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你我寻求的,不过是万千事物中缥缈虚无的一次可能性。
01.
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约纳坦脸上,映衬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神色沉沉。伊莎白与他对坐在卡座里,却一言不发,专心地回着消息,偶尔露出一个笑容。约纳坦见伊莎白的拇指正搭着扬声器孔,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乐队的节奏敲击,就知道这位与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有心事,却没急着问,等伊莎白主动开口。果不其然,约莫是过了半首歌,伊莎白抬头,就着逐渐减弱的音乐声,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十分兴奋地凑过来:"约纳,我找到鼓手了!你记得吧我上次还在物色,朋友就给我推了个人。这人你也见过,今年新生联欢会上负责音控台的那个高马尾小哥,叫弗林。"
约纳坦点点头表示明白:"水平你了解过吗?"
"我朋友说给我发视频。"她露出个得胜的微笑,"至于我朋友的评价,他说他打的不错,风格比较硬核。不过很社恐,不善言辞。我朋友人还挺可靠的,所以我不怀疑他的实力。"
"那太好了。"约纳坦长出一口气,轻松地靠在卡座上。乐队最难找的就是鼓手和贝斯,更何况两者都需要可靠的人选来担任。他和伊莎白从大一入校开始就盘算着要组乐队,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都将近第一年末尾,停滞不前的进度终于开始往前推进,很难不心情愉快。
"那现在还缺一个贝斯,这个要去哪里找?"
"说实话,我没头绪。"伊莎白耸了耸肩,"不过有鼓手至少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排练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吉他和键盘。"
"也是,这个急不了。"约纳坦肯定。此时侍者前来端上他方才点的大都会,碎冰块折射狭小舞台上迷幻的灯光,有些刺眼。约纳坦朝着侍者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后者抱着托盘离去,而约纳坦端起大都会一饮而下。
大都会入口后的酒气蔓延,冷冽如刃的伏特加即便有着西柚的芳香掩盖,却依旧蛮横地冲刷约纳坦的喉管,带来三分醉意。
这是他当晚的第三杯酒,早就有些醉意。先前他一个人在吧台喝了一轮,后来伊莎白好奇他pre完之后在哪,约纳坦如实告知之后便二话不说跑了过来,说是终于找到时间碰上他有空,无论是小酌还是去听驻唱都机不可失。约纳坦失笑,在她来之前又点了杯酒,又替她点了杯马丁尼,自顾自地挪到卡座上静候自己的发小。
现在第三杯酒入口,又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三分醉意都要变成七分。他深呼吸,面色却早已一片通红。
"你喝了多少?"纵然灯光再昏暗,伊莎白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故作轻松地报上自己的战绩,并且强调:"我没醉。"
“你真的没醉?”伊莎白反问,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约纳坦?”
卷发姑且有些凌乱的少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好了,这下是醉鬼了。伊莎白见他不胜酒力成这样,没继续劝说,只是坚决把他面前的大都会拉到角落,招手唤来侍者,要了一杯柠檬气泡水。
"真没喝多少,伊莎白,别担心我。"他无奈,面上早就通红的脸色出卖了他。伊莎白冷哼一声表示不信,手里压着那杯大都会。见此,约纳坦也没再坚持,迷离的视线落在舞台边缘,粗糙的灯光划过角落那把火红色的Gibson经典款电吉他,刻着特意做了做旧的火纹。他在这坐了两个小时没见到任何人拿起过,不由得有些好奇。
恰逢此时驻唱乐队换了个主唱和吉他,走上去一个一头炸毛如同刺猬一样的少年,看起来与他和伊莎白差不多大,皮肤是古铜色,从面相看起来就不太安分,嘴角勾着流氓似的笑容,走路吊儿郎当的。
那个少年拿起了角落的吉他,简单调了音,又从角落里拖了一条凳子,随意地坐在上面。鼓手起了四拍,卡座角落有人在抽烟。那个少年嗓音粗糙,吉他也弹得太随意,乱七八糟的。约纳坦蹙眉,七分醉意和角落里不喜的烟味混杂在一起,莫名的上头的情绪一下将他裹挟,在歌曲高潮处达到了顶峰。
没等伊莎白拦住他,他跨出卡座,顶着通红的脸色气势汹汹地冲上舞台,朝着昏暗灯光底下的吉他手走去。此时乐队因这样的变故停止演奏,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经理正要冲上台去,却被主唱拦下,后者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这把吉他在你手里就是浪费,懂吗?”约纳坦将这样的眼神理解为了挑衅,指尖快要戳到那名主唱兼吉他手的胸膛,大都会的清澈水果味挥发之后只剩下浓重的伏特加酒气。无端被指控的瓦尔塔简直被他气笑了——赚个钱而已,认真你就输了。
“喂,我说你也太没礼貌了吧,”他拧着眉头,拿下背带,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冷冷的,在灯光里泛灰,“这位大人既然有高见,那就你来,没高见,就滚下去。”
约纳坦乐了:“好啊!”他不甘示弱,抢过那把被抱在怀里的电吉他,复古红色的Gibson,火纹正如他一直在观察的那样,在灯下熠熠发光。保养的真不错,他眯了眯眼,半晌没说话。
几乎到那人不耐烦的时候,他依照肌肉记忆拨弄了下琴弦和拾音器,随后把麦克风拿过来,BRMC的Berlin,高中时候学的,没有乐队。少年听到这首歌时脸色一变,扬起眉头促狭地吹了声口哨。他身后的乐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何突然主唱居然由着这人胡闹。鼓手正想来挡,却被少年笑嘻嘻地拦下来,还朝着贝斯手眨了眨眼,“兄弟,借我下贝斯,你们休息下呗——有什么事我担着,告诉老板我借他舞台玩玩。”随即,不由分说地将贝斯抢了过来。
约纳坦醉得迷糊,弹了两遍前奏,正想开唱,却被瓦尔塔抢下主歌。约纳坦不甘示弱,和他一句一段抢歌词抢得有来有回,素来温和的面庞挂满了某种赌气似的不甘。少年笑呵呵的,倒也不恼,抢到最后也不抢了,乖乖地坐在一边弹贝斯。
唱完Berlin,约纳坦偏头与少年对视,心脏忽然停跳了两拍,被昏黄灯光照着的琥珀色眸子闪着模糊的光。
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迟迟才发觉这样做实在不妥,直愣愣地伸手把吉他拿下来塞进少年怀里,“呃……抱歉,不好意思。”他有些手足无措,道完歉就要往卡座里冲。少年觉得好笑,空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腹诽:这人看起来终于是酒醒了不少,方才才称得上清醒。
约纳坦被拉住,有些不明所以的杵在台上。他余光里瞥到已经站在舞台下的伊莎白,又要挣脱他回到卡座里。此时少年喊住他,“我觉得你的吉他弹得很好啊,我们再唱几首呗。”他手里还抱着一把吉他,肩上背着一把贝斯,一双在灯光下清透的紫罗兰色眸子闪闪:“喂,醉鬼,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没醉!”约纳坦辩解,脸却一下红到了耳朵尖。少年没戳穿,把那把火红的Gibson塞回去给他,示意他站着别动。随后拿起麦克风,朝着卡座里的观众挥手:“刚才这位小哥说我弹的没他好,所以我让他证明了一下他的实力,确实弹得比我好,我没话说。我看大家都是些熟面孔,今晚唱的歌也都多多少少听过,刚才呢,我和这位小哥唱了点新东西,但是这一趴还没结束,所以我再和小哥唱几首,大家没意见吧!”
台下先是一阵骚动,却没听见什么反对的声音,只有掌声与看热闹似的欢呼。少年笑了笑,随手拖了个麦架过来,顺溜地起了节拍,一、二、三、四,在间隙里问他:“你熟Berlin,那熟不熟那张itunes session里的歌?”
约纳坦没回答。今晚的一切都如脱缰野马,肆意奔腾。从他认为伊莎白和他一起能给他兜底开始,他一不小心喝太多作为诱因,冲上舞台抢吉他作为结果。但现在做什么都拦不住野马奔腾,酒精的作用使得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分辨对错原则,他将他的一切抛诸脑后,所有的端方持正都化作云烟。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呐喊要释放,有什么事物在破壳而出,粘连的礼仪与社会规训正在一寸寸龟裂。他的现实被一个陌生的贝斯手打破,约纳坦抬头,又一次撞进他那双澄澈的紫罗兰色眸子,心跳随着磁性而富有力量的贝斯一拍一拍地跳动。
此时少年把熟悉的前奏又反复了一次,重复了方才的问题。约纳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这个醉鬼又听不懂人话”的言外之意(实际上是他过度解读),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才被扯出来。为了维护他早已为数不多的自尊,又是为了赌气较一些孩子气的劲儿,干脆冷着脸回答他,“熟。”
“那就好。”少年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道:“那我随便弹啰!”
射灯的暖光粗糙,落在他们身上。鼓手不知何时早就下了台,留下他们两个在台上表演。明明酒吧里人不算少,约纳坦却只能感受到手中琴弦的颤抖、自己逐渐稳定下来的声音,以及身边音响里传出来的贝斯和与贝斯共振的粗犷嗓音。
他的脑子转了一个弯,神经忽然断了弦。一条船在那名少年的眼睛里起航,紫罗兰色的海洋泛起海浪将他吞没,他沉入海底。约纳坦的大脑在那瞬间全然空白,干脆遵从本能与他一同演奏,在熟悉的音乐中寻找默契的蛛丝马迹。而很幸运,默契将自己摊开了呈上来给约纳坦看。
约纳坦甚至不知道舞台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自己的声音和手又是怎么自己停下的,总之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那名少年拿起麦,宣布这一趴结束。
随后少年拽着他跳下了舞台,先是停在吧台前面和经理豪情万丈地解释:“今晚不用给我发工资,很抱歉啊李,我任性了一下!”在经理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之后,拉着他出了酒吧门。
此时他才开始自我介绍,笑眯眯的没个正形。约纳坦打量着他,却很难从那双眼睛逃出,导致他根本没听。见他走神,少年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喂醉鬼,你根本没在听吧?你喝了多少啊。”
“没喝多少!”他下意识抗议,却被少年堵了回去,“对对,没喝多少,少到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很勇敢啊?”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又继续自顾自的说,“我叫瓦尔塔。给我留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呗?毕竟,像你这么好的吉他手可不多见,对吧?”这人话里话外挤兑他,还促狭地朝着他眨眨眼,显然是还惦记着方才他抢吉他的行为。约纳坦瞪大眼,又是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脸唰地红了一片,支支吾吾地掏了半天手机。最后垂头丧气的想起来,手机在卡座边的包里,干脆把电话号码念出来让瓦尔塔自己存。
念完他就后悔了——真是醉酒误事,怎么就这么轻易的给出去了?瓦尔塔却迅速地输入电话号码,朝着他扬了扬手机:“怎么称呼?”瓦尔塔问,手指搭在手机上。他迟缓地思考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比鲸鱼探出水面还要缓慢的一口长呼吸,他听见自己说“约纳坦。”
“圣经里来的?”瓦尔塔埋头打备注,期间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是的。圣经里那位。”
“噢……”瓦尔塔拖长音,不知道言外之意是什么。他有些恼,刚想说些什么要回敬他,却被清冽明亮的女声打断:“约纳!你在这里啊,我刚才找了你有一会儿。刚才你真是吓死我了——噢!”她似乎才注意到约纳坦旁边站着瓦尔塔,“你是刚才那个贝斯手,实在不好意思,约纳坦喝多了,有些……糊涂。”
伊莎白拿着看麻烦的眼神看着约纳坦,后者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瓦尔塔则又吹了一声口哨:“嚯?这么漂亮的妹子,你女朋友?”
“不是!”约纳坦脸唰的一下的又红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发小!呃,她叫伊莎白。”
“哦……好名字。不过发小就发小嘛,反应这么大干什么。”瓦尔塔吐槽,随即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你好啊,我是瓦尔塔。”
伊莎白露出一个浅浅的,客套的微笑:“伊莎白。谢谢你照顾他了,约纳坦有的时候有点轴。”
瓦尔塔无视了约纳坦抗议的眼神,哈哈大笑:“我不和醉鬼一般计较,所以没关系的啦。更何况这人是不可多得的厉害吉他手,我更是无所谓了。”没等他们任何一个人回应,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哦对了,下一趴还是我,所以我恐怕要先回去。”说着要先走,瓦尔塔却没挪开步子,似乎在犹豫什么。
伊莎白点了点头,“其实我也很愿意留下来继续听你唱歌,”她狠狠瞪了一眼醉酒的罪魁祸首,“但是我得先把他带走。”
“当然可以,我觉得他也不要再留下来了。”瓦尔塔耸耸肩,难以言喻的看了他一眼。正要离去的时候却被约纳坦拉住手腕。他蹙眉,有些疑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醉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他:“你的贝斯弹得真好,我能邀请你加入我们的乐队吗?”
被这样突如而来并且毫无前摇的邀请惊到,饶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瓦尔塔也有些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你们的,乐队?太突然了吧?你是不是疯了?”
伊莎白扶额,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随即又和瓦尔塔道了一次歉:“约纳坦今晚可能确实有点抽风……抱歉,瓦尔塔,你还是先去忙吧。”她顿了顿,想起包还在卡座上,顿觉头痛,“你可以帮忙看一下他吗?我去拿一下我们两个的包。给我两分钟。”
后者应了一声好,并且指着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很是无奈,“他也不让我走啊。”
见伊莎白离开,约纳坦抓他的手抓得更紧了,执拗的重复着他的请求:“加入我们吧……?瓦尔塔?”
一滴松泪划过他的瞳孔,结成永恒不变的琥珀,凝成他的眼珠。约纳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且只倒映着瓦尔塔的面庞,盛满了笃定的请求与恳切的期望。在那一瞬间瓦尔塔忽然发觉自己似乎被锁住了,他动弹不得。片刻失语之后,他忽然福至心灵的答了一声,“好啊。”
约纳坦闻言才松开他,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瓦尔塔也没打算挑起话题,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约纳坦,似乎笃定他并不会说什么。和这样的醉鬼也没什么道理好讲。瓦尔塔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庞,鬈发包裹本应是白皙的,却因酒精而泛红的脸庞,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浅浅的笑容,在路灯下比太阳还灿烂。
在那一刹他甚至会觉得约纳坦很美。瓦尔塔被莫名的想法惊到,随即很快就说服自己是错觉。此时伊莎白也拿着包冲了过来,朝他点了点头之后递给约纳坦一瓶冰矿泉水:“我们先走了,谢了,瓦尔塔。”随后拉着约纳坦就走:“约纳坦,你别冲动。如果你不肯乖乖回去的话,我就要叫你姐姐来了,你不会想看到她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约纳坦听见“姐姐”这两个字果不其然安分下来,乖乖地和伊莎白一起打了车回去。瓦尔塔望着这两个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怀疑伊莎白到底要怎么把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带回去,一边压抑住自己多管闲事的冲动,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之后才回到酒吧里。他狠狠拍了拍脸来让自己清醒过来,让自己别多管闲事,随后散漫地晃悠去吧台,拈了经理一根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