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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岷析是在李珉炯說他交了女友的當天發病的。
那時他正和崔祐齊在文炫竣的房裡吃宵夜，鼻間充滿炸雞的油膩氣味，上野兩人擠在電腦前玩格鬥遊戲，他蜷縮在座椅柔軟的靠墊中滑社群軟體。
一張李珉炯的照片忽然跳出來，隔著螢幕對他笑，胃部猛地一陣翻滾，酸液衝上喉頭，柳岷析狼狽地滾下椅子，撞進衛浴間。
本以為會吐出晚餐的殘渣、肉塊的碎片，可出口的卻是芬芳的香氣。白色、粉色、紫色的花飄在洗手台中，被自來水沖刷得打轉，身後跟過來的文炫竣和崔祐齊都看傻了眼。
「崔祐齊，打給經理。」
文炫竣強裝鎮定，伸手一下下撫摸柳岷析彎起的背脊，一邊轉頭吩咐呆愣的崔祐齊。崔祐齊手忙腳亂掏出手機，顫抖的手撥出號碼，耳邊傳來單調的嘟嘟聲。
「哥，沒人接⋯⋯」
「那去樓下找相赫哥，敲門把他吵起來！」
「好！」
崔祐齊慌亂地套上拖鞋，推開房門的時候聽見柳岷析從衛浴間傳來的喊聲。
——別告訴李珉炯。
李相赫進來的時候柳岷析已經不再吐花了，手掌攀在洗手盆邊緣乾嘔，胸口痠疼，面前滿溢的濃郁花香讓他頭痛起來。
崔祐齊扶他到床邊坐著，文炫竣領著李相赫進衛浴間看那些他製造出來的混亂，出來時文炫竣抓著亂髮一臉困惑，李相赫看來倒是鎮定，柳岷析看著他的模樣便莫名安下心來。
「岷析還想吐嗎？」
「現在好一點了。」
「那早點睡吧，明天去看醫生。」
「岷析哥生病了嗎？不是、變魔術什麼的⋯⋯」
「啊西，崔祐齊你不要亂講——」
李相赫抬手制止了上野無謂的爭吵，「這個症狀我在書上看過，只是還是去看醫生比較能確定。總之，先睡吧。」
李相赫的命令總像某種不可質疑的事實，無論發生如何天大的事，他們只要遵照李相赫的話便不會有錯。
於是很快地商量好今晚讓文炫竣和柳岷析換房睡，整理好宵夜的狼藉，李相赫最後一次確認柳岷析的狀況，三人離去前柳岷析終於忍不住開口。
「珉炯呢？」
李相赫頓了下，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絲遲疑回答：「珉炯今晚不在宿舍。」
柳岷析點頭，抿唇，覺得口中唾液都泛起花的香氣。
隔天經理和李相赫帶著柳岷析去掛號，科別是模糊的家醫科，李相赫還帶了昨晚柳岷析吐出的花當樣本——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拿的——花朵裝在透明塑膠袋中還掛著水珠，閃閃發光。
花吐症，罕見疾病，在特定的狀態下發生，不致死。
「只會痛到想死而已。」
醫生盯著電腦螢幕，用淡然的語氣説出殘酷的話。經理追問著細節，柳岷析低頭看著手中的花，花瓣被他的手指捏得散架，他數了各朵花瓣數量，一三五七九，湊不成對。
拿了止痛藥、安眠藥，醫生說這種病還是患者自己要看開，看開什麼？李相赫問，醫生若有所思地望向柳岷析，説，放棄也是一種手段。
放棄什麼？李相赫沒再問了，説讓他放幾天假。
踏出醫院時金赫奎的車已經停在外頭等候，李相赫再一次讓人不知道他是如何安排了這一切。經理將他打包了幾件衣服的行李遞過來，柳岷析不像往常那樣佔據副駕駛座，昨晚睡得不安穩，他癱倒在後座打哈欠。李相赫和金赫奎說了些話，他揉著眼睛沒聽清楚。
引擎發動的時候柳岷析就睡著了，顛簸的夢境斷續，他只記得出現了李珉炯，然後金赫奎把他叫醒，他迷糊地被安排暫住在不同姓氏的哥哥家。
「T1的比賽是週五吧？岷析可以住到週三再回去。」
吃飯、聊天、玩遊戲，柳岷析身體正常好似昨夜只是一場夢境，只在金赫奎偶爾投來的柔軟目光中找得到一絲不對勁。
他鋪了厚棉被睡在床邊的地上，將臉埋進薄毯內，與目光同樣柔軟的語氣在黑暗中響起。
「岷析⋯⋯有什麼想說的嗎？」
柳岷析覺得他已經受夠了這些迂迴的話語。
李珉炯這點就很好，直白地告訴他們一切。
公司一直沒有禁止他們談戀愛，只要不影響工作、不犯法，二十出頭的男孩子有喜歡的對象再正常不過。
李珉炯按照規定回報，在所有人都在的練習室中、在夕陽西下的傍晚、在柳岷析問崔祐齊晚餐要吃什麼的空檔，輕鬆地像在比賽中射出一發長距離攻擊。
「我交女朋友了。」
空氣凝滯一瞬。
經理說知道了，教練團湊過去調侃，李相赫繼續看書，文炫竣滑手機，崔祐齊説他想吃什麼什麼什麼，柳岷析盯著他蠕動的雙唇卻聽不見聲音。
「⋯⋯岷析、岷析哥？」
崔祐齊的手在面前晃蕩，柳岷析一把抓住才意識過來掌心出了汗，他掩飾地將手擦在毛絨長褲上，把手機直接丟給困惑的上路。
「你講那麼多我記不住，自己點。」
崔祐齊捧著手機去煩文炫竣，柳岷析覺得呼吸不順暢，喉嚨卡了東西，吞嚥到胸口感到一絲疼痛。他抬頭望向李珉炯的方向，栽賢哥說了什麼讓他露出笑容，臉頰是害臊的粉色。
柳岷析才知道，原來同隊友也會受到攻擊傷害。
柳岷析又在半夜吐花，因為他總夢到李珉炯，醒來的時候不記得夢境內容只覺得全身都痛，咳到像要把心臟吐出來。
眼淚鼻涕把一張臉糊得亂七八糟，金赫奎乾脆讓他抓著一條毛巾，手掌揉揉他的頭髮又順著他的脊椎安撫，咳聲重得令人心驚，金赫奎瞇著眼仔細看花朵間有沒有血絲的痕跡。
生病是一個人的事。人生中有太多他人無能為力的問題，他們終究都是獨立的個體。
「李相赫說，接吻就好了。」柳岷析喘氣的間隙，金赫奎的聲音像泡沫一樣浮起又破裂，他盯著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眼神迷茫地問：「是嗎？」
「嗯。」金赫奎稍微堅定了一點，「T1不是有很多活動嗎？當作懲罰什麼的⋯⋯」
對誰的懲罰呢？柳岷析無意識地笑出來，有些悲慘地問：「沒有任何感情的吻也可以嗎？」
「應該⋯⋯」
應該是不行的，柳岷析有這種直覺。
要嘛是對方也抱持著和他相同的情感吻他，要嘛是放棄這份感情，還有第三條路嗎？
柳岷析不知道，可他的緩刑期間已過。
隔天回到T1大樓，柳岷析提著行李覺得身體比幾天前出門時還要疲累，站在電梯前打哈欠，手上突然一輕，他順勢轉頭，看見李珉炯對他笑。
心臟漏了一拍，肺部擠壓空氣，他摀著嘴將湧上的酸液硬生生嚥回去。
「岷析？」雙眼皮眼睛上的眉毛微微蹙起，李珉炯一手提著柳岷析的行李，一手輕觸他的肩膀，「身體還不舒服嗎？」
「沒有、沒事，好多了。」柳岷析拉出勉強的微笑，電梯恰好停下，他不動聲色地脫離李珉炯身邊，躲到角落的位置。他沒有看漏李珉炯疑惑的眼神，可這是他現在所能承受的最近距離，夾在兩面牆之間，他盡力將自己縮到最小最小。
電梯在練習室的樓層敞開，眾人看見兩人時都愣了下，隨後簇擁過來關心——李相赫用柳岷析身體不適當藉口，除了他、經理、監督、崔祐齊、文炫竣以外的人都不曉得真實原因，ZOFGK裡被瞞著的只剩下Gumayusi。
但再怎麼躲，練習時他們還是要坐到隔壁的。AD與輔助，從溫泉裡披著相同色系的skin走到下路位置，慶幸的是病症對遊戲操作沒有影響，一坐上椅子戴上耳機，他還是那個歷天怪Keria。復盤也沒有問題，他一眼都沒有看向李珉炯，只盯著電腦螢幕說話。
「岷析哥，我們去吃漢堡！炫竣哥也要去吧？」
「啊你不要拉⋯⋯」
「我也⋯⋯」
「珉炯，你不是說要去吃湯飯嗎？我跟你去吧。」
結束訓練的上中野的配合跟遊戲內一樣出色。崔祐齊和文炫竣一左一右把柳岷析夾在中間嘰嘰喳喳走出練習室，李相赫像是怕李珉炯跑掉一樣，揪著他的衣襬說起話，李珉炯看了一眼三人離去的方向，苦笑著轉向李相赫。
他們像是在玩躲貓貓，有其他人在的場合總有誰會過來將李珉炯和柳岷析隔開，幸好他們原本就不是常在一起的關係，柳岷析在宿舍裡聽見走廊上響起那道爽朗的聲音時，總躲在門板後等待李珉炯走過。
昏暗的房內沒有開燈，只有他吐出的花的香味，李珉炯在直播上說他的房間總有陣香味，不知道是哪個粉絲送的高級香氛蠟燭。岷析岷析岷析，粉絲留言吐槽他說怎麼開口閉口都是輔助，李珉炯佯裝生氣，說他不對柳岷析好還能對誰好。
李珉炯確實對他很好，替他綁鞋帶、轉瓶蓋，甚至可能超過隊友的份際，讓柳岷析誤解，可這也不是誰的錯。
比賽獲勝，柳岷析依舊冷冷淡淡，李珉炯趁著等保母車的空檔半開玩笑地問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柳岷析看見他那雙桃花眼中的失落與認真，又撒了謊。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最近睡不太好而已。珉炯今天也辛苦了。」
光說出他的名字柳岷析就快要吐出來。
李珉炯是個誠實的人，誠實地面對他、面對自己的感情；柳岷析是個說謊精，對自己也對全世界說謊。
他想起那首他喜歡的動畫主題曲，女主唱清脆的聲音說著「謊言是最極致的愛」，他的謊言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他吐出的花越來越鮮豔。
李珉炯的身上出現陌生的香氣；
李珉炯的社群網站上出現不知道誰拍的照片；
謠言對象的照片在網路流傳；
狹小的場館裡，他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坐在應援席，身上穿著Gumayusi的隊服。
治癒花吐症的方法有，與真心喜歡、對方也喜歡你的對象親吻，放棄這份感情，以及⋯⋯
凌晨天將亮的時候，柳岷析恍惚著沒有注意門外的聲響，在走廊上遇見正要出去的李珉炯。今天休假，他穿得特別好看，淺藍色的牛仔襯衫很襯他的膚色，一雙眼眸帶著期待與一絲焦急。
「岷析，你知道宿舍附近有哪間花店這麼早開嗎？」
柳岷析愣了下，許久以來第一次真正看向李珉炯，他的臉頰有些泛紅，柳岷析於是讀懂了他此刻的尷尬和害臊，脫口而出。
「你等我一下。」
他回到房間的衛浴間，洗手臺中漂浮著艷紅的花朵，花瓣層層疊疊，他挑選幾枝比較完整的花，雙手捧著，小跑步回到李珉炯身邊，李珉炯的眼睛亮了起來，問起是哪裡來的。
「是經理昨天給我的，說是、是活動佈置多的。」
他看著李珉炯小心翼翼將花束接過去，道了謝。
「謝謝岷析。今天要出門還是待在宿舍？還早，再回去睡一下吧。」
他看著李珉炯走進電梯，金屬門闔上。
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柔軟的掌心有一些被花莖刺出的小傷口，他喘著氣，想李珉炯手上會不會也有和他一樣的傷，他也會感到痛嗎？
他的胸口不痛了，喉嚨、呼吸都暢通，他蹲下身，將臉埋在雙手手掌之中。
李珉炯接過花束時的笑容在他眼前反覆播放，他淺淺地笑起來。
治癒花吐症的方法有，與真心喜歡、對方也喜歡你的對象親吻，放棄這份感情，以及——
完全理解自己愛他而終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