道了,是小贤追爱去了对不对?”刘圣书语出惊人,没想到误打误撞,周萌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谭宁立刻乘胜追击,“师姐已经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了,周师姐你一定不会再骗我们了对吧?我知道师姐肯定是出于无奈,但好歹也要让我们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她俩搭档一向效率极高,不管配合如何,总归两人都有杀手锏,这回把招往自己师姐身上使也不手软,周萌很快举手投降,为她俩解释来龙去脉。说来其实简单,委托内容确实也被贾一凡改了改,删去了泰山府失踪的仙女,只留了明珠,也就是这泰山府手下,是张殊贤的前搭档罢了。
“是姐姐?”刘圣书和谭宁对视了一瞬,姐姐出山得早,她俩人并不算多了解,只在先前山门试炼里正面击败过对方配合。郑雨也是颇为热心肠的前辈,她俩听张殊贤提过一点,只是对方每次没说两句就缄口不言,她俩也没追根究底过。
周萌一点头。郑雨始终不算正式蜀山门下,这数年交流也都是教渡师妹为主,只是和张殊贤搭档时间最长罢了,前两年她们争名额被圣谭二人横空出世压了一头,郑雨也就顺势回了泰山府。
“哎呀,我们也没想拆散……”刘圣书嘀咕,谭宁拍拍她胳膊,“本来就公平竞争,我们是赢了!”
“你俩哦。”周萌扶额。说起修道来就两眼放光,别的都要往后靠。谭宁小时候与她同门过短暂的几个月,那时是踏实的单刀流,不想数年后蜀山再相遇,谭宁不但换了重武,还改了搭档修炼,只对修行的渴望与执着一如既往,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就与刘圣书扶摇直上,做了炙手可热的新星。
“接着说接着说。”刘圣书嘿嘿笑,还顺手拆了袋周萌的果干,“哎呀百花岛仙女都不吃东西,还是师姐这好。”谭宁也很顺手地蹭了几口,继续做洗耳恭听的乖宝宝两位。
郑雨回了泰山府,继续做府下小仙,张殊贤传音也好,飞信也罢,还时不时转来找她。泰山府连通阴阳,张殊贤不是泰山出身,体质多有不合,郑雨想了不少办法,有些合规,还有些不合规,最胆大的一次,是郑雨偷入十殿,去找张殊贤名字。
周萌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她俩听入了迷,对方一个停顿,刘圣书急忙问然后呢,谭宁则在旁边感叹,没想到姐姐看上去啥事不往心里搁的人,还能做到这样。
然后嘛,周萌拉长了尾音,生死簿是没找到,姻缘簿上找到了。张殊贤苦恋郑雨,山门几个人清楚,姻缘簿上可是写了。
有情人,应该的。刘圣书捧场地抹了把刚挤出来的两滴泪珠。周萌龇牙咧嘴地抚平激出来的鸡皮疙瘩,继续往下讲。中间数度拉扯略过不提,总之张殊贤也知道了姻缘簿的事,又知道自己在泰山府不失魂都是郑雨做的努力,一时脑热,回家摊牌了。
“按你们百花岛的话本,下一步就是家里棒打鸳鸯了。”刘圣书插话,谭宁在旁边点头。周萌冲她俩竖了大拇指,很懂套路嘛。谭宁吃惊,难道小贤姐家里深不可测?她和刘圣书已想到一堆话本发展,周萌也不负众望地继续,艺术脱胎生活,张殊贤还真是黔地灵山掌门亲女兼大弟子,不但对师姐开窍,还是泰山府下仙,灵山掌门自是扣了张殊贤不得出山。
“咋这么封建,”谭宁撇撇嘴,“我们闽地就可自由了,小黄姐对象好像就是个女道友。”刘圣书赞同地点头,就差振臂高呼支持真爱,拒绝包办。她俩一唱一和,乐得周萌故事都要讲不下去,只问她俩不然也给书局投个稿试试。刘圣书立刻正襟危坐,继续洗耳恭听,是不是快到我们的戏份了?
还真是快了,周萌点头。张殊贤潜心修学蜀山心法,灵山法阵只扣了她五日,就让她震出缝隙逃了,当然少不了贾一凡在外配合。她一脱困就直奔泰山府,郑雨原本对张殊贤是百般推脱,这次对方千难万险又站在她面前,郑雨终于是听从本心了一次,不但回应了张殊贤的心意,还做好了私奔的准备。
“然后就是,凡姐帮忙,支开你俩,十万大山,还是横断山,我也不知道她俩选了哪里先避居一阵,”这出精彩话本戛然而止,周萌喝了口茶,“凡姐现在啊,八成在和灵山掌门打太极呢。”
“我和皮皮也能帮忙啊,干嘛要瞒着我俩?”谭宁不解。
“把你们卷进来干什么?”周萌现在认真了,“你们还属山门,首席弟子,你们要是也来,这就是山门行为,现在只是我们个人选择而已。”
谭宁听得似懂非懂,刘圣书却是完全明白了,蜀山说起来是众山之首,其实各地山门并不是都真心实意的服气,她俩不仅仅是谭宁与刘圣书,还背着雙门的责任,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再拥有完全的自由。
她们一时无意,天光已微亮,短短一天一夜,刘圣书与谭宁过得是十分充实,百花岛逛了一圈,山门八卦听了满耳。周萌送她俩回天街,依旧是没有门头的济事阁,只是柜子上的题牌终于显了字,端端正正圣谭善事堂五个大字,和凡尘济事阁是差不多的用词。谭宁咂摸了两遍,问刘圣书,怎么听起来有点像食堂。
“那不更好,”刘圣书大笑,“我们就不缺这口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