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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伸到阿马罗翅膀内侧,抚摸深处绒毛,幻光天幕下昏昏欲睡的鸟儿惊醒,随即被熟悉的温度与手法安抚,发出表示舒服的呼噜声。
掌部和指腹布满厚茧及细小擦伤,臂膀上还有一条刚刚结痂的口子,这是战士的手,但还不够长、不够结实,属于一位瘦瘦高高的少年,而不是成年男人。
直到下一次钟响,负责饲养阿马罗的管理员才会查看鸟圈,他将发现少掉一只,也没什么关系,按照计划那时兰吉特早已出城,跑得远远的。
他在一片静谧中为鸟套上笼头鞍具,悄悄打开栅栏门。阿马罗不安地望望在休息的同伴们,不明白为何这一次自己是单独出行,但还是乖乖跟上主人的脚步。
上一次战斗中游末邦军损失惨重,目前极度缺乏人手,城防警备松懈许多,不然兰吉特想私下离开也没这么容易:少年打探好某处角门每天总有一小会无人值守,抓住时机直接牵着坐骑光明正大便走了出去。
他没有让鸟儿立刻起飞。自从有一次被飞行的食罪灵入侵后,靠近的未报备飞行物都会让警卫陷入恐慌,兰吉特只想悄无声息离开,还是别惊动众人为妙。
少年牵着驮行李的鸟闷头往前走,对于要去往哪里,他心中只有个模糊方向。反正目的地不重要,首要任务是离开。把这个会反复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的城市丢下。
在末世里依然能称得上辉煌的城市消失在背后,四周变得荒凉,人的气息消失殆尽,自然展露出本来模样。食罪灵肆虐的时代,小村落群居不可能实现,那对渴望生者以太的怪物而言无异于唾手可得的美味。唯有像游末邦这样拥有武装、筑起防御工事的地方,人们才能缩在内部苟延残喘。
独身的旅者也基本不存在。
所以当兰吉特视野内出现一个倚靠在路旁树下的人时,他的反应是谨慎靠近,握紧武器随时准备反击。食罪灵的外观与行动模式千奇百怪,保留人类模样的虽罕见,但并不是没有。
行到近处,他放下心来:那的确只是个睡着的女人,金发白衣,敞开领口内露出大片绷带,如果凑近的话一定能闻到炼金药剂的苦味。兰吉特自己身上也时常带有这种味道。
她正闭眼小憩,身畔守着一只警醒的阿马罗,兰吉特注意到它脑后冠毛上的黑斑。就算食罪灵能模仿人类姿态,总不可能也准备一模一样的动物,眼前所见货真价实,只会是那个人。
少年翻下鸟,走到几步之内,保持能同对方说话,又不至于失礼的距离。
“光之巫女在这里做什么?”
同样浅金色的睫毛微微动几下,被掩盖的湛蓝水晶之瞳蓦地睁开,直直盯着问话人。
“取决于你的回答。”
“游末邦不是座监狱。”兰吉特硬邦邦地说,“任何人想出来就出来。”
“对啊。”她说,“我想出来就出来。”
被自己的逻辑驳倒,少年无话可说,静默一会又问:“他们知道你出来吗?”
“我想现在应该知道了。”
游末邦的确是个自由都市,虽有一部分上交财物的富豪地位超然,却并无真正意义上的奴隶,所有人来去自由。当然,只有少数想要投奔水晶都的人会离开,毕竟在光之泛滥的世界里,没有庇护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些情况在光之巫女身上稍有不同。拥有食罪灵化抗性、轮回转生的奇迹少女,每一代都受到游末邦保护,同军队一起抗击怪物,直到耗尽生命死亡。 敏菲利亚是游末邦的精神领袖,不灭的象征,受到人们极端重视。相应地,她一举一动也被时时注意,难以获得完全自由。
她偷偷溜出来……为了拦住自己吗?
“就算是你的命令,我也不回去。”
“我不是来叫你回去。”敏菲利亚说,“我来帮你。留给他们的信上我是这么写的。”
兰吉特原本的计划可不包括带上光之巫女。虽然他也没有特别仔细构想细节,但总之应该是一个人的旅程。她的用意很明显,这爱操心的女人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所以找借口跟上来,那么只要打消误会就好了吧……
“我出来执行任务。那条蛇……我去找飞走的羽蛇。”他说,“我没想做别的事。”
“那我的确能帮上忙。有个感知以太流向的人指路你就不会走错啦。”
兰吉特哑口无言。此时若拒绝,就是对说谎这点不打自招了。
“路上可能很辛苦。”他还是想挣扎一下,“你受的伤很重,应该回去好好休息。”
“治疗师处理过,没什么大碍,再说你的也不轻吧。”女人轻描淡写道。
二人讨价还价,最终得出结论:敏菲利亚可以跟着兰吉特,但假如觉得撑不住,必须立刻说实话,由他护送返回游末邦。
顾虑到对方伤口,兰吉特在走出空防警戒距离后还是没有让坐骑飞起来,并排的阿马罗慢吞吞行在小路上。
他尽力不去看旁边的女人。离开游末邦时平静的心情又起波澜,沸腾的血液上涌,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与父亲的足迹,每多看一眼都是回忆对现实的折磨。而光之巫女几乎等于活的游末邦。
更何况,他不无苦涩地想,父亲正是为了她……就像过去选择那么做的无数个士兵。就像无数个为大义信念抛下孩子步入彼岸的父母。他们轻易去到活人触及不了的地方,不会拥有奇迹般的转生。没了就是没了。
或者……也不一定。他不正是要去确认这件事吗?
“你打算独自对付食罪灵?”敏菲利亚突然发问。
“我想绕开它们。”
“我是说那条羽蛇。虽然不及灵光卫,但肯定比普通的独行食罪灵要强得多。”
“羽蛇不是食罪灵。”兰吉特执拗地说,“那是术士魔力所化,术士一死就会化为尘土,乌拉坎没消失,我一定要找到它。”
它有名字,有暗红的光滑鳞片,有能力照顾半大孩子,在他三两岁时负责用尾巴把快掉下床的淘气鬼抓回婴儿床围栏里。食罪灵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像先前答不上来而沉默的兰吉特一样,敏菲利亚安静了片刻。
“对不起,但我已经杀了你父亲。魔力反应没有完全消失……恐怕是因为当时已经食罪灵化的缘故。”
她在说什么傻话。
“杀他的是食罪灵。”你杀的也是食罪灵。不是父亲。不可混为一谈。他目睹过无数次动物或是人类被光芒吞噬,呕出失衡以太,被茧包裹,在不能言语前哀嚎着让同伴赶紧动手处决。他一直没弄明白,变成食罪灵的人和之前的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区别?他打破的花瓶碎片还是花瓶吗?他见过未亡人将恋人的铠甲熔化重铸为武器,走上战场,都是形状的改变,金属和人是一样的原理吗?
“兰吉特。”
被严肃称呼名字总意味着他有哪里做错了,平日里,父亲偏好叫他男孩或者其他好笑昵称,慈爱地逗弄开始长大成人、会为童年称谓感到害臊的儿子。他做错了什么,所以失去是惩罚吗?
“你的父亲已经死了。我很抱歉。”
只是一个事实。
她为什么说这些?就好像那能有什么用。从来就没什么有用。食罪灵被打倒也只是诞生更多。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新生儿越来越少。
“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他低声说,带着藏不住的怒气,“你还可以回来,但是他们……”
缰绳被攥紧,阿马罗大声鸣叫,载着主人直冲天际。
*
兰吉特降落在沙漠某处,头脑一片混乱,分不出身在何方,只有战斗本能晓得附近大概安全。
他缩在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离开会勾起回忆的人事物,理智逐渐回笼。敏菲利亚是对的,羽蛇没有消失并不代表主人还活着。死人死了,对活人生气没用,只显得狼狈且愚蠢。
光之泛滥不是巫女的错,士兵为她战斗不是敏菲利亚的错,在完全食罪灵化前处决也是本人的愿望,死者不被侮辱,灵魂少受煎熬,更多的人能幸免于难,也唯有具备抗性的光之巫女能做到不被失衡以太侵蚀。她必须亲自下手。
感到难过的不只有他。因此有的人想迁怒,有的人想被责难。
有人一步步走来。
此刻角色调转,等人的成了兰吉特。他面部燥热,不敢抬头看,只以声音推断她在做什么:女人打开鸟背上的行囊,在沙上铺开可供休息的毯子,拿出便携炉、水壶和杯子叮叮当当放好,再哗啦啦倒出液体。沁人香味飘荡在空气中。
“我带了咖啡曲奇,要来点茶吗?”那人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揉兰吉特的头发,“一起尝尝吧。”
再装睡下去,未免有还在闹别扭的嫌疑。
他接过温热的杯子,趁机低声道了歉,尽管短促,但确保对方有听到。
“我也得请求原谅。”敏菲利亚沉稳地说,“我那么说有一半的原因是想刻意激怒你,按我过去的经验,这种时候生点气反而有好处。”
兰吉特摇头。“迁怒毫无意义。”
“所以我要致歉,因为低估了他教出来的儿子。”
少年低头看着沙砾。他的儿子,这个身份是他能保有的少数纪念品。
“另一半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也想听你把那句话说出来。”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也会想,为什么不是我……尽管拥有了战斗的力量,我能做的还是太少。”
为什么不是她?光之巫女能够重生,但每一次都会失去经验与记忆,每一次轮回都要历经数十年才能再上战场。失去拥有食罪灵抗性的领袖,对游末邦甚至全人类的幸存者来说都是致命打击,他们要仅靠自己苦苦撑过一代人,终日祈祷金发与水晶眼瞳的少女重临。
因为她比谁都重要,所以直到耗尽生命的一刻,都必须做被留下来的人。
他们都清楚这个事实,也都不想说出来。兰吉特意识到她的出逃并不仅仅出于泛滥的爱心,更因为她也需要这样的机会——在无人沙漠里,远离责任与重担,寻求一丝卸除它们的假象。
光之巫女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以前倒没有考虑过这点,只是自然而然觉得敏菲利亚就该是单纯的奇迹,崩溃或其他不理智的情绪与她无缘。
“其实我也在小时候失去了父亲。”敏菲利亚在他身边靠着石头坐下,“是一场庆典游行上的意外事故。”
兰吉特听说过这一代敏菲利亚的身世,和她此刻所言完全对不上号,明白恐怕不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意思是,在我来这之前,真正的那个父亲。当然,也不是说这里的是假的啦……”她匆忙补上,“只是提起来的话,下意识反应的还是以前的事。不过每一次再回到这个世界,都让我感觉离那边更远一点。”
光之巫女很少向这个世界的人提起以前的事,也没人妄图窥探轮回的秘密。
“你死掉之后是去了哪里?大森林里来的人说,亡者灵魂会回归天上的无光之海。但我想不出来没有光是什么样的。”
“夜之民信仰里描述的应该是‘星空’,并不是没有光,而是非常微弱,夜空很美,你还年轻,说不定以后有机会亲眼看看。不过,我想我去的不是那里。”
“那你……你死后会见到你的父亲吗?能见到其他死去的人吗?”兰吉特小心翼翼问。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敏菲利亚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斟酌许久才下定决心说:“不会。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没关系,我猜也是。”少年反过来安慰她,“我过了听童话故事的年龄。”
“但还不够年长。我想,如果我像你这么大,像你一样经历过这么多事,就不会难受了。”他又说。
敏菲利亚这具身体的年龄其实也只比兰吉特大两三岁,远谈不上老成,二人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内里沧桑的灵魂。
“可能又要让你失望了……不过大人也会难过啊。”她像包容的姐姐那样笑着,“只是难过的次数越多,越擅长忍耐痛苦,因为不想让支持自己的人伤心。”
“这样的话也太孤独了。”
敏菲利亚摇摇头。
“坚持下去的话,拥有同样意志的同伴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要绝望,不管夜晚多么的漆黑,太阳也一定会升起,迎来拂晓的时刻……不对,在这里应该改一改。”她说,“你没见过的星星会升起,迎来温柔的夜晚,答应我,要努力等到那一天。”
“要有多强才能活到那一天?”
“试试才知道。首先,试着见到下一个我?到那时,就轮到你说教我了!也答应我,把这件事教给她。”
敏菲利亚把手凑过来,轻轻碰杯,撞出清脆声响,打破幻光下的沉默。
“除了战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她坚定地说,“一味妥协无法争取到我们的未来。”
敏菲利亚偏过头看他,“我承载了两个世界的期望来到这里,一定会找到将这个星球从悲伤中拯救的办法。以前我的同伴也是这样出发,每一次都克服困难凯旋而归……现在轮到我了。”
“为了这个你就要一遍遍去死吗?”
“换种说法,一遍遍回来。我承诺每一次都会回来,所以可以少伤心一点……当然,想哭的话还是可以哭哦,那是正常的。”
“我不会哭的。”兰吉特说。
这是真的,无论父亲还是其他士兵的集体葬礼上,他也从来不哭。母亲一直认为他太过坚强,但他自己不觉得这是弱点。
“可能当时你不想,以后想哭的话,可以补回来嘛。”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话题。敏菲利亚凝神感知一会,说他们要找的羽蛇来到了这附近,从地面接近会比较好。
他做了那么多准备,在目标达成的前一刻却感到气馁。
“我们真的要过去吗?”兰吉特变成了犹豫的那一个,“我还没有自己的使魔,打不过的。”
“逃跑应该没问题吧。”敏菲利亚乐观地说。
他们把阿马罗留在原地,轻装上阵,摸索着慢慢靠近。
天空幻光洒在金黄沙丘上,于其中飞行的是一条巨大羽蛇,没有主人的指令,它只是静默地不断旋舞,宛如画在空中的诡异符文。
下一刻,兰吉特飞奔过去。
他的大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用尽全力猛冲向前,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听不到旅伴的叫喊。仿佛只要足够快,就能甩脱萦绕心胸中那猝然、巨大而吓人的悲伤。
羽蛇也朝他飞过来。
那并不是攻击姿态。
它擦着少年头顶掠过,翱翔升入无尽幻光之中,暗红鳞片在某个角度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晕,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兰吉特闭上眼,站在沙子上,不管不顾,像真的被剑刺中双目那样啜泣,痛哭,嚎啕。
仿佛预支了此后所有痛苦一般。
END
